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夏尚书,入狱一趟?

南京皇宫,奉天殿。

秋日的余晖映落在地上,形成一道斑驳的剪影,而这道剪影,却又像是某种预兆一般,将整个奉天殿内外笼罩住。

“纪指挥使,陛下召您进去。”

随着身前一声轻唤,宫殿的门被宫女悄无声息地打开。

纪纲点点头,提起飞鱼服跨过高高的门槛,

奉天殿中的摆设依旧是那么奢华、典雅,只不过,今时今刻却没有多少人欣赏得到这里所表现出来的景致。因为此刻,奉天殿的大臣们都已经低垂下头颅,噤若寒蝉,就连平常最能说会道的户部尚书夏原吉也是如此。

唯一与之相反的,便是端坐在龙椅上的朱棣。

朱棣的脸色阴沉似水,双眼冷冽,嘴角挂着一抹嘲弄的笑容,仿佛刚才发生的事情让他感觉很愉悦,亦或者.让他心底深处产生一些别样的情绪?

见到纪纲前来,朱棣并未急于开口说话,而是微眯着眼睛仔细审视了他片刻,然后缓慢地抬起手臂,示意纪纲近前回禀。

“查清楚了吗?”

“陛下!”纪纲躬身道,“微臣已查实,昨日早晨在宁波东山脚下发现三十六具商队尸体,死状极惨,根据死亡时间推断,均属前夜行凶之人所做。卫所追击后发现大股海盗,其中有三名为首海盗身份不明,不过从其穿戴和武器判断,应该为倭寇,还有二十二名为其同伙,其中以倭寇居多,约为十人,所持为倭国特有的长刀,至于剩下的人,暂无详细信息但根据情报来看,目前沿海的倭寇早已经在上个月的水师清剿中一扫而空,锦衣卫高度怀疑这伙倭寇来自更西北的对马岛。”

闻言,朱棣的脸色越加冰冷。

“你确定吗?”

侍立在朱棣身旁的三皇子朱高燧做了一次嘴替,只不过,他的态度似乎有些漫不经心。

“微臣万分确定!”

纪纲躬身答道,语气肯定。

“哈哈.好一个倭寇,朕倒想知道,究竟是谁在对马岛上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公然袭击朕的沿海城池,简直找死!”

朱棣怒喝一声,继而转头看向左侧下方的金幼孜,厉声道:“拟旨,调兵镇压对马岛,剿灭倭寇!”

“是!”

金幼孜赶忙应诺,随即当场拟旨。

朱棣越演越投入,又喝道。

“来人啊,立刻给朕准备銮驾,朕要亲自率领大军征讨日本!”

“陛下.”

闻听此言,夏原吉赶紧站出列来劝阻道:“陛下请息怒,此等倭寇作乱,理当由沿海卫所和水师官兵共同追捕捉拿,倭寇虽是来自日本,却并非一定是日本那边所控制,骤然兴兵恐怕不妥。”

“夏爱卿!”

朱棣闻言,眉梢轻挑,缓缓站起身问道。

“怎么,莫非夏爱卿认为,朕连区区日本都对付不了?”

见状,夏原吉顿时跪倒,惶恐道:“臣绝非此意”

“哼!那就好!”

朱棣重新坐回龙椅上,淡漠道:“朕是否要亲征日本,这件事,还得看曹国公出使的情况如何。”

说罢,朱棣闭上眼睛,不再搭理众人。

看到这一幕,在场的大臣们都暗自叹了口气,他们都很清楚,皇帝陛下这是动了真格儿的,如果不采取强硬措施的话,恐怕会闹出更大的事情。

想到这,大家纷纷交换了个眼神,最终决定按照朱棣的旨意去办。

一个什么“对马岛”,打了也就打了。

半盏茶的工夫后,一队精锐骑兵簇拥着一辆马车快速驶离了皇宫,沿着南京城宽阔的大街疾驰而去,不多时的功夫便消失在了远方的天际。

大臣们纷纷离开奉天殿,跟大臣们又斗智斗勇了一晚上的朱棣,留下了户部尚书夏原吉、吏部尚书蹇义、兵部尚书茹瑺,这永乐初年文官三巨头。

待众人走后,气氛明显放松了许多。

这是显而易见的,因为朱棣甚至还赐了宴。

虽说皇宫的饭菜不见得合口味,也没法放肆地吃喝,但终究是一种荣宠。

吃完饭,上了茶水,君臣几人便开始了非正式的商议。

“陛下。”夏原吉觑着朱棣的脸色问道,“今日突发此事,可是日本那边的使团传回来消息了?”

