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1.第376章 如雷如电

第376章 如雷如电

上午时分,当韩世忠开始整第二碗羊肉泡饼的时候,部分女真骑士便已经着甲完毕,战斗正式爆发。

而一上来,扼守当道营垒的宋军便陷入到了苦战。

这是当然的,在这个以重型铁制札甲为标志的时代,几乎所有战术都是围绕着重甲和破甲而进行的……而这支宋军顶在最前线的部分,居然只有皮甲,从根本上就没法与匆匆披甲上阵的女真武士相匹敌。

面对着女真骑兵的近距离重箭,与近身步战突击,除了一个算是最大倚仗的营垒外,这些宋军基本上只能靠着木质盾牌来防御,靠长矛去阻碍进攻。

但根本无法对金军造成有效杀伤。

反而是自己这边,稍不小心就会被近身到跟前放重箭的女真骑士或者下马骑士给一箭了断。

没办法的,女真人那种重箭,只要挨上了,基本上不死也得丧失战斗力。

真就是白捱与消耗而已。

但这个时候,躲在石垒、壕沟、栅栏、水汽,以及这些皮甲义军身后的韩世忠部精锐,却只是在吃饭和干坐着,他们甚至在军官的要求下保持了安静与细嚼慢咽……只有少部分明显是有些年轻的面孔会抬起头来对正东方向也就是交战区域稍作观望。

这当然不是冷漠,甚至也不仅仅是韩世忠治军极严的问题,更多的还是因为背嵬军与摧偏军这两支部队着实不凡,他们不仅仅是享受着御营左军最好的待遇,用着最好的装备,而且训练最苛刻,纪律最严明。

同时,作为韩世忠当日从河北逃出后第一时间组建的两支部队,这两支部队几乎经历了建炎来所有的大战小战,既惨败过,也胜利过,即便是不停的更新其中的士卒,也足以称得上是极具优良战斗传统了。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背嵬军从来都不是特指近卫骑兵,而摧偏军也不特指什么劲弩部队……这两个军号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烂大街的军号。

背嵬军的名号来自于西夏,具体这个背嵬是指身材高大还是指背着酒瓶或盾牌都无所谓了,反正在西军与西夏上百年的纠葛中都已经成为了通用的称谓,一般而言就是代指将领近卫,只不过因为韩世忠这个人一直擅长用骑兵,所以等他发达了以后,便选择了将自己的背嵬军设置为骑兵罢了。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张俊,张俊也在韩世忠之后组建了一支背嵬军,之前一直是田师中领着,后来田师中实际掌握御营右军的很多日常运行后,这几年才渐渐到了张子盖手上……而这支背嵬军却是一支典型的重甲长斧军。

除此之外,统制官下面、统领官下面,一般都会选择性的设置类似的小规模精锐部队,尽管没有背嵬军之名,但其实是有背嵬军之实的。

不过,后来岳飞起势,做到一军都统,整饬的背嵬军又是一支骑兵,这就导致不管是另一个历史时空还是眼下的御营大军中两支最著名、数量最多的背嵬军都是骑兵,所以才给人一种背嵬军等于近卫骑兵的错觉。

而且,即便是帅臣这一层级,也不是人人都会设立大股亲卫部队的,吴玠就没这毛病,但他也会习惯性每次打仗时将散在各部中的劲弩、骑兵集中使用……‘驻队矢’就是专指这种集中使用劲弩,然后轮换射击不停的战术。

当日在坊州桥山,吴玠也就是用这个战术,射穿了突合速的脚,并把此时在对面耀武扬威的撒离喝给射哭的。然后,啼哭郎君的名声随着邸报的宣扬,真真是名扬天下,连大理人都知道金国出了个啼哭万户。

至于说摧偏军,其实就是一支御营左军内集中使用劲弩的部队,而且跟背嵬军一样,并不是什么特指,因为摧偏也是常见的军号,只不过因为御营左军这里带领这支部队的解元解善良是韩世忠在保安军时便认下的几十年老兄弟,又是副都统,待遇、训练都不差,每次有战事也都不会缺席,所以素来格外知名罢了。

重骑兵、重步长斧兵、重甲劲弩兵……这些宋军中的精锐部队都不是凭空出现的,他们本就是针对女真重骑设置的精锐部队,本就是用几万、几十万宋军士卒的性命当学费学来的。

用什么名号,真的无所谓。

“善良,我记得你家就是这左近的?”韩世忠端着碗,慢慢咽下了一口泡馍,又轻啜了一口羊汤,没话找话一般看向了解元。

“六十里。”解元端着碗朝正东面的战线方位努了下嘴。“顺着汾水过去,就是骆驼岭北面,汾水南边,大约记得还是属稷县。”

“这么近?”韩世忠一时诧异。

“近不近呗。”解元用筷子翻了一下泡馍……他炊饼放多了……无奈应声。“十几岁就离家去了陕北保安军,二十六跟你当了副都头就把家里人接过去了……或许还有当日发小、亲眷、故识,可要不是来到根底下,我都不定想起来是这里。”

韩世忠沉默了一下。

而解元又吃了两口,眼见到韩世忠这个模样,却又反过来端着碗蹙眉相对:“五哥今日是怎么回事?莫不是才歇了这几年,就见不得血了?听我一句,现在能怎么办?咱们又没带双份甲胄来……便是带了也来不及,他们也不适应……”

韩世忠摇了摇头:“话是这么说,但当时要是能多给这些义军一些铁甲就好了!”

义军是要钻山窝子的,当时给铁甲也没用啊……你不知道?而且刚才下命令的不是你?下的命令不对?

现在装甚菩萨?!

解元本欲这般驳斥的,但瞥了眼低头去吃泡馍的韩世忠,又瞥了眼动静不断的正东面,到底是保持了沉默,只是继续细嚼慢咽,喝他的羊汤、吃他的泡炊饼。

就这样,二人领着摧偏军细嚼慢咽的吃了大约一刻钟而已,披着重甲的金军便已经摸到了栅栏跟前,这意味着外面的壕沟已经部分被填上,石垒也已经被突破了,谷积山的义军是被迫撤入到了最后一层防线。

戴着一个明显有些大了点头盔的张横有些紧张的跑了过来,韩世忠早已经恢复到面色如常的地步,却是将空碗递给了对方:“这羊汤委实不错,劳烦张统制给我再盛一碗来。”

张横茫茫然用带着血渍的双手接过来,然后醒悟过来,重重点了下头:“要得!”

