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2章 大唐双龙传(神威 上)

寅时刚过,天色依旧浓黑如墨,但东方的天际线已隐隐透出一丝灰白,预示着黎明将至。

王伯当率领的三千疑兵正行进在通往黎阳方向的官道上。

这条道路两旁原是肥沃农田,如今却因连年战乱而荒草丛生,齐腰深的枯草在夜风中发出簌簌的呜咽声,更添几分凄凉。

队伍刻意保持着一种外松内紧的状态。火把稀疏地亮着,在风中摇曳不定,将士兵们疲惫而紧张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旗帜倒是打了不少,但大多破旧不堪,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勉强营造出一种大军行动的假象。

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路面,发出吱呀呀的呻吟,伤兵的低声痛哼夹杂其中,所有声响都被无限放大,在这死寂的原野上回荡,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王伯当骑在战马上,走在队伍中段,身上伤口在马背的颠簸下隐隐作痛,但他眉头紧锁,强忍着不适,目光不断扫视着道路两侧那片深不可测的黑暗。旷野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尘土和枯草屑,打在脸上生疼。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枯草腐烂的气息,还有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抑感。

“将军,”

一名副将策马靠近,压低声音道:“哨探回报,前方十里未见异常。但…这安静得有些过头了。”

王伯当微微颔首,他的直觉也在发出警报。

太安静了。

连寻常的虫鸣鸟叫都消失了,仿佛这片天地间的活物都预先感知到了危险,早早地躲藏了起来。只有风声,无止无休。

“传令下去,加快脚步,保持警戒。尤其是两翼,给我盯紧了那些草丛和矮丘!”

王伯当知道自己这支孤军的使命就是诱饵,吸引王世充的目光,为魏公主力南下争取时间。他已抱定必死之心,但求死得有价值,能多拖住敌人一刻是一刻。

队伍继续前行,气氛却愈发凝重。士兵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脚步加快,队形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有些紧凑,失去了部份佯装的散漫。

又行进了约莫五六里,天色似乎更亮了一些,能隐约看到远处起伏的丘陵轮廓,像一头头匍匐的巨兽。官道在此处变得略微狭窄,右侧是一片茂密的枯木林,光秃秃的枝桠如同鬼爪般伸向天空;左侧则是一道干涸的河床,遍布乱石,再过去又是无尽的荒草甸。

突然!

“嗖!”

一支响箭毫无征兆地尖啸着划破夜空,那凄厉的声音仿佛撕裂了黑色的天幕!

“敌袭!举盾!”

王伯当的吼声几乎与响箭同时爆发!

然而,还是太晚了。

下一刻,道路右侧的枯木林中,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喊杀声!无数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林中涌出,箭矢如同疾风骤雨般倾泻而下!密集的破空声瞬间盖过了风声!

“噗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沉闷声响、盾牌被撞击的钝响、士兵中箭倒地的惨叫、战马受惊的嘶鸣……各种声音瞬间交织在一起!

瓦岗军队伍的前端和中段顿时陷入一片混乱!火把被箭雨射灭大半,光线骤然暗淡,人影在黑暗中疯狂晃动,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

“不要乱!结圆阵!向中军靠拢!”

王伯当声嘶力竭地大吼,同时挥动长槊,格开数支射向他的箭矢。他身边的亲兵迅速举起盾牌,将他护在中间。

左侧的干涸河床方向,也同时亮起了无数火把,映照出密密麻麻的敌军身影,他们如同潮水般漫过河床,朝着瓦岗军的侧翼猛扑过来!沉重的脚步声和兵甲的撞击声汇成一股恐怖的声浪,大地都在微微震颤。

伏兵!而且是早有预谋的双重伏击!

王世充的军队根本没有被完全迷惑,至少有一支精锐早已洞察了他们的动向,在此设下了死亡陷阱!

“是王世充的江淮锐卒!”

