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8章 若问天骄何为最,少年二十斩祟阴

好像自入神之遗迹以来,除了莽大道盘时有被动坐下来感悟过几日。

余下的时间,全是在埋头苦冲,不曾品悟过“力量”底色的变化。

就连身灵意三盘,数值上去了,运用也只是浮于表层。

但现在!

这一剑斩去!

徐小受深刻感受到的,不止是剑道盘各大第二境界的融汇贯通。

就连思路都被打开,他只觉炼灵、古武、剑术、巨人等力量体系,未必在战时需要分得那么开。

它们,似乎也能融合?

“一个开始。”

……

“无欲妄为剑?”

已落于战场后方的道穹苍,眼底光芒出现翕动,仿是看到了十尊座时期的巅峰苟无月。

但很快,他缓缓摇头。

“不,不像!”

“他用的,也不止是莫剑术……”

这一剑,确实没有徐小受最常用的般若无、天弃之。

他反而把最熟悉的剑术拿来辅助,把尚有欠缺但正面攻击号称为最的莫剑术凸显了出来,斩在了祟阴的面前。

隐隐的,却还有点无剑术无有剑流的味道?

“说好的意念攻击呢?”

道穹苍刚想灵犀传音,可又止了下来。

徐小受,真的没有在用意念攻击,去撕祟阴最大的伤疤吗?

这一剑之复杂,绝非眼下所见那般简单,更不是古剑术泾渭分明九大剑术的单一呈现。

它是一记“混剑术”,得观其实时变化!

且自己作为一个旁观者,所看到的,和祟阴当局所遭遇到的,必然也不一样!

……

“他果然在藏!”

三十六刑神柱阵盘上,月宫离阴恻恻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很八尊谙!”

“你醒了?”道穹苍圣念一垂。

“就冲这一剑,他怕不是各大剑术第二境界都已炉火纯青……不,登峰造极!”月宫离难得的没有插科打诨。

“怎么说?”道穹苍当然知晓了解八尊谙的人不止月宫奴,他小舅子也算一个。

“那家伙曾说,不是谁都可以像他一样的,大部分天才到最后只能是苟无月、饶妖妖、梅巳人之流,第二境界想融合都融合不起来,只能精修其一,它作辅佐。”

“嗯哼?”

“我姐问他,怎么才行?嗯,徐小受这种,就有点像他说的,‘把底子吃透就行’。”

吃透……

道穹苍咀嚼着这词,面无表情。

月宫离是古剑术的井底之蛙否?

不!

他虽然学了不会,但眼光高到离谱。

梅巳人是他的启蒙老师,饶妖妖、华长灯是他的同学,八尊谙算他姐夫。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他敢说出这句话,代表着徐小受对古剑术九大剑术,掌握了十之七八。

或许严谨一点,十分之八,乃至,靠近九!

“可怕的家伙……”

月宫离感慨了一句,不再多言。

至此,他可以十二分肯定的事是。

当时在缔婴圣株黑暗神庭里,徐小受的想法,跟自己一个损样。

藏藏藏!

有什么用?

到最后,还不是要被我看到,哼哼!

“等等……”

月宫离忽而心头一颤。

徐小受不蠢,假使这还是他刻意暴露给道穹苍的表面实力?

……

思绪,终是被这一片填秽视野的黑色惊扰。

“何剑?”

“此为何剑?”

剑光对面的祟阴,分明见识过古剑术,祂更知晓第二境界各皆为何。

可月色下少年一剑染秽虚空之时,祂目中魔气四溢,却发现自己有些看不懂了。

“心剑术!”

此为心剑术。

他知自己意识有伤,必是先起心剑术,欲穷雪上加霜之举。

可心剑术目下神佛伤不了自己。

般若无再怎么因人而异去变化,也不是眼下这般呈现形式。

“幻剑术!”

孤楼为幻,月色为幻,剑亦为幻。

所有一切,都是假的,包括自身当下这般思绪紊乱的状态……

区区少年,何以困得住自己?

他要逆虚为实,将自己的意念杀死在这片虚幻的假想之中?

“不!”

“是无剑术!”

