第422章 豪爽

次日,章越,向七与几名同窗看了刘佐。

向七是嘉祐四年的进士,同窗之中最显耀的人物乃是当年的状元刘几。

刘几中状元后得授河中府判官,因其祖母水土不服,请求解官归养。朝廷让他改任江宁,本官也迁作著作佐郎。

刘几与章越偶有书信往来。

章越与向七问起刘几近况,得知刘几不喜为官,嘉祐七年其祖母病逝。刘几自幼父母双亡,只有祖母扶养长大,故而决定辞官服丧。

当时很多读书人仰慕他的才名来从于他的门下。刘几便在居丧期间简服素食教授学生,丝毫也无意于官场。

章越想到当年与刘几同窗相处,他是凤毛麟角的人物,不仅为人风流,且好交朋友,但如今却过着老僧般的生活,不由唏嘘。

刘几一去,嘉祐四年中的太学同窗中便没有得力人物,

此番向七出头借着看望刘佐,一是表自己念旧情,二便是聚拢同窗们。

章越,向七到了刘佐家中,但见对方已是家徒四壁,若大的宅院里竟是被搬空,连一样物件也未给他们留下。

刘佐包着头,躺在一张草席上,已是人事不知。其妻正给他喂些米汤。刘佐昏迷难以吞咽,但见米汤喂了几口,又从他的口中缓缓流出。

其妻见这一幕,忍不住弃碗在地,其三个儿女闻声入内与其母抱在一起,放声大哭。

一旁刘佐的老父也是早已经气得病倒,如今喝些汤药,似这般家中都要有二三十个下人服侍,但如今却是一个也看不见。

众同窗们看不过去,都是退出了门外。

章越心底难过退出门外,刘佐落得这个田地与他也有难脱的干系。章越走出门时,见向七留在最后一个看着昏迷不知人事的刘佐,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

他面上的冷漠的就似一个毫无干系的人,但目光之中却有几分痛恨,最后向七又给刘佐盖上了被单。

章越不由想起自己刚入太学时三人一并去搓澡的事来,当时大家谈笑无忌。

推出门后,众人商议给刘佐还账。向七一人出了三百贯,章越出了一百贯,其余同窗加在一起出了一百贯。

章越知道向七要出这个风头,故没有多出钱,只是临出门时偷偷塞了一张城中赵家解库两百贯的存单给了刘佐妻儿,并告诉她以后若遇到什么难处尽管来找他。

章越出了门后,但见向七正在其他几位同窗的奉承中。今日为刘佐扶危解难,为向七在同窗之间赢得了很好的口碑。

今日来的多是与刘佐,向七有交情的太学同窗,章越来太学晚,故与他们交集不多。

这些人有的荫了官,有的中了进士,年纪最长的还是各特奏名,至于两个不是官身的,也是家境富裕或有直系当官的。

听闻向七还另邀了十几人,不过他们都没到。要么如今过的不如意要么与刘佐交情平平。

太学中的同窗关系都是松散,若没有威望人物难有组织,同窗重聚后隐隐以向七居首之感。

章越清楚地记得当年这位置是刘几的。

章越也知向七此番不是纯粹为了帮刘佐,不过为官之人动机从来都不单纯,能作到这一步就不要拿动机揣测人了。

之后向七提议众人许久不见,找个地方吃酒,众人一并叫好,便去了状元楼。

向七要了最济楚的位置,在此远远眺望可看汴河的景色,汴河船上船夫正忙着放下的桅杆,降下了帆,左右由纤夫拉拽向前。

河道两旁都是热闹的人群,沿河的水次塌房前,上百名苦力正蹲坐等船卸货,至于塌房掌柜正与船头讲斤两。

再远便是望子酒藩林立,乌压压地屋舍楼屋一直排到了皇城根底下。

半个汴京的繁华一览眼底。

至于向七挑得地方也不错,一色的仕女梨木屏风排开,隔绝了内外,刚坐下便有女侍奉上热帕香巾。

今日到场一共十人,排席次时,向七要推章越上座。章越笑道:“今日只是同窗叙旧,就不要讲官场礼仪了,这里我年纪最小理应末座。”

众人稍稍谦让几句。

推让后年非最长,官位仅次于章越的向七坐了首席,章越则推坐了次席。

接下来向七又排了五六个年轻貌美的妓女入座,但见这状元楼的各个女子都是姿容出众。这些都是官妓,与私妓不同。

这是士子官员谈事之处,自也不会那么庸俗,上来就坐你大腿那等。

故而华服盛装的官妓们各个颇端着架子,甚是矜持地为坐在左右宾客倒酒。

斟酒之后,向七对众人道:“此地名为状元楼,读书人到此喝酒就是搏一搏这好彩头,不过咱们这如今却有一位真状元,诸位看是不是应景。”

