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1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

“你等着,我去叫人。”

这句话之后,通常叫不来人。或者就算叫来了,也多是虾兵蟹将,没什么值得说的。

所以当褚好学祭出这个句式,路人普遍不抱什么期待。

但是像赵铁柱这样,信誓旦旦说自己等着,结果拍拍屁股就走了……倒也无耻得很罕见。

“散了吧,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赵铁柱都跑了。”褚好学的太虚好友们,招呼着让众人散去,不忍见这个单纯的小子持续丢丑。

路人见没什么大戏了,也就各自散场。

但在这个时候,忽有一种实质性的威压,撼动此方。

长街尽处,出现一扇厚重古老的石门,气息混沌,刻纹天地至妙——

福地之门!

天下有德者而主福地也。

在太虚幻境,“德”有最直观的体现,每月一次的福地挑战,强者上,弱者下,无非如此。

福地之门重重推开,走出来一个相貌平平的男子,穿戴却很讲究,眼神也很凶。手中提剑,气势迫人:“哪个是赵铁柱?”

他落在长街上,毫不遮掩地显露荣名。于头顶跳出一块门匾似的光晕,虚悬于空,随人而走。其中几个道字玄奥非常,辉光显耀——

“福地四十四桐柏山—南宫傲天。”

竟是来找赵铁柱麻烦的?

人们万万没有想到,褚好学真能叫来狠人,还是能够在如今的太虚幻境里占据福地的高手!

那句“你等着”,在今天革新了一众太虚行者的认知。

但还没等大家晃过神来,便听得轰隆隆的声响。

又一座福地之门出现在长街。

石门自开,走出来一个身穿华丽长袍的年轻男子,眉眼清秀,贵气凌人,摆明也是来给褚好学撑场子的,头顶亦然显出荣名——

“福地第十丹霞山—灵岳。”

好家伙!来了个福地排名前十的大高手!

众所周知,虽然太虚幻境有了飞跃式的发展,参与太虚幻境的修士空前之多,每天都在暴增,几乎囊括现世,福地排名仍不能等同于现世排名。

因为绝大部分太虚行者,在太虚幻境里都会隐藏现实身份,启用另一套战斗体系。每个人对自己现实身份的重视程度不同,在太虚幻境里的力量表现,自然也有分别。这样就会出现甲在现实里比乙强得多,太虚幻境里的各种荣名排名却远远不如的情况。

但尽管如此,能够在如此多的太虚行者中脱颖而出,抢占福地排名的,一定是高手中的高手。

是仅以太虚幻境里未必完整释放的力量表现,都能称名“强神临”的!

能杀进前十,尤其如此。

灵岳之名,在太虚幻境何止如雷贯耳?

相较之下,鸿蒙三剑客的福地排名就要低得多。他们耍贱惯了。尤其不敢暴露现实身份,战斗里颇多束缚,唯恐体现了师承特征。

比如贾富贵,他为了卡福地排名,给景国修士更多福地资源,肯定不能在头部卡、颈部卡,因为卡在那里景国也上不去几个人。

他是卡在膝盖部位,占据福地排名五十九的张公洞,每个月优哉游哉的掌控战斗节奏。面对景国之外的挑战者,就“苦战获胜”,面对来自景国的挑战者,就“艰难惜败”。

事情做得其实是很隐蔽的。

若不是有人发现比自己弱得多的人爬上去了,写了封举报信,这件事还到不了姜望眼中。

“这个褚好学到底什么来头?”人群嘈嘈私语,震惊莫名:“一喊就是两个福地强者!”

有人惊声议论:“于阙的私生子也不过如此了吧?”

另一人驳斥:“瞎说什么?于真君私生子那么多,他管得过来吗?”

轰隆隆!

第三座福地之门降临了。

嘈语尽碾碎,整条长街鸦雀无声!