此子骨龄不过二十左右,打从娘胎里修炼,也不足以在这短短时间内,精通多道剑术。

古今忘忧楼中,他既已一剑可伤圣帝,其他剑术,自该次之……

可是!

次?

“嗡——”

当黑色的凶剑剑光携起剑念,附以诸境之力,瞬息斩上退不欲退去,进不想加防的祟阴身前的沧龙饮月图上之时。

没有巨响爆鸣。

荡漾开的,反是一道诡异的力量融合的波动声。

咔嚓一下,祟阴只觉那困住自己思绪的魔性囚笼破开,眼前臆想出来的虚假画面也统统粉碎。

祂所见的……

那剑光斩中沧龙饮月图后,竟激发了后者的风系大道图纹。

可不曾发生接触。

剑光隐去,化作空无,如是渗进了沧龙饮月图中,与其融为一体。

接着,又从图后方穿了过来!

百分之百的力量,毫无保留的越过了这一层阻碍,欺近自身!

“果然是无剑术!”

“就是以实转虚,穿过了沧龙饮月图的防御!”

祟阴心下大凛,当注意力全部被剑光夺走之时,驳乱的思绪丝毫不曾思及到:

风,也可以是无形的防御。

祂毅然决然将手上风厘经甩出掌心,不再大意,多防了一手:

“术·星解虚构!”

身周三丈风界,随声也往身前折叠,化作三层风门。

剑光嗡嗡嗡融入、穿过,视风门如无物。

但在即将斩中妄则圣帝此身之时,高高甩起的风厘经上,有一页翻开。

一道青光流射过虚空。

这一次,却不是风系的力量出现,而是在飞跃的途中被风系力量被解构,化作漫天星光洒下。

“引!”

祟阴寸步未动,祂是不可能退的,神不可退。

手中印决一掐,从眉心处拉至胸前。

那星光便从天坠,轻轻洒向这黑色的剑光,以诡异的星点落点布局作以星辰阵势。

阵起!

神之遗迹外星空一亮……不,似有两亮?

无碍,总之是与剑光上的星辰阵势交相辉映,借来力量了。

“轰!”

恢弘夜色一剑,硬生生定格在了祟阴的面前。

剑光便是抗拒再剧烈,亦无法撼动星辰阵势分毫,无法突破这一术法的防御。

“嗤……”

星光解构。

那黑色剑光便在祟阴鼻尖之前,如云雨消弭。

呼!

微风拂面,心弦一松。

祟阴唇角掀起,跳到嗓子眼的心也就放回了胸膛里头,呵了一声:

“不过如此。”

……

啪嗒。

徐小受手中剑花一抖,有四剑归鞘,也笑了。

“仅仅如此的话,这第一剑,你输了。”

祟阴脸色一僵,凝眸盯着徐小受,不明何意。

“你输了,我说的。”

这重复的一句,坚决如铁。

……

轰隆!

神之遗迹突尔一震。

这震荡之力,不自大地来,不自此间交战的第十八重天来。

它震荡范围,太广了。

从第一重天来,第三十三重天也有……

不止,整个神之遗迹都被覆盖,它自遗迹之外来!

“时空碎流?”

“位面之外?”

祟阴终有所悟,祖神一念,观遍此间位面。

但见三角天境之外的黯淡星空,有弥世剑影过境的残痕,那痕分错碎流,斩断星河,甚为骇人。

然欲觅剑光,却不知所踪。

“怎会?”

祟阴大惊,祂分明已经挡住了此剑,甚至将之在眼皮子底下生生解构、粉碎。

三颗眼珠子,是摆设吗?

可事实是星河之外确有痕迹留存,如是剑光如此斩去,自己在攻击路线上,这会儿当是都被劈成两半了……

且慢!

祟阴察觉到了什么,神识一定。

星河外那痕迹,不是从神之遗迹斩出去的,而是从外边斩过来的!

祟阴猛然转身,看向身后。

“窸窣……”

神之遗迹,身后方红梅翩落。

不针对人,只针对环境的幻剑术,在祖神真实视线下,如镜般破碎。

那从神之遗迹外斩来的剑光,自是不得遮掩,当然此时亦不必再行遮掩。

撕天的青色莫剑!

从祟阴此身,从妄则圣帝的脸上,悍然犁过!