众人都笑着对章越赞了起来,一旁一名妓女闻言都看向章越,目光中透着惊喜之意。

一名妓女本要问是姓章还是姓许,不过话到嘴边,一看对方风流倜傥,又是这般年轻,断然是章越无疑了。

当初御街夸官时‘美章郎’之名,整个汴京可谓老少皆知。

都说同学聚会是装逼的最好时候,章越平日在御前整日见得都是大佬,只有别人装逼,哪有自己装逼的份。

章越笑了笑,面对众人的目光点了点头以表回应。

章越身旁坐着一名鬓发玄髻,身着鲜明的华服美貌女子,不由也是放下了矜持,主动挨近了些许,然后双手举盏向章越劝酒。

章越看对方美目流转,脉脉含情,心道,这莫不是让我跪搓衣板的节奏,必须把持住啊。

向七见章越有些放不开笑道:“大丈夫当放荡形骸,纵情声色,人生得意需尽欢。诸位今日不妨一醉!”

一旁女子腻声道:“状元公不妨饮了这酒再说嘛。”

章越微微笑了笑,妓女劝酒也是件风雅之事,欧阳修,苏轼都是此道高手。

章越举盏一饮而尽,众人都是赞道:“海量!”

“真是海量!”

“状元公海量!”

见章越一饮而尽,听着众人一捧,妓女道了句‘奴家也陪一杯’,当即举盏一饮而尽,但见对方星眼晕眉,些许酒水顺着莹腻香腮脖颈,滑落至胸前。

对方看着章越目光有等化不开柔情,并再度欲向章越劝酒。

但见章越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撇了对方一眼,女子的手一顿,一理发鬓,当下不敢再敬酒了。

向七看在眼底笑道:“来来,诸位吃菜。”

接着此宴关注点转到了向七身上,章越听着向七言谈举止,真非当初的吴下阿蒙,都说官场是最锻炼人的地方一点都不错。

只要是玉石经过一番打磨都能放出光彩来,这些年向七确实变了不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众人随意闲聊。

这时坐在章越身旁如今任太庙斋郎的同窗向章越低声问道:“听闻学士如今管着交引所,话说这朝廷办起了生意,这可是古往今来头一遭啊。”

章越道:“诶,这是试水,朝中诸公尚在商榷,办不办下去还是两说。诸兄你如今何处出仕啊?”

对方道:“度之说来惭愧,实在令人颜面无光,你也知我荫官至今,也没得守选排得差事。你看就算是守选也得出京为官,到了地方还有一番是是非非的。”

章越笑着夹了一筷子菜道:“也是,如今选人不好为之。诸兄,你我同窗一场若有要我帮忙之处,尽管直言!”

对方满脸忐忑道:“若是度之肯帮我这忙最好了,安排个苦些累些差事无妨,只要能有个事干,吃上皇粮就成。”

章越对此人有所耳闻,略有能力,再说能成为一名太学生,即便是荫官补入,也不会差到哪去。

章越想到这里,嚼了几口菜言道:“明日到交引所来,我安排你个差事。”

对方喜道:“那真的多谢度之了。”

章越笑了笑,一旁的妓女听了美目绽出光彩,众同窗也是纷纷道:“如此要贺诸兄了,也要谢度之高义!”

而一旁向七也是赞许,章越这人就是念旧情,仗义帮朋友,此人自己看得没错,就是值得交。

这时又有一人借着与章越敬酒,至旁道:“度之啊,我也想找个差事,不是我,而是我家三哥,他去年发解,但省试却是第三度落榜了,如今我也想与你替他讨个差事。”

章越听了能解试及第,那比荫官子弟更胜一筹,如此人才是自己要的。

章越道:“好啊,你可有我的名刺?你稍后去我那拿,改日让你家三哥亲自拿着帖子去交引所便是。”

此人大喜道:“太好了,多谢度之了,我敬你一盏!”

章越笑着对饮了。

宋朝官员工作难找是真的事,否则范仲淹也不会提出改革三冗了。

冗官为何那么多?都是荫官太滥的错,整日拿着俸禄不干活,但没办法朝廷岗位就那么多。

范仲淹动手裁撤这些没有工作的官员,固是为了国家考虑,但问题是你裁得了吗?