朱棣放下茶杯点了点头说道:“派的谍子里有专业的勘测匠人,佐渡岛确有金山,石见那里也有,但石见那里一部分已经被开采出来.日本人应该还没发现真正的银山,只是边缘的部分。”

“所以陛下打算先动手,占据对马岛?”

兵部尚书茹瑺这个皇帝铁杆支持者马上想到了皇帝的意图。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朱棣也不避讳,直接说道:“便是如此,谁知道日本人什么时候会发现?有可能要很久,也有可能就是明天。”

兵部尚书茹瑺以水为墨,在案几上画了对马岛和日本的位置。

“合该如此,那济州岛陛下打算怎么办?”

朱棣淡淡说道:“朕已派宦官前去宣谕朝鲜国王,区区一个弹丸小岛,李成桂还敢跟我大明作对不成?”

“另外。”朱棣对站着的纪纲说道,“再派人去日本,告诉曹国公,让日本国王严惩倭寇,所有倭寇首领,都要当着曹国公的面处决,明白吗?”

在几人的沉默中,纪纲连忙答应。

显然,他们都不太看好曹国公能完成如此打脸日本人的任务。

光是宣谕训斥日本国王,应该就已经充分激怒日本人了吧,更何况,还要日本严惩给他们各地大名带来利益的倭寇首领。

但是并没有人想帮曹国公说句话,就如同没有人真的想知道,宁波的商队到底是不是被倭寇袭击一样。

朱棣今天的心情倒是看起来不错,看着纪纲离去的背影,还对三皇子朱高燧挑了挑眉。

朱高燧会意,特意对三位尚书解释了一句:“宁波的商队,是贩送伪造大明国债的团伙,陛下已经下旨严厉打击各地的伪造团伙了。”

“打女真,打日本,这段时间你们几个注定是要再辛苦辛苦像是日本的金山银山这些,有些事情,没法跟朝臣说。”朱棣抿了口茶继续说道。

“臣等清楚。”

夏原吉等三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朱棣刚想继续说什么,却有宦官来报,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去而复返。

“召他进来。”朱棣有些诧异,不知道是何事。

“陛下。”

纪纲匆匆进来,却是附耳对着朱棣说了几句话,朱棣的面色变得稍微有些凝重了起来。

“老二真是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

“好,你下去吧。”

纪纲再次匆匆离去。

“父皇,是二哥那里.?”朱高燧小心问道。

朱棣叹了口气,看向吏部尚书蹇义和兵部尚书茹瑺说道:“有件事,还没有跟两位说。”

两人放下茶杯连忙起身,却多少有些不自在,户部尚书夏原吉则若有所思。

两人心头只道,既然是二皇子的事,可别让我们掺和进立储之争,惹得一身骚。

皇帝的话语却有些偏离了他们的想法。

“化肥仙人,还有两个月就要出狱了。”

啥?

吏部尚书蹇义和兵部尚书茹瑺一愣。

化肥仙人,他们知道,雕像在那摆着呢。

出狱,是什么意思?

难道化肥仙人不是仙人,而是人?

朱棣解释道:“不错,便是如伱们所想,化肥仙人只是朕假托其人之名,事实上,不仅其人在诏狱发明了化肥,而且过去朝廷所提出的种种政策,譬如和平削藩、摊役入亩、大明国债等等,都是其人的建议。”

什么?

吏部尚书蹇义和兵部尚书茹瑺相对而视,均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难以相信。

这怎么可能?

如此多的定国神策,竟然都出自一人之手笔?

