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事已至此

十二月初七,又是一个风雪弥漫的坏天气。

出虎牢关后,经成皋、巩县、偃师而至洛阳,全程一百多里,数日即到。

而此时的洛阳,才刚刚从战乱的惊魂中恢复过来。

今年匈奴算是给面子的,十月、十一月才来,让一部分下种早的杂粮收获了。

但又没给全面子,很多十月中下旬才收的杂粮,甚至冬天挖的芜菁,都让匈奴人收走了,成为了他们的军粮、马料。

很自然地,今年洛阳及其周边都没下种冬小麦,时间上来不及。

至于明年春播时有多少人种粟,那就很难说了——

洛阳城南,大批士民连年都不想在洛阳过了,汹涌南下,出伊阙、轘辕关,前往南方。

豫州、荆州都不是他们的目的地,江州、扬州才是。

这些人并不是孤身上路的,而是前呼后拥,大车小车,仆婢成群。

他们走了,就不会再回洛阳了。

兴许还会把尚在北方老家的族人叫上,带着部曲、粮食以及一切能带走的金银细软、书籍牲畜,前往吴地开始新的生活。

所谓衣冠南渡,并不是洛阳沦陷后才开始。事实上每一次洛阳被围、每一次周边战乱、每一次天灾人祸,都促使一批人渡江南下。

这是一个长期的过程。

大军抵达洛阳后,辅兵大部解散,只留了三千人左右。

义从军、府兵也走了。

冬季是农闲时节,但老百姓并不一定闲得下来。家里一堆事情要忙,不如放他们回去,明年征召起来也不至于有太多的抵触情绪。

邵勋入住了金谷园。

经过多轮洗劫,这个曾经的豪华庄园已经不剩什么东西了。

海棠树林之中,甚至满布马粪、羊屎。

房屋内空空荡荡的,连张床榻都没有。偶有一些残留的家具,往往也缺胳膊少腿,疑似被人劈了当柴火烧。

唔,墙上似乎还有点“涂鸦”。

邵勋看了看,大多数都是骂他的。

哪个龟孙子这么没素质啊?会写字,说明你有点文化,为何满是污言秽语骂我?

按说,打仗这么多年了,也没杀过几個匈奴人啊?

野马冈之战、大阳之战、洧水之战这种堪称歼灭性的战役,杀的多是汉奸部队好不好?

也就七里隘伏击杀过一两千匈奴,哪来那么大仇恨?艹!下次去平阳睡你家公主、皇后。

“君侯不进洛阳?”其他人还没说话,王秉有些着急了。

“不急,先打探下消息。”邵勋说道:“再者,我若进洛阳,必然带着大军,届时满城骚动,颇为不美。天子若不明就里,以为我犯上作乱,仓皇出逃,岂非弄巧成拙?”

王秉瞠目结舌。

陈侯现在连装都不装一下了吗?当着他的面编排天子,真的合适吗?

不过,好像有种异样的快感。

王秉觉得自己很不对劲,但又觉得编排天子真的很爽。

“先说说你的事。”邵勋在唐剑的帮助下解了铠甲,又给步弓下了弦,刀出鞘入鞘一番后,挂到了墙上,随口问道。

“何事?”王秉下意识问道。

“之前一直没问你,怕你多心。”邵勋说道:“眼下洛阳已至,不得不问了。你说你是自告奋勇来搬请王妃、世子,我觉得没那么简单,说说吧,有何真意?”

王秉沉默了一会,在邵勋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方道:“幕府鱼龙混杂,并非一路人。司徒在时,尚能勉强压住。司徒不在,分崩离析是早晚的事。若能请回世子,或能勉强稳住局面。”

“荒唐!”邵勋毫不客气地说道:“世子才十五岁,有几分本领?他若去范县,底下还不是一堆人争来争去?到最后还是会闹翻,兴许更惨烈。”

王秉没有反驳。

他知道邵勋说的大概率是事实。现在分家,也许还能和和气气,等到真争夺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或许就没那么客气了,不见血是不可能的。

但王秉总想试一试,最后努力一把。

邵勋喊来唐剑,低声耳语一番。

唐剑点了点头,立刻安排人去洛阳。

“君侯但说同不同意世子东行。”王秉咬了咬牙,说道。

邵勋一听,冷笑两声,道:“王秉你有什么资格这么和我说话?”

垣喜在外头看了一眼,手已抚在刀柄上。

王秉摇了摇头,仰天长叹。

“别装成一副忠心为主的模样。”邵勋继续说道:“伱或许念着司徒的好,不会害世子,但你的私心依然很重。我就问你一句,司徒薨后,兖州士族可愿听话?还会进奉钱粮、部曲吗?”

