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9章 天既倾血雨,地当涌血河

血雨洞云翳,乌鸦叼枯肠。

笼罩天马原数万年的禁制,被强行打开,一道道凶悍的身影,从天而降。

缄默的目光堆成了一座棺,那具身死而杀机犹烈的尸体,就沉睡在这些复杂的目光里。

当今世上最凶的人是谁?

暗星罗睺?凶屠重玄褚良?酆都尹顾蚩?中央天牢桑仙寿?镇狱司上生典狱官阎问?依祁那寺的寺正郅言?亦或是天下凶人里的后起之秀,恐怖天君田安平?

说谁的都有。

因为没谁能够幸运到同时经历这么多凶人的手段,每个因为种种原因而幸存的亲历者,感受到的都是世间极致的恐怖,所以难有高下之定论。

但要说到当今这个时代杀人最多那一个,则有史书可载,战报记录——

是殷孝恒。

世间杀人之烈,莫过于战场。

世间杀孽之重,莫过于兵家。

殷孝恒是当代兵家第一杀将!

强横一时的卫国,被他杀到世不显名。享名天下的医道真人,被他逼杀当场。就连中央帝国自家的游惊龙,都被他杀破道心。

现在他寂寞的死在这里,死在人迹罕至的天马高原。

除了倾盆如注的血雨,没有什么能够证明他的生命力。

何曾有这般激烈的血雨?

他太强大了。

曾经在中央帝国的八甲统帅之中,他是公认的第二,仅次于衍道境的于阙。

皇家亲敕的冼南魁,妖界纵横的张扶,全都要输他一筹去,没有任何争议。

但他其实并不显名。

相较于他的力量,声名可算微弱。

就像他明明屠城最多,杀俘最多,世间却无凶名。

明明是洞真境界的最强兵家,也不比国内其他兵家统帅更有存在感。

一直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为他抹去不必要的波澜。

这种待遇是中央帝国里其他真人所未有的。

真要类比的话,太虞真君李一在观河台出手之前,也曾被淡名隐声,长期以来无人追索。

这样的一个人物,在景国的份量,所有人都能够看到。再怎么晦光,也是轻易不会动用、动则闻风而惊的杀才。

这样的一位名将,将来是有资格如应江鸿一般,掌百万之军,发霸国之战的!

天马高原长期由荆国和景国共锁,和国在旁边看门。

今日血雨一落,顷刻元力汹涌,天地混淆。

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北天师巫道祐,一个是东天师宋淮。

他们一左一右,悬立在殷孝恒的道躯上空,悬立在如瀑的血雨中,一时都不言语。

战斗发生得太突然了。

结束得也太快。

两位强大的衍道真君,即便很快就察觉不对,也根本救援不及。

殷孝恒的位置太过关键,他身上有太多保命的手段,有太多可以传讯留痕的法子,可竟全都失效。除了尸体,什么都没留下。

他本人亦是当世顶级真人,在神霄之前必然能巅峰证道的强大存在。

甚至于他这次隐秘前来天马原,一则是有秘密军务,二则也是为了那隐隐绰绰的最后一步,前来证道绝巅。

此行甚至是宋淮亲自为他遮掩天机!

是谁泄露了他的行踪?是谁杀了他?是哪些人在他身上留下这样的伤痕?

最好不要有答案。

第三尊赶到天马原的真君,是荆国龙武大都督钟璟。

他在中央天牢的狱卒和镜世台的镜卫之前来到。

这是一个面有长髯的美男子,背负一柄五尺长的八面剑,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长期以来负责天马原的观察工作。

此时也下意识地并不靠得太近。

经历了沧海之败,好不容易抚平国内外波澜,如今的景国,是一头高度敏感的危兽。

现在死在这里的人,是大景帝国军机枢密使,蓬莱岛灵宝玉册所敕之真人,景八甲之统帅,诛魔军的执掌者。

他并不死在对异族的战争。

甚至他就死在天马原,在景国的眼皮底下!

