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3章 道理之争

免役法之争,是韩绛,吴充,章越与王安石最大的分歧。

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治平四年时,韩绛对之前行驶的衙前役法提出批评,提出进士李戒所向他倡议的免役法取代衙前役。

但韩绛被司马光奚落了一番,此事罢了。

后来此事得到了吴充的大力支持。

到了熙宁二年,韩绛为相时,再次将免役法提出,王安石支持下得以通过。王安石当时也承认‘今之役法,乃绛本议。’

……

而这个时空则是章越向韩绛提出免役法,同样遭到司马光反对而罢了。

后来吴充也上疏赞同。

之后韩绛,章越与王安石数度就免役法进行争论。

韩绛第一次罢相就与王安石改免役法有关。

为什么韩绛,章越反对此王安石版免役法?

因为王安石收了下户免役钱和宽役剩余钱,以熙宁九年而论,收免役钱一千四十一万贯,支六百四十八万,收入近四百万贯。

而到了明年,如果没有改元就是熙宁十一年,预计收入达到一千八百万贯。

韩绛,章越闻之都是瞠目结舌,王安石你还真会玩。

他们制定免役法的本意,是免去百姓疾苦,居然被你搞了活生生的敛财工具。

所以韩绛与王安石的免役法之争,就是利国,还是利民之争?役法之争就是路线之争,也是政治立场之争。

所以说为何章越要修孟子?

首先君轻臣贵,这是王安石和章越之所以都推崇孟子的地方。

孟子说,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

所以孟子见列国君王时,经常不给对方好脸色看。

所以王安石以宰相自任,经常不给天子好脸色看。王安石杂说里曾云,有伊尹之志,放其君可也,有汤之仁,则绌其君可也。如果有周公的功劳,主持郊礼也没什么。

章越推崇孟子,还有进一步的原因,就是孟子中【民本】的思想。

如‘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朱元璋不喜欢孟子是有道理的。

经济上【制民之产】,要保护老百姓的财富。有恒产者有恒心者,孟子主张一定要富民。

无论是利国,还是利民,两种路线谁对谁错各执一词?但咱们放在孟子这本书里来解决,那么就是【利民】而不是【利国】。

说到底,是【国是】的最终解释权。

所以王安石修【三经新义】,章越修【中庸】,【孟子】。

……

章越本想【孟子】修成之后再争这些,先文化后风俗,最后立法度而变之,但问题是沈括这种急于投机行为,完全破坏了自己打算。

沈括估计还自鸣得意,以为这个时候提出修改免役法,不仅成功巴结到了韩绛和章越,还为自己政治上所有建树。

如今沈括在殿上大谈特谈免役法之弊,首先便是提出免去下户免役钱。

沈括说法,当然是章越,韩绛原先的政见,同时苏轼,苏辙也主张免去下户免役钱。

沈括说如今地方上盗贼如此之多,两淮路,两浙路出现饿死人,人相食的问题,都是役法过苛过重之故。

此言一出,令之前提出地方盗贼蜂起的安焘都色变了。

沈括犹自不觉,他继续道:“臣以为当差雇和力雇并行,使有力无财者,使其出力,有财无力者,皆得雇人!”

章越听完沈括一番论述心底也是佩服。

沈括不愧是吏才,对于免役法的缺点,绝对是一针见血,说得一点错也没有。

免役法最大的问题,除了剩役钱外,就是对下户征收。

将以往衙前役都不用服役的女户,未成丁户,都要收钱。

比如女户,就是家里没有男丁,孀居之户,这几乎没有收入来源。

还有未成丁户,那就是孤儿寡母那等,丈夫去了,母子相依为命,这等比女户更惨。

原来这二等户不用服衙前役,到了新法这里,就成了你们不要想钻国家的空子都要收钱。

这简直把这些百姓往绝路上逼。

好比月入五千以下可以免个税,现在月入零,都要缴钱。

更不用说朝廷现在还钱荒,吕惠卿铸折三折五钱掠夺民财,都被搞成了善政。

钱荒势必导致力贱钱贵,原来穷人没钱但可以卖一身力气抵劳役,现在不行,朝廷不要伱的力气,朝廷就要你的钱。老百姓为了交钱抵役,不得不卖屋卖田,

要不然免役法一千八百万贯哪里来的,章越在熙河打了五年,也才花了这么多钱。

为了这一千八百万贯,究竟破了多户人家?又饿死多少百姓?

变法到底是为了利国,还是利民?