他们原本还以为,这是道衍等谋士群策群力做出的谋划。

如今想来,这些政策确实跟道衍等燕王潜邸谋臣施政的办法,有很大不一样的地方。

但即便再难以置信,随着他们的老朋友户部尚书夏原吉的肯定,他们也只得相信。

因为道理再简单不过,如果这件事情是假的。

皇帝和夏原吉,没必要骗他们俩人。

朱棣看了看他们,继续道:“此人乃是江南平民子弟,文名不显。因此,数月前朕诛方孝孺十族时被牵连也并无人在意,而二皇子在偶然间发现了这位惊世大才,听其讲课获益良多。”

接下来,朱棣将姜星火的事情娓娓道来。

听完后,吏部尚书蹇义问道:“陛下,您的意思是……”

朱棣笑眯眯地说道:“朕的意思是,此人虽然并不知情,但确实已为我大明效力,功劳卓著,不如朕拜其为国师,令其主持其所提诸事吧。”

这是好用就往死里用的意思。

朱棣压根不在乎给出的名爵财富,那些东西跟姜星火给大明带来的利益相比,根本就没有可比性。

一年八百万两白银的石见银山,就足以镇压一切反对意见了。

国师!

两位重臣陷入了沉默。

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国师之位,是何等尊贵。

纵观华夏数千年来,历代君王,都极少封国师,即使真有册立国师的传统,也是极为崇高的礼制。

就如同元世祖忽必烈册封八思巴为大元国师一样!

毕竟,说的玄乎一点,这关系着大明未来的气运走向啊。

但这个姜星火却有资格担当国师之职。

一来,他为大明做出的贡献太大了,之前所说的种种政策,无论是哪个,都可以称得上是惊世神策,而摊役入亩更是泽被万民之功业。

其次,此人身怀旷古绝学,若是大明能够得到其一二指点,就一定能够更快地发展。

最后,陛下如此欣赏其人,其人在陛下心中的地位稳固,他担任国师,陛下绝对放心。

至于说他的出身和科举问题……

呵呵,那算是什么问题。

在朱棣这种皇帝的眼里,没有什么比做出贡献更有价值了。

朱棣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们:“两位爱卿觉得此举如何?”

吏部尚书蹇义:“陛下英明。”

兵部尚书茹瑺:“此乃大明之幸也。”

夏原吉自然是同意的,而搞定了文官系统的另外两位重臣,朱棣心中石头便落了地。

毕竟,册封国师这种事情,绝不可能绕开文官,如果文官都持反对意见,那么朱棣也不好一意孤行。

这又不是封赏靖难武勋,朱棣总不好逆着舆论来做的。

但是,朱棣有一点没想到,或者说身为皇帝威福自专起来,他也压根没意识到。

国师这一职位,姜星火会不会拒绝呢?

在正常人的思维看来,如此高位,恐怕没人会拒绝吧?

因此,朱棣也根本就没想过,姜星火是否有拒绝的可能性。

朱棣继续说了下去:“之前,朕之前考虑到二皇子可能有些地方听不懂,因此,朕是委托了曹国公旁听的。这一点,二皇子也知道。”

“如今,曹国公负责出使日本,诏狱中只有二皇子听课二皇子告诉纪指挥使,下一节课涉及到了经国济民之道,难度可能有些大,他自己不见得能完全听得懂,因此打算请人帮忙。”

“而姜星火距离出狱,也不过是两个月的时间了,最多最多能讲五节课。”

“这节课,就是倒数第五节或是第四节。”

“这节课朕打算劳烦朕的财神爷夏尚书,亲身入狱前往旁听,不知道夏尚书意下如何?”

吏部尚书蹇义和兵部尚书茹瑺的目光,齐齐投向了夏原吉。

两人心里能理解,皇帝确实需要一个懂得经国济民之道的人去,但在情感上还是有些不可接受。

派一部尚书伪装囚徒入狱,就为了听一节课。

这也太.奢侈了吧?

两人,没敢往荒唐上面想。

只是觉得,以一部尚书之尊去诏狱里听课,只是怕二皇子有的地方不能理解,转达的不够充分,多少有些奢侈了。

此时还是明初,内阁刚刚组建。

尚书的地位何等崇高?

时间又是何等宝贵?

怎么能浪费在这种事情上呢?

然而,出乎蹇义和茹瑺的意料。

夏原吉的眼神里,露出了欣喜若狂之色!

甚至,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真、真的吗?!”

夏原吉心中念头闪动:“我竟然能够亲自听到姜师讲课?真乃幸事也!之前便有好多问题隔着一堵墙问不出口,如今能够有机会提问,定能让我经国济民之学再有增进!”

朱棣点点头。

夏原吉马上跪倒行礼:“谢陛下圣恩!”

蹇义和茹瑺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情况?