……

“不可能!”

当圣帝之身血肉撕裂,三颗眼珠子六条手臂,跟着从中间斜着给切成两半之时。

整个神之遗迹的天与地,都响彻起了这一道失控的嘶鸣。

道穹苍鸡皮疙瘩都给叫立了。

不是般若无、不是天弃之、不是第二世界、不是归一极剑……

打掉一把正面的剑,还有一柄莫剑藏在后面……

“莫剑术·无欲妄为剑!”

“没错,我还以为我这个局外人,方才都看错、听错了,原来真的还有一把莫剑!”

……

我为祖神!

我怎么可能没意识到!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只是个废物,我不服,本祖不服……

徐小受笑意浅浅望去时,几乎能想象到祟阴此刻脑中癫乱之想。

他所料不差。

但却是小觑了祟阴。

外人若真被斩,高呼不可能后是不理解,祟阴痛过之后,全然理解了:

莫剑术,古又称真剑术。

既指它可以造成真实伤害,又是对真剑、莫剑双剑并存的两种称呼。

无欲妄为剑的剑,有两把。

上为真剑,乃此前解构过了的有四剑那黑色剑光。

下位莫剑,莫剑颜色除了以幻剑术等遮掩,必为青色难改。

可怪就怪在徐小受一剑当中,蕴含的意境,太多了!

它多到那一柄真剑剑光,从开始到最后,没露出过半点莫剑术的味道,藏得完美。

真剑剑光是以无有剑流的方式穿过攻击的,有古今忘忧楼天弃之的珠玉在前,这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他徐小受专修无剑术。

最后剑光又被祟阴亲手缔造的一术解构——我这么努力挡下的东西,我不信别人就算了,我还能不信我?

可它又真真实实只是一把真剑!

诚然,其中蕴含了各大剑境之力,这却不代表,不能再携一柄莫剑。

可问题又来了。

莫剑,如何能脱离真剑之下,在一剑斩出之时,从天外而来?

“无欲妄为……”

无需解释,祟阴自己有了答案。

祂心意跟着崩溃的同时,已回忆起了尘封记忆中,莫剑术第二境界的特性。

不受规矩束缚,不受大道制约;

不被主观局限,不被外物影响。

简而言之,天马行空!

越是天马行空之人,越能超脱自我,行天马行空之一剑!

……

“所有的剑术,都必须在剑术中走,独独无欲妄为剑,就不能在规矩中走!”

剑光,就不能从剑上出发;

剑意,就不是越烈者越强;

剑势,就得于无声处惊雷!

“它就该从心上来,处天外至,于外我发,没有固定形式,走出思维惯性,从任何人包括自我在出剑前都无法考虑到的一个角度,斩出来——这就是无欲妄为剑。”

道穹苍略有失神地望着分成两半的妄则祟阴,脑海里回忆出苟无月的话。

彼时,那家伙还没有猖狂到想在剑神的无欲妄为剑上,越过“无欲妄为”这一层“规矩”,达到他想要的返璞归真的想法:

“就从剑上来,就从自我发,就以惊雷势,作一鸣惊人举!”

很伟大的想法,不是吗?

跳过了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的境界,来到了第三层……

坠崖·苟无月,于是诞生。

三十年了,还在坠,还在狂飙。

苦海里的独臂苟无月,是否在圣神殿堂的束缚中,找到了他的第三境无欲妄为剑,撞到了坠崖中途那棵阻势的树,迄今道穹苍无法作出十二分的肯定判断。

但当年十尊座、七剑仙时代按部就班修剑的苟无月,他的天资、他的话,道穹苍深信不疑。

就单论莫剑术的造诣……

从昔日最喜以彼之法断彼兵、以尔之道折尔剑的八尊谙,都不纯以莫剑术跟苟无月拼莫剑术这点上看,可见一斑。

“不像八尊谙了,说实话。”

神刑柱阵盘中,月宫离低低地说道:“他的剑,有点……婉转。”

……

“铛——”

大乖钟鼓在涤人心魂的钟声中出现。

什么只用两物防御,多出一术都是给了徐小受面子。

这种会让自我受限的自己给自己订下的规矩,在此刻连妄则圣帝此身都给斩成两半了的祟阴看来……

该死!