所以韩绛,章越,以及三司使沈括都想劝官家缓一缓,停一停,将新法改良一下,多往【民本】的路线上走一走。

但通过郑侠之事试探,令韩绛,章越都试探出官家根本不想改。

章越也不知说什么,半个月前在殿上奏对之后,官家手指着西夏的地图,拉着自己的手道:“朕要集全国精兵猛将灭了此贼,卿当助朕,耐个三年之苦,就算背负骂名,也要完成此夙愿。”

“章卿,朕不是好大喜功之主,更不是要图什么身后虚名,而是令我子孙后代再无此忧,不受此苦!”

章越当时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你又如何叫他在这时候泼官家的冷水。

到底是利国,还是利民?

到底哪一个道理是对的呢?问这个问题的人,政治上都不成熟。

此刻听着沈括此辞,官家脸上已是很难看了。

沈括却没有发觉道:“陛下,臣身为三司使,掌天下之司计,若不减役钱明年将岁入一千八百万贯(我沈括不是投机,只是在三司使任上发现了岁入的问题)。”

沈括今日说话居然极度流利,竟然也不结巴了。

这也沈括上奏发挥最好一次,他的观点得到了不少官员的认同。

沈括话音落下,一旁蔡确上前道:“陛下,臣弹劾沈括有三罪!”

早就一肚子气的官家看了一眼出班言事的蔡确道:“奏来!”

蔡确看了一眼沈括,仿佛看着一具尸体一般。

蔡确道:“免役法乃司农寺之定,沈括身为三司使却越职言事,居心叵测,此为罪一!”

“陛……陛下,臣……臣没有……臣是实话实说。”

沈括脸上露出心虚之状。

章越对蔡确出来捅沈括一刀毫不意外。

蔡确最善于窥人主之意。

官家都说了郑侠永不量移,还处罚了王子韶,已是表明了态度。

而沈括尽管说得全对,但‘拉屎竟然不看风向’,最后道理说得越对,错的也就越多。

你以为官家不知道你沈括说的事实吗?官家人家一清二楚的啊!

要不然官家那日不会与他说‘耐三年之苦’,‘负一身骂名’的话。

沈括辩解没起半点作用,他这人章越是清楚,胸中是有千言的,不过临场反应就比较慢,说白了就是嘴巴笨。

反而是蔡确反应极快,从沈括陈词到找出破绽,只是片刻的功夫。三司是执行层面,免役法是司农寺为之,你沈括逾越了自己身份言事。

“陛下,之前王安石在相位言免役法时,沈括再三赞之,称此为万世不易之良法,但今日反而言免役法之弊,实是反复无端!”

蔡确此言一出,殿中原先觉得沈括是出自公心的官员一片恍然。

蔡确说的没错,你沈括是有‘前科’的人啊。

谁在相位上,你沈括就巴结谁,一而再再而三。这修改免役法,不正是韩绛,章越二人的主张吗?

沈括此刻百口莫辩,急得人都脸涨得通红。

“沈括依附宰臣,此罪三!”

蔡确这最后一句话最短也最简练,但杀伤力也是最大!

中书,枢密院,三司三衙分立,再辅以御史台监督,是宋朝基本国策,为的就是抑制宰相权力。

邓绾之前依附王安石,所以走了,如今换上了官家指定的邓润甫,重新行使监督中书之职。

如今轮到你沈括了。

沈括道:“陛……下,臣……臣无依附任何人,只……只是秉直直言啊!”

官家不说话,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眼见此刻邓润甫道:“沈括,你言没有依附,那么你今日上疏之前,难道没有将改免役法与哪位宰臣商议过吗?”

沈括闻言神色一变,说话开始吞吞吐吐起来。

章越见此一幕,几乎以袖掩面,真是令人难为情至极。

见沈括不答,官家看了一眼阶下的韩绛,章越,然后声如寒冰般刺骨地道:“沈卿,据实禀朕,你事先与哪位宰臣商议了?”

沈括还是沉默,章越有些出乎意料之外,没料到,你沈括居然还是挺讲‘义气’的吗?

沈括道:“回禀陛下,臣事先与韩绛商量过。”

邓润甫,蔡确此刻都笑了。

这时候官家道:“除了韩绛,没有他人吗?”

“没有第二人了,臣不敢欺君。”沈括急忙道。

众官员闻言看向章越心道,对方逃过一劫。

这时候韩绛上前道:“陛下,一个月前,沈括确实登门?他言熙宁五年时,陛下当时更免役法之事!”

官家闻言一愣,没错,自己当年确实说过这话。

熙宁五年时,天子对王安石建议,以浙江试行的经验,免去当地五等户役钱如何?

朕竟然忘了此事,差点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韩绛一句话扳回了局面。

Ps:明日有更!

