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6章 宛在水中央

“生活”这种事情……是没有的。

一直以来,一直以来。

都是在往前走,都是在修行。肩负万万钧,焉能有一步停顿?

他怕自己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力气继续了。

唯有在亲友面前,才能有短暂的放松。

唯有这一次在齐国做出了忠于本心的决定,在云国休憩了身心,方有来楚国后的那一点通透在。

说到独属于自己的快乐,这实在是一个不太容易展开的话题。

李龙川将门之后,第一爱兵法,第二爱弓马,其次爱“松弦”。

晏抚事事以家族为重,个人雅致的喜好有很多,衣食住行,都吹毛求疵。

重玄胜吃喝玩乐,好像什么都喜欢,什么都玩得转,只是他把心思藏在那张笑眯眯的肥脸下,谁也看不穿。

许象乾喜欢占小便宜,蹭饭蹭酒蹭茶蹭青楼什么都能蹭……

每个人的癖好,欢喜,朋友间相处久了,总是能知道一些。

但若要问姜望喜欢什么,有什么爱好。

他其实想不起来。

他好像是没有什么喜好的。

但他不是天生如此。

左光殊说,要有自己的生活,要有独属于自己的快乐,诚然是充满善意的话语,也未免飘忽了些,落不到实处。

有些看起来简单寻常的东西,是多少人拼了性命也求不得的。

贩夫走卒,三更眠,五更起,从早忙到晚,血汗所得,不过堪堪果腹。他们难道不想快乐,没有向往的生活?

可仅仅是那个“生”字,有时候仅仅是“生存”,就已经让人停不下来,无法喘息。

左光殊生而显贵,又被保护得很好,善意也是富贵的。是理想的阳光照在华丽的府邸,一切都很光鲜……

是触摸不到伤痛的。

但是看着眼前这一双明亮的眸子,

姜望还是笑了起来,笑得整张脸上,每一个肌肉纹理都在快乐。

无论如何,在这个世界上,一份纯净的关心,一种善意的期许,都是可以温暖人心的光焰,不是么?

嘣!

他抬手给了这华服少年一个脑瓜崩,笑骂道:“说什么呢,姜大哥怎么就让你失望了?问问你自己,你现在知不知道真相嘛?知不知道嘛!?你再看看咱们这个阵容……”

他大手挥了一圈,一副‘你看看这江山’的姿态,豪气干云:“够不够横扫山海境的?”

“别觉得姜大哥在跟你吹牛,都实现了不是吗?”姜爵爷掷地有声:“事实胜于雄辩!”

阅历丰富的姜爵爷,本想趁机给初出茅庐的少年上一课。

他从来不是什么好为人师者,但对于左光殊这种格外亲近的小弟,姜安安这种心尖上的挚亲,他也无法免俗,总是想要传授一些自己的人生经验,给出自己“过来人”的语重心长。

他踩过的坑,不想他们再踩。他犯过的错,不想他们再犯。他吃过的苦,不想他们再吃。

只是没想到,反过来让这小子上了一课。

左光殊知道他的疲惫,清楚他的努力,捕捉到了他的迷茫。

这一点茫然不是今日才有。

昔日天下污魔,恶名传世,他当然也想过,我何其无辜!

一路行于世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庄高羡励精图治,杜如晦深谋远虑,董阿为国尽忠……

方鹏举不能辜负父母的期许,郑商鸣要做庸才的努力,方鹤翎是逼不得已的选择……

赵玄阳难违师命,崔杼张咏为理想献身……

他只是一个刚满二十的年轻人。

他当然也迷茫过。

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有赤心照明镜,可尘埃复尘埃。

这些迷思过去有,今日有,以后还会出现。

人在世间,不可能纤尘不染。

但就像左光殊所请求的那样——

做让自己觉得自在的选择,做自己觉得对的事情。

如此便够了。

一生行事,何须在意世人评价?

世间有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者,我不原谅。

但我也不会自甘堕落,成为谤我辱我之我。

天下诬我为魔,我便成魔,又何尝不是一种失败?