面前的两位天师不说话,钟璟却感到了整个天空的下陷。

无形的压力使此世沉坠。

向来以倨傲闻名的他,来之前本想说点什么,又或者稍稍解释两句,但此刻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静立在雨中,像个远道而来的、无声的默哀者。

巫道祐定看着殷孝恒的遗容,长长的白须和白发,在血雨中被浸湿。

“殷将军之死,是中央帝国的重大损失。”他开口说话,老成持重:“当务之急,是确定诛魔军的下任统帅,军心不能散了,八甲不可有失。以及,找出——”

“所有人都要死。”宋淮突然的说话,打断了巫道祐的表态。

这位蓬莱岛的代表,身材高大的天师,常常其实并不以威严面目示人,更极少让人看到他的杀气。今日没有一滴血雨能够落在他的身上,可是眼睛分明留下了血雨的红!

他倒是没有一直盯着殷孝恒的尸体,而是透过血色的雨幕,看着远方。

殷孝恒的道躯像一座横倾的山,倾倒在天马高原最高的位置,在天马之脊线。站在他的尸体旁边,可以眺望到长河对岸的观河台——当然十分遥远。

宋淮收回视线,目光在钟璟身上顺便扫过,重复地强调道:“我是说,参与这件事情的,所有人。”

天既倾血雨,地当涌血河!

钟璟本能地想要后撤几步,但因为他是代表荆国站在天马原,所以不能后撤。

一时定身在彼,竟觉神意有伤!

……

……

和国第一时间被封锁了。

小小一个和国,八甲统帅冼南魁,亲领神策之军,大军压境。

玉京山的虚影,再一次投照在长河的源头。

紫虚真君宗德祯,走进了位于和都的原天神至高神庙!

原天神教大祭司,仓惶地从神庙深处迎出来:“紫虚真君,何劳大驾!若有要事,飞讯即可!我当恭赴玉京山,觐见——”

“滚开!你也配跟本座说话!?”宗德祯一拂大袖,直接将这位大祭司轰飞在墙上,鲜血喷了一路,连破数十堵高墙!

白色道袍之下,是显极威严的昂藏道躯,他往前一步,已经走到神庙尽处,走到那根本看不清面容、号称“青天之子”“最初之神”的原天神神像前。

此神像高达九十九丈,披神袍,佩神玉,绘神纹,尊贵无比,神威无尽。

宗德祯只看了一眼,懒得抬头。

“下来!”他对这供台上的神像道。

“掌教大人!”原天神教大祭司在废墟之中挣扎着站起身,丰沛的神光流动在他体内,不断修复着他的身体,试图为他吊命。而他不顾自身安危,只摇摇晃晃地往这边赶来,咳着血道:“我家尊神今日神降命子,已赴朝闻道天宫听道,却是不在——”

宗德祯猛然一眼看去,这几乎灿耀为神光之源的原天神教大祭司,当场气化为虚,连祭袍一并空无!

弱者的聒噪是对强者的侮辱。

“祂既然今日不在,那就不必还在。”宗德祯有一双紫色的眼瞳,每一缕光色,都是威严的凝聚,此刻神光淡漠已极:“和国今日就灭了吧。”

“嗯?”

这时那尊神像里,响起声音。那是澎湃如海的恢弘之声。

朝闻道天宫里,属于原野的身躯,一瞬间神光流尽。只留下空空如也的坐席“第陆”,和一些视此空席的若有所思的目光——此时的天宫,天人法相已离席,一众求道者正在退场。

而位于和国的原天神至高神庙里,那尊伟岸神像霎时流光如洗,焕然一新,神威临世!

“天下永宁谓之‘和’!神话破碎,永世难昌,天马高原,一厄永镇。昔日景国、荆国共议于此,为天下之安,以一‘和’字镇神原。自此和国为天马高原门户,原家世代流着神血!”

高大神像声音威宏:“宗掌教今日悍然前来,闯庙杀人,一言曰灭国——是否过于专横?问过荆国的意见吗?天下人将如何看待?和国又有何罪?!”

宗德祯淡漠地看着这尊神像:“看来你还是能听到的,原天神。你甚至能及时赶回来。”

“恶客登门,本尊不得不归。”原天神的声音道:“本来我在镇河真君创建的朝闻道天宫旁听,感人道之昌,喜不自胜,并不愿理会尘事。蜗角之争,实在渺小。镇河真君放开一切修行,任人追逐,才叫大胸怀。宗德祯,你真该也去看看,看看这个世界,正在发出怎样的声音。尔等老而将朽,他们如日初升!”