(本章完)

第1014章 章三谏君

熙宁五年时,免役法实行了一年,官家对王安石欣喜地道:“朕听说浙西役钱上户纳役钱六百贯,反而如此是数十户皆兼并,多取无妨……惟第五等户钱不多,放却如何?”

王安石对曰:“多出六百贯者或非情愿,但所以摧兼并当如此,其中亦有情愿者……陛下但不以此钱供苑圃陂池侈服之费,多取之不为虐……”

王安石主张朝廷厚积蓄以救急。所以坚持收五等户地役钱及免役宽剩钱。

所以这分明是你官家当初说过的话,如今怎么自己不认了啊。

韩绛一言之下,官家有些一时无言以对。

韩绛继续道:“陛下,过去衙前之役乃上四等户服役,故收免役钱,五等户以及寺观,官户,女户,未成丁户免役收助役钱,至于免役宽胜钱在役钱上所加,用于一州一路。”

“陛下之意,乃免役宽剩钱以役钱二分收取,用于州县自给自足,供给岁时灾荒所用,然有司为求升迁,行取过当,通行天下是十之四五,甚至十之六七。”

“熙宁七年朝廷又定法在役钱上又加千五,为修葺衙门,运输物资之用,故使民生不堪。这些都远非陛下当初本意!”

韩绛不仅反对对五等户及女户,未成丁户收取助役钱。

又将矛盾指向免役宽剩钱。

免役法与青苗法一样,都采取中央与地方分账的征收模式。

青苗法说是两份息,但大多地方受的是三分息,河北等个别地区收四分息,两分息归朝廷,其余归地方。

免役法也是这般,免役钱和助役钱归朝廷,免役宽剩钱归地方。当初朝廷与地方约定免役宽剩钱只能收两分,但地方都私自加到五分,甚至六七分。

无论是征收助役钱还是免役宽剩钱,都非韩绛本意。

所以章越,韩绛一直称此法为免役法,因为此法的初衷就是只收上四等户的免役钱,所以顾名思义。

而王安石,吕惠卿则变通为募役法,一字之差的意思,就是所有人都要出钱。

章越稍稍诧异韩绛。方才的话,韩绛已是占了上风,有个台阶下就差不多,但他犹自不停继续攻讦免役法。

没错,章越心底也是认同韩绛所言,但眼下场合不对。

章越看到天子面上分明写着不快。

韩绛亲自出言,使得满殿所有的大臣都是惊讶,生怕这场波澜,会演化为君相之间的冲突。

章越却明白,这是韩绛对王安石,官家积蓄内心不满的一次宣泄。

是人都有脾气,泥人还有三分火性,好好的免役法被改成募役法。老夫真的受够了。

章越理解韩绛,不过当初免役法,被王安石,吕惠卿改来改去的时候,他就没那么生气。

章越学着安慰自己,反正自己也是抄的,大宋江山也是赵家的,随便你们怎么搞啦!可此法对韩绛而言,是作为一种极重要的政治建树。

韩绛近似半摊牌地向官家陈词。

官家的脸上可谓是青一阵白一阵,此刻唯有妥协道:“既是役法不当,此事交两制商议便是!”

韩绛见官家退了一步道:“役法之事有大利亦有小弊,功远大于过。”

“白璧微瑕处,陛下圣裁自断,实不必下两制议论!”

官家听了韩绛建言,也是有了台阶下,微微笑道:“韩卿所谋周全!”

……

最后殿议散去,韩绛,章越从殿内离开时,

沈括有些失魂落魄地等在殿中,无人与他言语。

走出殿外后韩绛对章越道:“度之,今日殿中,我言语是否太激切了?”

章越心道一切也不激切,他对韩绛道:“前几日吕晦叔方言,唐太宗之德在于屈己纳谏,我以为此不足为过。不过殿议之上所言,终是不好,私下言之便是。”

韩绛点点头道:“然也。”

之后便是百官轮对。

沈括满脸忧心地走到章越,韩绛面前。

章越看了沈括一眼道:“存中,怎劳你大驾在此?”

沈括一脸沮丧道:“大参,是沈某太操切了,自作主张。”

韩绛倒是安慰沈括道:“那日伱到我府上谈论,仆并没有在意,只是言你既要言,便斟酌着说。”

“今日虽没有全盘之策,但也是将仆心底要说得话全说出来了。”

沈括闻言一脸感动地道:“多谢丞相不怪罪,沈某也是一片丹心。蔡持正说我阿附,但沈某绝不讲没有根究的话。”

韩绛一如长者般安抚道:“知你是秉直直言。”

说完韩绛离去,章越也要跟着离开,却觉得袖子一紧被沈括抓住。

章越回过头来,沈括满头大汗道:“沈某自知大错,还望章公能为我转圜。”

章越道:“存中,丞相不怪你,还有什么事?不要放在心底。”

沈括看了一眼章越的神色,知道章越说得是反话,忙道:“章公!”