人们只能用目光交换震撼。

一个面容凶恶的男子推门而出,姿态冷峻,眼神非常凌厉。并不言语,眸光迎面却似刀割,头顶亦然显出荣名——

“福地第四东仙源—祝不熟。”

他当然就是那位白玉京贰号劈柴客,一杆薪尽碎柴薪。

当初白玉京众人响应姜阁老的号召,一起进入太虚幻境,建设太虚。他本来是打算叫“祝不赎”的,后来大家都说太明显了,让他换一个。于是就有了这个冷冷的名字。

祝不熟的表情是冷酷的,姿态是沉默的,气势是凌厉的。

围观的人群……是麻木的。

“排名第四的福地强者都叫出来了,这是哪国的皇太子?也太有排场了一点!”

“我的天,赵铁柱这回撞上铁板了。南宫傲天、灵岳、祝不熟——”

但惊声还未结束,又开一座福地门!

这座福地之门,有极显赫的不同。其它福地之门都是古老的石门,外观基本一致,只在铭文上有细节的差别。这一座却有不朽之金色,带着永恒的辉煌。它像是一座伟大宫殿的门户,轰然开在此间。

而从殿内走出来的,是一个穿着九凤华服的女子,一句话都不说,便只是站在那里,威仪尽显。金色的荣名闪耀在她头顶,整个鸿蒙空间都响起那淡漠高渺的宣声——

“福地第一地肺山—黄粱!驾临鸿蒙!”

看客们面面相觑。

看客们心潮澎湃。

看客们简直情绪激荡无法自抑。

恶名远扬的鸿蒙三剑客,横行霸道的赵铁柱,今日如往日,随机挑衅一个路人,获取愉悦。他挑衅的是一个生瓜蛋子,初出茅庐的小年轻,结果一脚踹上了铜墙铁壁!

福地第四十四、第十、第四、第一,联袂现身,为褚好学出头。

这是何等的爽感,何等的大快人心!

直到这个时候,才有一名英姿飒爽的女子,带着褚好学走进鸿蒙空间:“你听清楚了?赵铁柱说姜阁老在他面前也只能吃屁?”

褚好学用力点头:“姑,我听得清清楚楚!”

人群中有人发出‘嘶’声。

旁边一个斗鸡眼蒜头鼻、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的看客,立即就问道:“兄弟,这人也有来头?”

他们刚刚拼桌喝过酒,互相算是知道名字,所以前一个嘶声的路人倒也不隐瞒,直接地道:“我认得她,西门看好。在太虚四象修士的荣名争夺里,我输给过她。”

能够争夺太虚四象修士的荣名,这路人也不简单。

但斗鸡眼好像并不在乎,只咧开那地包天的嘴,笑道:“西门看好?这名字也太奇怪了吧!”

“伱还叫斗小儿呢,难道就不奇怪?”路人道:“你没发现吗?他们明显是一个地方的,那边还有个南宫傲天呢。”

斗鸡眼哈哈了两声:“也是!”

自斗昭洞真之后,他就很少在太虚幻境里出现了,出现也很少嚣张,因为无论怎么演,都没人会相信斗小儿是斗昭了,人家已经是当世真人、太虚阁老!

他倒也不在乎什么福地排名,一门心思埋头苦练,只求后来居上。

早就脊开二十三重天,距离比拟洞真的二十四重天只差一步,但这一步他不敢急。二十四重天绝不是他要的终点,他的目标从来都是把斗昭真正打成斗小儿,所以稳了又稳。好不容易在今天成就,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让斗小儿重出江湖,重现太虚幻境。

听说鸿蒙空间里牛鬼蛇神横行,他便进来找事。没想到还有乐子看,也算陶冶情操了!

那边南宫傲天睥睨四方:“赵铁柱人呢?他不是很凶的吗?怎的只会欺负小朋友,见着大人就躲?哪条河里的王八,这样会缩头!”

人群响起应声:“早就跑啦!”