掌中三尺剑,剑锋所及之处,恪守自己的道理和本心。

别人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但脚下走过的路就在那里,并不会被谁的言语改变。

所谓道途,就是一次又一次地认识自己、看清自己,然后坚定地往前走。

此刻与左光殊嬉闹的姜望,与之前的姜望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了解了山海境的真相,看到了凰唯真超越绝巅的道途,教育了左光殊也被左光殊所教育,愈发笃定了自己的人生。

那种自灵魂散发出的自信自由,令整个流波山巅的气氛,也轻松了许多。

月天奴眼中有一些笑意。

左光殊摸着脑门皱着俊脸,一副很不爽的样子,但是也笑了。

令姜望获知山海境真相,同时也给姜望带来横扫山海境底气的王长吉,却只是静静看着他们,不发一言。

方鹤翎默默地注意着王长吉,只觉得他此时意外的柔和。

“万载以前,不曾有山海境。一个大时代以前,不曾有诸国。在远古之前,未见得有生灵。千古恨,万古名,都是云烟。”月天奴感慨道:“求佛求道,求一个通达罢了。凰唯真若是一去不回,他也并没有给这个世界留下什么解释。而他若从幻想中归来,又何须什么解释呢?我当了此禅心。”

这位以傀儡为身的禅师,显然已经形成了自己的佛理。

与姜望所知的其他佛门中人并不相同。说通透吧,有时候又很冰冷,说教条吧,有时候又能见圆润,又慈悲又冷酷,显得很不主流。

当然,姜望所熟知的佛门中人,也都算不上正常。

所以他竟也不知道,月天奴这到底算不算正常……

“话说回来。”姜望看着王长吉道:“王兄告诉了我们这些……山海境的真相,凰唯真的道途,诸如此类。然后呢?有什么打算?”

“然后?”王长吉轻轻抬了抬眼睛,淡声道:“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凰唯真是要冲击超凡绝巅之上的人物,他的力量、他的想法,岂是我们所能测度?”

他用一种略显奇怪的眼神看着姜望:“你不会以为,我们有能力影响到他的计划吧?”

姜望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他的确是以为,王长吉还有什么浑水摸鱼的法子,毕竟这个人已经一次又一次地打破了他的想象藩篱,展现了种种神奇。

王长吉叹了一口气,对姜望于他的这种盲目相信,也不知该自得,还是该失落。

或许兼而有之。

“之所以我能够察觉到一些端倪,也无非是因为……山海境发展到现在这种程度,已经根本不需要再隐瞒。凰唯真自幻想中归来已成定局,并且时间不会太迟。”王长吉说道:“主人不在家,我偷偷舀一口水喝,无关痛痒。要想对这个房子做什么过分的事情,房子的主人可就不好说话了。”

“凰唯真何时归来?阁下可知道具体一点的时间?”左光殊问道。

王长吉又叹了一声:“你们未免太高看我。我踮起脚来,也只能远远看到凰唯真曾经走过的一点痕迹,猜测他将要走回来。哪里能够做出多么准确的判断?”

他想了想,终究还是说道:“如果一定要我给一个猜测的话,我觉得在百年以内,就能够见分晓。”

凰唯真要自幻想中归来,这件事自然不是所有人都乐见的。

别说大战未久的秦国,雄视天下的景国,就连楚国内部,也未必就有统一的意志。

所以凰唯真真正归来的那一刻,必然还是会有一番波澜……

只是,这也与他无关了。

“多谢指教。”左光殊很有礼貌的道谢。

相较于山海境九百多年的演变,百年以内,的确不算“太迟”。

真要论起来的话,王长吉今天所讲的消息,价值连城。

一位即将从幻想回归现实的、超凡绝巅之上的强者,无疑会影响整个楚国,乃至于天下的格局。

左家提前一步知道,可以操作的空间太大。

当然,如果像王长吉所说的那样,山海境的演变已经到了最后关头,无需再隐瞒,或许很快就有各种各样的渠道将消息传开。

姜望想了想,说道:“既然如此……”

“去中央之山吧。”王长吉直接道:“所谓礼尚往来,你们帮我拿到了夔牛真丹,我也该帮你们做点什么才是。”

他看了一眼流波山外的世界:“不过垂钓争取来的权利已经在刚才的行动里耗尽,接下来我们只能自己飞过去。”