夏原吉一向都是稳重的人啊,入狱听课这种事情,对于他们这种文官到了顶级的人物,明明都带有某些侮辱的性质,夏原吉为什么会这么兴奋?

两人实在是有些难以理解。

即便是这个姜星火提出了大明国债,办法确实不错,可这也仅仅是一个不错的办法啊。

为什么夏原吉能激动成这个样子?

要知道,前任户部尚书郁新致仕,夏原吉前段时间被提拔为尚书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兴奋过!

夏原吉是何等聪明的人,看出了两人的疑惑,解释道:“姜师讲课,大明国债,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

“光是第一节经国济民的课程,就有足够指导大明未来数十年的纸钞规划,名为‘白银宝钞’!”

夏原吉又笑了笑,说道:“当然了,这些东西说给你们听,恐怕你们也听不懂.你们只需要知道,姜师的才学和智慧,绝非凡人所能媲美就好了。”

这边的朱棣,回想着最近大明的种种改变,再念及姜星火出狱之后很多事情就方便问了,大明的国力,恐怕还将更上一层楼!

不由地,朱棣面上也带了笑意。

蹇义和茹瑺被夏原吉最后这句话气的牙根痒痒。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明明他俩还为皇帝给夏原吉的安排感到不值,没想到,夏原吉自己倒是乐意屁颠屁颠地进诏狱听课,还反倒教训起他俩来。

不过,这也确实勾起了蹇义和茹瑺巨大的好奇心。

不光皇帝重视,而且夏原吉也这般推崇。

这就说明,这个名为“姜星火”的化肥仙人原型,一定是有着他们固有认知之外的能耐的。

否则,怎么会被如此推崇呢?

朱棣此时说道:“姜星火的存在,早晚都要公之于众,所以,明天中午的这节课,蹇尚书和茹尚书也随朕一起去听听吧,或许有所脾益。”

皇帝既然发话了,蹇义和茹瑺自然也无可奈何。

不然呢?

难道要说自己部里的事情很忙,没有时间去?

皇帝都有时间,你没时间?你比皇帝的时间还金贵?你什么意思?

待几人又商议了一些事情,蹇义和茹瑺走出奉天殿的时候,吹着夜晚的秋风,不由地相视苦笑。

“蹇天官,我怎么感觉有点儿戏?”茹瑺悄声说道。

“实不相瞒,我也有这种感觉。”

蹇义微微摇头道:“可陛下既然如此重视,哪怕你我二人并不太愿意相信,明日也只得走一趟了。”

说到这,蹇义反而蹙起了眉头。

“不对啊,夏尚书去诏狱里能听,我们跟着去干嘛?我们又不能入狱。”

(本章完)

第150章 税

诏狱,新歪脖子树下。

昨夜下了一场秋雨,淅淅沥沥,惹人心焦。

天放晴了地面倒是干的七七八八,树上昨晚没被雨滴打落的叶子,白天反而开始渐落了。

姜星火的懒惰程度,已经有了肉眼可见的减少。

他甚至在树下做了一套上学时学过的广播体操。

“时代在召唤。”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姜星火自顾自地给自己打着拍子做操。

自从秋斩过后,如同被齐根割了韭菜一样的诏狱,只剩下零零散散几株韭菜苗了。

狱卒们无精打采地守在监区放风的院落门口。

诏狱有好几个监区,姜星火的对面方向的民监关得才是危险程度较高的盗贼,嗯.官监那拨临时安置的罪犯早就在叛乱中被一波带走了。

所以,惫懒的狱卒们也注定不会对所有监区都投入相同的重视,尤其姜星火这里还是官监,大多都是文弱书生。

“姜先生。”

朱高煦大步走了进来。

姜星火坚持做完了最后一部分操,方才回头。

朱高煦的身边,跟着一个三缕长须的中年人。

果然!

姜星火心头暗道,当真不出他所料。

李景隆/大明帝国高层对他的关注始终保持着,就仿佛一直有一道无形的目光在注视着他一样。

而姜星火刚跟大胡子说完,这节课会有点难度,就叫人来了。

朱高煦小心翼翼地问道:“姜先生,昨日您跟俺说了以后,俺左思右想,总觉得靠俺自己恐怕确实难以理解,这位秋先生入狱前是户部的员外郎,俺就请了他过来一起听听,也可以给俺解惑,您看行吗?”