有老兵从敌人的装束和凶狠的战法上认出了来敌,声音中带着一丝绝望。江淮军是王世充麾下最善战的部队,以悍勇和残酷著称。

瓦岗军仓促应战。虽然都是老兵,但经历童山惨败后已是疲惫之师,伤兵又多,骤然遇袭,又是以寡敌众,阵脚顿时大乱。圆阵尚未完全结成,就被两股敌人凶狠地切入、分割!

战斗瞬间进入了最残酷的肉搏阶段。刀光剑影在昏暗的晨曦与火光下疯狂闪烁,金属撞击声、怒吼声、哀嚎声、骨骼碎裂声充斥四野。血腥味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压过了尘土和枯草的味道。

王伯当目眦欲裂,敌人显然早有准备,兵力远超于他,而且选择了最有利的地形发动突袭。他挥舞长槊,如同疯虎般左冲右突,每一次槊锋划过,都带起一蓬血雨,试图稳住阵线,将被分割的部队重新联系起来。

“向我靠拢!向我靠拢!”

他的吼声在混乱的战场上显得如此微弱。

但江淮军的攻击实在太凶猛了。他们配合默契,刀盾手在前挤压,长枪手在后突刺,弓弩手则在远处不断抛射冷箭,肆意收割着生命。瓦岗士兵拼死抵抗,往往一个瓦岗兵倒下前,能换得一两个敌人伤亡,但敌人的数量仿佛无穷无尽,不断从黑暗中和河床对面涌来。

天光渐渐放亮,灰白色的晨曦勉强照亮了这片修罗屠场。眼前的景象令人窒息:官道及其两侧的荒地上,躺满了层层叠叠的尸体,许多尸体上插满了箭矢。鲜血浸透了干燥的土地,形成一片片暗红色的泥泞。断肢残臂随处可见,垂死者的呻吟声不绝于耳。

王伯当身边的亲兵越来越少,他本人的铠甲上也多了几道深刻的刀痕,鲜血从破裂的甲叶下渗出。他环顾四周,心不断下沉。三千人马,已然折损过半,被压缩在官道上一段狭窄的区域,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王伯当!纳命来!”

一声暴喝如同炸雷般响起!只见敌军从中分开,一员身材魁梧、披挂重甲的隋将策马冲出,手持一柄巨大的狼牙棒,直扑王伯当!来将正是王世充麾下猛将——郎奉!

郎奉面目狰狞,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狼牙棒带着呼啸的风声,以泰山压顶之势砸向王伯当!

王伯当咬紧牙关,奋力举起长槊格挡!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王伯当浑身剧震,虎口迸裂,鲜血瞬间染红了槊杆。他本就带伤,力气不及平日,郎奉又是以逸待劳、势大力沉,这一击几乎将他震下马去!他胯下战马也希律律一声哀鸣,踉跄着连退数步。

“哈哈哈!瓦岗贼寇,不过如此!童山没死成,今日此地就是你的葬身之处!”

郎奉狂笑着,再次举起狼牙棒。

王伯当喘着粗气,目光扫过周围仍在苦苦支撑、不断倒下的部下,眼中闪过决绝之色。他知道,自己恐怕无法完成魏公托付的拖延任务了。

但他至少要撕下敌人一块肉来!

“瓦岗男儿,死战不退!”

王伯当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不顾一切地催动战马,挺槊迎向郎奉!

周围的瓦岗残兵听到主将的怒吼,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原本涣散的斗志再次凝聚,发出了最后的怒吼,与汹涌而来的敌人疯狂地撞在一起!

……………

天色微熹,反而更清晰地照见了这片修罗场的惨烈——尸体枕籍,断戟折矛斜插在泥泞的血泊中,尚未死透的人发出痛苦的呻吟,与寒风呜咽交织。

王伯当浑身浴血,甲胄破碎,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身上多处伤口,钻心的疼痛几乎让他昏厥。他倚着插入地面的长槊,才勉强支撑住身体。周围最后百余名瓦岗残兵背靠背围成一个小小的圆阵,做着徒劳而绝望的抵抗。郎奉率领的江淮军层层围困,步步紧逼,刀锋闪烁着一片冰冷的寒光。

郎奉本人并未再亲自出手,他勒马站在外围,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狞笑,欣赏着瓦岗军最后的挣扎。

“王伯当!何必让儿郎们再做无谓牺牲?放下兵器,本将或可赏你一个全尸!”