随即,便直接转身过去了。

人一走,韩世忠立即斜眼去看解元。

解善良会意,也不起身,直接对身侧军官下令,然后军官层层传达下去后,摧偏军却是开始就地披甲、整备弓弩箭矢等物。

稍待片刻,张横复又双手端着一碗羊汤过来,而韩世忠一声不吭直接接过热汤,就势从旁边筐子里取了炊饼,依旧撕开泡汤如故……开始用饭的背嵬军也都有样学样。

张横见到对方不说话,又看到解元以下士卒开始披甲,却是也一声不吭匆匆折回了前线。

又过了半刻钟,眼见着越来越多的金军进抵到栅栏前,开始尝试破坏栅栏,摧偏军也全部整备完毕。

韩世忠再度看了眼解元,然后终于下达了一个新的军令:“先不要上面甲。”

解元会意,点头而去。

初冬时节的上午,天气微冷,因为大规模煮羊汤而生成的水蒸气弥漫到了天空之上,形成了气雾,而就在气雾之下,随着解元的离去,三千披甲完备摧偏军也随即在各部军官的层级带领下纷纷起身,然后按作战序列带着近千具劲弩,负着多个弩矢筒子,此外还有部分长枪手、刀盾手,向前轰然涌去。

这支军队或许不是三十万御营大军中最精锐的那支部队,但无论如何也称得上是宋军最精锐的部队之一。

“我老早便看出来,这些人应该是谷积山中的乱军。”

而就在同一时刻,远远在后方督战的完颜撒离喝双手握住战马缰绳,面露不屑。“一身皮甲够干什么的?不去山中躲着,如何敢当道拦我大军,还用韩世忠来吓我?前面都快崩了,后面还烧水烧的那么勤?”

几名猛安、谋克一起附和起来。

这个说,那是因为伤员太多,才不得不烧开水取箭。

那个讲,这是宋人兵书上的增灶之计,乃是原定好的,装作后面有大军在用饭的样子。

不过,更多的人只是不屑。

其实也由不得如此,因为撒离喝说的大家都懂……当年女真人初得两河,根本不知道怎么统治,河北那边是东路军干脆把猛安、谋克分封到了地方,而猛安谋克又是有治权的,所以几乎是瞬间河北便有倒退到奴隶时代的样子,引发了大量河北百姓不论阶级地位,直接抛家弃业,或上太行山,或过河南逃。

也逼得当时的金国国主完颜吴乞买匆匆下旨,强行中止了这种历史倒车。

而河东这里,西路军军纪比较好,像东路军那种把汉人当赌注筹码的事情的确少见,但架不住粘罕这个人做事严苛……在他那个时期,什么商人一天不准走超过三十里路,什么剃发令,什么偷盗一文钱,乃至于路上捡了一文钱就要处死。

种种匪夷所思的临时性律法,基本上比军法还要严苛,偏偏被分派过来做官的燕云汉人又普遍性有仇视宋地汉人的心理,屡屡拿着鸡毛当令箭,用这种法子虐待百姓。

这种情况下,莫说平头百姓,豪强地主也都捱不住。

所谓河东严苛律法,河北分封圈奴,再加上河北北部与河东北部地区对关外的强制人口迁移,这三件事情直接促成了当时的太行义军大爆发,也使得金军常年无法有效统治两河地区。

当然,这倒不是说要搞什么政治反思,而是说,金军和这些义军也都是老相识了,一看到这些部队装备、听他们传令呼喊的口音,便立即晓得是什么来历。

所以,才会不屑。

不过,也有一名契丹谋克忍不住表达了疑虑:“是谷积山中的乱军应该不错,但乱军难道不晓得自己一身皮甲只好在山中活动,如何反而敢当道阻拦?真不怕死吗?”

撒离喝愈发冷笑不及:“你来问我,我去问谁?说不得是被宋人大官逼得!”

“末将正是这个意思。”那契丹谋克居然顺势颔首。

撒离喝稍微一愣,然后略一思索,倒也认真了起来:“太师奴,你是想说,这些谷积山中乱军未必是情愿过来的……要么是身后有宋军要逃,用官爵拿捏住这些乱军首领,逼他们打阻击,要么是有人唬他们,说是会有援军?”

“不错。”那唤做太师奴的契丹谋克颔首不及。“这是最有可能的,但还有一种可能……万户,会不会真有宋军御营精锐在这里?宋军也该想到在此处遣一军扼守吧?”

“不可能……”打断此人的不是撒离喝,而是另外一名刚刚从前线回来的女真猛安。“俺刚刚亲眼去看的清楚,这营垒的功夫全在临道的沟壕栅栏上,内里远远望去,虽然雾气缭绕外加栅栏密集,看不清内情,但依然能看到后方连些个帐篷都无,可见是这营寨本身是仓促弄出来的……若真有主力藏在后面,便是多个几千民夫,又何至于此?”

“今日早间先行了十里的斥候也是这般说的。”又一女真军官开口,验证了这种说法。“说宋军数量不多,装备杂乱,营寨空虚,唯独这当道的栅栏和壕沟足够长,整个遮蔽了咱们的进军线路……”

撒离喝微微颔首。

“末将的意思是,有些宋军御营主力,但数量不多,所以让山中乱军先来送死……如此,足可使我们大意轻敌,也是诱我们深入的意思。”那太师奴终于不耐,干脆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担忧。“然后他们再忽然出战,造成杀伤……”

“所以要先打着韩世忠的名号来给我送羊肉汤与炊饼?”撒离喝打断对方,若有所思。“届时咱们猝不及防之下,受了伤亡,只以为韩世忠真到了此处?说不得会沮丧退兵?”

其余诸多猛安、谋克一时也都有些思量,不少人随之点头。

那唤做太师奴的契丹谋克还要言语,却不料他的上司,唤做耶律夷珍的契丹猛安却就势笑言:

“太师奴这厮终究是揣测,依着末将看,十之八九还是万户说的对,就是汉人说书里的空城计……想想便知道了,咱们此番本是借着都统(拔离速)的掩护,然后自后方奔袭过来的,谷积山的乱军或许能察觉,但宋军御营主力又如何能晓得?”

“耶律夷珍说的不错。”撒离喝也笑了起来。“而且便是如此,也不中用……他要是说王胜、许世安什么的,又或是对岸的吴玠,我却还能信他三分,却不该将韩世忠拿出来吓唬我们……一来,韩世忠在何处,我们比他一个谷积山乱军清楚;二来,韩世忠天下名将、堂堂元帅,所谓宋军第一人,如何亲自来阻我?估计也就是个没见识的乱军头子,乡下豪强,什么都不懂,只听过韩世忠,便趁机胡乱掰扯。”

耶律夷珍赶紧再陪笑,其余人也都随之而笑。

太师奴无奈,情知这支临时军队一半女真人一半契丹人,好不尴尬,而耶律夷珍是在护着自己……却也只能干笑两声。

但笑声未落,却闻得前方战线那里齐齐发一声喊,然后便是密集的尖啸之声,再就是惨叫声、嘶鸣声、锣鼓声、喊杀声、欢呼声迭次而发。

最后收尾的,则是一束整齐的呼啸破空之声。

不用战斗经验多么丰富,这些金军军官也意识到了是怎么一回事,因为道路上毫无遮蔽,远处栅栏前的惨像一览无余,甚至都有克敌弓的弩矢直接飞到了距离他们不过几十步的地方。

乱象持续了片刻,眼看着前方的金军主力混乱不堪,却因为军纪不敢擅自退却整队,又挨了一轮克敌弓的弩矢之后,后方观战的金军军官如梦初醒——前线指挥官很可能被第一时间狙杀了。