而化名“秋先生”的夏原吉,此时也紧张地打量着姜星火。

在夏原吉的想象里,姜星火应该是个颇为严厉的老师,毕竟,能教导朱高煦这样的混世魔王,如果不够威严应该是不行的。

但是姜星火看起来却很年轻,眉眼清秀,气质温醇。

夏原吉虽然阅历不浅,却没见过哪个如此有才学的人,年纪这般轻。

夏原吉心道:“果然世间奇男子都是妖孽啊!不愧是陛下笃定的谪仙人!”

姜星火的脸上挂着微笑:“当然行,你既然请了秋先生过来,到时候讲课如果有什么疑问,我便与秋先生交流一番吧。”

姜星火站到了夏原吉身旁,伸手示意。

于是三人一同.蹲在了树下。

地面上湿漉漉的,又不是前段时间大夏天那种可以躲在树荫里避暑的环境,所以实在是没法躺着。

夏原吉拱了拱手:“见过姜先生。”

姜星火微笑还礼道:“不用客气。”

这种场合,夏原吉本想恭敬地称呼他为姜师,但是他们之间理论上其实是第一次见面,似乎还未熟悉到这种地步。

姜星火接着说道:“听闻秋先生曾经是户部的员外郎?”

夏原吉连忙答道:“是。”

“保密的事.”

姜星火瞥了一眼大胡子,对方应该嘱咐过了吧。

“在下晓得,守口如瓶。”夏原吉信誓旦旦。

姜星火道:“如此说来,那倒是好讲的多了.我这人不喜欢废话,现在开始?”

朱高煦连忙道:“您开始讲吧。”

那枚八思巴文银币,又一次从姜星火的手中出现。

李景隆留下的遗.遗留物品,仿佛代表着他本人正在听课。

银币被姜星火弹向空中,继而落在手心。

“上一节课,讲的是货币。”

“而这一节课,要讲的就是——税收。”

“同样,今天这节课分为两个部分。”

“第一部分,讲税收的本质。”

“第二部分,讲税收对国家的意义。”

姜星火的手中,银币旋转不休,他轻声问道。

“我想问一个问题,你们是如何理解‘税收’这两个字的含义的?”

——————

隔壁密室。

昨晚蹇义的疑问,在今天就得到了解答。

当蹇义和茹瑺追随着朱棣、道衍进入密室,听到墙壁上传来的声音时,同时感到了某种“羞耻”的情绪。

皇帝带头偷听?

这也太不体面了吧。

大约是看出了两位尚书的心思,朱棣干脆问道:“两位爱卿是如何理解税收的含义呢?”

吏部尚书蹇义老成持重,又身居六部之首,乃是实际意义上大明地位最高的文官。

这点小问题,自然不可能难得倒蹇义。

“所谓税收,说来倒也话长。”蹇义捻了捻胡须率先说道:“夏朝最早出现的财政征收方式是‘贡’,即臣属将物品进献给君王。当时,虽然臣属必须履行这一义务,但由于贡的数量,时间尚不确定,所以,‘贡’只是‘税’的雏形。”

“而后来,西周征收军事物资称‘赋’,征收土产物资称‘税’。春秋后期,赋与税统一按田亩征收。虽然‘赋’原指军赋,即君主向臣属征集的军役和军需品.但事实上,往往征集的收入不仅限于军赋,还包括用于国家其他方面的支出。”

“后来,国家对关口、集市、山林、湖泊等征集的收入也称‘赋’。所以‘赋’已不仅指国家征集的军需品,而是具有了‘税’的涵义。”

吏部尚书蹇义总结道:“因此,税收也就是‘赋’与‘税’的总和,即百姓向国家缴纳的田亩、关口、集市、山林、湖泊等等的部分产出。”

这里便是要说,吏部尚书蹇义讲的这些,其实就是说税收等于田税、关税、商税、山林湖泊税,这也是封建王朝收税的主要税种。

嗯,从汉武帝时期开始,山林湖泊也是国家/皇帝的,否则当初为什么水泊梁山那一圈的好汉会被逼反?

