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旧时王谢(感谢云光侵履迹盟主!)

夕阳斜照,林涛将翠色洇染云霞。

山沟中响起几声蛙鸣。

乌鸦道人时不时扭头看向观门,把周奕的目光也吸引过去。

可始终没见谢老伯的身影。

倏忽间日落月升,暮色四合。

“会不会出事了?”

“不会。”

鸦道人摇头:

“南阳郡城势力盘根错节,故而明争暗斗,这田间地头他们却瞧不上,所以没什么歹人。偶有从冠军城流窜过来的匪盗,都被我当肥料埋到山里去了。”

“对了,”

他将目光转了过来:“待我将五庄观交给道友,还望顺便守这一方平安。”

“这些农人们秉性淳朴,常送菜蔬鱼米到观里,也算香火情分。”

周奕欣然道:“这是自然,我对付贼人的手段可残忍得很。”

乌鸦道人用哑嗓压出几声难听的笑声。

又过去半炷香,观内次第点亮烛盏。

山风呼啸,鸦道人去货仓抱来风罩挡风。

待他从货仓回来时,发现周奕站起身凝望门口。

月光下,正有人影扛着锄头,踏着碎银慢悠悠走来。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五柳先生的诗句在此刻具象。

灯火渐近,来者面貌越发清晰。

那是位满头银丝的老翁,皮肤呈现古铜色,右手把着右肩上的锄头,左手提着串满鲜鱼的柳条。

“鸦道长”

老翁话到半截,忽注意到周奕,眼角笑纹:“哟,今日竟有贵客。”

他放下两条鳊鱼,又解下锄头末端挂着的野菜分了大半。

“你们聊,我且先走。”

“慢着,”鸦道人与他熟得很,熟稔地将鱼与野菜兼得,“这贵客特来寻你,我只是半道将他截来。”

周奕温声道:“可是谢老伯?”

老翁拄锄点头,沟壑纵横的脸上皱纹堆叠:

“老朽谢季攸,小道长,可是我儿托你来的?”

周奕略作沉吟:“也算是吧。”

谢老伯长叹一声,接过鸦道人递来的粗陶茶碗,浑浊眼中早已了然。

“犬子.临走时说过什么?”

周奕正色道:“其实我与令郎素未谋面,只是遵照一个约定将家书送到这卧龙岗。”

说话间,将那家书从油纸中取出,双手奉上。

周奕欲要宽慰,却被鸦道人扯着袖角拽到一旁,又移来一把竹椅给老翁坐下,再将灯盏靠近。

灯影幢幢映着老翁侧脸。

谢老伯颤巍巍拆开火漆,纸页沙沙声混着夜虫低鸣。

周奕与鸦道人喝了好几盏茶,谢老伯不知将信看了几遍。

信纸折痕愈深。

蓦地,他闭上双目。

山风穿堂而过,忽起身揭去风罩,将书信放于火头,信笺触火即燃。

周奕眉峰微动,瞥见鸦道人垂眸捻须,终是默然,没去劝阻。

这万金之书,顷刻化作青烟。

余下灰烬,再没了万金之重。

谢老伯用布满老茧的手一攥灰烬,烬成碎粉,山风一吹,便在他掌心散开,化作了鸦道人《清净妙经》中所谓的“空”。

“妙极!”鸦道人拊掌,“谢老头你既逾古稀,何苦再添块垒?”

“况这是令郎自择之道,求仁得仁,虽寿短而意长。他既无憾,君若抱憾,反成其憾。”

谢老伯点了点头,“多谢。”

“这两年若无道长开导,我恐怕难以走出来。”

鸦道人笑了:“你赠我《洛神十三行》,为你做这点事情又算什么?”

谢老伯没应他的话,转头看向周奕:

“小道长,老朽这封信烧的对吗?”

“对,”周奕目送飞灰,“这一烧,令郎便知晓此信被您瞧过,可以放下这桩心事。”

谢老伯问:“不知道长怎么称呼?”