徐小受,不止伱该死!

方才之我,也都万恶不赦!

这是最后一具肉身了,且还是风系圣帝肉身,方才大战时其他的没顾,就肉身宝贝得紧。

哪曾想……

一个大意,两半圣帝。

祟阴裂开了。

祂唤出大乖钟鼓,想要直接镇下此剑余势。

可剑光犁过,莫剑无视大乖钟鼓的防御,力量以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形态渗进内里,带着祂的两半残躯,生生将大乖钟鼓也拖向了徐小受所在的方位。

停下!

我!快给本祖停下!

徐小受持剑伫立半空,并没有如祟阴所料般落井下石,再出两剑。

事实是这一剑几乎将他全部力量都掏空,连一身被动技加吞噬之力及龙珠内天祖之力的转化,都需要时间。

这不妨碍他冷冷地看:

“怕了?”

祟阴炸了,心态炸了。

祂在拖行拖中,两个字点来,如魔咒一般,直接将祂两半残躯炸开了浓烈的魔气。

可那少年的讥讽声还在:

“这只是开始,不是结束,既无法反抗,便好好享受此剑。”

……

何意?

此话何意?

道穹苍、月宫离都为之色变,再行却步,挪出战场外的战场。

祟阴更不必说。

可没等祂反应过来,轰的一声,那莫剑斩完,全部力量在拖行途中化作剑念炸开。

有如跗骨之蛆的剑念,黏在一身的伤口之上,像撕开了人的疤痕后再给洒上岩浆。

陡然那岩浆又一震,每一粒原子都开始碰撞,继而每一滴岩浆,再行火山爆发。

“嗤嗤嗤嗤嗤……”

剑念炸射,无欲妄为剑附带的莫剑之力,以青河剑界的方式,在妄则圣帝两半残躯间不留情面的穿梭。

“不——”

祟阴连魂音都在撕裂。

魂音?

祂一怔。

不错,以灵魂姿态视下,所见只剩妄则圣帝那具“脆弱”的肉身,在剑念下给斩成了碎肉末,化作齑粉随风而扬。

挫骨扬灰。

祂刚夺舍的宝贝,给毁了?

“术·逆式翻转!”

“术·百越仙巫!”

“术·常青之悔!”

“……”

祟阴之魂疯了似的掐动印决,丝毫忘了掩藏祂的灵魂体,忘了眼下疯魔的自身之意,更忘了维持自己神座之上邪神之高的伟大姿态。

祂想让那妄则圣帝的肉身回来。

剑念之力毁体,祟阴千术难回。

徐小受一眼望去,瞅着魔祖之力对祟阴的入侵愈渐加深,不由微微皱眉。

魔祖……

这么恐怖?

傲慢虚的作用,有点超乎此前想象了。

祟阴终末无果,祂固然可以唤回妄则圣帝的残躯来,也能拼凑成一个具体的形状。

但那是玩偶。

它已被毁,短时间内真难凝聚回来,除非……

灭了徐小受!

祟阴三颗红眼珠子,灼灼盯向了徐小受,目中凶光毕露,三条魂体之手高扬。

那提剑的少年置若罔闻,连避都不想避,似乎放弃了挣扎,只不咸不淡开口道:

“祟阴,因由你的大意,你失去了身体。”

“而现下之你,余下魂体与意,不配与我过招交手,我徐小受也不欺负神,给你一个面子。”

“你可以收回方才的话,不是‘退一步输’,也不是‘被伤了输’,更不再有‘三剑之约’。”他在某些地方,加重了语气,末了又放轻回来:

“因为你和我所想一般,直接被我斩了。”

祟阴灵魂体脑袋肉眼可见的涨大了,连三颗眼珠子都像是要迸出来一样。

可祂的动作,却停在了半空,只剩化作三丈青烟的怒火,在头顶腾腾而蒸。

徐小受将有四剑别到了腰后,悍然赴死态,再道:

“祟阴,你大可对我随意出手,这不算毁诺,也不算以大欺小,我更不会反抗。”

“但杀完我,你要记住,你后半辈子一万年,一千万年,都不要忘了这件事。”

“我,徐小受,今年刚满二十岁。”

嘭!