一阵轰笑。

鸿蒙三剑客贱归贱,怂的时候还没有。这次缩头,难免叫大伙儿高兴。

但也有人仗义执言——

“赵铁柱倒不是个缩卵的人,他应该是现实里有事,临时离开太虚幻境去处理了。”

众人循声看去,看到一个身量极高、戴着一张铸铁面具的男子。

在太虚幻境里戴面具,倒是有几分脱裤子放屁的稀奇。

南宫傲天便问:“何以见得?”

此人的声音很严肃,像是在奏报军情:“以赵铁柱的风格,他就算打不过,也会站出来狠狠对骂,不会躲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刚刚你南宫傲天一来,我就写信让赵铁柱回来这条街,说有事找他。他没复信。我又向他发起论剑台挑战,他那边也没有反应,往常可是随叫随打的。所以我断定,这会儿他肯定不在太虚幻境里,不然不会如此。”

能够跟赵铁柱通信,还在论剑台切磋过,自然也不是等闲之辈。

南宫傲天看着他:“你们是朋友?”

“算不上,打过几次而已。”这位严肃归严肃,却也是个看戏的,抬手一指,头顶虚悬的荣名亦彰显——

“福地第三仙磕山—王天覆。”

作为第三福地的占据者,他来到鸿蒙空间,本该有相匹配的远古青铜门,有宏大宣声,为了看戏而提前关闭了。

围观群众早已经麻木。

这场戏到底多少人演,多少人看,台上台下多少高手?今天是高手赶集吗?

那边祝不熟看过来:“咱们还没打过,切磋一场?”

王天覆摆了摆手:“下回的吧,我现实里在等人呢。只是顺便来鸿蒙空间看看热闹。”

换做别人说下回,肯定是后会无期。他却给人一种定好了时间、一定会实现的感觉。于是推开远古青铜门,离开了这里。

长街上越聚越多的行者们,都是很想看大戏的,可惜那赵铁柱不知所踪,令人叹惋。认识赵铁柱的纷纷给他写飞鹤,热情邀请他回来,可惜私信都石沉大海。

“有认识赵铁柱的,替我跟他带个话。”名为‘黄粱’的福地第一,环视一周后开口:“背后骂人算不得胆量,欺负小朋友更不是个好习惯。我不管他现实里是谁,不管他在太虚幻境有什么朋友——无论在现实里还是太虚幻境里,我见一次,打一次。他一天不道歉,这句话一天不结束。”

褚好学站在那里,在满满的安全感之余,更多的是羡慕。他也好想有朝一日,能够这么威风啊。如师父一般耀武天京城,他是不敢想的。但若能和屈姑姑一样在鸿蒙空间唯我独尊,那也是极显耀!

南宫傲天笑了笑:“也不知这个赵铁柱现实里遇到了什么事,运气这么好,没被我们堵住——不会真碰到姜阁老吧?”

西门看好看他一眼:“你还真是仁慈。”

顺带一提,这白玉京里南宫、西门的取名格式,是白掌柜提出来的,他还建议祝唯我在太虚幻境里叫东方逆天,被祝唯我无情拒绝。

……

……

带着完颜雄略写的信,姜望横跨北域。自牧国飞往荆国,他没有走官方驿道。他是沿着生死线飞,一边生机盎然,一边苍凉死寂。

再没有比这更真切的感受了。

这是一条如此漫长的分界线,它以异常残酷的笔调,把现世这一角冷冽地剖开。

生与死的分野,文明和荒寂的对立,秩序和混乱的冲突。

它太清晰,可也太沉重了。多少血色堆沙色,多少残尸沤青草!