还有每年还有那么多士子,科举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能考上的又有几个?就算给你个特奏名,身子都埋了半截黄土了。

但在这里章越敢拍胸脯,你们的工作问题我来解决。

(本章完)

第423章 章越的用人之道

听得章越答允安排差事,众人的神情和态度顿时就更热情了。

向七也是在心底嘀咕了,章越为何这般好说话了。

在座一名家中经商的太学生,略有疑惑当即向那名特奏名的老生请教道:“前辈,区区一个胥吏之职,为何引得众人如此趋之若鹜,还请前辈赐教。”

但见这名特奏名抚须不言。

这名太学生立即端过酒盏来替对方斟了壶酒道:“还请前辈不吝赐教!”

这名特奏名看了一眼,正受人敬酒的章越笑着道:“这交引所之事不甚繁剧,不过是些公文程式,笔札之类,但却是薪俸丰厚,且在汴京之中,当然美中不足就是吏员的身份。”

对方道:“不错,就算再是如何,我等也是士人出身,岂可屈为胥吏。”

特奏名看了对方一眼道:“选有清浊之分,一般读书人都不愿为吏,但吏也有上下之分。”

“众所周知所谓交引所即是都盐院,交引所当差编制都归入都盐院之下。都盐院又是什么衙门?京衙,直隶于三司衙门。同样都是吏,但京衙的吏员怎是普通州县吏员可比?”

特奏名见对方疑惑不解的样子,提起筷子点道:譬如的中书门下五房的堂后官,枢密院承旨司五房的都承旨,承旨,这里的吏非要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不可,还可一路迁至员外郎,再外放为官。作吏到这个位置上,哪个官员比他风光。”

“都盐院就是直属于三司衙门的吏,三司与中书省,枢密院并称两府三司,这里的差事一般求也求不得。大多都是士人出任。”

对方恍然道:“原来如此。”

“何况交引所的吏人都给予双俸,连三司都盐案的吏员都羡慕不已。”

听到这里对方已经心动了。

“一名低阶的选人官月俸也不过八九千,但交引所一名吏员就可拿到此数,私名也有五六千钱之数。”

对方言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不过这只是面上之入,卑官及胥吏们暗中所入算上,却又远远不如。”

特奏名不屑言道:“你道人人为官为吏都有暗中收入不成,又岂无清高有气节的读书人。”

对方言道:“我明白了。”

“怎么兄台也有意思?”

“不错,我乃是庶出,家里的生意都由几个兄长来打点了,日后分家最多不过是些许田宅钱财,如今既有此的差事,章学士又是我的同窗,我岂可不去……”

“我在家中常常经商办事,这交引所既是官督商办,那么章学士日后用到我的地方定是不少。”

特奏名道:“兄台有远见!”

此人说完亦端着酒盏去敬章越的酒了。

一旁向七见章越如此热情,也不由嘀咕,他今日来设此局,也有让章越替他增色之意。他本担心章越会碍于情面,不肯帮忙,但哪知章越却是来者不拒。

这出乎了他的意料。

章越面对来敬酒的众同窗们也是略有所思。为官之人必有用人标准,章越就是用同窗。

只要你是我太学的同窗又未曾出仕的,我想办法都会给你安排。或者不第的举人也行。

话说回来,章越历官快两年了,上上下下也打过交道,发觉还是用读书人当官相对靠谱。

因为这是一个没得选的事,国家的精英阶层说到底还是士。

人大体有有进取心和没进取心之分。有进取心的又分两等,一个是作事的人,一个是做人的人。

真正相处久了,发觉认真作事的人基本都靠谱,因为人家一心琢磨在事上没功夫和你玩心眼,说话直来直去的。

做人的人,整日研究如何搞关系的那就要小心了,至于那等搞人身攀附的就更要小心了。

往往风气的败坏就是出现在这等人身上。因为领导都喜欢用这样的人,更可气的是你又斗不过他。

富弼最常说的一句话,君子与小人并处,是斗不过。君子不胜,就走了无所谓。但小人不胜,则千方百计一定要赢回来。故而遂肆毒于善良,求天下不乱,不可得也

太学生为何靠谱?能经过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科举考试,就证明了他的能力,至少有一技之长。

当然太学生也不是没有败类,但考察一个人能力,需要太多时间和精力。太学生最少保证了一个下线,最大地节省自己的信息成本。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在关键位置安排自己人。

章越迟早是要从盐铁判官的位置上离去的,安排足够多的自己人,这样可以保持在自己离去后,仍对交引所有巨大的影响力。

当初董事会的设计,也是为了这个目的服务。

宴会散后,众人都是送章越出了状元楼,各个都是伸长了脖子,一直目送章越跨上马离开街头。等章越走后,众人已是急不可待各自回家告诉亲近之人,这天大的好事。

向七亲自送章越回府。

向七道:“度之,你今日着实大气,佩服佩服。”

章越道:“不,我今日是帮刘兄你,承你的情才是。”

向七道:“度之何出此言?”