随即,一名猛安赶紧跃马向前,吹动号角,算是临时接管了指挥,方才让前线的混乱稍停,但攻势也随即告一段落。

金军士卒仓促退下整备,数以百计的金军伤员被抬了下来,哀嚎声遍布四面,撒离喝以下,诸将看的目瞪口呆之余,却又忍不住齐齐去看那太师奴。

太师奴张口欲言,却终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眼下这个伤亡,他宁可自己没有判断对。

不过,金军的战斗素养还是有的。

早有军官顶着极大的生命危险上前去窥探,也有人趁势盘问退下来的士卒,很快就得出了结论。

毕竟,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跟欢呼雀跃的谷积山义军不同,金军早已经从刚刚那前后三轮齐射窥视到了弩机的数量、发射的整齐程度,以及发射的间隔。

他们甚至察觉到了宋军三轮齐射的落点,都极具战术优选。

所以,答案呼之欲出——宋军不但在汾水口这里有主力屯驻,而且绝对是一支精锐部队。

意识到这一点后,金军诸将纷纷去看撒离喝。

而撒离喝面色铁青,骑马立在彼处,内心却居然已经想退了……因为这三轮齐射,本能让他想到了桥山之战,让他想到了吴玠的驻队矢。

那种矢发不绝、箭如雨下,而金军精锐始终难以寸进,只能被动挨打,伤亡不断场景早就如梦魇一般,刻入了这个原本前途大好的金军万户心里。

当然,理性在提醒着撒离喝,即便是宋军在这里候着一支精锐弩矢部队,甚至是从这些人没有铜面这个韩世忠部特有标志来看,很可能真就是黄河对岸的老对手吴玠又集合了当日搞驻队矢的精锐到此,那也不至于像桥山那一战的。

那一战,宋军是有绝对地理优势的,居高临下以使金军不得不仰攻,道路狭窄以使金军只能密集进发,而且是山头怪石嶙峋,又有一座州城隔河与山头夹击。

而且,前方就有宋军十数万主力徘徊,再加上娄室身体不行,使得金军前后不能相顾,但眼下呢?

以眼下这种宽阔的大路,平坦的地形,外加足足集中了两个万户汇集而成的实打实的一百个谋克的骑兵,要是上去摸一下就吓退了,那才叫荒唐呢!

到时候,哪怕是四太子已经到了井陉,也未必能从拔离速的怒火下救他。

得认真打了!

撒离喝强做镇定,然后端坐马上,连番下令,却是指出一名本属亲信女真猛安,接任正面指挥官,以三十个谋克三千骑步的兵力接替第一波进攻的兵马,继续维持进攻。

然后,又紧急继续分出一千五百骑,下马进入战场南面的丘陵地带,试图绕过栅栏从侧后进攻。

这不是什么铁岭关扼口,而是汾水南岸的通道,绕过去只是时间问题。

同时,当然也忘不了那个嘴贱的契丹谋克太师奴,受此人连累,耶律夷珍的那个猛安被任命为侧翼绕行的先锋。

最后,免不了又让人速速往身后伐木取柴,就地以兜鍪烧水,帮助伤兵取出弩矢。

尽管有些仓促,但不得不说,撒离喝这番布置还是很到位的。

金军自上而下,也迅速稳住心态,尝试继续进攻。

不过,从此时开始,他们就必须得付出切实而连续的伤亡代价了,百步之内射穿札甲的克敌弓与神臂弓可不是什么摆设。

“金军确实不比往日了。”

待金军发起又一波攻击后,解元自前线归来汇报,却开口不提具体军情。

“怎么讲?”

韩世忠捧着空碗坐在地上,身侧是刚刚撤下来的张横。

“若是当年,金人哪怕只是佯攻,只要军令一下便会前赴后继,不计伤亡,咱们往往就会给金军压垮。”解元蹙眉以对。“而眼下这个局面,金军正面甚至不能说是佯攻,但他们见到友军步行往侧翼后,就已经敷衍起来……”

韩世忠似乎终于稍显紧张:“不填壕沟、不推石垒和栅栏了?”

“只填壕沟,也推石垒,却不愿靠近栅栏了。”解元摇头以对。

“近处挨弩矢与远处挨不是一回事,人之常情。”韩世忠倒也释然了。“当年与金人作战,我就觉得怪异……为何金人都能这般悍不畏死,都能这般敢打敢杀?而咱们为何都这般胆怯,以至于望风溃逃?现在看来,金人也都是人,时间久了,想的多了,也都会畏死畏难。咱们经历的多了,想的多了,也都能渐渐不再荒唐到那种程度……不过,也还是人,不似邸报上吹得那般严整,该犯的错都少不了。”

“若当年咱们有眼下这般军饷军备,又何至于丢了两河?”解元终于也嗤笑起来。“至于说什么犯错不犯错……说句不中听的,便都是敢为国家赴死的忠臣良将,都是好汉,依着如今渐渐宽绰的局势,不也得争个座次,分个先后?不然死了进岳台供奉着,香火都要差人一截子的。”

“说得对,不是相忍为国的时候了。”韩世忠思索片刻,微微颔首,却又在瞥了一眼身侧明显插不上话的张横后缓缓摇头。“但两河终究未复,也不是该歇息的时候……张统制!”

“在。”

“先拆了南面栅栏,再去东面候着,清理营垒地面,做好准备,等南面绕过来的金军被击退,我给你军令,你就动手,自己拽倒正面的栅栏,还要推了自家的石垒、填了自家的壕沟!还要分出人手,帮着背嵬军看住战马!”

“晓得!”张横赶紧应声,稍待之后见对方不言语了,复又小心追问。“大王还有啥要俺做的?”

“再去与我盛一碗汤来,炊饼也没了,替我专门寻一个过来。”韩世忠将空碗递给对方,面色如常。“我饭量素来大……”

张横怔了一下,方才赶紧去端碗。

而韩世忠也终于向已经吃好的背嵬军统制官成闵努了下嘴,后者会意,也即刻行动起来。

日头渐渐向上,这场战斗虽说是遭遇战,但金军战前需要披甲,然后又是冲击正面中途而废,却又将击破防线的寄托放在了绕行南侧崎岖地形的侧翼部队上,准备届时奋起夹击,却是耽误了不少时间。

等到张横部匆匆将侧面简陋的营垒给推倒,再度转向东面的时候,整个营中,就只有一个韩世忠韩郡王,依然冷静的坐在营地里,吃他第四碗羊汤泡饼了。

这一次,他吃的非常非常慢,可即便如此,等到碗中见底的时候,才等到了北侧来袭的金军。

晴天白日之下,散去了早间的水汽,使得视野渐渐清明,也使得交战区域的地上烟尘渐渐滚起。

然而,当这股下马绕行的金军先锋辛苦转过沟壑丘陵,从一条山沟里钻出来,满身都是泥土败叶,眼见着宋军大营出现在眼前,而且一览无余,却又纷纷当场惊骇难当,目瞪口呆——拆掉了侧翼栅栏的宋军大营之内,三千面带铜面、全副武装的甲士,排列整齐,端坐于当面,身后营寨中,包括营寨后方,更是满满腾腾屯了不下六七千战马、牲畜!