不就是因为宋徽宗宣布打鱼也要开始按照老规矩收税了嘛。

兵部尚书茹瑺也是这么理解的,这其实是封建时代传统官僚对于税收的最直观理解。

百姓给朝廷交税就叫税收,至于这个税收什么,完全取决于当地有什么。

有田地的就种粮食交粮食,交通要道就交过路费,商埠繁华之地交商税,靠近山林湖泊就交特产。

看着两位尚书对自己答案信心满满的样子,朱棣笑了。

“陛下何故发笑?”吏部尚书蹇义缓缓说道,“若是臣说的哪里不对,您不妨指出来。”

朱棣此时,其实非常非常想把老二那句欠揍的“啊对对对”说出来。

但是考虑到,这样似乎有些嘲讽的意思。

实在是对两位国家重臣不是很尊重,所以就忍住了。

朱棣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了笑意,说道:“你们待会儿,就知道了。”

道衍则是转动手中的念珠,一言不发。

看着满脸笑意的皇帝和老神在在的道衍。

蹇义和茹瑺对视一眼,一脸茫然。

难道他们说的不对吗?

可原本信心满满的他们,看着抿着嘴都藏不住笑意的皇帝,又开始动摇了起来。

这个世界是不是出了点问题?

如此正常的回答,皇帝为什么要做出这种强忍着嘲笑的举动?

到底是他们错了?

还是这个世界错了?

嗯,总之皇帝陛下是不会错的。

——————

两位非专业的尚书都能说出的东西,夏原吉自然也了如指掌,甚至更进一步。

这个问题朱高煦是指望不上了,夏原吉干脆开口说了片刻,大约也跟隔壁密室里说的大差不大。

“.除了刚才说的那些,便如各种税种的来历,其实也是有渊源的。”

夏原吉在专业领域,颇为博闻强识。

“田税自然就不必多说了,《春秋》载:鲁宣公十五年,鲁国首先实行初税亩,这是征收田税的来历。”

“至于市(场)税,则要更早一些,可以追溯到西周,在周王宫北垣之下,东西平列为三区,分别为朝市、午市和晚市市场税收实行‘五布’征税制,一是分絘布,即屋税;二是总布,即牙税(中介税);三是廛布,即地税;四是质布,指对违反契约文书者所征之税;五是罚布,即罚金。市场税收由司市、雇人、泉府等官吏统一管理,定期上交国库。”

“车船税出现的要晚一点,西汉元光六年,迫切需要敛财的汉武帝颁布了征收车船税的规定,当时叫‘算商车’,‘算’为征税基本单位,一算为120钱,征收对象局限于载货的商船和商车到了汉武帝元狩四年,开始把非营生性的车船也列入征税范围。法令规定,非商业用车每辆征税一算,商业用车征税加倍;舟船五丈以上征税一算,三老(掌管教化的乡官)和骑士(由各郡训练的骑兵)免征车船税,对隐瞒不报或呈报不实的人给以处罚,对告发的人进行奖励。”

最后,充分表现了自己的专业水准的夏原吉给姜星火的问题下了个定论。

“税收,就是国家通过各种方式向百姓征收的有价值的财物。”

姜星火安静地听完了这位秋先生的讲述。

不得不承认,哪怕是封建王朝,户部的这种专业官僚,依旧对各种相关概念有着非常清晰的认知,对概念的来源,掌握的也颇为熟稔。

朱高煦则看着夏原吉,一言不发。

因为按照朱高煦全程听课总结出来的经验。

姜先生的问题,最好的回答就是不回答。

因为伱回答的东西,往往在姜先生的答案面前,都会显得无比肤浅。

夏原吉见没人说话,此时也有些惴惴,应该,或许,没有回答错吧?

姜星火终于开口。

“你说的很对,但是我觉得你还是没有理解‘税收’的含义,依旧停留一种比较浅薄的认知层面上,或者说,你对‘税收’的理解,还是一种浮于表象的概念。”

此言一出,夏原吉心头求知之念大胜。

而隔壁密室的两位尚书,却看不到夏原吉的反应,颇有些质疑了起来。

“茹尚书,你觉得我说的不对吗?”蹇义看向同伴。

茹瑺摇了摇头,只说道:“我认为没什么问题,税收本就如此,夏尚书这位大明财神爷,不也是这么回答的吗?”

蹇义蹙眉,明面上是对茹瑺说的,实际上却是说给皇帝听。

“那为什么此人会说,我们没有理解‘税收’的含义,我们跟夏尚书几乎一样的答案,是一种浅薄的认知?”