祟阴目中魔气爆涌,整个灵魂体都被覆盖,可祂眼中此刻除了那少年,再无他物。

无天。

无地。

更无自我。

一顿,徐小受深深吸了一口气,居然还有话说:

“虚岁。”

“实岁十九。”

……

“来!!!”

“战!!!”

望着天边退到原地去的灵魂体。

望着那对着徐小受,憋尽了万般火气,喊出了“尚有两剑”的祟阴。

整个世界,都沉默了……

“我收回方才的话。”

“一点都不像八尊谙。”

神刑柱阵盘中,月宫离都已是咬牙切齿地说话:“他的剑,不是婉转,太脏了!”

脏?

不不不!

这哪里是脏?

若问天骄何为最?少年二十斩祟阴!

瞅着肉身被毁的祟阴……

瞅着神之遗迹外封锁之力都被破了,却无有察觉的祟阴……

道穹苍是英雄惜英雄,无意识地摇头感叹着,最后给出了一个极为中肯的评价:

“环环相扣。”

“是个奸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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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629章 洗剑池下见温庭,嗅剑寻址星空行

葬剑冢。

绵延的山脉重重环绕着这从远古传承至今的神秘之所,经年不去的雾霭更为此地凭添几分禁忌。

世人皆知,东域有一禁忌名山,唤曰“东山”,论老,桂折圣山都不一定有它资格老。

东山之巅,生有祖树剑麻,也号“东山剑麻”,然名声在外,鲜有人能一窥剑麻本相。

葬剑冢,便坐卧东山腹地。

明明东山为七断禁之一,掌“剑”之锋锐,该在五域声名赫赫才是。

实际上,此山又与葬剑冢一般,深谙“藏”之道。

不显山,不露水。

葬剑冢附近,拜山者终年络绎不绝。

然各皆只能往返于东山山脉的外围,在雾霭下折腾完气力后,无功而返。

除了成功拜入葬剑冢山门者,外人无可见得真正的山内,究竟生得何许模样。

然一代葬剑冢,才收几个人?

屈指可数!

声名不显,却不代表东山和葬剑冢的气运,会一日不如一日。

大江东来,皆汇于此。

实际上,整个东域剑神天,除却参月仙城近几十年一跃而出,强势掠夺了几分剑道气运外。

其余各地各脉剑道之气运,不论中间发展得如何蓬勃,最后通通都会汇于至东之地的东山,汇于葬剑冢。

气运何用?

气运实在无有一个具体且固定的作用,硬要阐述的话,它只能这般来显化:

葬剑冢上上代看冢人,名唤侑荼!

当代看冢人,温庭!

……

咻!

一道红光越过山下人头攒动的坊市,越过山脚处汗流浃背的登山者们,得意无比地冲入了雾霭之中。

“快看,那谁啊,好像穿了个裙子?我窥、我窥……”

“擅闯葬剑冢禁地,她是嫌死得不够快吗?”

“拜山者,只能徒步攀之,这是葬剑冢不成文的规矩,只有勇气、毅力、智慧三者皆达标者,才可能被温剑仙看中……哦,顾青四除外。”

“这么飞,她只能触发禁制呀,谁能挡得住葬剑冢十万名剑的怨念攻击?”

“第八剑仙。”

“屁!啊呸呸呸,诸位别这么看我,我的意思是,也就第八剑仙可以,其他人若不是姓温姓顾,肯定得粉身碎骨!”

“她不是顾家四兄妹之一,一看就是个炼灵师,连先天剑意都没有。”

“那她必死!”

“竖子猖獗,不知敬畏,该死!”

“呃,竖女!”

说书人灵念将登山者的嫉恨与诅咒尽收耳底,莞尔一笑,从胸前拔出令牌,一路畅通无阻。

开玩笑,人家什么身份,还徒步登山?

你们登山归登山,最后要拜的人,还不是我家哥哥!

而我家哥哥,早在屁大年纪的时候,就已经主动跟人家兄弟对拜了。

真要算起来,顾家三兄弟……哦,现在是四兄妹了,都要喊人家一声“师叔”呢!