郎奉的声音充满了志得意满的嚣张。

王伯当啐出一口血沫,眼中嘶声道:“瓦岗……没有跪着生的孬种!要杀就杀,休想……”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一股沛然威压传来,空气都好似沉重了几分。

那股威压并非来自战场,而是来自战场侧后方的一座不高却颇为陡峭的土丘之上。

此时天色又亮了几分,已能隐约看清百步外的景物。只见那土丘顶端,不知何时,悄然屹立着两道身影。

一人身着淡青色劲装,外罩月白纱衣,身姿挺拔窈窕,青丝如瀑,在渐起的晨风中微微拂动。她容颜绝美,此刻却秀眉紧蹙,一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正俯视着下方惨烈的战场,目光中流露出清晰可见的不忍。

而真正让所有注意到他们的人心神剧震的,是她身旁的那人。

一袭简单的青衫,磊落萧疏,负手而立。他面容看上去不过三十许,神态平静淡然,仿佛在自家庭院闲庭信步。

然而,那双深邃如同星海的眼眸,只是淡淡地扫过战场,却仿佛蕴含着一种洞悉万物、漠视生死的至高意志。他站在那里,身形并不如何魁梧,却仿佛与脚下的土丘、与这片天地融为了一体,自然而然便成了世界的中心。

两人的出现是如此突兀,却又如此自然,仿佛早就应该在那里。激战正酣的双方,竟有那么一刹那的失神,不少士兵下意识地放缓了手中的动作,惊疑不定地望向土丘。

郎奉也注意到了这两人,尤其是那青衫人淡然的目光扫过他时,他竟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仿佛被什么洪荒巨兽瞥了一眼。但他旋即勃然大怒,哪来的不知死活的江湖人,敢在此窥视大军厮杀?

“哪里来的鼠辈!敢窥我军阵?滚开!否则格杀勿论!”

郎奉扬起马鞭,指着土丘方向厉声喝道,试图驱散那莫名的不安。

易华伟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的叫嚣。甚至没有多看郎奉一眼,目光依旧平静地掠过战场,看着那些仍在拼杀、仍在倒下的生命。

单婉晶微微侧头,看向易华伟,眼中带着询问之意。

易华伟轻轻一步迈出。

这一步,却并非踏在坚实的土丘之上,而是凌空虚度,宛如脚下有无形的阶梯托举,身形飘逸如云,冉冉上升至离地约三四丈的半空之中!

青衫临风,微微飘动,易华伟悬浮于尸山血海之上。

晨曦恰好于此时突破云层,一缕金辉洒落,恰好笼罩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神圣不可侵犯的光晕。下方的士兵们需要极力仰头,才能看到他那平静淡漠的面容。

这一刻,无论是疯狂进攻的江淮军,还是绝望抵抗的瓦岗残兵,所有人都被这宛如神迹的一幕惊呆了!

厮杀声、呐喊声、惨叫声竟奇迹般地低落下去,无数道目光汇聚到那个临空而立的身影上,充满了震惊、茫然和难以置信!

郎奉张大了嘴巴,呵斥的话语卡在喉咙里,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几乎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就在这万籁俱寂、天地失声的刹那——

易华伟唇齿微启,一道平和却蕴含着无上威严与磅礴力量的声音,清晰无比地传入下方战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不,是直接炸响在每一个人的心湖深处、灵魂底层!

“住手。”

简单的两个字,如同一口无形的巨钟,在被敲响的瞬间,宏大使穆的钟波席卷了整个战场,涤荡了一切杂音,也涤荡了所有人胸中的杀意、战意与疯狂!

“嗡——!”

所有士兵,无论是高举战刀即将劈下的,还是挺起长枪准备突刺的,亦或是正在殊死搏斗的,在这一瞬间,只觉一股无法形容、无法抗拒的沛然巨力从天而降,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抚平了所有激烈的情绪,熄灭了所有厮杀的念头。

“哐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落地声响起。

仿佛是一个信号。

紧接着,“哐当!哐当!哐当啷……!”