年仅数千岁的宗德祯,被活过数万年的原天神说老朽,不得不说,颇见讽刺。

但宗德祯只是道:“现在回答你的问题。和国之罪,罪在——我说你有罪。”

原天神高大的神像,发出轰隆隆的怒声:“狂妄!”

“这就狂妄了?”宗德祯道:“继续回答你!”

“你问天下人如何看。景国作为中央帝国,向来是为天下容忍,收敛爪牙,避免现世不安。今日八甲统帅遇袭,身死天马原,已经管不得天下人如何看!”

“你问荆国的意见?景国做事,何须问哪家意见?”

宗德祯的声音抬起来:“荆国敢来,就给他战争!”

殷孝恒的死,现在还没有一个结果。

所有不能洗清嫌疑的人,都是景国的假想敌。荆国也不例外。

当年的卫国,背后明确站着的是牧国,但也有荆国的影子。

殷孝恒一战击碎的,是北域霸国推开南门的美梦。

“在当今这个时代,尔竟轻言战争,景国担当何在?!”原天神难以相信。

宗德祯只是冷漠地看着祂:“原天神,本座明跟你说这些,你最好看到我景国的决心!”

“好,好,好!”原天神的神像如雷霆震动:“几千年了,景国人行事霸道不改!才逼反了一个超脱者,今欲重演故事,使天下不安吗?”

“你也敢跟敖舒意比?”宗德祯直接大袖一挥,轰碎了供台:“滚下来说话!”

代表着玉京山掌教的道袍,此刻飘卷如旗,高扬狂肆:“你算什么超脱者!不过是神国破碎时,吞吸诸神残意的畸形产物。在天马原的演化中,得到了虚假的永恒。伪称现世神祇!给你面子不拆穿你,不给你面子,你最好以长河为镜,好好照照自己!不要忘了是谁给你机会,让你守在这个地方!”

当初议定天马原结局的时候,的确国家体制都未大昌。

但让原天神看守天马原的决议,却也的确是在玉京山执掌者的首倡下通过——当然不是如今的宗德祯。可身为当代玉京山掌教,他传承过往,手握权柄,有足够的资格如此议论。

原天神的神像轰落下来,在爆耀的神光中,显化为一尊看不清面目的神人。

身披青衣,代表青天。眸色混沌,代表原初。

祂愤怒地往前一步:“殷孝恒身死天马原,与我何干!?我在朝闻道天宫旁听,本意神降,三十六人能证。姜望法相亲在,太虚道主监察,岂能有假?”

以祂的实力,并不至于对宗德祯示弱。

但宗德祯不仅仅是宗德祯,他是道门三脉之一,道门圣地的领袖!

活得越久,越是强大,越能知晓道门之强大。

尤其是原天神这般,亲眼目睹许多时代兴亡的存在。

诸圣时代、神话时代、仙人时代……一个个时代消亡了,一尊尊传奇陨落了,道门还在,道门始终还屹立在那里。始终是世间最高的山。

即便是真正的现世神祇,也要低头!

宗德祯只是轻轻一展袖:“原天神的意思,是殷孝恒之死,你并不知情?”

“我能知道什么?!”怎么说也是一直被尊为现世神祇的存在,虽然并不那么货真价实,但也享尊日久。原天神竟被逼出了几分委屈来:“我也是刚从朝闻道天宫回来,刚刚得到消息,比你还慢几分!”

宗德祯紫色的眼睛看祂一阵,祂也以混沌的眸色对视。

“冼将军!”宗德祯忽然喊道。

和国的天空上,滚动着冼南魁的应声:“掌教大人有何吩咐?”

宗德祯看着原天神,仍与冼南魁言语:“灭了和国,拔尽此国神庙。日落之前,我不要再看到一个原天神的信徒。妄神砌像如泥,伪信存之何益?”

轰隆隆隆!

原天神愤怒已极,一时鼓荡喧天神力,咆哮天地,颇有决死之势:“宗德祯,你想干什么!?”

宗德祯不退反进,面对面地抵着祂:“中央帝国八甲统帅死在天马原,你是看守天马原的狗!血雨下在你家门口!”

“你没有资格什么都不知!”

“再敢说一句不知情。”

玉京山掌教的声音,比雷霆更有威严:“今日就举玉京山而来,轰碎你的神格,杀你于此地,给殷孝恒陪葬!”

感谢白银大盟“37大魔王”打赏的又一个白银!