“可叫我易道人。”

老翁又将风罩扣上烛盏,火光安定下来。

他望着烛火苗头上的淡淡黑烟,幽幽说道:“可曾听过陈郡谢氏。”

一旁的鸦道人纯纯看好戏。

周奕神色微凛:“旧时王谢。”

“嗯,旧时王谢,说的不错,此刻回望边荒,正是旧时气象。”

谢季攸道:“我祖上是谢家家臣,追随谢太傅。”

谢太傅,自然就是江左风流宰相谢安。

老人继续说道:

“后来与谢玄将军一道征战前秦,谢玄故去后,先祖便与谢府家将头领宋悲风追随刘裕,为救谢道韫与孙恩一战。”

周奕越听越惊。

宋悲风乃是天刀宋缺的祖先,也就是当下岭南宋阀的祖先。

谢季攸继续道:

“我家祖先早年跟随谢玄,这位北府兵的统帅当年可是南方第一剑术大家,家祖自然也学得一身剑术。”

“可根据他留下的书信,自从与天师孙恩一战,领教过天师的武功后,自言武道之心破碎。”

“从此远离世家门阀,来到这南阳清净之地,一直到我这一代。”

“我儿因知晓祖上之事,心念淝水之战,久慕兵阵,终至.”

余音化作山风呜咽。

乌鸦道人面色如常,显然早就听过。

而周奕这位特殊听客,内心实在是波澜起伏。

谢玄、孙恩、边荒传说.

我也是天师啊

一种奇妙的感觉浮上心头。

乌鸦道人忽打破沉寂:“谢老头,明日贫道便辞别卧龙岗,去寻家师祖地,追求武道突破,此地我恐怕不会再回来了。”

谢老伯身形微晃:“你”

他见到儿子书信时的反应似乎都没这么大。

“嘎嘎!”

乌鸦道人怪笑起来:“看来老头你是舍不得我,明日饯行,快将你藏了许久的美酒拿出来吧。”

他又朝周奕示意:

“你也不用担心,这位易道友往后便是五庄观的观主,这卧龙山上,你总不缺个说话的。”

周奕心念几转。

这乌鸦老道,果然不止是将五庄观托付给他那么简单。

不过,想到有这样一个安身之所,

这一点点小心思,也都是情理之中。

“唉,鸦道长,你这也太过着急!”

“我做事就是这么干脆。”

“罢,”谢老伯无奈,“将鳊鱼暂养缸中,明日整治酒菜。”

他转脸看向周奕,一脸诚恳:

“易道长,感谢你长途跋涉,将我儿家书送到。老朽心中再无挂牵,往后平淡度日,足以安享余年。”

“家中还有一些祖物,便作回报,权作谢仪。”

周奕摆了摆手:“不必不必。”

“我遵照约定而来,并不是贪念老人家的回报。”

他这么一说,一旁的乌鸦道人立刻插话:

“去吧,谢老头留着那些东西有什么用?带到土里面更没用。”

“我卖关子说要恭喜你,你若不随他去,倒像是我恭喜错了。”

周奕汗颜,老乌鸦说话也太直了。

谢老伯却早就习惯:

“易道长,随我来吧。”

话罢扛着锄头领路。

乌鸦道人将踌躇的周奕一推,周奕回看他一眼,举步跟上老人。

这时,乌鸦道人站到门口,倚着斑驳门柱。

盯着谢老伯的背影长松了一口气。

眼中萦绕着心安之色

……

(本章完)

第73章 风神无影

清辉浸夜,薄雾萦林。溪涧夜鸣愈急,激石声若碎玉相叩。

周奕随老翁站在那栋孤零零的木屋前,仰首间屋檐斜翘,弯弯的月亮像是挂在上边。

“谢老伯,且慢。”

“其实.”

“我与您家祖上也有渊源。”

谢季攸方启柴门,闻声驻足回望。

周奕终究还是过不去心里那关,不愿欺瞒眼前老人:

“令祖武道之心破碎,皆因天师孙恩之故,而我之道承,与孙恩大有关联。”

“竟有此事.”