荆牧联军于此已经几千年。

在荆牧两国还没有诞生的时候,人族驻军在此已经几万年,几十万年。

追溯更古老的时期,人魔之间的战争,在上古时代就已经开始。而以魔潮的结束,作为上古时代的落幕。

魔,从未被拔除。

虽则上古人皇已死,虽则人族为此牺牲的性命数以兆计,人族为此奋斗的时间跨越时代——魔始终就在那“干涸”的尽处。

饥渴地注视着人类世界。

数千年来,无论荆牧之间如何龃龉,无论外在形势如何变动,这生死线的防线,两国都未敢轻动。

当年旸国真正覆灭,就是以末帝撤防海疆为标志。

霸国失其责,天下共逐之。

牧国多草原,荆国多山丘。当视野里一望无际的碧色,被零零散散冷硬的军堡所切割,荆国就已经到了。

现在这个时间点,驻守荆国边荒、总管边荒军事的,即是鹰扬卫大将军、大名鼎鼎的中山燕文。

他可比完颜雄略的名气要大得多,鹰扬卫这样的强军,乌图鲁也比不过。

荆国六护七卫十三军,实力参差不齐,最强的能跟天覆、斗厄、割鹿相较,弱的那些只能在天下强军里垫底。

鹰扬卫算是十三军里靠前的。

当年的长乐王、后来的荆成帝唐象元,联手五姓诛杀权臣贺崇华、灭贺氏三部,中山就是五姓之一。

相较于中山、慕容、曹、蒋、钟这五姓,十三军里的其他,都是“后起之秀”。

姜阁老携完颜雄略的书信前来,中山燕文亲自走出帅帐,以中军仪仗相迎。

荆国军容,的确严整,鹰扬卫尤其精锐。但见旌旗招展,刀枪如林,士卒列阵,兵煞盈天。

中山燕文外表就是个干瘦的小老头,但举动之间,自见龙虎气魄。

虽只着一身便服,走路也平缓,却似席卷漫天阴云而来。

这不是简单的真人,是随时可以衍道,神霄之前也必然会衍道的当世顶级真人!

他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像是跟姜望已经认识了很多年。

“来,渭孙——”他招了招手:“来跟姜真人见礼。”

【感谢书友洪荒之力弥漫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07盟!】

(本章完)

第2172章 黄金白壁何足道

身在军营中,中山渭孙没有穿戴的自由。

往日穿华服、系白玉、温文儒雅与军庭帝国气质十分不协调的他,今天穿了一身笨拙的制式甲,是军国之中,严肃的一部分。

荆国军制严格,各级军职在甲胄上有非常清晰的体现。

从中山渭孙的甲胄上,可以看出他现在的军职并不高——以他的天资实力和家世,尚只在如此位置,说明中山燕文对他非常严格。

他脸上带着儒雅的笑,虽着笨甲,亦不掩翩翩风度,以无可挑剔的仪态,对姜望行礼:“姜阁老!有些年月未见,您风采更胜于往昔了!”

姜望笑着搀住他,不让他躬身:“渭孙兄怎么现在这样生疏?说起来咱们也算是同年呢!”

他们是同一届的黄河之会参赛选手,虽然一个在内府场一个在外楼场,但当然可以算得上“同年”。

中山渭孙故意地叹了一口气:“与姜兄做同年,是何其不幸也!观河台上群星璀璨,今已为你一人晦之!”

人还是要多读书,拍马屁都显高明。

姜望口中连连“羞煞我也”,却是搂着中山渭孙的肩膀,一会儿工夫,已经十分亲热。

这个中山渭孙,太有礼貌了!

他们在这边聊得热络,中山燕文老怀大慰,一扬手:“你们年轻人自己聊,老夫就不凑热闹了。姜真人,你有什么需要,只管跟渭孙说。这孩子虽然不成器,做点跑腿的事情还是不成问题。”

“您千万别这么说,我跟渭孙兄是一见如故,当年在观河台就很投缘,我知他本事!”姜望道:“此来荆国边境诛魔,我这人生地不熟的,还要多倚仗渭孙兄的智慧呢!”