“是背嵬军!”

简单的几个要素,加上之前的那碗汤,让带头的契丹猛安耶律夷珍几乎是脱口而出。“正面是摧偏军!韩世忠真在此处!”

“开战!”

成闵毫不犹豫,即刻起身,拔刀指南,言简意赅。“向前!杀!”

周围军官,立即摇动旗帜,传达军令,而三千步行作战的背嵬军,此时见到军令已下,却是阵型齐整,奋力向前,直扑从侧翼杂乱来袭的金军,

“太师奴,你回去!”

关键时刻,宋军喊杀声中,那先到的金军猛安耶律夷珍来不及感慨,直接朝着身侧的太师奴回头下令。“让后面那两个猛安的人不要过来送死,然后速速原路撤回去,告诉万户,就说韩世忠真在这里!背嵬军、摧偏军都在,河中偷不得了!”

言罢,不等太师奴反应过来,却也是奋力一喊,然后拔出刀来,迎着何止数倍于己的宋军顶级精锐冲杀过去。

太师奴明显怔了一怔,本能想追过去,但回头环顾周边不过数百先到之人,却都阵型散乱,又是辛苦翻越沟壑丘陵至此,只有一小半人跟着自家猛安冲杀过去,更多的则是面有惶恐之色,踌躇不前,却终究是一跺脚,转身钻回了那条山沟里。

以多击少,以逸待劳,外加事先准备好的心理震慑,韩世忠根本看都不看侧翼战斗一眼,只是端着那个早已经见底的羊汤碗装模作样,喝个不停……也不知道喝的到底是啥……反正足以让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底气横生。

也就在营垒南面喊杀声猝然响起的同时,正东方的正面战线上,金军终于再度发起了强烈攻击。

数以千计的金军在各自军官的指挥下,往来不断,身披重甲,波浪式轮番向前冲锋。

原本就已经很残破的石垒被彻底推倒,沟壑也被就势填平,粗大的女真重箭密集发射不停,与宋军的弩矢隔空交错。

不过片刻,便有小股金军骑马武士逼近了栅栏,在更近的距离,用骑射的方式开始贴身重箭与宋军交战。

这股之前忽然涌上的宋军重甲弓弩部队,开始出现了成比例的伤亡。

“再等一等。”

立在栅栏后面一个仓促堆积起来小高台上的解元回头看了下坐在那里喝空气的韩世忠,又看了看此时刚刚从南侧回转的成闵部,转身下令。“再等等上面甲!”

“再等等……”

数百步外,完颜撒离喝从前线收回目光,低头相顾身前匆匆回来给自己进言的太师奴。“再等等……兴许是耶律夷珍弄错了……正面明明攻势顺利!”

太师奴抬起头来,面露悲愤之态:“万户是因为我们是契丹人,所以不信我们吗?”

“韩世忠怎么可能在这里?”撒离喝听着不好,赶紧解释,却不知道是在跟谁解释。“他便是察觉到我们从都统身后过去的动静,然后立即过来,也要从河中府那边绕路的……怎么可能比我们先到?还是那句话,他难道是飞来的不成?!”

太师奴又气又急,以至于站起身来,立在那里,但偏偏他也不可能知道是李彦仙对河东地形烂熟于心,结合局势料敌以先,以至于人家韩世忠是提前两天出发,才能远路先至的……所以,想来想去,终究不知道如何说服对方,只能咬牙切齿。周围金军军官无奈之下,也多焦躁,却是纷纷看向前方主战场,甚至有性急的按捺不住,打马向前去观察。

但是,观察的结果真就跟撒离喝说的那般,虽说前方伤亡不停,但的确攻势顺利,越来越多的金军攻击波次已经直接触及到了那层最主要的栅栏。

而那层栅栏也摇摇欲坠,似乎真的随时可能会被压倒,然后骑兵就可以顺势跟上,大肆在路中屠杀这些宋军一般。

“韩世忠是故意的!”

那太师奴也在地上咬牙看了一会前线烟尘,却似乎是忽然想到什么一般,直接放弃了纠结时间问题,并跑过去抱住了撒离喝的马脖子。“万户,韩世忠是在反过来学当日四太子在淮上那一战!”

“什么?”撒离喝茫然一片。

“我们要奔袭过去,要让骑兵过去,就得沿途捣毁铺平道路!”太师奴在马下仓促解释。“所以韩世忠坐而不动,乃是要等我们一边受伤亡,一边填平道路,好方便他的背嵬军反冲出来!然后便是狭路相逢,将我们冲回去!”

“若是想以背嵬军当面狭路来冲,为何要耗费那么多力气仓促建垒?”撒离喝也有些气急败坏了,直接拿马鞭戳向了对方的兜鍪。“太师奴,你一个跟着耶律余睹逃到西夏又逃回来的罪人,若非耶律夷珍看在旧日情分保举你,耶律马五又是个心软的,如何能让你在军中继续厮混下去……结果你都胡扯些什么啊?!”

太师奴闻言愈发焦急,却是松开马脖子,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然后忽然又醒悟:

“万户,宋军必然是两股,一股是阻击的乱军,在此立垒;另一股是韩世忠率背嵬、摧偏两军仓促来援,但因为疲惫不堪,所以干脆用疑兵之计,让我们来替他们平垒,自己在后方歇息进食……做出一副从容模样!”

撒离喝怔怔听完,思索片刻,还是本能保持了反对意见:“还是不对……若是摧偏军,为何不见铜面?!”

“什么?”太师奴一时没理解对方的思路。

“我是说,这当面阻拦我们的弩手明明没有铜面,明明便是吴玠仓促调集来的弩手……”撒离喝好像摸到什么了不得的论据一般,又好像驳倒了对方会有什么成就奖励一般急切。

“那又如何?!”这次不是太师奴,便是旁边一名女真猛安也醒悟过来。“万户!前面的弩手是吴玠的驻队矢还是韩世忠的摧偏军,到底有什么区别?”

“若是驻队矢,不是摧偏军,那就是后面在假装韩世忠啊……”撒离喝赶紧再解释。

“铜面而已,随时可以戴上啊!”太师奴听到一半,终于也气急败坏了。

撒离喝终于怔住。

而太师奴依然愤愤:“万户,你还不明白吗?从那碗汤开始,韩世忠就是故意的,就是让你不信他亲自到了这里,这样待会他亲自带着背嵬军冲出来,你怕是要直接慌起来,不敢战了!”