兖州又是一个士族扎堆的地方,密度堪与豫州相比——老实说,整个黄河以南、淮河以北的士族都挺多的。

兖州士族支持不支持十五岁的世子,这可就难说了,大概率不会。

王秉听邵勋这么一说,强辩道:“若兖州待不下去,自可回徐州。司徒在世的时候,已经为世子向东海王氏下聘,有王家支持,世子完全能在徐州站稳脚跟。”

邵勋这才了然。

王秉就出身东海王氏,虽然是远支,但随着司马越成为八王之乱的胜利者,王秉的地位水涨船高,话语权大增。而且,王氏对司马越的投资也越来越大。

前有豫州都督王士文,现有徐州都督王隆。若世子能回到徐州,且王家全力支持的话,你别说,还真有可能稳住阵脚,虽然幕府大权多半会被王氏攫取——东海王氏门第可是很高的,曾与天家联姻,虽然这些年有点没落的趋势。

王秉的思路其实很清晰,什么接世子回兖州,那都是障眼法。他的真正目的是把世子弄到徐州,让东海王氏捞取好处,实控徐州。

至不济也能控制东海国。

之前司马越回京的时候,因为“功勋卓著”,于是增封兰陵、下邳、临淮三郡为封地。

本来没有临淮,而是增封济阳郡。此郡为司马冏秉政时,特地从陈留国分出了三个县,封给其子济阳王司马英的。

齐王冏败后,曝尸三日无人收,济阳王亦死,国除,三县并入陈留。由于此郡与兰陵、下邳、东海相距极远,封给司马越没有先例,明显不合情理,故最终以临淮郡易之。

也就是说,此时的东海国有四郡。明面上只能享有一万户的食邑,实际上一切军政大事,尽归东海王府的僚佐们管理。

司马越死后,他名下的三套幕府班子(兖州牧、司徒、东海王)中,东海王府的重要性与日俱增,也是王秉乃至东海王氏的目标。

原来是想当土皇帝!

邵勋想了想,只感慨乱世一到,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爬出来了。

“我能有什么好处?”他不再绕圈子,直截了当地问道。

王秉欲言又止。

“先别急着回答,想好再说。”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说完,便离开了。

在绮春阁处理了一会公务后,唐剑脸色不自然地走了进来,低声禀报一番。

邵勋瞪了他一眼,挥手让他退去,然后搓了搓手,神色间有些紧张,又有些怜爱。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不一会儿,一前一后三个人走了进来。

“花……参见王妃。”邵勋躬身一礼。

裴妃眼神复杂地看向他,轻轻回了一礼。

“这……参……见过南阳王妃。”邵勋又对裴妃身后的刘氏行了一礼。

刘氏呼吸微微有些急促,定定看了邵勋许久。

她身后还跟着位贴身婢女,怀里抱着个孩子,裹得严严实实,此刻正睡得香甜。

邵勋情不自禁地上前几步,看着孩子,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他不笑还好,一笑就让旁边的两位女人很不爽了。尤其是刘氏,胸脯起伏得厉害,眼眶中又蓄满了泪水,手也举了起来,似乎想打又不敢打。

邵勋尴尬一笑,道:“我做错了事,王妃想骂就骂,想打就打,我绝不皱一下眉头。”

说完,还贱贱地把脸凑了过去。

“啪!”清脆的声音响起。

邵勋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刘氏,你真打啊?

刘氏打完之后也有些后悔。

她不是不想打邵勋,而是有点害怕。

在长安时就听夫君说过了,这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屠夫,和张方是一类人。

如今这个世道,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一些蹿升起来的武人有多可怕。

张方喜欢吃人肉。

苟晞骄奢淫逸,选侍女数千,不问政事。

眼前这位喜欢……喜欢收集王妃。

都不太正常!

要是他一怒动手,将她扣在洛阳,那真是哭都没地方哭。

不过,打都打了,后悔已是无用。

刘氏流着眼泪,梗着脖子,用视死如归的眼神看着邵勋。

邵勋伸出手,在刘氏没反应过来之前,轻轻擦掉了她的眼泪,道:“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说完,喊了一声唐剑。

呃,居然没回应。

以前只要吼一嗓子,五秒钟内唐剑必然出现,今天奇了怪了,躲哪去了?