(本章完)

第2400章 日落

原天神至高神庙里,有漫长的静默。

整个和国范围内,是漫长的悲声。

战争——或者说一面倒的屠杀已经开始,在宗德祯或者景国更高意志开口之前,冼南魁不会停手,神策军刀不封鞘。

“……就这些?”最后宗德祯问。

玉京山大掌教已经听完了原天神的解释,但好像并不满意。

原天神所显化的看不清面目的青衣神人,完全不体现威严。只是像一头受困的怒兽,压抑着声音,愤怒地低吼:“我只知他们要在这里做事!不知殷孝恒会来,更不知他们要杀殷孝恒!你们景国事先并没有知会我!”

“你不知他们是谁?”宗德祯再问。

“你想想看,他们会让我知道身份吗?他们甚至不敢走进这间神庙,只是在和国国境线上隐秘地传讯!”原天神本来是如此说,但看着宗德祯紫色的眼睛,只能又恨恨地补充:“跟我对话的那个人,很可能是平等国的那个昭王!”

“何以见得?”宗德祯问。

原天神道:“我只是猜测,我也只能猜测!你可以不必取信,但我给了你们回答!”

宗德祯不说话。

但神策军的伐山破庙还在继续。

这支来自中央帝国的天下强军,在和国境内根本不受阻碍,任意纵马驰骋。

马蹄过处,和国城防似纸糊。刀锋所向,和国军队如泥捏。

一座座巍峨的神庙,变成一处处的断壁残垣。虔信者以尸铺阶,祭司的脑袋,被挂在庙门。

大批的原天神信徒,被逼着摔碎辛苦奉祀的神玉,被逼着在神庙之前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渎神。另外一些被关进牢狱,等待进一步“清醒”。反抗最激烈的直接杀死!

每一幕都发生在原天神的眼睛里。

混沌般的眸色,从不会清晰地体现喜悲,但又是什么样的心情,在其间翻滚?

祂终于是说道:“四十多年前昭王潜来过天马原,我注视过他的痕迹,他们给我的感觉是相似的。”

天马原一直被两大霸国划为禁区,不许他人探索,平等国的昭王竟潜来过!

其意何在?其谋何来?

“你怎么知道当时潜来的那个是昭王呢?”宗德祯看着祂道:“如你所说,他们不会让你知道身份。你怎么确定他是真的昭王。又或者说,其实你根本就知道昭王是谁,他不必在你面前隐晦!”

原天神道:“当时他们邀请我加入平等国。”

宗德祯若有所思:“我想知道他们当时给你开了什么条件。”

“我拒绝了!”原天神道。

宗德祯倒是并不纠缠这个问题,什么条件能打动原天神,他再清楚不过。无非是帮助祂完成真正的超脱,但平等国真有能力和意愿兑现画饼吗?想来原天神也不敢相信。他问道:“四十多年前……具体是哪一年?”

原天神这次没有迟疑:“道历三八八八年!”

齐国赢得霸业的那一年!

历史在他深邃的眸光里翻过,宗德祯略略点头:“直到此刻我才确定,尊神大人,你的确有同我交流的诚意。”

“原天神是妄神,原天神教是伪信。”

宗德祯公然宣称此言,几乎否定了原天神赖以根存现世的基础。伐山破庙,则是彻底地摧毁了原天神教。

换做任何一方如此,原天神都必然与之不死不休。

但对方是宗德祯,祂纵有天倾之怒,不能宣泄。

现在又称“尊神”!

宗德祯所强调的,无非就是这个道理——祂究竟能不能算尊神,要看景国认不认。

“那么——”原天神屈辱地道:“可以叫停冼南魁了吗?”