撒离喝刚要再说些什么,却忽然闻得前方战线处轰然一片,乃是宋军弩矢不知为何突然又密集起来,将金军整体逼退,而且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说法。

很快,一名谋克匆匆疾驰而来,当面汇报:“万户,宋军忽然齐齐上了面甲,俱是暗红铜面,俺家猛安让俺转告你,当面必然是韩世忠摧偏军……速下决断,务必小心!”

言罢,这谋克便又疾驰回去。

周围猛安谋克闻言,全都面色不善,纷纷盯住了撒离喝和撒离喝马下的太师奴,太师奴一声不吭,神色严肃,直接翻身上马,而撒离喝当此之时,却居然怔在当场,只觉手脚冰凉,脑中空洞,言语如噎。

但好歹没又一次哭出来。

“好汤!”

就在数百步外这般热闹的时候,空荡荡的营垒里,韩世忠将汤碗交给了张横,然后戴上兜鍪,扣上甲扣,从容翻身上马,周围成闵以下,早已经折返回来,却也是随之再度登马,换上长矛,并排列整备,以待军令。

“可以了。”看了一眼周围的背嵬军骑士后,韩世忠从腰后摸出铜面,当场罩上,然后再度朝张横出言。

张横闻得军令,也不亲自去传,也没有什么号角锣鼓,只是高高举起手中早已经干了的汤碗,在空中做了个往下一扣的动作。

随即,早有准备的谷积山义军便拖动绳索,一起发力来拽。

然后便是扑通之声响彻河间山谷,并带起无数烟尘。

韩世忠也不言语,只是一手勒马一手取出长矛甩开矛头套索,便兀自冲向烟尘,周围亲卫纷纷涌上扈从,接着不用成闵下令,上马的三千背嵬军便齐齐涌上,随着自家郡王向东冲锋。

且说,之前扑通声作响,震起无数烟尘,而烟尘之外,金军尚在茫然,又闻马蹄轰隆之声,紧接着又是不知道多少人的呼喊助威之声,更有克敌弓、神臂弓趁势叠发,更加慌乱。

却不料,随即铁骑铜面,金戈亮矛,如箭离弦,穿破烟尘滚滚,自西向东,当身而来,恰如霹雳弦惊。

如此这般,但还是个人,又如何能当此之势?!所谓三番四碗,隐忍待时,奋力一击,便夺三军之志,便出胜负之分!

而当此一冲,汾水之畔,烟尘之内,这些最前线的金军比撒离喝更早一瞬间相信,韩世忠在此!韩王在此!

几百步外,虽说前方烟尘滚滚,让人看不清具体局势,但马蹄隆隆却足以让撒离喝恍然若醒,随即数千金军狼狈逃窜,匆匆夺马向后,口中或言背嵬军,或喊韩世忠,更是让他彻底醒悟。

狭路相逢,前军已溃,当此局面,撒离喝恨恨看了眼身前的早已经握着兵器的太师奴,转身打马便走。

太师奴目瞪口呆,怔怔望了下东面,又瞥了眼东北面,但眼见着烟尘滚来,却也只能恨恨调转马头而去。

“解元!”

另一遭,韩世忠既已冲垮当面措手不及的金军步行骑士,却不急着砍杀,反而直接转到之前解元的大略方位,在烟尘中奋力呼喊。“事成了!”

“在呢!看到了!”虽然隔着烟尘,但解元几乎都能想象的到装了大半日姿态的韩世忠此时是如何耀武扬威,在烟尘中横戈立马的,却是赶紧放声回复。“五哥请下令!”

“让摧偏军回去上马!跟上来!”

隔着烟尘,韩世忠的声音如雷如电,穿透一切。“你路近,今日俺韩五就先送你回家!”

烟尘滚滚向东,而烟尘与铜面之后,解元久久方应。

PS:角色设定上是三月赵玖的生日,新月份书评区有活动……大家踊跃一下!

(本章完)

第377章 忽暗忽明

十月中旬发生在汾水畔的这场战斗毫无疑问是一场击溃战,而且是一场骑兵之间的击溃战,而且还是一场道中相逢、以少胜多的骑兵击溃战。

这种战斗,想要扩大战果只有战后迅速追击,或是趁势造成伤亡,或是趁势夺取一些战略要地。

否则,这一战只能说是挫败了金军偷袭河中的图谋而已。

当然了,这已经很了不起了,但韩世忠的性情摆在那里,绝不可能就此罢休……故此,其人一冲成功,只是回身与解元交代一句,便即刻催动背嵬军逆汾水向东追击不停。

但是真的很难造成金军的大溃散。

双方都是骑兵,都是仓促行军抵达战场,然后都得以趁着战事使马匹稍歇,此时你追我赶,根本不可能趁势追上。更兼金军骑兵数量太多,之前下马作战的数量就很多了,主动也好被动也好,也都是给后方金军的撤退争取了整备时间。

某种意义上来说,撒离喝其实也算果断。

而这日晚间,韩世忠因为天色下令停止追击的时候,却果然已经进入到了稷县境内,也就是他的兄弟解元家乡所在,完全称得上是说到做到了。

不过,可能是因为需要随后清扫道路,收罗掉队士卒的缘故,解元比韩世忠晚了近一个多时辰才抵达韩世忠屯驻的村庄。

入得庄来,看到村庄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年迈老者,这让见惯了类似事情的解善良难得有些烦躁不安起来。

兄弟二人相见,篝火旁正在擦拭自己长矛的韩世忠率先开口:“善良,这地方是你家不?”

“不是。”解元摇头以对。“我家路上已经过去了,是个山岭坳子,我下马瞅了眼,早就荒废了。”

韩世忠点点头,再问:“如何?”

“不好。”几十年兄弟,解元当然晓得对方的意思,便再度摇头。“汾水如今已经变浅了……而且中午太阳晒得也不是太凉,许多散乱下去的金国骑兵,有马的直接抱着马脖子,没马的直接解了甲凫水过去了,也就是比那次铁岭关南边稍强……估计就是勉强过千的斩获。”

“不错了。”韩世忠丝毫不以为意。“过河一旬,连做三仗,斩获三四千了……生平之大胜了,还指望啥?!”

解元点头应声:“关键还是河东城,此战后金军不能救河中……那温敦思忠和他那个万户就插翅难飞了。”

“那便是一个半的万户。”盘腿坐在地上的韩世忠给自己长矛套上套索,昂然相对。“天下人便该晓得为何是我韩世忠天下无双了?”

“五哥。”解元也不坐下,依旧在篝火对面正色劝解。“这一战是国战,咱们三十余万,金国也有二十个万户加上什么燕京新军,几千斩获、一个万户,不过是大战先挫锐气,万万不能倨傲失态。何况,拔离速尚在前方没有退走的意思,便是河中府也尚未有定论。”

“我知道。”韩世忠含笑以对。“不过,这一回他既受挫,留着也没意思了,正该趁势将他驱走!”