加大嗓门又吼了两声后,唐剑终于出现了。

邵勋瞪了他一眼,道:“把午膳送来。”

“诺。”唐剑飞快离去。

邵勋又瞄了眼刘氏。

刘氏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他。

邵勋讪讪一笑,又看向裴妃。

裴妃理都不理他,自顾自坐到里间。

邵勋嬉笑着跟了过去,坐在对面。

刘氏看了二人一眼,脚步有些迟疑。

她身后的婢女更是将头垂得低低的,恨不得变成聋子、瞎子。

“范县那边有人来了?”片刻之后,裴妃问道。

“是。”邵勋说道:“据王秉所言,幕府走了不少人,还有人想立刻就把司徒灵柩送回东海。”

听到“灵柩”二字,裴妃怔忡了许久,神色间也有些哀伤。

刘氏看到裴妃脸上的表情,疑心稍去。

“哇……”稚嫩的哭音突然响起。

邵勋下意识起身,奔向婢女,抢先把孩子抱在怀中。

刘氏也到了婢女身前,却晚了那么一步,默默把手收回。

邵勋轻轻摇晃着襁褓,笑道:“真虎女也,哭声这么响亮。”

刘氏一听,脸色稍稍缓和了些。

裴妃坐在那里,脸色却更差了。

邵勋抱了好一会,才将襁褓交还到婢女手中,然后坐回裴妃对面。

这次沉默的时间有点长,一直到唐剑提着两个大食盒过来时,裴妃都没说话。

刘氏远远地跪坐在另外一边,亦低头不说话。

“王秉来此作甚?”正在邵勋期期艾艾地招呼二人吃饭时,裴妃突然问道。

“他想将你和世子接回徐州。”邵勋回道。

刘氏抬起头,很快又低了下去。

“你怎么想?”裴妃的声音有些缥缈不定。

“王妃和世子若回徐州,或许能稳住东海国大局。”邵勋说道。

裴妃轻嗯了一声。

“但我不愿意。”邵勋紧接着又说道。

“为何?”裴妃轻声问道:“世子对你观感不错,他若在徐州,或能与你守望相助,共扶社稷。”

“徐州远远没有世子的安全重要。”邵勋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要的不是徐州。徐州在我心里,远远不值——我对司徒的许诺。”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裴妃身上。

邵勋可以清晰地看到,裴妃洁白修长的脖颈上,又起了层淡淡的鸡皮疙瘩。

一切,恍如那日重现。

“你太任性了。”裴妃轻声说道。

“我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就是为了有任性的资格么?”邵勋说道:“小人物没得选择,无法任性。我现在可以稍稍任性那么一两回了,我只知道什么对我最重要。徐州十郡国,不值一提。”

“那……你打算怎么办?”裴妃终于抬起了头,看向邵勋。

“世子还小,学业未成,先留在我身边学习几年兵法韬略,待大一些后再之国。”邵勋说道。

“兖州那边呢?”裴妃问道。

“我亲自去一趟,看看能不能为世子收拢些人马。”

“我去。”裴妃说道。

“你……”

“我带世子去一趟。”裴妃看着邵勋,语气比之前温柔多了,只听她说道:“若世子不露面,终究不太美,这一趟免不了的。”

“也好。”邵勋点了点头,然后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裴妃,问道:“道路不靖,残匪众多,我率银枪军护卫王妃、世子前往范县。”

裴妃轻嗯了一声,悄悄瞟了眼南阳王妃刘氏,对邵勋轻声说道:“从今往后,你一有闲暇,就专心教导世子,不要再在外头闲逛了。”

“呃……好。”邵勋回道。

说这话时,他想到了羊献容,裴妃怕是还不知道。

这事情弄得!

(本章完)

第332章 不能走(给盟主曾经那么认真s加更)

吃完饭后,刘氏的婢女带着孩子离开,裴、刘、邵三人对坐议事。

刘氏生完孩子没多久,身材尚未完全恢复,这个时候肯定是不能走的,至少也得过完春社节再说。

邵勋几次想插嘴,都被裴妃用眼神制止了。

刘氏回到长安后,只要事情不暴露,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她就还是王妃。

说难听点,在人家眼里,你邵太白全是负分,还没女儿让她牵肠挂肚呢。

刘氏偶尔说话,气息有些柔弱,眼圈也有点红,但态度很坚定。

这种女人,外表看起来很容易被欺负,很好说话,但一旦有了决定,也是很难更改的,与柔弱的外在完全是两回事。

“此番匈奴入寇,虽然退兵了,但时不时派游骑至华阴、弘农一线劫掠,少则数十骑,多则数百骑。若无大队人马护送,实难说得上安全。”邵勋说道:“刘妃护兵不过百人吧?有点危险。若还带着仆婢,他们一慌乱,更会影响士气。当年王敦去青州赴任,半道遇匪,连襄城公主都被他扔下了,可见匪患之剧。”