章越看了向七一眼道:“向兄,你帮刘佐处理家事我很感激,但之后状元楼设局,怕也是早有意为之……”

向七一顿。

章越道:“毕竟他们也是我太学的同窗,故而也是无妨,但日后这般事还是提早与我说,不然……你我就没有下一次了!”

向七听了章越之言,不由一愣。

次日章越至交引所时,外头坐了十余人有的是昨日与宴同窗,其余也是他人荐来。

蔡京推开门走到章越面前问道:“学士有何吩咐?”

章越道:“外头这些人都是请托而来的,你打算如何安排?”

“在下需先看过行状。”

蔡京本担心来的人鱼龙混杂,但一看这些人的行状知道要么是太学生,要么是举人,其余也是士人不由大喜。

蔡京道:“回禀学士,本朝京衙百司胥吏铨选有人才,书札,刑名三向,分优,次,中与不中四等。”

“之后再报给小铨(流外铨)!”

章越道:“交引所介于官商之间,升迁优序需由我们定夺,本所吏籍一律归于都盐院,增减出职都要归于流外铨,这是免不了的。”

蔡京道:“一口气要流外铨给二十余人出职怕是不成。即便暂补为私名,朝廷律例三年之后依次牒送,比试,补填,叙理劳考……”

章越明白朝廷对官吏名额的有严格控制,之后升迁必须经由流外铨。

章越道:“交引所公吏入衙后一律为私名,优异数人可升授为待阙,正名。”

私名就是非编制,所谓非编制就是没有经流外铨的,这属于本司的自主招聘。至于待阙,正名,名额不多的话,章越还是安排的过来的。

章越对蔡京道:“元长,今日我与你商量的就是本所用人之道。”

“似太学生,举人没作过官,如同一张白纸,听话好管,此外没沾上官场世道里不良习气,最要紧就是从替朝廷考虑,这帮人必须安置,你如果不明白,否则张元,黄巢(加个洪天王)就是教训。”

蔡京道:“在下记住了。学士的第三点用心至善。”

章越道:“然也,朝廷诸公苦于无法安顿落榜举人,秀才及太学生久矣。”

“每年吏部守选,都由上万官员在京侯阙,一个偏远州的差遣就有三五个人轮了数年不得……”

“官员都如此了,士人们怎么办?故而对于士人来说最要紧的,不是有个好差遣,而是先有个差遣。

“还有一点,我们读书时多苦多苦,还道当官如何之难?其实衙门里大多事,能识文断字,读个三五年书即可为之,何必非要如此。”

“之所以我等如此拼命,一言概之就是僧多粥少。”

章越这话说白了,读书人间内卷太严重了,衙门里大多的事都不难,读书人达到这程度简直轻而易举,但为何科举考试越来越难考?

蔡京听章越说完心道,学士的用人之道皆在乎一公一私。

譬如交引所之设,一在于以钞获利,二也在于使盐钞价格不至于大幅上下,利于百姓生计,国家安危。

至于用人也是如此,用太学生,落第举人,一在于确实好管,风气正,有才具,二也在于替朝廷分忧。

蔡京用心记下,同时隐隐感到兴奋,在章越身上又偷师,学到了不少。

蔡京道:“以后正名直接给予编制,这给予能勤之士,至于待阙则为不上不下,而不胜任之人,继续为私名,如此也不伤荐头的情面。”

“再假以时日,逐步用这些人换掉原先都盐院里的油滑老吏。”

章越道:“不错,这些人不好管,也管不动。交引所是官督商办,是要效益的地方,这些人平日小偷小摸尚且不说,占着位子不干事如何使得?”

章越让蔡京去给这些人考试,安排考试成绩作一个排名,最后经过三个月的试用,再排定私名,待阙,正名之分。

章越与蔡京商量妥当后,一人来禀告。

章越听闻后大喜,当即从交引所策马赶回了府上。

这时候府上早已热闹,章实,章丘,郭林正对着一名略带沧桑之色的男子嘘寒问暖。

对方正是许久不见的黄履。

ps:大家新年好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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