无数士兵手臂酸软麻木,再也握不住手中的兵器,刀、枪、剑、戟、弓、弩……乃至盾牌,纷纷脱手坠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连绵不绝的脆响。(本章完)

第1003章 大唐双龙传(神威 下)

无论是江淮锐卒,还是瓦岗残兵,所有人都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更像是被剥夺了战斗的意志,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如同面对至高无上的神祇降临,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敬畏感驱使着他们,纷纷跪伏下去。

成片成片的士兵,如同被收割的麦浪般跪倒在地,黑鸦鸦地铺满了官道及其两侧的荒地。许多人甚至将额头紧贴着冰冷粘稠、浸满血污的地面,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敢抬头仰视那空中如神如魔的身影。

郎奉胯下的战马也发出一声悲鸣,前蹄一软,竟也跪伏下去,将猝不及防的郎奉摔下马来。郎奉狼狈地跌倒在泥泞中,他试图挣扎起身,呵斥部下,但那股无形的威压如同山岳般笼罩着他,让他浑身真气滞涩,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更别提发出声音了。他艰难地抬起头,望向空中那道沐浴在晨曦中的青衫身影,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与恐惧!

这……这究竟是什么人?!

这是何等匪夷所思的力量?!

王伯当也跪在地上,他伤势过重,本就是强弩之末,在这股浩瀚威严的意志冲击下,更是无力支撑。但他眼中除了震撼,更多的却是一种死里逃生的茫然和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望。他怔怔地看着空中那人,看着他身旁土丘上那个清丽绝俗的女子,脑海中一片空白。

整个战场,数千名剽悍的士兵,此刻竟无一人站立,无一人手持兵器。除了风声呜咽,再无人声。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名为“敬畏”的情绪,弥漫在清冷的晨光之中。

易华伟依旧悬浮在半空,神色平淡如初,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跪伏一地的芸芸众生,如同神祇俯瞰人间。

单婉晶站在土丘之上,俯视着这寂静而震撼的一幕,看着师父那伟岸如天神的背影,眼中充满了崇敬与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知道师父很强,却从未想过,竟能强到如此地步,一言之下,万军俯首!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易华伟凌空而立,青衫在渐亮的晨光与微风中轻轻拂动。俯瞰着下方跪伏一片、鸦雀无声的战场,目光平静无波。

那股笼罩四野、令数千悍卒战意崩摧、兵器脱手的无形威压并未完全散去,反而如同实质般凝聚在空气中,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让他们的呼吸都不自觉地变得轻微而艰难。

死寂持续了足足十息。

郎奉挣扎着从泥泞血污中半抬起头,脸颊紧贴着冰冷粘稠的地面,试图运转内力抗衡这股可怕的意志压迫,却发现体内真气如同被冰封的河流,凝滞不畅,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异常困难。无边的恐惧攫住了他,他从未遇到过如此恐怖的存在,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武功”的认知范畴!这简直是神魔之力!

终于,易华伟再次开口:

“吾乃,‘天道盟’盟主——无名。”

“无名”二字出口的瞬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涟漪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扫过整个战场。跪伏的士兵们身体齐齐一震,头颅垂得更低,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

近几个月来,“无名”这个名字,早已随着洛阳城的惊天变故、宁道奇的败退、以及南方翻天覆地的剧变,传遍了天下每一个角落。其事迹早已被渲染得如同神话:格杀宇文化及、吓退宇文伤、败宁道奇、收宋阀、并阴葵、席卷江南……每一桩每一件都足以震动世间。在普通士卒和底层民众口中,这个名字几乎已与“无敌”、“神秘”、“不可抗拒”划上了等号。

如今,这位传说中的存在,竟然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这片惨烈的战场上空,以这种宛如神临的方式!

郎奉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天道盟!无名!

竟然是他们?!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瓦岗军的残部不是要东去黎阳吗?难道……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李密的目标是南下?而无名,是来接应他们的?!