裴妃暗暗皱眉。

刘氏微微摇了摇头,她还是要回去。

邵勋一看要谈崩,立刻说道:“那就等春社节后再说吧。”

他没有提明年匈奴很可能要进攻关中的事情,担心一旦提了,刘氏不管不顾,现在就要回去。

关中能守得住吗?他不太乐观。

司马模当初就出镇过邺城,没信心,后来司马越给他换到许昌,再换到长安。

据邵勋了解,此人在关中为政没什么建树,也没有开展军队的职业化建设。

也就是说,关中仍然是世兵制,以征兵为主。

问题在于,最早的一批有点战斗力的世兵早就在八王之乱中消耗得七七八八,剩下的都是新兵蛋子。

他可以肯定,同样是征兵,关中世兵就是不如匈奴世兵,甚至还不如士族部曲。

至少,匈奴世兵有当雇佣兵的传统和经验,还经常面临部落仇杀,比他们能打多了。

当然,关中军队的职业化建设也有现实困难,比如财力。

邵勋手底下的银枪军就没有完全摆脱农业生产,农忙时要帮忙干活,隶属于军队的果园菜畦也需要侍弄。

忠武军、义从军之类更是超过一半时间在种地,与石勒、王弥手下的兵差不多,需要靠自己养活自己——至少养活一半。

但现实困难再多,关中那么多地方,搜刮一番,总能养个几千甚至一万精兵,但司马模就是没这么做,这就纯属自寻死路了。

但这个事情他也没说,说了更不好。

裴妃还是多少懂一点的,闻言点了点头,对邵勋道:“那就让小……南阳王妃住流华院吧。我一走,京中恐不太安全。”

“梁臣、韦辅二人在马市王府那边住了一年了吧,他们会不会有什么想法?”邵勋又问道。

“他俩——现在在做买卖。”裴妃叹了口气,这确实是个值得忧虑的事情。

梁臣是武官,可能还没想那么多。

韦辅是幕府军谘祭酒,又出身京兆韦氏,头脑可没那么简单,他一定已经猜到什么了。

在匈奴南下洛阳之前,二人将随车携带的最后一批药材、皮子发卖,所得用来维持王府人员开销。

后来又派人至关中禀报,随后便是匈奴入侵,道路阻断,第二批前来洛阳的人中途返回。

如今匈奴撤走,长安那边多半又会派人过来。

想到这里,她有些恼恨地看了邵勋一眼。

邵勋在偷瞧刘氏。

刘氏盯着空气中的某一点发呆,仿佛一切都不关她的事一样。

邵勋回过头来,道:“王妃准备何时动身?”

“正月吧。”她想了想后,说道。

“为何正月?”

“今年银枪军先在豫州打仗,后至南阳平乱,再至荥阳征战,辛苦了一整年,定然疲惫已极。”裴妃解释道:“这会都盼着回家团聚,见见妻儿,过個好年。若再让他们远征,定然怨怼,于君侯大业不利。”

邵勋默然。裴妃连这个都替他考虑到了,真的有几分见识。

自家的后院,目前只有羊献容有点管理能力,如果裴妃也能带着裴家人帮忙管一摊子事,他就能把那部分人抽调出来,到陈郡、南顿、襄城诸县出任官吏,对这些地方的控制力大大增加。

想到这里,他又看了刘妃。

她出身平原刘氏,是河北一个大家族。还是算了,太远了。

“那就过了元宵节就动身吧。”邵勋做出了决定,说道。

裴妃轻轻点了点头。

又说了一会话后,便起身告辞了。

邵勋下意识想说点什么,裴妃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邵勋会意。

司马越尸骨未寒,这时候确实不太合适。

他又看向刘氏。

刘氏没有和他对视,直接走了。

婢女抱着孩子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我靠,把孩子留下啊。邵勋想说些什么,想了想还是算了,如果自己突然回家,然后把孩子交到母亲手里,对她说“阿娘,这是你孙女,先帮我带着……”

好像有点夸张了。

两个女人离开后,他丝毫不顾忌形象,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感觉浑身不得劲。

没有了军事压力,有些心思就压不住了,他恨不得今晚就偷偷回去,抱着羊献容温软的身子睡个好觉。

“唉!发骚了。”邵勋坐起身,拍了拍脸,自言自语道:“天下板荡,要知耻啊。心中无女人,拔剑自然神。女人没意思,没意思。”

突然之间,他的手摸到了一样东西,从怀中取出来后,发现是两封信。

一份是荆氏写给他的,一份是襄城公主司马脩袆写的。

前者住在广成泽,后者现在就在洛阳。

呵呵,邵勋将信收起来。

我是那么容易追的么?舔狗。

他知道,随着局势的日渐崩坏,以及他的名声、权势越来越大,不知道多少女人想爬到他床上来。

她们当然不是喜欢邵勋。

图他黝黑的皮肤?