姜望当然不会客气,为了确保左光殊拿到九凤之章,他本就计划邀请王长吉同行的。

“那么长路漫漫,事不宜迟。”姜望直接飞身而起,飘飘如仙:“这一次的山海境之旅,也该到了结束的时候。”

左光殊、月天奴、王长吉、方鹤翎,相继跟上。

天翻地覆的山海境里,五道身影目标明确,疾飞远赴。

飓风也好,狂雷也罢,无论是什么样的天灾,甚至都没办法侵近他们身周百米。

穿山跨海似等闲,过风过雪带笑看。

在这种不管不顾、放肆疾飞的快意里,左光殊终于感受到了横推山海境的感觉。

好愉悦!

……

……

天倾愈演愈烈,中央之山雄峙于此境正中心,仿佛仅剩的撑天脊梁。

又像是暗夜的烛火,吸引着无数趋光的飞蛾。

前仆者,后继之。

山海境之旅,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

被淘汰的,早已经离开。

该放弃的,早已经放弃。

还留在山海境里的人,无论是否有收获,都要开始准备最后的争夺。

钟离炎、范无术、伍陵、项北、太寅、屈舜华,这些各自灿烂的名字,已经一个个退出山海境的旅程。

没有人是弱者,但“竞争”二字无论包装得有多么光耀,底色终究是残酷的。

赢的留下,输的离开。

就这么简单罢了。

无论你家世如何,身出何门,有什么辉煌的过往。

强者倒在更强者的身前。

“万年未有之大变局,就在眼前。革蜚,我时常感觉……如履薄冰。”

革蜚在心里,反复地回忆这句话。

回忆说这句话的时候,老师那蓄满忧愁的眉头。

那位曾经煊赫一时的风流人物,曾经问道暮鼓书院的卓越存在,在越国国相的位置上退下来,已经过去了很多年。

从来闭门谢客,不见外人。

天子问政,亦不复信。旧日同僚拜访,不开山门。

孤僻冷峻得像一尊石雕,对着未落一子的棋枰,一坐就是十七年。

只有他能来,只有他可以“观棋”。

那纵横十九道,从来非他所好。他也更不明白,一颗棋子都没有的棋,能看出什么名堂来。

老师也不曾说。

他有修行上的问题,就问。问完了,就离开。

他从来不知道,老师为什么而忧心。

但他总记得那皱在一起的眉头,像河流,像山川,像一幅萧瑟的秋景。

他革蜚出身于越国最顶级的世家,是革氏嫡传。

自小天资卓异,秀出群伦。

师父是一代名相高政。

往来俱是公子王孙。

出则香车宝马,入则奴仆成群。

他应该不懂得忧愁。

可自记事起,就有那样一道忧愁的眉头,压在他心头。

令他无法懈怠。

他总在往前走,总在往前走。

如此刻一般,努力地往前走。

迎着大风大雪,对抗着海啸雷霆。

没有九章玉璧,无法沟通天地元力,只能靠自己的道元、神通、乃至气血……

就这么往前走。

不断地消耗,不断地前行。

但可能是太过耀眼的雷光,让视野变得模糊。

大约是太过凛冽的风声,吹散了某种呼唤。

天地如此喧嚣,他却感到太安静,静得自己的呼吸声,都变得如此清晰——

“呼呼,呼!”

他本不该觉得冷。

但还是越来越冷。

以蜚为名的他,带着种种稀有的虫子,备着压箱底的手段,特意来到山海境。

却连蜚的样子都没有见到,就望山而返。

道元根本已经运转不起来。

身上的热量不断流失,一去不返。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他拼尽所有,很努力地想要振奋精神。

仿佛在这毁天灭地的末日景象里,看到了那层层乌云之上,有光透了出来……

那是真的存在么?

他恍惚着,抬起了手,却闭上了眼睛。

身上仅有的微弱星光,立即黯淡下去。

就这样下坠。

就这样沉寂在奔赴中央之山的路上。

与风雪凋落。

(本章完)

第1477章 黑雪似瀑

革氏有名蜚者,僵落在风雪中。

尸体极速地坠落,但在坠海之前,便已经消失不见。

呼呼……

风更骤。

雪也更大了。

那雪花一片一片,竟似蒲扇一般。

飘在天空,有一种异样的恐怖。

尤其是雪的颜色。

一开始倒是洁白的,在这暗沉沉的末日里如有光耀。现在则是灰中带褐,且颜色越来越深,逐渐往漆黑转变,好像在坠落的过程中,沾染了太多污秽。

寒潮滚滚,令人瑟缩。

哪有清白的世界呢?哪有无秽的天堂?