中山燕文拿手指了指中山渭孙,大笑着离去。

中山渭孙太懂这个手势的意思了——伱小子好好给我表现,要是表现不好,后果你是知道的。

老爷子虽然现在笑得和蔼可亲,他顺手拿起鞭子是鞭子拿起棍子是棍子的时候,那也爽利得紧。

“姜兄,来来来!”中山渭孙换上一张热情的笑脸:“你可是好不容易来一趟荆国,一定要给我个机会,让我好好招待你。咱荆国的风光,可不比别处少!”

姜望笑眼问道:“渭孙兄说的是什么风光?”

中山渭孙朗声而笑:“我荆地美人,热情健美。我荆国烈酒,入喉似火!若得冬雪纷飞,你我兄弟裸于汤泉,而有薄纱美人,雪中起舞,玲珑处子,贴身而游。品那冻雪果,喝那烧喉酒,埋山壑而尽欢,呵白雾而结霜,岂不快哉?”

“现在还是秋天哩!”姜望道。

“算得什么!”中山渭孙大手一挥,豪迈极了:“既得姜兄赏面,怎不叫深秋落寒雪?怎不叫美人尽梳拢?天象当为你换,红粉都为你抹。你可劲儿地挑,无有不尽心者!”

他紧紧勾着姜望的肩,亲热地道:“唯独可惜的是,现在这里是前线,家祖治军甚严,不允许在军中胡闹。得辛苦兄弟你跟我跑一趟,咱们连夜去耍——走,我叫人备车!”

姜望笑着摇了摇头,站定了脚步:“中山兄说的风景很美,但却不是我最想看到的。”

“哦?”中山渭孙讶于他的胃口,这一套可是把龙伯机招待得神魂颠倒的,回去之后还念念不忘。姜望的反应竟如此平淡。只能说太虚阁员,果然有两把刷子,不那么容易腐蚀。

不由得问道:“姜兄喜欢刺激些的?”

姜望似笑非笑:“是啊,我喜欢刺激。”

中山渭孙自问还是一个比较正直的青年,太变态的事情他做不出来,但想着姜望现有的影响力和广阔的未来,想着他们好不容易叙起的‘同年之谊’。还是在心里咬了咬牙,笑容灿烂地道:“姜兄尽管说,你是我中山渭孙的同年,是我们荆国的贵客。我当尽鹰扬府之物力,结兄台之欢心!”

姜望哂笑道:“美人何足贵?美酒何足惜?黄金白玉,于我是泥丸荒草。”

他抬手遥指着生死线的方向:“我唯独感兴趣的风景,在那边,是用魔颅筑成的京观!”

中山渭孙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神思莫名。他也不知他的复杂情绪,从何而来。

但是一拍胸膛,拍得胸甲作响:“你太虚阁老都不惧以身涉险,我中山渭孙,何惜此身?愿领一军,与你杀赴禁区!”

姜望认真地道:“此去边荒,要杀真魔,带军队是负累。中山兄给我一张布防图就行。再给我准备一个单独的帐篷,一些简单的补给。在有需要的时候,以军队给予响应,如此我已经感激不尽。”

“什么补给接应,都是应有之事,姜兄真不必言!我大荆帝国,岂会失份于为人族诛魔者?”中山渭孙这样的天骄,当然有不甘人后的一面,一时热血上涌:“我便独身随姜兄前往,为你牵马坠蹬!”

这时一个声音从天而降——“你就得了吧!”

随声音落下一卷黄袍,黄舍利几乎是以流星坠落的姿态,从高穹一路直砸而下!

砰!

她在弥漫的烟尘中站起来,像一头油光水滑的猎豹,自有野性之美感。

混淆的元气被她所降服,天地间的规则,循她的意志。她用一种危险的眼神,看着姜望:“姜阁老,你要跨过生死线去诛魔,本阁陪你如何?”