谢老伯啧然有声,他盯着周奕,面上讶色难掩。

可山风穿林,须臾又将他面上异色拂去,复展笑颜:

“难怪这封家书辗转经易道长至南阳,你与我那孩儿脾性相类,都很实诚。”

“你也道是‘旧时王谢’。”

“边荒旧怨,早随岁月湮灭。况我家祖因孙恩遁世,焉知非福?此时何须再拘泥是敌是友。”

“易道长觉得呢?”

老人不介意自然更好,周奕欣然道:“或许真是一种缘法。”

谢老伯点头,他指了指天上的月亮:“此月曾在东晋照我先祖与孙恩相斗,今映大隋你我,光景却截然不同。”

“老朽风烛残年,得遇此等玄妙巧合,实为暮岁添彩。”

老人的见识谈吐并不像一位田舍翁。

这时已瞧出端倪,遂好奇问道:“先祖称敌手孙恩为天师。”

“老朽如今还能怎么称呼易道长这位朋友呢?”

周奕望月:“月照古人,照今人,老伯也可以称我为天师。”

此言一出,颇有养气功夫的谢季攸也瞪大了眼睛。

瞧着眼前立身月下的青年,忽感一股难以言喻的气韵。

“天师.”

他喃喃二字,想象着祖先当年武道之心破碎的样子。

满是皱纹的脸上涌出一闪而逝的笑意:

“你给了我一个稍胜先祖的机会,老朽这辈子面对天师时,永无道心崩碎之虞,因为我从未习武。”

周奕不由笑了。

谢老伯推开柴门,延客入室。

幽暗木屋渐被烛火填满,摇曳光影中,老人自墙内暗格取出狭长木匣。

形似剑匣。

想必是许久没拿出来了,木匣表面老灰堆积,连掸数回,取来湿布拭净。

收拾停当后,方递与周奕。

周奕双手接过,依老人授意启匣。

谢季攸持烛近前,朝匣边一照。

一柄古朴长剑,静卧其内。

他徐移烛台,令周奕借火光看清每一处细节。

那古朴纹路,如山间清泉般清新流畅,清冽中又透着千载沉厚。

“徒倚风前浇浊酒,醉来散发漱流泉欧冶一去几春秋,湛卢之剑亦悠悠。吴越英雄只草莽,阖闾宫殿空山丘。”

谢老伯吟罢,周奕眸绽精芒:

“莫非.此乃湛卢!”

“正是。”

“从越王允常至越王勾践,再入吴王夫差手,后归楚王终流落东晋,为谢太傅所得。”

谢老伯娓娓道来,周奕听得入神。

“某年寒雪日,谢太傅与儿女辈讲论文义,问白雪纷纷何所似?谢道韫咏絮,太傅大笑且乐。”

“太傅欣然,故将湛卢赠予谢道韫。”

“之前与你说过,我家先祖与宋悲风一道去救谢道韫,后谢道韫赠剑宋悲风,宋见先祖武道之心破碎,欲以湛卢激之,遂转赠。”

周奕闻此轶事。

他觉得离奇,又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艺术与浪漫。

谢老伯长吁一口气:“春秋时铸剑名匠欧冶子铸五大盖世名剑,湛卢、巨阙、胜邪、鱼肠、纯钧。”

“湛卢,正是五大盖世名剑之首。”

“此剑匣底,还压着我家先祖所练剑术之剑谱,得自当年南方剑术第一人北府兵统帅谢玄所传。”

“怎么样,我家的祖物天师还看的上眼吧。”

这句话明显是在说笑。

何止是看上眼,周奕目光已粘在剑上。

“谢老伯,这太过贵重。”

“莫要推辞,”谢季攸道,“这湛卢犬子只拔剑一次,自觉难为其主,再未触碰。”

“天师拔剑一观吧。”

周奕取出湛卢,初初只觉古朴,握住剑柄,剑鞘中慢慢传来金属摩挲的低吟。

再看锋刃,似与寻常宝剑没什么不同。

只是多历年所,没想到它还能一锈不着。

拔过一尺,周奕尝试注入真气。

霎时间,一道深湛幽光耀过眼目,剑脊上的流水纹,清晰倒映着持剑人微微收缩的瞳孔。

这正是欧冶子的手笔。

凡能激此刃光者,都要被这一股剑上寒芒耀目。

周奕赞叹:“好剑。”

谢老伯则感慨:“老朽第一次见到这柄剑能闪幽光,天师果为其主。”

谢季攸又拿出几卷竹简递给他。

“汉赋?”