世上的阴影就在阳光背面,每一日的天亮之后,就是天黑。

祝唯我倒提薪尽枪,疾飞在黑色的大雪里。

每一片向他飘落的雪花,都被无声的枪劲绞碎。

魁山岩石一般的身形,几乎贴在他旁边,胳膊和胳膊之间,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稍不注意,就得碰上——

当然,他们都很注意。

哀郢和怀沙两块玉璧,无声地释放着微光,在崩溃的秩序里制造一隅安稳,

祝唯我并不想跟这么大一团肌肉挤在一起,那感觉像是被一块巨石碾在笼子角落,很不自在。

身形雄壮得可怕的魁山,也很需要一些舒展的空间,浓眉拧得紧紧的,同样不愿意跟祝唯我挤。

但是没有法子。

在这天倾之时,天地元力都已经彻底崩溃,没有九章玉璧的庇护,他们很难抵达中央之山——魁山以武夫可怕的体魄,说不定可以做到,但消耗太过,显然也不符合最后竞争的考量。

想也知道,最后能够在中央之山汇合的,都是一些什么样的存在。

一开始他俩还各走一边,各自潇洒,一路轰隆隆隆,横冲直撞。后来随着天灾愈演愈烈,也就愈靠愈近。

倒不是两块玉璧不足以撑开更大的范围。

只是他们现在是轮流开路,一个人对抗天灾,一个人调养状态,以此保持巅峰。为了缩减对抗的范围,节省体力,当然要尽量靠得近一些……

一个拳头的距离已经是极限,再近谁也受不了。

“按照君上给的名单来看,你说最后能赶到中央之山的,是哪几个?”魁山没话找话地问道,倒像是生怕显不出他的尴尬。

楚地参与山海境的天骄名单,以及各自请的助拳的资料,虽然算不上什么隐秘情报,但地处西境的不赎城想要掌握清楚,却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魁山和祝唯我能在来之前就对各路人马了然于心,不赎城这座位在庄雍洛三国夹缝里的罪恶之城,显然要比它表现出来的更复杂、也更有力量一些。

“城里那座新起的楼,已经被三分香气楼确定为它们在西境的总部了?”祝唯我答非所问。

“当然。”魁山表情古怪:“你有兴趣?”

祝唯我瞥了他一眼:“别人能不能赶到中央之山我不清楚,我和你……”

他忽地顿住身形,沉下声来:“恐怕未必能到了!”

祝唯我的急停,好像动摇了整张动态的画卷。

飞如离弦之箭,定似傲风之松。

就算是停在画卷里,也是最亮眼的一笔。

更别说他还在运动。

薪尽枪在空中轻转,抬将起来,枪尖似乎已经划破了空间,带起一线寒芒。

恰在此时——

轰轰轰!

天穹之上,黑雪已经不是在飘落,而是在奔涌。

就像是在那高穹之上,有一座巨大的黑色雪山,在天地剧变中彻底崩溃,发生了雪崩,于是咆哮倾塌。

俯瞰脚下,有滔天巨浪,拔海而起。

而正前方,无数怨气死魂结成的黑潮,不知从何处奔涌而来……仿佛填满了天与海之间的空隙!

魁山也顾不得再聊天,只将拳头一握,指节便层层递进式的炸动。一声更推一声响。

肌肉上的青筋,如怒龙凸起。

血气狼烟冲出天灵,竟然直接撞进了黑色的雪瀑中,烧灼出一个巨大的空隙,使得黑雪如黑雨。

而魁山挥拳。

他的动作无比简练,干脆。

就只是握拳,然后出拳而已。

但就像匠师千万次地捶打铁器,落下的最后一锤,定下了刀胚。

就像飞檐无数次的滴水,最后一次,叫人看到了石上的凹痕。

世上最简单的就是挥拳。

但所有最艰难最复杂的锤炼,也在这一拳中。

他一拳轰出。

九章玉璧微光笼罩的范围内,风云未动。

而那迎面而来的“黑潮”。竟像是被一堵无形的气墙所推动,被轰退了足有二十余丈!