“我已经派人去寻许世安、陈桷他们了。”解元立即应声。“明日应该便能抵达,咱们届时汇合部队,大举渡过汾水,攻取河北面的稷县县城,再进逼绛州州城,做出一副要顺着汾水向北断金军后路的姿态,拔离速要么分兵渡河来与拒我们,要么直接滚蛋。”

“太慢!”韩世忠摇头以对。

“五哥有了别的主意?”解元略一思索便晓得对方意思了。

“你看那座山如何?”韩世忠努嘴向南。

解元诧异回头,只见尚有余光兼月光的暮色中一排山岭轮廓清晰,正黑洞洞蹲在那里,其中一座挨得比较近的,明显高度、宽度超过其余山头,应该正是韩世忠示意所在……但解元仍然不解。

“想要撵走拔离速,最好是趁热打铁。”韩世忠见状从容解释道。“趁着他摸不清白日这一场到底有多少伤亡,我们有多少兵力的时节,今晚稍作歇息,即刻再度奔袭过去,尾随撒离喝的溃军敲他大营,逼他撤兵转回临汾……可咱们兵少不说,若是仓促再往前去,后勤也不足,一旦受挫,届时又天亮,反而要出大事……”

解元颔首不停,不要说自古以来,便是他们二人亲身经历过的乐极生悲之事就数不胜数。

“不过,所幸敌营与铁岭关只隔着一条小小浍水,若李彦仙能提前知道咱们想法,与我们一起合力出兵,便是不成,咱们也能从容进退。”韩世忠继续言道,却是道出了自己的的想法。“所以,我想仿效当日马扩举止,点火烧山,以作威吓,也当联络。”

解元怔了一下,本能摇头:“马总管当日并未烧山。”

“一个意思。”韩世忠嗤笑以对。“大家一下午冲了六十里,正该歇息,难道还要让大家临时造火把,再上山不成?”

解元点了点头,一声不吭,转身离去。

“你去哪里?”韩世忠诧异相对。

“去烧山。”解元停都不停。

“不歇一歇吗?”韩世忠愈发不解。“况且烧山这种事情,哪里要你一个副都统过去?一个都头足够了!”

“五哥。”解元终于在相隔几十步的距离停下,回头相对。“你这个主意极好,正是眼下最妥当的计策,不可能不去做的……但你看沿途村庄,全都空空荡荡,人都到哪里去了?”

韩世忠微微一怔。

“我没有阻碍军事的意思。”解元继续言道。“但我是副都统,又是本地人,只要告诉下面军士此事,再亲自往山下一站,他们自然会先尽量驱赶山中百姓,然后再烧……否则以他们眼下的疲敝,怕是直接一把火了事,到时候又如何呢?”

韩世忠没有言语,只是点了下头,便低头去忙了。

而解元也不再多言,直接转身离去。

就这样,到了半夜时分,初冬落叶堆积的山头上,火势渐起,继而一发不可收拾,火势耀眼滔天,汾水两岸被映照如昼。

就在匆匆随韩世忠追击到此处的宋军在平原上怔怔盯着这巨大火炬之时,同一时刻,已经接触到了部分败军,此时正在汾水南岸,夹着汾水支流浍水立营的拔离速及其部金军主力;与拔离速对峙,正夹在铁岭关立营的李彦仙及其部宋军主力;包括此时已经得到通知,就在韩世忠南部几个缺口上的御营左军许世安、陈桷等将,却也是同时目瞪口呆,察觉到了这里的动静。

其中,许世安和陈桷行动最快,这二人本就接到了解元的传令,此时更无犹疑,却是即刻连夜发兵向北支援。

而与此同时,铁岭关上的李彦仙,却也是第一时间意识到了韩世忠的意图——窥破西面缺口可能破绽的正是他,促使韩世忠出兵救援的也是他,而在符合预期的时间,在既定战场的东面出现了这种动静,用脚都能想到是怎么回事。

必然韩世忠成功阻击了金军,并正面击溃对方,然后追击至此。

至于点火烧山,有马扩之前先例,什么意思,当然也不言自明。

这就是在关上互喷了几天后的心照不宣了。

果然,李彦仙也没有任何犹豫,一面紧急派人去绛县通知马扩,让他们好生守好侧翼,防止金人狗急跳墙,一面却是即刻连夜动员,发关南本部七军与韩世忠遗留下的呼延通诸部出关向北,再度去攻夹浍水立营的拔离速。

当然了,下达这些命令的同时,李节度没有忘记一件事情,那就是将韩世忠那碍眼的大纛先从铁岭关上给拔下来!

哪怕只是半天,他也觉得舒坦。

同样的道理,作为众矢之的的拔离速,其实第一时间看到火起便已经猜到了韩世忠要干嘛了,因为他从前半夜开始,就陆续接触到了撒离喝的后撤部队与零散溃军,甚至撒离喝本人都狂奔一个下午加一个前夜直接回来了,他早就已经知道西面败了。

换成他,他也肯定要趁势来攻啊!

而待到铁岭关上下一动,动静遮都遮不住,这位金军都统对局势就更加洞若观火了。

不过,这里面有个问题,那就是黑灯亮火的,洞若观火的大都统拔离速根本不知道撒离喝今天上午到底在汾水南岸丢掉了多少军队,也不知道韩世忠用来击溃撒离喝万骑的部队到底有多少?

问撒离喝,撒离喝也不知道啊!

是只有背嵬军和摧偏军,还是身后还跟着好几万御营骑军?

这是很有可能的,闭上眼睛也知道,这半个月,宋军肯定不停的在往河中盆地(运城盆地)运兵、运粮、运辎重,说不得那几万御营骑军已经到河中府了,而被甬道阻塞了对面讯息的金军根本不知道,所以才有此败。

便是考虑到宋军把新送来的兵马都塞到了铁岭关后面,或者宋军根本没运过来太多部队,那也得考虑到河东城已经陷落,黑龙王胜带着御营左军主力出现在战场上了吧?

一句话,便是措手不及之下,外加夜间情势混乱,拔离速根本不可能做出精准的侦查与情报汇总。

这种情况下,他只能在对宋军的战术动作洞若观火的同时,料敌以宽!

而料敌以宽,也就是假设韩世忠身后有足够多的宋军主力尾随而来的话,其最糟糕的结果就是,他要是再不行动,是有可能在这里被宋军包了饺子的,很有可能会在这里全军覆没,到时候将整个河东拱手相送……或者说,更严重一些,直接替大金国投子认输。

因为铁岭关战场这里,金军足足有五六个万户,这是金军近四分之一的野战主力。

当然了,实际情况不可能这么糟糕,更大的可能性是放在浍水南岸的完颜突合速那个万户,以及相当数量的尚未来得及逃回的完颜撒离喝、耶律马五的精锐骑兵被宋军在浍水南岸夹住,损失惨重。

“让突合速先撤回浍水这边,与我合营。”

枯坐了一炷香时间,灯火通明的金军大营内,拔离速终于下了决断。

“再传信给曲沃,让折合不要再休整了,即刻连夜西进,渡过汾水,进驻绛州州城,务必夹住汾水两岸,不给宋军包抄的余地……”

“再派出部队,点起火把,沿着浍水搭建临时浮桥,接应败军……”

“对了,再告诉突合速,无论多难,都要尽量派人趁夜穿过宋军甬道阵地,去通知西冷山口的讹鲁补,让他撤走……突合速一走,他就是最危险的了。”

这便是为了尽可能的保全有生力量,彻底放弃了河中盆地(运城盆地),就此缩回临汾盆地的意思了。

而下方诸将当然也会意,但却无人反对,只是轰然一声,然后便各自离去。

“撒离喝!”