“哈哈哈。”中山渭孙先笑两声,再道:“两位阁老都到了,真是蓬荜生辉呀!黄阁老你有所不知,姜阁老这次过来呢——”

“边儿去!”黄舍利拿手一指。

泥人尚有三分火,在姜同年面前,中山渭孙怎肯这么丢面子?这又不是关起门来欺负,外面人这么多!

他板起脸,严肃地道:“你这个态度我可要批评你了——”

“柱子。”黄舍利看着他,微笑道:“别捣乱。”

“柱子?”姜望在一旁摸不着头脑。

“哦,他的小名!”黄舍利看着中山渭孙:“是也不是?我不会记错了吧?”

“是。很小的时候有这个名字。不过已经很久没人叫了,我都不记得!哈哈!”中山渭孙打落牙齿和血吞,勉强挂住笑:“我先去准备准备,你们聊,出发的时候叫我。”

黄舍利讶道:“叫你干什么?”

“我跟你们一起去诛魔啊!”中山渭孙咬着牙道:“你总不能觉得我堂堂黄河四强是累赘吧?”

黄舍利‘哦’了一声,挥挥手,赶苍蝇似的:“去吧!”

她又随手冲附近的鹰扬卫士兵招了招手:“你们几个过来,把这里收拾一下。”

“还有你,带几个人,去搬两坛子酒过来,本阁路上要喝——别说军营里没酒,我知道你们鹰扬卫有。中山老将军少得了那一口?”

相较于在军中颇多拘束的中山渭孙,黄舍利在这鹰扬卫的地盘是随意得不得了,一顿指挥,被她看到的军士全都忙得团团转,谁也闲不下来。

倒像这里是她家!

姜望笑了笑:“你是从哪里赶来?”

“我听说你来了荆国,那是放下手中公务,马不停蹄——”黄舍利蓦地收住话头,狠狠瞪着姜望:“我天天请你来荆国玩耍,你是变着法地拒绝!怎么这次来了,却不跟我讲一声?”

姜望叹了一声:“我也是临时决定。这不是在牧国生死线混不下去了么?他们嫌我麻烦。”

黄舍利哈哈一笑,拿手拍姜望的肩膀:“在这边你尽管放心,放开了打,别拘着,凡事有我罩着你!”

行于时光的当世真人,黄弗的掌上明珠,的确有资格在荆国前线说这样的话。

“好。”姜望笑道:“便请黄阁员坐镇中军,为我呼应。”

“坐在后方看戏,岂是我黄舍利的风格?”黄舍利把头一扬:“你尽管往前冲杀,且看本姑娘是否慢你半步!”

姜望严肃地道:“我这次从荆国生死线冲击禁区,是冲着真魔脑袋去的,也请你们镇守生死线的汝阳王照看了。我在魔族那边有些名声,此行随时会有天魔出现,危险非常。”

汝阳王唐琚,乃是荆国宗室真君,向来不管军政事务,专于生死搏杀。和东面的牧国肃亲王,这段时间正是遥相呼应,各镇一方,随时出手应付天魔。

“怕个蛋!”黄舍利袍袖一展:“走走走,杀他娘的去!”

姜望无奈道:“要不然你跟你爹说一声?我怕贸然带你去涉险,北域第一真人回头找我麻烦。”

“走吧你!”黄舍利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我家我说了算。你以为我是中山渭孙啊?”

身怀绝巅神通的真人黄舍利,究竟有多么恐怖,大约这些边荒的真魔,也还不曾知晓。

姜望其实也很好奇。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道:“那去叫上渭孙兄吧。”

“叫他干什么?杀真魔还带个累赘?”黄舍利问得很直接。

姜望咳了一声:“你这个说法我不同意,渭孙兄也是很有实力的。他可是货真价实的黄河之会四强,顶级的神临修士——”

“那我换个说法。”黄舍利打断他:“杀真魔这么危险的事情,你忍心带一个神临去?自己冒险也就罢了,你忍心让你的同年提心吊胆、命悬一线吗?”