巨大的惊骇和强烈的求生欲让郎奉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勇气,他艰难地蠕动喉咙,挤出嘶哑颤抖的声音:“无…无名…先生……末将…郎奉…奉…郑王之命…剿灭瓦岗余孽…此乃…我军务…还请…先生…行个方便……”

他的话断断续续,充满了恐惧和哀求,试图搬出王世充的名头,却又不敢有丝毫强硬。

易华伟的目光缓缓垂下,落在了郎奉身上。那目光淡然依旧,却让郎奉感觉如同被两座山岳压住,几乎要窒息昏厥。

“此地,已属襄阳治下边缘。”

易华伟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宣示主权般的绝对意志:“王世充的手,伸得太长了。带着你的人,退出百里。今日之事,我不再追究。”

郎奉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退出百里?那就是要将这片刚刚流血争夺的区域拱手让出,任由瓦岗残部与天道盟汇合?这如何向王世充交代?

但他敢说一个“不”字吗?

眼前这人,可是能一言喝止数千大军的恐怖存在!是连“天刀”宋缺、“阴后”祝玉妍都甘心臣服的人物!杀他郎奉,恐怕不会比碾死一只蚂蚁困难。

抵抗的念头只是一闪,便被无边的恐惧彻底淹没。能在这等神魔般的人物手下捡回一条命,已是侥天之幸!

“是…是!末将…遵命!即刻…退兵!”

郎奉几乎是匍匐着,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调。

易华伟不再看他,目光转向那些依旧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江淮军士卒,声音略微提高,清晰地传遍战场:

“尔等皆为中原子弟,当知战火无情,徒耗华夏元气。天道盟治下,止戈兴仁,法度井然,百姓方得安居。今日饶尔等性命,望好自为之。若再执迷助纣为虐,他日战场重逢,定斩不饶。”

他的话语中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一种居高临下的训诫,仿佛长辈训斥不懂事的孩童,却又蕴含着令人心头发颤的威严。

江淮军士卒们闻言,如蒙大赦,却又不敢立刻起身,纷纷将目光投向主将郎奉。

郎奉挣扎着爬起身,踉跄了一下,甚至不敢再去寻找掉落的头盔,朝着空中的易华伟深深一揖,几乎将身体折成九十度,颤声道:“谢…谢先生不杀之恩!末将…这就退兵!这就退!”

他猛地转身,对着麾下士卒,用带着劫后余生的嘶哑声音吼道:“退!快退!全军后队变前队,撤回洛阳方向!快!”

声音充满了急迫,生怕晚上一刻,那空中如神似魔的身影就会改变主意。

江淮军的士兵们这才如梦初醒,慌忙从地上爬起,甚至顾不上去捡拾掉落满地的兵器,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如同潮水般向着来时的方向溃退而去。他们队形散乱,丢盔弃甲,与来时那股悍勇精锐的气势判若两军。不过片刻功夫,数千人马便狼狈不堪地消失在了荒原的尽头,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兵器和尚未冷却的尸体。

战场上,只剩下王伯当和百余名侥幸生还的瓦岗残兵,以及弥漫在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威压散去。

王伯当感到身上一轻,那股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无形力量消失了。他挣扎着用长槊支撑起身体,抬头望向空中。

易华伟的身影缓缓自空中落下,轻如羽絮,悄无声息地站在了王伯当身前不远处。单婉晶也自土丘上飘然而下,宛如凌波仙子,轻盈地落在易华伟身侧稍后的位置,俏立无声,一双美眸好奇地打量着这群浑身浴血、狼狈不堪却眼神炽热的瓦岗残兵。

近距离看着易华伟,王伯当更加感受到对方那种深不可测的气息。对方容貌年轻,眼神却深邃如同浩瀚星海,仿佛经历了无尽的岁月,平静淡然中自带一种睥睨天下的气度。

王伯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震撼,推开想要搀扶他的亲兵,扔掉长槊,整理了一下破碎的甲胄,极为郑重地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因激动和伤势而微微颤抖:

“败军之将王伯当,叩谢无名先生救命之恩!先生神威,伯当…五体投地!”