“虽然人家并不会古剑术……”

说书人翘着兰花指,轻捏葬剑令,一路穿过外山迷雾,绕过内山曲折,在各种禁制与剑光中熟悉地行进,很快毫发无损走出剑阵。

眼前光景一变。

四面环山下,中间腹地有一处内凹,拥南北而朝东,观向遥远的东海,像一座人间巨墓。

墓是真墓。

里头葬的,却非人,而是历朝历代无数灵剑、名剑。

墓地之上,萦着终年不散的残怨,以及对新生的渴望,这是肉眼可见的真实的剑的念,极尽矛盾。

说书人不敢多看。

这玩意瞧多几眼,可能眼睛就废了。

但古剑修却可观之而修念,八尊谙的剑念就是在这里大成的。

抬眸往上……

山,高不见顶!

若人立于东海远眺,且视线能穿过迷雾,便可见这世人所不见的东山,如一柄欲图穿天的巨剑。

此剑东山,剑柄没于大地之中,剑镗托起葬剑冢,陡峭的剑身又穿入九天云霄,极为壮观。

“东山剑尖之上,便是剑麻……”

“说起来,大哥哥和二哥哥都能上去,我这都半辈子了,想登上去看一眼剑麻还难于登天,真是可惜我这关系户了……”

说书人摇头略一唏嘘,不再感慨,提着裙摆冲进了大墓中。

……

“哥哥~哥哥~”

“哥哥~哥哥~”

跟鸡叫一样,从南叫到北,从西叫到东,说书人最后才在洗剑池旁听到了抑扬顿挫的戏腔。

正在唱《阿牛绣花》,讲的是个曲折婉转,结局悲凄,属于阿牛与绣花娘的古老爱情故事。

说书人不由驻足,失神听了几句后才如梦方醒,用令牌打开石门,幽怨地往门口一杵:

“你耳聋了吗,听不见人家叫你?”

“阿郎~阿郎~伱咿噫!在何方~~~”

“喂!”

“绣娘~绣娘~俺谙昂!在欸那~在水一方~~~”

说书人脚尖一踢。

石子精准飞过,啪叽一下打中了温庭的臀儿,滋的血就溅了出来。

“你干什么!”

温庭水袖卷收回来,捂着染红的屁股,转过头怒目而视。

他脸上画着全妆,一半脸男,一半脸女,一人分饰两角,分明兴致正盛。

回眸后,眉眼一凝,杀气腾腾,怨念不比洗剑池中天天饱受折磨的名剑们差多少。

“有事。”

说书人自顾自踢掉高跟鞋,也赤着玉足踩进了洗剑池旁刚好没过水面的青石小径。

在清脆的嗒嗒水声间,去到了座前,就跟回了自家一样快速蜷了上去,连沾水的玉足也毫不客气踩在了座椅扶手上。

擦了两擦,双腿交叉一叠,顺手摸过来旁侧石柜上的一本书,脑袋往下一倒,说书人边翻着书,边道:

“小谙谙找你。”

——《剑经·上》!

“他有事‘请’我,自己不会过来,懂礼貌吗这人?”温庭不善地目光死死盯着那残留水渍的臭脚。

“不懂!他确实也过不来!连飞都不会了,你现在让他登山,赶明儿你还得跑出去给他收尸。”说书人翻了个身,撅着屁股躺得更惬意了,“哦,还得办个葬礼。”

温庭面上浮有悦色,凶光都不见了:“哈哈,收尸好啊,我喜欢收尸,葬礼好啊,得风光大葬……别打岔,脚放下来!”

若是让那顾氏三兄弟来此,见他们师尊此刻言行举止,怕是能惊掉大牙。

因为三小家伙印象中,师尊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常年板着脸,轻易嘴角不会勾起,遑论大笑。

且洗剑池乃葬剑冢圣地,他们从进那石门前三日,便得焚香、沐浴、更衣、静心……

一连串程序走完,还得请示完师尊大人,才得进洗剑池。

最后,《剑经》乃葬剑冢不传之秘,除了初始拜师可阅,之后只有做错了事才有可能得到罚抄《剑经》的资格。

平日里,顾青二三坏事做尽,都没求来几次《剑经》的罚抄权。

“天书!当真天书!”