就在这时,拔离速忽然叫住其中一人。“你去哪里?”

其余诸将纷纷回头。

刚刚回到军营,浑身狼藉的撒离喝本人怔了一下,赶紧小心起来,凛然拱手:“都统,我去督造浮桥,接应本部……”

“马五去!”拔离速扭头看向了一名沉默将官,却正是契丹籍万户耶律马五。“那也是你本部。”

一直肃立在旁默不作声的耶律马五微微一拱手,便即刻转身出营去了,而周围诸将在打量了一下明显有些慌乱的撒离喝后,到底是没人敢公开等着看一个万户的笑话,也都是纷纷随马五一起出营忙碌起来。

倒是撒离喝,一时手足无措,立在彼处,动都不敢动,尤其是其他人一走,这帐中忽然就只剩下拔离速和其部亲卫了。

“撒离喝。”拔离速深呼吸了一口气。“你是败在韩世忠手上,且上下都说,摧偏军、背嵬军皆在当面,想来也是做不了假的……那你败了我也不怪你,反而要说,若非是我失察,竟一直以为韩世忠还在关上,你也不至于有此败……”

撒离喝稍作释然,却情知此时不能得罪对方,于是赶紧自责:“终究是我败了,韩世忠这般狡猾,如何是都统的过错?”

“战场相交,人家棋高一着,倒也无话可说,何况是南人第一名将?”拔离速点点头,却又继续肃然相对。“只是撒离喝,为何你部万骑溃散,你居然最先到此?以至于宋军兵力、底细一问三不知,逼得我们不得不缩回去,就此弃了河中府?”

撒离喝抿了下嘴,认真解释:“好让都统知道,当时前军已溃,且韩世忠本部两大精锐俱在,还有最少一部其他兵马,强要再战,也无济于事,与其继续临敌,不如壮士断腕,尽量保全部队……所以,末将才直接号令大军撤退的。”

拔离速点点头,复又再问:“可那个太师奴又是怎么一回事?为何几个军官都说,契丹谋克太师奴察觉不对,屡次进言你却只是不信,以至于耽误了战机?”

撒离喝终于哑然,半晌方才无奈相对:“都统,彼时我真的不敢信韩世忠在对面。”

“也是人之常情。”拔离速再度颔首。“但太师奴寻你数次进言这事已经人尽皆知,你回来后,却为何不做处置?或是杀了他以绝后患,或是拔擢他以示改过?反而置之不理,使此事此人平白动摇军心?”

撒离喝终于怔住,却是恍然大悟,匆匆拱手告辞,乃是去寻那太师奴去了。

而人一走,拔离速却是在帐中喟然一时,半晌方才将目光转向后帐方向。

后帐那里,有一人等候在此良久,见到拔离速望过来,登时转出……不是别人,正是那契丹谋克太师奴。

“都统。”

太师奴明显小心翼翼。

“自从尧山之前被吴玠一战打哭以后,撒离喝就越来越混账了。”拔离速叹了口气,就在座中这般感慨。“但太师奴,你也是当日辽国中厮混的,应该晓得我的无奈……他终究姓完颜,跟完颜奔睹一般都是在太祖帐中长大的,三位……两位太子执政,我如何能处置?”

“末将晓得都统难处。”太师奴拱手以对。

“所以,想要使今日事不再发生,想要给耶律夷珍报仇,你却只有一个法子。”拔离速打起精神,正色相对。“那就是越过撒离喝这种人,也越过我,到真正能做主的人跟前效用……我给你一面行军银牌,你即刻北上,去井陉迎接魏王兀术,将此战的局势首尾,不要有什么隐瞒,只是尽数说与他!然后再告诉魏王,说是撒离喝要杀你,你又对大金忠心耿耿,不愿背弃,所以直接冒险求我,我看你诚心,所以给了这面银牌,让你去寻他,希望能留在他身前做参谋,也请他顺势再认真考虑下我的全盘方略!咱们的骑兵,终究要集中起来,在平原上打野战,才能起效用!”

“末将晓得,末将一定劝四太子依着都统的方略来迎战宋军。”太师奴从旁边拔离速亲卫手中接过银牌,即刻俯身叩首,以示效忠。

“去吧!”拔离速努嘴示意。

片刻后,随着太师奴转去,帐中终于渐渐安静下来,而拔离速却久久无声。

天亮时分。

混战结束……韩世忠根本没有抵达铁岭关南,便已经达成了既定目标。

金军唯二探出来的两个万户,一南一北,一个轵关陉的讹鲁补,一个浍水南岸对着绛县通道的突合速,同时连夜撤后。

而很快,随着宋军诸部的北上,以及金军紧急增加汾水另一侧的绛州州城兵力,却是毫无疑问,将对峙局面推出了河中盆地(运城盆地)。

所谓区区一线之隔,让出这一条线,河东城的陷落,基本上已经是时间问题了。

中午时分,韩世忠回到铁岭关,在第一时间重新立起自己大纛后,汇总军情,也是豪气自生……他一面亲自写军报给赵官家,汇报各路军情,顺便表功、告状;一面却不耽误他直接搞露布捷报,同时与吴玠传递文书,严厉喝问郭震的相关事宜。

暂且不说吴玠那里如何被动,李彦仙又重新遭罪,只说这文书与捷报向南面传递过去的时候,河南之地,却并不是那般好过的。

原因很简单,三年承平,骤然大发劳役,动员北伐,本就会问题迭出,而且随着这半月时间的发酵与扩散,中原、关西地区的全面动员终于彻底展开,却是引发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这当然也是意料之中的,因为之前只是黄河一线的仓促动员就引发了那么多问题,何况是眼下举国动员的局面呢?