他身后的瓦岗残兵们也纷纷挣扎着跪倒在地,嘶声喊道:“谢无名先生救命之恩!”

易华伟微微抬手,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气劲托住了王伯当的手臂,将他扶起。

“王将军请起,诸位请起。”

目光扫过这些伤痕累累却目光坚毅的士卒,易华伟微微颔首:“皆是铁骨铮铮的好汉子,不负瓦岗盛名。”

得到这位宛如天神下凡般的人物的认可,残存的瓦岗士卒们无不激动得浑身颤抖,许多硬汉的眼眶都湿润了。他们挣扎着起身,挺直了摇摇欲坠的脊梁,仿佛身上的伤痛都减轻了许多。

“先生…”

王伯当急切地问道:“您…您怎会恰好在此?莫非…莫非已知我军欲投奔天道盟?”

易华伟淡然一笑:“徐世勣将军派出的信使,昨夜已至襄阳。我知尔等南下必经此道,王世充未必肯轻易放行,故前来相接。看来,来得还算及时。”

王伯当闻言,心中更是涌起一股暖流和巨大的庆幸。原来魏公和徐世勣的计划已然奏效,无名先生不仅收到了消息,更是亲自前来接应!若非如此,他们这支疑兵此刻早已全军覆没。

“及时!太及时了!”

王伯当虎目含泪,声音哽咽:“若非先生天神降临,伯当与这些弟兄,此刻已成刀下之鬼矣!先生大恩,瓦岗上下,永世不忘!”

“举手之劳。”

易华伟语气平和,目光转向东方,那里是瓦岗主力南下的方向:“李密公与主力现在何处?情况如何?”

王伯当立刻收敛情绪,恭敬答道:“回先生,魏公率主力已于寅末时分悄然拔营,绕道南下。按行程计算,此刻应已行出数十里,进入山区。伯当奉命在此诱敌,吸引王世充注意…如今看来,郎奉此部怕是早已窥破我军东进乃疑兵之计,故而在此设伏。主力那边…但愿平安。”

他虽然担心主力,但想到王世充的主要注意力很可能被自己吸引,而郎奉这支伏兵又被无名先生惊退,主力遭遇大队敌军拦截的可能性应该降低了许多。

易华伟略一沉吟,道:“李公身边尚有世勣、咬金等将,应能应对。此地不宜久留,王将军,你即刻收拢还能行动的弟兄,轻装简从,随我南下。我会派人护送你们前往襄阳与主力汇合。”

王伯当大喜过望,有无名先生亲自护送,还有何惧?他立刻抱拳:“谨遵先生之命!”

他转身开始指挥残部,收敛战死同袍的遗物,简单包扎伤口,准备出发。虽然人人带伤,行动艰难,但绝处逢生带来的希望以及无名亲临带来的巨大鼓舞,让他们爆发出了惊人的毅力。

单婉晶此时走上前来,从怀中取出几个小巧的白玉瓷瓶,递给王伯当:“王将军,这是师父炼制的金疮药和固元丹,对外伤和内腑震荡颇有奇效,给伤势重的弟兄们分服下去吧。”

王伯当感激涕零,双手接过:“多谢…多谢姑娘!”

他虽不知单婉晶具体身份,但见她能与无名先生并肩而立,气度不凡,且称呼无名为师,知其绝非寻常人物,不敢怠慢。

单婉晶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退回易华伟身侧。

很快,残兵们简单处理完毕。易华伟并未选择官道,而是指引方向,率先向着西南方向的一条偏僻小径行去。单婉晶紧随其后。

王伯当率领着百余残兵,相互搀扶着跟在后面。

晨光彻底驱散了黑暗,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一道青衫磊落的身影,仿佛在为他们披荆斩棘,开辟一条通往新生的道路。

王伯当深吸一口带着血腥和清晨寒意的空气,挺直了胸膛,忍着重伤带来的剧痛,大步跟了上去。(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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