轰隆隆是潮退时!

一时间怨气崩溃无算,魂魄碎灭难计。

但这仿佛更是激怒了“黑潮”。

无数混乱暴虐的意念,似乎在某个意志的控制下,得到了统一。

轰!

潮去潮又归。

它们反涌回来,侵天覆海,直接湮灭了拳劲!

魁山飞退。

他疾退的时候甚至自己撞出了风。

“风紧扯呼!”

脊开二十重的武夫,倾力一击,也完全没有看到击溃这黑潮的可能。

而那血气狼烟所烧灼的巨大空隙,在天倾的黑色雪瀑中,也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凹痕,顷刻便已填补完全。

这山海境里,一桩桩一件件的变故,仿佛都是为了告知人们,修行者的渺小。

蚍蜉撼树,人力何能及?

灭世之威如斯也。

一时天倾黑雪,前涌黑潮,下方那咆哮而起的海浪,也不知何时,浸染了暗色!

暗色已四染。

天地如相合。

在这晦暗与晦暗的叠加里,在这阴沉和阴沉的混同中,一点寒芒炸开了!

它灿烂,孤独,锐利。

好像开天辟地以来,就沉默于此。

似乎亘古而至如今,永恒未变。

那是绝望者所看到的方向,那是孤独者所感受的回响。

是无尽长夜里……一颗寂寞的星子。

它亮在那里,是亮在视线的意义中。同时,也点在这崩溃世界的乱流上。

汹涌“黑潮”一瞬间几乎炸开。

其间有一声痛楚的闷哼。

黑潮却暴涨!

这黑潮之中果然有更高的意志存在,而它无疑已经愤怒了。

更磅礴的怨气,更狰狞的魂鬼……仿佛无穷无尽的暗面力量!

祝唯我直接将身一转,倒拖长枪而走,毫不拖泥带水。

如果说魁山是一颗从山巅滚落的巨石,气势汹汹,越滚越快。

祝唯我就像是一道惊电,横掠长空。

亡命的疾奔中,还有急促的交谈声撞响。

“能不能不要总是说风紧扯呼?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土匪!”

“……我就是啊。”

……

……

中央之山。

残肢断臂,满天飞血。

随着最后一颗布满油彩的头颅滚落,独臂提刀的斗昭,转回身来。

他身上的红底武服,已不知是血色,还是衣色。

而面对着他的楚煜之,则以长刀拄地,勉强支撑着自己,气喘吁吁。

“不行啊,楚煜之。”斗昭行走在山道前蜿蜒的血色里,轻轻一抖天骁刀,其上并无血迹:“就这种运用兵阵的方式,难道你也看得过眼吗?如果是伍陵或者项北来掌控这支毛民军队,绝不会只有这个程度。”

关于毛民军队的运用,有很多客观的理由。

比如毛民国虽然被萧恕的三寸不烂之舌说动,肯出兵参战,但绝不肯交出兵权,让外人指挥。

比如只有萧恕懂得毛民语言,能够同毛民沟通,而萧恕本人又是纵横门徒,对兵阵并不通晓……

但楚煜之什么都没有说。

所有的问题都是问题,所有的问题都有解决的可能,而他和萧恕,没能够做到最好。这是最大的事实。

他并不掩饰自己的虚弱。

他只是在这种喘息中,积蓄着最后的力量——

虽然可能没有半点作用。

萧恕已死,毛民军队被屠尽。仅剩的他,眼睛盯着的,仍然是斗昭的脖颈。

他仍然要以搏杀斗昭为目标。

斗昭忽然定了一定,用手背去擦拭嘴角突然溢出的鲜血,说道:“丹国萧恕,我记住了。”

萧恕当然应该被记住的。他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物。

楚煜之这样想着。但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的呼吸慢慢平缓,感受着从四肢百骸慢慢回流的力量,感受着一种耗尽一切后的新生。

他只有一刀的机会。

现在握在他的手里。

看着这样的楚煜之,斗昭细致地擦干净了嘴角的血,慢慢落下提刀的独臂,说道:“你倒是频频令我意外。”

他直接问道:“你可愿入我斗氏之门?那一式天罚,我还是可以传你。”

楚煜之看着斗昭,并不说话。

蓄势于刀,立刀见志。

出身平平,起于卒伍的他,真要投靠哪个世家,早就有一份前途在,又何必等到今日?