“不可以。”宗德祯说。

他的声音是如此的冰冷:“拔尽和国境内的原天神庙,是因为你做了错误的选择。殷孝恒已经死了,这结果不可以挽回。你本可以避免,但是你没有。”

原天神混沌的眸色里有了真切的翻滚的愤怒,那种情绪甚至穿透祂的神位而存在,但最终还是静默。

直到这个时候,宗德祯才用足尖点了点地面:“但我们会留下这一座,因为你此刻的正确。”

白色的道袍轻轻一卷,宗德祯转身离开了。

已经死掉的原天神教大祭司,被撞碎的那几十堵高墙,就是景国人对这座至高神庙仅有的破坏。和国的都城,今日不会再有景国人来。

很久很久,原天神的身形都静默在那里。

祂仿佛在静听,那一座座神庙毁弃的声音。

和国太渺小了,景国的铁蹄,根本踏不到日落时分。

其实和国这样一个小国,境内的这些神庙、这些信徒,无论存亡与否,并不会影响到祂的力量。祂这般神位,早就摆脱了信仰的寄托。

像牧国之于苍图神,才会有至关紧要的影响。因为一座现世霸国的供养,人道洪流所绞缠的信仰之力,可以最大限度拓展现世神祇的神威边界。

但这是祂的国啊。

祂的尊严,今日被肆意地践踏了。

景国以此来宣示威严!

不是祂的尊严,就是祂的头颅,祂没得选。

抑或说,从一开始,这就是祂的选择。

一开始的对话里,原天神有意提及太虚道主,故意去朝闻道天宫,让宗德祯那位已不能自言的弟子,为自己作证。宗德祯则是一口一个“畸形产物”、“虚假永恒”。

双方互戳伤口,显然是原天神更痛一些。

因为宗德祯未见得在意虚渊之,甚至很有可能是亲手主导了虚渊之的结局。走到了今天的原天神,却不可能忽视自己的尊严。

是原天神不知道怎么把宗德祯戳得更狠吗?

经历了几万年的岁月,几乎完整地注视了宗德祯的人生轨迹,祂有什么不知道?

只是祂的忌惮更深。

祂无法肆无顾忌地给予伤害,就像宗德祯几乎与祂抵面,甚至是把祂的尊严踩在脚底,祂也不能倾泻自己如海的神威。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天马原。

天马原在景国和荆国的共同控制下,两大霸国都有将之摧毁的能力,而景国已经表现出决心。

原天神的命脉在其中。

现在都说景国是中央帝国,天京城是现世中心。

但所谓的“现世中心”,在漫长时光里,是有所偏移的。

更早之前,或者更具体地说——在神话时代,天马高原才是中心。

当然,那时候天马原还不叫天马原。

昔年苍天神主,在此建立永恒天国,使之悬如日月,甚至高于日月。

在最辉煌的时候,号称“星河荡漾其中,日月由此升落,长河环腰,天海戴冕。”——《朝苍梧》。

几乎是掌握了现世的至高权柄,有资格诠释“天意”,书写“天志”。

永恒天国的建立,宣示着神话时代的开启。

永恒天国的破灭,也标志着神话时代的落幕。

这座有史以来最强大的神国,并非孤独死去,而是有数不清的神祇为之陪葬。

永恒的黄昏凝结在这片高原,从此诸神的世界里,永远只有日落。

原天神是黄昏下的“拾荒者”,的确如宗德祯所说,是靠吞吸诸神残意而得以成长。祂把握的是神殒的力量,以神的死亡而成为神祇。在诸神落幕的时代独自行走,在诸神的黄昏里,拥有超越所有的力量。

可祂过早地被发现了。

或者说,祂很清楚祂这样一个神话时代的幸存者,在天国废墟里拾荒的行为,瞒不过那些高悬九天的意志。是祂主动地以献出自由为代价,在诸方的注视中,获得跃升的机会。

世上无有此般之超脱。

祂的确算不得真正的超脱者!

虽则祂也算是借助天马原上诸神黄昏的演化,勉强凝聚了现世神祇的位格,在诸神寂灭的时代号称“最初”,但这位格虚幻又脆弱。

只能对景国和荆国之外的存在宣称。

别说跟敖舒意相比,祂甚至比不上幽冥神祇,幽冥神祇好歹还有广阔的幽冥大世界,在彼处自在称尊。祂能显示无上的地方,只有天马高原。

当然,天马原毕竟归属于现世。相较于幽冥神祇,祂距离真正的、不受限的超脱,还是要近一些。这种距离不代表实力,只代表跃升的难度。

可天马高原并不属于祂!