“你若学我先祖的剑法,须得参详汉赋中的《风赋》。”

“此非旦夕之功,易道长可徐图之。”

他将称呼从“天师”换成了“易道长”,已露送客之意。

周奕岂能不察。

“谢老伯早些歇息,明日为鸦道兄饯行,再尝佳酿。”

“好。”

老人将周奕送到柴门外,转身回了木屋。

周奕望着天上的月亮,想到谢安,思及谢道韫,复看手中剑匣。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回到道观时,乌鸦道人已腾出客房。

周奕本打算和他再聊聊。

没想到,鸦道人转头便传来巨大鼾声。

是夜,周奕又将剑匣下的剑谱研究一番。

这门剑术名曰:风神无影。

他素无正经剑谱,剑道未经系统修习,往昔持短剑,不过权作兵刃,避免总以拳掌对敌。

这门剑法不算当世最顶级的剑术,却已是他所接触最高明的了。

若能学会,裨益极大。

在这恐怖的乱世江湖,手艺自然越多越好。

翌日。

周奕与谢老伯宰鱼剖鳞,乌鸦道人负责洗菜。

说是饯行之宴,其实清简朴素。

鱼下锅、野菜下锅,佐以葱姜,再加上带点辛辣味的本土小蒜,炊粟饭为膳。

三个人围着锅,喝一些谢家陈酿。

多半都是乌鸦道人与谢老伯叙旧,两人是老朋友,临近分别,话多语密。

周奕只觉鱼肉鲜美,带着一点点辛辣味入口而化,实在是美。

趁着那两位老朋友频频举杯,小朋友自然大快朵颐。

不过乌鸦道人眼尖,不允许他‘偷奸耍滑’。

于是拉他一起饮,直将三坛陈酿全部饮尽才罢休。

可惜周奕一直惦记着鱼肉,诗兴不发。

否则定要作一首《五庄观送乌鸦道人》。

临行前,乌鸦道人又将山下田地以及郡城中的破落产业托付。

周奕真心换真心,将身上半数钱财全给他当做盘缠。

大帝的棺材本,还有一个是安抚任老太爷的酬谢。

乌鸦道人拿到钱时嘴巴咧得有多高,周奕就有多心疼。

“没想到易道友这般阔绰。”

这乌鸦道人貌似挺喜欢钱,一见到金子,眼睛都冒光。

于是说道:

“也不是阔绰,只是有点路子。”

乌鸦道人拧眉:“什么路子?莫非是不义之财?”

“岂能如此!”

“哦?”

想到李密可能会去荥阳,周奕便道:

“我在荥阳那边有条搞钱路子,就是风险大了点,不过利润很高。”

“富贵险中求嘛,”鸦道人很懂。

又道:“我多有口腹之欲,平日缺点进项,叫我干那些不正当的,却又瞧不上。”

周奕摸着下巴:“我这是要债买卖,就连木道人都跟着我赚了千两黄金。”

“什么!”

乌鸦道人又急又气:“老子在上,这木胖子凭甚赚这许多,他的本事还不如我!”

“下回这正当买卖若缺人手,立时来找我。”

乌鸦道人搂着周奕的肩膀,叮嘱道:

“贫道一个人能打两个,不,能打三个木道人,予五百金足矣,只要不违背道义,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保管出手。”

“好说,到时候我安排人到雾烟山寻你。”

“嘎嘎.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乌鸦道人与两人告别,周奕与谢老伯一直将他送到卧龙岗下。

望着乌鸦道人的背影,周奕不断琢磨。

你有蒲山公营?

那我有讨债大营.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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