说书人翻了几页《剑经》,昏昏欲睡,知晓一辈子都悟不得先天剑意了。

他将古籍塞回石柜上,起身正色道:

“魁雷汉找他了!”

温庭眉头一挑,食指抵住胭脂粉饰的红唇,阴阳怪气道:“他们十尊座的事情,需要麻烦到我这个小喽啰?”

“需要请你。”

“请?”

“对!点名请你这位大名鼎鼎的看冢人!”

“谁点名?”

“除了小谙谙,还有谁?”

说书人笑着下座,来到洗剑池旁,蹲下看向向池子的中央。

在一片铁锈斑斑的断兵残刃之间,有一柄同是断剑,却历久弥新,不仅没有铁锈和苔藓,还在剧烈嗡嗡颤颤的青色的剑,剑意蓬勃。

说书人不由一赞:“还得是青居,这么久了,还有生命力。”

“这可不是生命力。”温庭指去,“它是个小哭包,三十年了,还在哭,没停过。”

嗡!

断剑青居剧烈一震,似是在发出反对的声音,但“呜呜”的嗡鸣声更刺耳了。

“人家上次见它,它可不是这样的。”

说书人眯着眼,依稀记得青居的锈迹和苔藓,应该长得比其他剑更快、更多才是。

“它老有一个错觉,觉得它又要重新出世了,以至于它再次沐浴更衣。”

“再次?”

“是!很多个‘再次’!”温庭谑笑着,“洗了这么多次澡,却没有人来宠幸,哎哟喂,我的小哭包,真是凄咿呐~”

呜呜——

青居震得更加剧烈了。

“等着看吧,不过半月,它的锈和藓,长得会比上次还要快,老得也更快。”

“总是伤心,心会死的。”

温庭早已失去了往日的规劝之心,现下丝毫不怕打击到断剑青居。

道完直接无视掉此剑,转头瞥向说书人,脸色沉凝了几分:

“具体何事?”

说书人不再岔话,开门见山道:“他让你找一下斩神官遗迹。”

“唤名,不就进去了么?”

“进不去了。”

“唤名进不去,从四象秘境走进去不行?”

“还真不行!那通道也被封锁了,本质是一样的。”

“那我怎么找?”

温庭无语,摊开双手:“我一不出葬剑冢,二与世隔绝,三斩神官遗迹空间坐标在哪都没给我大概范围,我拿命给你找?”

“不用命。”说书人摇了摇青葱玉指,“你用你那狗……呃,你闻一下怒仙佛剑的味,或者《观剑典》剑念的味,有四剑也可以,有个大概方向就行。”

温庭本来想骂的,闻声一凛:“那骚东西都进去了?”

有怨佛陀失踪之后,怒仙佛剑不在西域佛宗,温庭曾找过几回,最后味道锁定到桂折圣山道殿主身上去。

便不再找了。

说书人点头不言。

温庭沉吟片刻,眼神变得危险,警惕道:“找到之后呢?他想做什么?他能做什么?还是说,他要继续请我——我可不去!”

他提前将后路给扼杀了。

染茗遗址什么的,温庭半点兴趣都没有,更懒得掺和进大局。

“不用你,找到就行了,之后的事他会自己解决。”

“他不是只剩半条命吗?”温庭嘴上不说,心里急着,“登山都会死的废物,能做什么?”

“不许说废物!”

说书人恶狠狠剐了他一眼,这才道:“反正我也不知道,但他这么说,肯定有办法。”

“他有个屁的办法……”

温庭嘟囔一声,在洗剑池旁来回踱步,末了道:“大概方位有无?”

“无。”

“那要我进空间碎流找?大海捞针!”

“不!是出空间碎流,进星空找!斩神官遗迹的存在方式跟虚空岛差不多。”

“什么?”温庭面色大变,黑得如炭,却出奇地没有反驳,只是嘀咕着听不出意思来,总之骂得很脏。

还真能做到?

说书人心头大骇。

反正哥哥之前提出这离谱建议的时候,他是不看好的。

现在看来……

“你突破剑圣了?”

“没有!”

“另一种意义的突破呢?”

“不告诉你!你个大嘴巴,一点都藏不住秘密!”