祂的尊位一早就被上了锁,祂的权柄一直都被分割,以前是道门,现在是雄视高原的两大霸国。

唐誉当年实在霸道,亲手拿着刀子,把天马高原切下来一块,逼得景国不得不坐下来谈——那时候姬玉夙和姞燕秋还在连年不休的大战——后来才有了和国。

景国和荆国都能够随时毁灭天马原,撕碎凝结其上的永恒黄昏,打破原天神的尊神位格。届时祂再面对宗德祯,根本不堪一击。

相对来说,景国对天马高原享有更多的权柄,因为它延续的是道门留下来的权利。

所以哪怕荆国不同意,景国仍可以单方面地毁灭神原。

中央第一帝国的底蕴,真个发起怒来,的确是可以不在乎任何势力!

这一切,原天神又如何能不知?

但天马原,实在是沉寂了太久……

眼见得道历新启以来,姬符仁、嬴允年、凰唯真,一个个跳出绝巅,超脱而去,祂却始终停滞在这里,不能得到与神位相匹配的尊重。

祂明明已经如此之近,似乎触手可及。却又如此之远,仿佛间隔永恒!

修行到今天这样的境界,祂真正的超脱路,只有两条可以走。

一条是把握神话时代破碎时,诸神黄昏的最深处,由无数破碎神意所凝结的冠冕。真正拿到天马原的权柄,自此有真无上,不必再受景国和荆国钳制。到了这一步,前路再无阻碍,距离真正的超脱者,只是时间问题。

一条是亲手完成真正的神殒,彻底凝聚“殒神”的现世神祇之位格。这是直接跳出天马高原,成就无上永恒。

这两条路都只差一步,可也几乎都看不到可能性。

黄昏神冕被景国和荆国所分割。祂哪边都动不了,更不必说尽取于掌中。

能够助祂超脱无上的神,当前只有一个,悬照在草原上的苍图神。

那是真正的现世神祇,远不是祂能够比拟。

神霄战争即将到来,这是万古未有的大变革时期,无数隐秘存在都陆续掀开布局,祂也想抓住这难得的时机,在这期间把握永恒。

可惜祂披枷带锁,比敖舒意更拘束,却远比敖舒意孱弱。一举一动都被注视着,只能被动地等待变局。

如果再来一次,祂会怎么选?

还会不会躲去朝闻道天宫?

原天神独自缄默了许久,最后走上供台,站成了一尊泥塑。

……

……

“掌教大人,怎么说?”

天马原上,宋淮和巫道祐仍未离去。出声询问的,是北天师巫道祐。

虽然归属于大罗山,资历又很高,他还是对宗德祯保持了足够的尊重。

殷孝恒的尸体还静躺在那里,未被收殓。

因为他的死亡,的确疑云重重。没有景国内部力量的勾结,不可能这样突兀地死去。景国内部对此有疑惑的各方势力,都要来看一眼。

宗德祯只说了三个字:“平等国。”

宋淮转身就走:“我去做事。”

“陨仙林那边,晋王已经去了。”宗德祯说。

宋淮站在那里,没有疑虑。

殷孝恒的死,太恶劣了!

在现世用暗杀的手段,谋害八甲统帅一级的名将,这是完全不把景国放在眼里的行为。

景国的尊严,是道国集体利益的体现。

针对此事,这一次景国内部已经达成共识,诸方都不会保留,必要叫这个天下看看,景国的力量是否还在!

不仅仅是紫虚道君宗德祯下山,就连从来不问世事的混元道君虞兆鸾,也已经做好了下山的准备。

宋淮和巫道祐来天马原,宗德祯进原天神庙,晋王姬玄贞去陨仙林讨伐天公城——诸方拧成一股绳出手,又彼此监督,谁也没有做手脚的空间,谁也都要尽力。

宗德祯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滂沱血雨已经停下了,但还留了些许血色,染在晚霞中。

天马原之外,尚是正午,此处仍是黄昏。

时间的流逝,并不会影响这里。

“这里的黄昏,是整个现世最美的黄昏。是因为神血把它染得这样美丽,是一个辉煌时代的破碎,才让它如此珍贵。”宗德祯莫名地感慨。

宋淮道:“天马高原上,永远是黄昏。”

“明天的黄昏和今天的黄昏,是一样的么?”白发白须的巫道祐,略显怅然地问道。

宗德祯道:“都说远古八贤之风后,二证超脱,亘古唯一。开启神话时代的祂,也的确是风后的一缕残魂所证。但此风后,已非彼风后。”

黄昏下,玉京山大掌教的声音意味深长:“祂是苍天神主,不是人皇八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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