姜望咧了咧嘴:“还是黄阁员会想问题。我忽然不觉得不好意思了,反而大义凛然!”

“那就走吧。”黄舍利不耐烦道:“忒磨蹭!”

姜望又道:“你的酒还没送到呢!”

黄舍利灿烂一笑:“我想了想,跟你在一块不用喝酒,你足够醉人!”

“……别开玩笑。”

“啊你现在真没意思。你真没意思啊姜望。”

便这样说着,两位当世真人飞身而起,如长虹贯日,瞬间远去。

中山燕文负手在帅帐门口,眺看着远空,看着两道如此耀眼的飞虹,不由得慨叹:“多好的姑娘啊,要是能做我的孙媳妇就好了!”

他身后的中山渭孙苦着脸:“你就别想了。咱也降不住啊!”

中山燕文回头瞪着他,越看越来气,抬起一脚踹过去:“瞧你那点出息。还不滚回去练功!看人家都把你甩到哪里去了!”

中山渭孙翻个身就爬起来,习惯性地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孝顺有礼地道:“爷爷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爷爷请保重身体——那孙儿就退下去修行了!”

他小心翼翼地退出帅帐,往自己的军帐里走去,对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儒雅微笑,不时还打声招呼,真可谓“君子有礼”。

儒家正统在中山!

规规矩矩地地走完这一段路,回到军帐,关上了帘。

他卸下笨甲,用棉布擦过,抹上一层玉甲油,小心挂好。仅剩一个自由的自己,在硬木板搭成的行军床上躺下来,深深的、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也想跟上啊,但确实有难度嘛。”

他忍不住嘟囔:“您不也没干过黄弗么?”

又警觉地闭上嘴。

从小可没少吃这张破嘴的亏,幸亏有了太虚幻境,有个自由自在的地方,不然得多挨多少打。

他是不太开心的。

不开心的原因有很多。

但他非常尊敬他的爷爷,并不像某个楚国大孝子一样,有流放乃父之心。

他也知道他确实没有什么可能追得上姜望,也想不出能够战胜黄舍利的办法。

能怎么办呢?

唉。

他闭上了眼睛,仿佛也卸下了重负——

太虚幻境,爷来了!

赵铁柱才一进入太虚空间,就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视野里密密麻麻,全是各种各样的飞鹤!约莫有数百只!

这些人当然不是朋友,充其量只是认得而已,打过交道。

但以赵铁柱在太虚幻境里的名声,以他在太虚幻境里的自我放飞,这几乎就是打过交道而没有彼此屏蔽的所有人了。

“怎么回事?爷又被挂起来骂了?”

赵铁柱所想的唯一可能,就是又有人在历数他的罪状,哭诉他的罪行,引起许多所谓的“正义之士”的围剿。

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他冷笑一声,随手拿一只纸鹤拆开,倒要看看这些败犬,能骂出什么新花样!

这一看,就愣住了。

黄粱?祝不熟?灵岳?南宫傲天?

好家伙,那小子还真叫到家长了!差不多叫了一桌小黄河!

一只只的纸鹤看过来,内容大都差不多,其中最醒目的,自然是他们所转述的来自黄粱的宣告。

“见一次打一次?”

赵铁柱冷笑一声。若是放开中山渭孙的身手,他还真不怕谁。你福地第一,也未见得不能打。

当然,赵铁柱这个名字,还是要注意保护的。

他正琢磨着如何舌战群天骄,把那些上来帮场的全都骂得狗血淋头,忽然又看到一封纸鹤急促飞来。

其独有的印记,表明是来自老友。赵铁柱在太虚幻境里,只有两个朋友。

他眼前一亮——帮手来了。

不自觉地笑得咧开了嘴,赶紧将这张纸鹤展开,便在上面看到了两个字,两个匆促而潦草的字——

“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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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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