那就是真突破了……说书人反而心头松了,两个哥哥都这么厉害,很好,人家又可以躺平了呢。

“需要多久?”

“不知道!”

温庭没好气一拂袖,转身离去:“候着,我得去请示剑麻,不然不一定能活着回来。”

剑麻……说书人心头一动:“人家可以跟去吗?”

“可以,你行你就跟来。”

“你带人家过去嘛!你护住人家,让剑麻大人也给人家赐个剑种,人家就可以修剑啦~”

“带不了,也赐不了,你要去自己爬山,我又不是不允——如果你爬得动的话。”

“死鬼!”

说书人跺着脚,目送着温庭沉肃而去的背影消失。

他去登山了。

东山的路,几十年都登不了一遭,此行怕是凶险万分。

“也对,毕竟是去星空找人……”

说书人想想都头大。

漫无目的的,这可比大海捞针都难。

单凭他那狗鼻子,真的能从星空中嗅出来怒仙佛剑等的味道吗?

八尊谙是哥哥。

温庭也是哥哥。

说书人可不想来一趟、见一面,最后就要在这墓地里给自家二哥哥办个衣冠冢……

……

等待,度日如年。

在煎熬中约莫度过了一年时光,天外一声悠扬剑鸣,东山外拜山者无不抬眸。

只见一道剑光从天而归,敛入葬剑冢中,消于无形。

“温剑仙!”

“娘嘞!真看到温剑仙仙迹了,不枉我在这拜了三年山!”

“他封剑圣了吗,这气势……”

“不知道又哪家倒霉孩子得了天眷,能受温剑仙指点……啊!好想被指点!好痒,我好痒,扛不住了,让开!我要扭曲!我要爬行!”

洗剑池。

说书人怔怔望着眼前狼狈的剑仙。

这家伙只出去了一日,跟从远古战场回来了一样,不止满身血迹,衣衫褴褛,手上还提着一条穿有“毛裤”的腿。

腿都断了一条!

“没事吧?”说书人赶忙上前搀扶。

“你没事吧!”温庭白眼一翻,用断腿狠狠敲了一下对面脑壳,“腿都断了,你问有没有事?”

“没死就好、没死就好……”说书人后怕地拍着胸脯,略含期待道:“所以?”

咻!

温庭扔过来一枚玉简,自顾自吞服丹药在拼腿:

“才捕捉到的,刚出现的有四剑空间坐标,以及无欲妄为剑的气息,叫他照着这两个去追。”

“遗迹的空间坐标还在移动,动得很快!我让剑麻追着,短时间内那边没反应的话,丢不了。”

“他若过去,你让他当心点,那地方……不对劲。”

说书人神色一动:“怎么个不对劲法?”

温庭瞥他一眼,便知这小小太虚对染茗遗址不知真相,自然不会将方才所见邪神之力道出口来,让宁红红去多余担忧。

“赶紧回去,晚了坐标找不到,我可不会再出第二趟山。”

“噢噢,好。”

说书人知晓风轻云淡下事情有多困难,不敢多作废话,点头就要离去。

“慢着!”他走到石门时,温庭却忽然出声。

“怎么?”

“你让他直接开着虚空岛撞去,不是有天祖之灵庇佑嘛,再不济能保他一条狗命。”

需要用到天祖之灵?

说书人心脏骤停,感觉喉间发涩:“他现在没有灵元……哦不,灵力,催动不了次面之门,更开不了虚空岛……”

“废物!”

“啧。”说书人一嗔。

“好好好,不废物,去吧!”温庭烦躁地摆摆腿。

说书人没有回应,连告别都无,满面忧色地走出石门,就要将门带上。

“且慢!”

“又怎么啦?”

“你让他……如果打不过,你让他亲自过来……对,玉简传讯也行……反正他亲自开口的话,我说不定……人嘛,心情一好,也偶尔会做点计划之外的事情……”

说书人唇角一掀。

“但不一定!”

温庭在洗剑池金鸡独立,撅着屁股扭来扭去,拿着腿左指右指,最后指向洗剑池:

“我很忙的。”

“我还要给她们洗澡,也不一定有空。”

“出不出山……他先请了再说,反正我是另说。”

说书人浅浅一笑:“还有吗?”

“滚!”

“好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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