章越沉下脸对沈括道:“你先回衙里等消息吧!”

沈括闻言长叹一声离去。

章越看了一眼崇政殿,当即步入殿内,一眼就看到崇政殿上巨大的夏国,陕西局势图。

看到这幅图,章越心道,官家几时将这图从殿后搬到殿前。

韩绛被元绛,王珪拉住了议事,章越没料到自己倒是先到的,看着宋夏犬牙的地图,自己也一时失神。

章越看了一旁的石得一道:“都知,此图几时搬到此来了?”

石得一笑道:“前日便安放在此了,章公,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章越心底骂一句‘爱讲不讲’,面上笑呵呵地道:“但说无妨。”

石得一悄声道:“官家的意思,是有意让章公往西北将将,帅师行灭国之事!”

章越听了一愣,然后看着这幅地图心底缓缓起了波澜。

虽说灭夏也是自己的夙愿,但臣办不到啊。

自己已是攻下了熙河路,又退了辽国三十万大军,若是再破西夏,行灭国之事。那功业真可谓功高震主了。

功高震主,就是妨主害主!

章越才不干这等事,自己还要继续【苟】下去。初心?开玩笑,官都这么大了,还谈什么初心。

既要谋国尽忠,也要懂得谋身自处,灭夏之事自己从旁协助就好。

章越对石得一道:“我性子缓慢,用兵惟谨慎二字,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如何能委此大事。”

“灭国之战,非刚猛勇决之将不可。”

石得一听了章越的话笑道:“章相公过谦了。”

说完石得一就退到一旁去了。

……

片刻后韩绛等人入殿后,看着崇政殿这幅图,就知道什么都别说了。

官家对几位宰相道:“募役法解决了衙前之难,但过度征收役钱却对下户百姓不利。”

“朕之前听刘奉世上奏,在募役法前,天下又五十三万差役,募役后改为四十三万人,少了足有十万人,宽余了不少民力。”

“可知此法实为良法,只是细端上略有不足,但世上没有万全之法,朕以为募役法乃良法不会有错,沈括之言未必可信!”

这一结论令众人意外,方才还言要下两制谈论的官家又转了弯。

见了这幅图后,章越对于官家态度一下子转变也有预料。

当日后,官家分别让元绛,章越二人留身奏对,唯独没有喊韩绛。

韩绛闻言默然离开大殿,颇为难过。

官家当着章越的面对元绛道:“在免役法上,你是倾向韩卿,还是倾向朕?”

章越听了官家的话微微吃惊,官家很少这般说。

元绛是王安石罢相后,留在中书唯一支持变法的相公。

元绛何尝不从官家的话中,听到这是一等暗示和机会,也听出官家对韩绛的不满。这似乎是他一个取代韩绛的机会。

元绛想了想道:“陛下,臣自是支持免役法的,此事上臣从头到尾与陛下一般道理。可韩丞相也是秉直无私,也是为江山考量。”

“只是……偏听偏信了沈括的一番话而已。”

章越听了元绛的话,对此人大为改观。元绛平日对韩绛,章越政见颇为不认同,没少明里暗里地讽刺,但是今日不仅没有落井下石,反而说了句实在话。

听元绛这么说,官家颇不满意地道:“或是如此。”

官家又看向章越,颇为严厉地问道:“章卿,你呢?沈括今日上奏,你事先一点也不知情?”

章越立即澄清道:“陛下,臣确不知情。”

官家闻言仍道:“那役法上卿是如何看?朕要听实话!”

章越道:“臣素知陛下肯纳谏听谏,甚至屈己意从于天下之贤,这是古人也不能及的。但臣以为陛下听言之道有三不足,乃有所疑、有所易、有所专,此臣不敢隐瞒陛下的。”

“朝政之事,大臣屡言之而陛下不全信,此乃有所疑。”

“大臣昨谏一,陛下听之,又一大臣今谏二,陛下又听之,此乃有所易。”

“对于爱听的话,陛下既偏听又偏信,此乃有所专。”

“有所疑,忠信之臣言过之后不复再言;有所易,朝堂之上再无礼法规矩可论;有所专,则一叶之障难见泰山,去【中用】远矣!”

“役法如何?臣以为天下之是非,在于众人共之,利害系之天下,当天下人公之,此乃人主也不得专之之事!”

章越一番话下,元绛听得是瞠目结舌。

而官家则是一脸懵逼立在殿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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