说到这里,这位德高望重的天官干脆不装了。

蹇义扭过头对朱棣说道:“陛下,我等确实钦佩于此人的才学,无论是和平削藩、摊役入亩、大明国债甚至是化肥仙丹,都是治国良方。”

“可是。”茹瑺接过话来,“若是这等普通至极的概念,我等跟夏尚书的回答相差无几,都要说夏尚书、也就是我等说的不对,这、是否有些太瞧不起人了?”

“我等国家大臣,虽然不是如夏尚书那般专学经国济民之术的,可也算是略懂一些吧?这种基础概念,就是户部的小吏都明白,如何说我们的认知就浅薄了?”

茹瑺干脆说道:“臣确实有些心中不服,臣倒是真的想听听,这位姜先生到底是如何阐释‘税收’含义的。”

蹇义跟着颔首道:“臣等并非无缘无故就有此情绪,而是这些东西都是上千年传下来的,无数代人已经定好的,要说我们错了没关系.那难道上千年来的人,对‘税收’这件老百姓一生避不开的事情,认知都是浅薄的?”

“臣以为,断然是没有这个道理的。”

朱棣面对两位国家大臣的质疑,依旧只是胸有成竹地笑了笑。

朱棣的这种自信,是见证了无数人被姜星火打脸后养成的。

可悲的是,同样一个坑,总是会有后来的人跳进去。

“罢了,现在朕说什么恐怕你们也不会相信。”

朱棣敲击着椅子的扶手说道:“接着听下去吧”

道衍停下了手中念珠,轻笑道。

“两位尚书难道没发现,夏尚书没有质疑吗?”

闻言,蹇义和茹瑺方才一怔。

是啊,夏原吉怎么半点质疑和不忿都没有呢?

按理说,当着户部尚书的面说人家连‘税收’这种最基础的经国济民概念都不懂。

这是在打他这个大明财神爷的脸啊!

着实让人费解。

——————

姜星火缓缓开口道。

“税收的含义,在封建王朝时代,是朝廷对百姓的实物征收,也是劳动征收。但税收真正的含义,应该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听闻这几句话,夏原吉不由地陷入了思索。

夏原吉的回答是“税收是国家通过各种方式向百姓征收的有价值的财物”。

两者相比,其实第一句话的内容是基本一致的,只不过姜星火的定义更加准确一些。

而不一样的,则是后面的内容。

“也就是说,税收的含义,不仅仅是国家从百姓手里收钱,然后花钱。”

“而是要做到从强制政策和激励政策两方面,让收上来的钱,真正地用在需要的人身上。如此才能做到税收真正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夏原吉先是恍然,流露出了几分憧憬的神色,但随后却蹙紧了眉头。

姜星火描述这种税收机制,固然很美好,但夏原吉却清晰地认识到。

——做不到!

历朝历代,从来都是刮百姓的地皮,石头里都要榨出油水。

取之于民可以,用之于民.没门。

“哎。”

夏原吉长叹了口气,唯有轻轻摇头。

能让国家的税收,真正用来造福百姓,当然是他这个财神爷的心愿。

可如今看来,这个心愿,是注定无法实现的。

或许在遥远的未来,姜先生讲的这些,能够实现吧。

而隔壁密室里的两位尚书。

听到了“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句话。

也是肃然起敬。

虽然,他们还是有些不认可,姜星火说他们的观点浅薄。

可当姜星火说出这句通俗易懂却又内涵深刻的话语时,但凡心中还有良知的官员,又怎能不被触动呢?

“说得好。”蹇义叹道,“可惜,却是空中楼阁,无法实现。”

茹瑺也是一时默然。

姜星火讲到这里,看着这位秋先生的反应,他却忽然失笑,也是醒悟了过来。

“却是我荒唐了,既然是封建王朝,当然也无所谓什么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不过是竭泽而渔、威福自专罢了.不过呢,这里还有个说法。”

“姜先生且说来。”

本来还为“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实现不了有些感怀的夏原吉精神一振,认真道。

姜星火道:“那就是其实税收这件事,即便做不到用之于民,但取之于民,也是有一个无形的限度的。”

“这也是为什么说你刚才对收税的认知浅薄,便是认知不到税收的本质。”

“嗯,这就从税收含义,涉及到了税收的本质。”

姜星火这次也没有提问,而是娓娓道来。

“我要告诉你们,税收的本质,其实是‘博弈’。”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