图他出征后长时间不洗澡?

图他那粗糙得可以磨砂的手掌?

还是图他与底层军士混久了,时不时冒出来的粗鄙之语?

都不是。

她们图的是保住自己的性命、财富,图的是安稳的生活。

荆氏的两个兄弟,带家兵护卫帮邵勋管理着一批屯丁,同时暗示妹妹是陈侯养的外室。

你别说,信的人真不少。原本垂涎荆氏美色、财富的人,不由得打了退堂鼓,其中甚至包括邵勋手下的将官。

司马脩袆过伊阙关时,被人误认与邵勋有关系,这女人故意不澄清,什么目的不问可知。

都在蹭他的好处呢。

反倒是刘氏一点不贪恋他的好处,死活要回到丈夫身边,这倒让邵勋很感兴趣。

人啊,就是贱。

主动送上门的不要,就要不容易得手的。

得手以后,可能又腻了……

懒洋洋地躺了一会后,唐剑来报:“君侯,王太尉来了。”

“你为何不进来说话,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吗?”里间响起了邵勋的声音。

唐剑磨磨蹭蹭地走了进来。

“说吧,当初是怎么回事?”邵勋问道。

“君侯,当初刘妃就带了儿子和几个仆婢住在偏院,睡在君侯的书房……”唐剑说道。

“你可真是正宗武夫啊!”邵勋气笑了:“万一是来卢氏府上串门的亲戚女眷怎么办?你就没想过?”

“那又如何?”唐剑硬着头皮说道:“何伦抢劫灵寿公主,听说还摸了公主的脸,当着公主的面,把财物洗劫一空,贴身婢女扛回了家,不也无事么?”

好家伙!邵勋暗道刚才说唐剑是正宗武夫真的没错,与他们一比,自己常常因为不够变态而格格不入。

“下不为例。”片刻之后,他说道。

“诺。”唐剑松了一口气。

“煮茶,把太尉请来。”邵勋挥了挥手。

唐剑离开后,亲兵们搬来了茶具。

邵勋来了兴致,决定按照“古法”,亲手煮茶。

茶鼎是石质的,做工精美,何伦送给他的,据说是灵寿公主所爱之物——不知不觉间,他已在食物链顶端,何伦抢劫公主,完事后还给他送礼,这是何等的卧槽!

管他呢,你就说这茶鼎好不好就完事了。

“坐酌泠泠水,看煎瑟瑟尘,来咧。”木炭静静燃烧着,鼎中之水第一次沸腾起来,邵勋拿起搜罗来的椒盐,又放下了,最终还是投了一丢丢进去,然后舀起了一瓢水。

嗯,这就是传说中的扬汤止沸。

但很快,鼎中之水第二次沸腾了起来。邵勋从盒中取出碾好的茶沫,投入鼎中,慢慢搅动,令茶沫沉入水中。

“碧沉霞脚碎,香泛乳花轻。”邵勋兴致勃勃地念着诗句,将方才舀起的茶水倒入第三次沸腾的石鼎中,这一步曰“育华”。

至此,茶汤成了。

没添加太多奇奇怪怪的东西,虽然味道还是有点怪。

“多日不见,君侯雅兴多了不少啊。”门口响起了笑声。

正在聚精会神分茶的邵勋一见,也笑了,道:“太尉请进,我就不起身了,急着给太尉煮茶。”

“无妨。”魏晋士人嘛,何时讲那么多繁文缛节,王衍脱了鞋,径自来到榻上,盘腿而坐,道:“君侯既会诗文,又能打仗,殆天授欤?”

“吾非人也,乃太白星精,天下超品门第出身。”邵勋开玩笑道。

王衍没有笑。

坐在那里,接过一碗茶汤,吹了口气,啜饮一口,道:“此法煮出来的茶水,别有一番风味。”

“那就多饮一点。”邵勋笑道。

王衍却放下了茶碗,从怀中取出一份奏疏,递到邵勋面前,道:“太白既是天上人,不妨看看人间的文章。”

邵勋好奇地接过,打开一看,顿时有些惊讶。

此乃扬州都督周馥的奏疏,请天子迁都寿春!

“天子不能走!”邵勋脱口而出道。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