屈家和左家都可以是很好的选择。

但以国为姓,便是他的志向所在。

“明白了。”斗昭点了一下头,然后战靴踏地,弹身时人刀已近。

刷!

刹那间刀光耀遍了天地。

那炽白的、如雷电的光,璀璨一次后就消散。

刀声只有一响,此后再不鸣。

一滴血珠,沿着天骁刀的刀锋滴落。

而楚煜之连人带刀,都消失在这里。

中央之山前,自此只有一人独立。

山风猎猎,吹不动武服。

他斗昭,自进山海境以来,目标明确,横推无敌。

寻朱厌而不得,转头便去横扫竞争对手。

发现陷阱,故意踏进陷阱,以一敌三,杀屈舜华,重伤月天奴、左光殊。以受伤之躯。杀得姜望负创而走。

伤上叠伤之后,又独对钟离炎、范无术,以一条左臂的代价,枭首两级。

萧恕、楚煜之纵横借势,引毛民战士一千二,他独臂战之,斩绝。

持九章玉璧入山海境,楚人所持计有七块,他独握惜诵、涉江、思美人、惜往日。

已经占据了中央之山里最大的机会。

但还不够。

既然朱厌已失,那他所求,只有第二条路。

九章玉璧若有七块,他应该得七块,若有八块,他应该得八块。

如此才对得起他斗昭之名,才配得上天骁之刀。

此时他就站在入山的路口,他旁边就是那块方形石碑。

此碑高近七尺,并无多余的雕纹。其上痕迹斑驳,是流经的岁月。

正面刻字曰“中央之山”。

道字自有其韵,气息堂皇端正。

石碑的背面,则又不同。

最上面是两行字,曰——

“神有其神,鬼有其鬼。”

“歌以九章,嵌玉得真。”

在两行字下面,则是一列凹槽,依次往下。

一共九个,每个凹槽都恰恰契合九章玉璧的大小。

且每一个凹槽旁边,都刻有小字。

从上至下,分别是:《惜诵》、《涉江》、《哀郢》、《抽思》、《怀沙》、《思美人》、《惜往日》、《橘颂》、《悲回风》。

想来任何人都可以持其中一块玉璧在此验证,然后获得进入中央之山的权利。

斗昭也是第一次来中央之山,并不清楚入山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也不想提前尝试。

他静静地站在石碑旁,红衣照山道,遥望风雪骤。

等待着或许会来的对手。

不知那人是谁,不知战力如何……

但他和他的刀,都很期待。

变化仿佛在忽然间发生。

当他抬眼的时候,看到天边倾落黑雪如瀑。

而再看眼前——

种种恶相,张牙舞爪。滚滚黑潮,已经铺满了视野,仿佛将整个中央之山都包围了起来。

这显然是超出了斗昭预计的变化。

他不是没有察觉这个世界的不同寻常之处,但他并不想理会,只想锤炼自己的刀术,走自己的路,看自己的风景。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事情,终究无法避开。

斗昭轻轻一扬眉,磅礴刀劲已勃发,一道天之缝隙就开在“黑潮”中,

吞噬了诸多怨气,搅动黑潮翻涌。

但就像湖海中的一个小小漩涡,顷刻就被抚平了涟漪。

这怨气魂鬼诸多恶念聚集的黑潮,到底有多宽广?真有无穷无尽的力量吗?

斗昭握刀的手紧了一紧。

一道狭长的天之裂隙,竖着在黑潮里拉开——

顷刻又被淹没,仍然是看不到尽头。

这是如山如海的力量。

哪怕是他斗昭,相形之下也显得渺小。

在这样的时刻里……

脚下横卧的,俱是毛民尸体。身后隐约的,是中央之山的未知。

天上黑雪似瀑,身前黑潮汹涌。

他孤身一人站在这蜿蜒的山道前,仿佛天地间独此一人。

也许不会再有人来了……他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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