举个简单例子,就说东南来的大慧和尚。

这厮今年秋后,收了径山寺粮食,按照之前约定,亲自带了几个本寺和尚来送,结果走到开封府的时候,正好遇到了北面开战,他将粮食按照约定送到东京城外的仓储那里,却不料在此处的工部官吏根本不收,只拿捏着文书上的字眼说话,强逼着人家大和尚再把粮食送到原本驻扎在东京城外的御营骑军那里。

也就是洛阳。

并且,限期一月,违令者斩。

话说,是个人都能醒悟过来,这就是遇到了懒政恶政,就是被恶吏强行欺压,摊派了军粮运输工作,被动抓了壮丁。

不过,人家大和尚委实阔气,虽说第一时间就醒悟过来,但眼见着东南许多来输粮的和尚、商贾都被这般欺压,到底是没说出来自己认的你们工部右侍郎张九成,更没说自己还跟你们张枢相他老娘是老相识。

这倒不是说要惯着这些恶吏,也不是说大和尚脸皮薄,不好意思求人,而是说大慧和尚心知肚明,这种事情根本是免不了的,张九成和张浚的面子可以救他跟几个径山寺和尚脱得苦海,却根本无法阻止这种大规模的变相劳役摊派。

这个罪,与其让老百姓受,不如自己这些衣食无忧的径山寺和尚来做……不是主持说的吗?寺里好歹是有灌肠的香油跟三斗三升换经的米粒金的。

于是,他便一声不吭,复又带着几个和尚押送本寺粮食往洛阳而行。

但这一路,就比之前顺着运河坐船辛苦十倍了。

因为此时,整个中原都动员了起来,洛阳这里的物资堆积如山,偏偏前线河道输送艰难,所以道路上到处是兵丁,到处是民夫,路途阻塞不说,关键是伙食难寻,物价飞涨,店中根本寻不到素斋,便是有,价格也咋舌……而若是纯粹辛苦些,吃自家带的新米吧,到地方又怕粮食少了,交不了差。

真就被哪个粗鲁军校给斩了,张枢相他老娘和张九成也不可能飞过来救的吧?

所幸大慧和尚是个有见识的,他见到汜水关阻塞的利害,便立即招呼了一些从东南一起来的人,组成一个队伍,一起掉头向南,乃是从少林寺那边走缑氏往洛阳……这样的话,虽说路途远了不止一筹,但好歹还能买到炊饼跟酱包子,随身带着做干粮。

不过,即便如此,大慧和尚也遭遇了许多说值得记录也值得记录,说不值一提也不值一提的事情。

基层恶吏仗势欺人的嚣张、平民百姓对战争前途的惶恐、商贾僧道的滑头,要说《三吏》、《三别》倒也不至于,但气氛委实不好。

而这种因为仓促开战导致的低落的民间气氛,在加上刚刚开战后的混乱信息,以及邸报上都不知道该写什么的空洞官方宣告,却又进一步助涨了一些民间谣言……今日说岳飞败了,明日说韩世忠胜了却受了伤,后日说某某侍郎趁机贪污了多少钱粮,某个统制官又在河东抢了如花似玉的官家小姐,大后日又说,河东忽然降温,冬衣送不过去,许多民夫在河对岸冻死。

对此,大慧和尚当然能看出来其中很多都是无稽之谈,但偏偏大家这般辛苦,都有怨气,而且河对岸的局势也委实两眼一抹黑,他便是想解释安抚,也委实不知道该如何安抚……而这种个人的无能为力,使得这个大和尚本身也有些渐渐情绪低落。

不过,不管如何了,经历了二十来天的折磨,十月十七这日,大慧和尚和他的径山寺支前运输队终于抵达了邙山,并在这里遇到了御营骑军的部队,进入到了御营骑军所属的民夫大营,成功将军粮做了交接,将此事做了个了断。

而也就是这一日,已经准备折返东南的大和尚,在邙山大营这里,见到了韩世忠的露布报捷信使飞驰而入,以及随后张贴出来的相关文书。

“法师,这是啥意思啊?”

许多被征发的民夫纷纷聚拢到辕门旁的木榜下,虽有随军进士在那里张贴时趁势做了一番宣扬,民夫们却只晓得是韩郡王又打了个胜仗,具体是怎么回事依然不懂,又不敢问那些进士老爷的,便理所当然的等军吏离开后让大慧和尚来做讲解。

初冬时节,大慧和尚带了个破帽子,带着几个健壮和尚笼着袖子立在门侧榜下,大约读了两遍,却是彻底心花怒放……别人不知道,他这种文化水平的人物却如何不晓得,韩世忠此胜倒也罢了,关键是直接将金军逼退到了汾水两侧,轵关陉的金军也直接退了,宋军趁势压上……明明白白便是河中府已成大宋囊中之物。

换言之,这应该便是邸报中素来言语的战略性胜利之一了。

说破大天去,赵官家这番仓促启动的北伐都有了足够的回报。

不过,回过头来,大慧和尚想跟这些民夫解释,却又一时语塞,因为他真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些人说地理,说战略。

你说韩世忠打赢了仗,有了多少斩获,他们或许懂,但如何能懂趁势烧山,逼迫金军后撤才是最关键的结果呢?

于是乎,想了半日,这和尚却是终究一咬牙,大手一挥,就在榜下用一段自己最擅长的顺口溜来给一众民夫做了‘解释’:

“神臂弓一发,透过于重甲,衲僧门下看,当甚臭皮袜!”

周围民夫依然不懂这意思,但他们却晓得啥是神臂弓,啥是重甲,啥是臭皮袜,然后不禁轰然大笑。

个个都说,还是大和尚讲的最明白,是韩郡王用神臂弓大胜了金人。

而就在众民夫难得放开心哄笑之际,忽然间,大营中鼓声叠叠,远处中军大营外的龙纛下号角齐鸣,更有一个热气球在渡口那边顺势升起。

也是将民夫营这里惊得不知所措。

但很快,就有自中军大营那边仓促过来的民夫头子遥遥大呼:

“渡河了!官家要过河东去了!相公们和太尉们进了言,官家要渡河了!”

话语未停,眼见着远处中军大营那边,无数的官吏、甲士自龙纛下涌出散开,然后不过片刻,便如打雷一般,四面八方都在喊——赵官家要渡河了!

看来,这官家真是要渡河了。

“你们回去吧!”

乱糟糟的一片中,大慧和尚先是怔怔盯着这片乱象,然后身体晃了几晃,便双手合十,扭头相对几名径山寺的壮力和尚。“我不回去了。”

径山寺的和尚们一时不解,也都本能惶恐……这出来一趟丢了本寺唯一一个紫袍法师,回去岂不是要被发配去舂米?

“不用多想,我自晓得,这是我的机缘到了。”大慧和尚身形摇晃,宛如喝醉了一般,却双手合十不动。“不管什么结果,佛祖这都是要我也要渡河过去,为这天下南北做个见证……这是我的机缘!躲不掉的!也不该躲!”

几名和尚面面相觑,只能双手合十朝大慧法师行礼,然后便回去收拾东西,准备折返径山寺。

不过,大概是这几名和尚长得格外结实,却是直接在路上撞上了也匆匆回去收拾东西准备启程的御营骑军军官夏侯远,然后被后者随手一指,抓了壮丁。

可见啊,这个佛祖的机缘一到,拦都拦不住的。

PS:感谢新盟主檬查查同学,这是本书第183萌。

顺便,大家继续元宵节快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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