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小心思

这个年代没有那么丰富的调料,而清蒸海鲈鱼正好也并不需要复杂调料。

鲈鱼莹白,上面撒着嫩黄的姜丝、碧绿的葱丝,就再无其他了。

端出来,却是香得叫人直扇鼻子,胃里的馋虫全都勾了出来。

要是上桌后,往上面再多浇一层热油,估计还会更香。梁自强暗想道。

当然也就想想。现在的食油可金贵着,平时炒菜都舍不得多放。

就这种海鲈鱼,平时家里面捕获之后都是拿去卖钱。自己带回来这一条,刚刚还被母亲数落了几句。

三岁的梁小海还没有桌子高,却深深懂得自力更生的道理,搬来一条木凳,爬了上去,一马当先就准备对鲈鱼下手。

却碰到梁得福从外边回来吃中饭,刚好一眼瞅见。

梁得福只是对孙子鼓了一眼。小家伙对于刚刚挨过的一顿揍多少还有点记忆犹新,筷子一哆嗦,自觉从凳子上溜了下来。

一大盘炒毛虾,两个叶菜,也都陆续端上桌了。

家里穷虽穷点,但某些规矩该有还是有的。夹菜时,先等梁得福动手夹了第一筷海鲈,所有人才纷纷伸出筷子。包括站在桌腿旁早已望眼欲穿的梁小海。

梁自强吃了两口。

海鲈鱼肉质细嫩,鱼刺较少,就一根主刺大点,关键还没啥腥味,只有一股清香,沿着舌头弥漫。

那个丝滑!

几十年在外的漂泊生涯中,梁自强很少再吃到海鲈鱼。

这种滋味,也只是出现在自己的想念里。

中饭很快就吃完了。

趁着人还没离桌,邝海霞望向公公,突然以揣测的语气,主动问道:

“爸,咱们家这段时间,是不是开始在准备阿强彩礼的事了?”

梁自强瞟了一眼大嫂。

又来了。

以他对大嫂的了解,这可绝对不是在主动关心他的婚事。说白了,还是在惦记着那百多元钱,旁敲侧击想知道钱的用途。

梁得福也算是老姜一枚了,掀了掀眼皮子就回答大儿媳道:

“按理那是早该出彩礼了,这不一直都凑不够钱吗?怎么,莫非你手里头还余下了一些闲钱?

那敢情好,快拿出来,凑多少算多少,帮着强仔把事情早点办喽!”

这一军给将的,邝海霞当时就凌乱了,一时忘记自己原本要往下说啥来着。

自己这犀利老爸,别看平时话不多,怼起人来毫不含糊啊!梁自强都要给他竖大拇指了。

“爸您这可开玩笑了,钱都是妈在管,我和天成哪来钱啊。我就是关心一下。就算有心帮,哪来那个能力……”邝海霞郁闷地说道。

连续两次试着分那笔钱,都以失败告终。

尤其这次,自己平时主动抢着去码头卖鱼货,暗自克扣下来的一点私房钱,差一点都被牵扯进去了。

挫折中的邝海霞顺手给了桌子旁梁小海一个爆栗:

“就你吃得慢!吃就吃,还咬什么筷子!”

梁小海被敲出满头的问号:???

自己刚也没翻跟斗呀,咋突然就又被针对了!

梁自强坐在一旁,都替三岁小侄子感受到了满满的人生辛酸!

梁父把一切看在眼里,大儿媳那点心思,还能看不出?

他阻止道:

“好端端的打小孩干什么?荔枝把小海带一边去。我刚刚话还没说完呢。

按理是要赶紧给老二准备彩礼金了,再说这钱里头很大一部分是阿强昨晚争回来的,也算是他自己给自己挣的彩礼钱了。”

听到这邝海霞撇了撇嘴,然而却见公公话锋一转:

“但是阿强自己的主意,是先攒够钱给家里买条新船,以后出海也能稍稍远一点,其他事放后面再说。这会儿人都在,买船这事你们怎么想,都说说。”

老三梁子丰心思一向不在这类事情上,梁得福其实是在问大儿子、大儿媳的看法。

邝海霞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就是生怕老二沾光,从家里拿走太多的钱做彩礼。

没成想,梁自强竟然肯把钱让出来,给家里买船?

梁天成跟她同样错愕,当即不解道:

“阿强前段时间伱不还嚷嚷着娶.哎呦!.”

刚开口,背后被媳妇悄悄掐了一把,一句话拦腰斩断。

“爸,妈,你们按阿强的意思来就行,我俩能有啥想法?”

邝海霞立刻就“通情达理”起来。

买了船,出海捕捞收入都是全家一起花销,她自己一家三口占花销的大头。就算以后哪天分起家来,船也是共同财产,少不了要折成现金分给他们一大笔。

而阿强的婚事推后就推后呗。越晚结婚,就越能给这个家省些开支。

不管从哪方面看,这都是对她有利的事!

梁自强把大嫂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

对这个自作聪明的大嫂,他实在没办法像对待大哥、小弟那样,怀有太多的好感和亲情。

梁父看了看三个儿子:

“那就好。上午我在村里,顺便也向人打听了买新船的事。比我估计的还贵一点,差不多要三百五十。

算下来,现在还差一百五十来块。我也去找找亲戚,能再借点,就早买;借不到,就晚点。”

梁自强想了想,加上上午高脚罾赶海到手的二十多,其实是还差一百三十。

可这依然是个巨大的数字啊!

看来,最近这些日子,搞钱绝对是头等大事。

午饭后,一家人都习惯性地倒了碗凉茶,喝了起来。

说是凉茶,其实就是梁母在村子附近就地取材,摘的木棉花、桑叶、夏枯草之类,放进铝炊壶里煮水。

梁自强也倒了一碗,才喝两口,就见一小只身影“嗖”地蹿上前来。

“荔枝你好好走路!这是急着去哪呢?”梁自强闪了闪,总算没有失手打掉手里的茶碗。

“中午去赶海捡螺啊,这你都忘了!”

梁丽芝一脸被辜负的失望。

梁自强这才留意到,她都拎着桶子在手里了。

自己好像还真忘了啊……早上还拉过勾的,说是等海水退潮了,就陪她去沙滩挖蛤捡螺。

可是……

他抬眼看了看正盘踞在头顶的大太阳,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是答应得有些草率了……

而且,太阳一大,虾呀蟹呀就喜欢往阴凉的旮旯里躲,这个点真不是最理想的赶海时机!

“荔枝,你看这会儿太阳毒得很,把你晒黑可就不好看了。咱们换个时间去怎么样?”

梁自强循循善诱说道。

“才不!荔枝不怕太阳,荔枝晒不黑的!”梁丽芝执拗而充满了自信。

梁自强一阵扶额,没招了。

傻妹子满脸散发出傲娇的光芒,那光芒足以与屋外的太阳硬刚,令他无法直视。

一筹莫展之际,还好旁边的梁父撂下茶碗发话了:

“等太阳小点跟你妈和大嫂一起去!你哥一个大男人不得干正事?歇口气他马上跟我去翻甘蔗地。”

这回梁丽芝撅了撅嘴没再反驳。她可以不听哥哥的,却没法不听父亲的啊!

梁自强心里松了一口气,都想对父亲说谢谢了!

但转念一想,也不对呀……

大中午顶着太阳去锄甘蔗地,这还不如去海边挖蛤呢。

……

直到太阳沉入大海,梁自强总算结束了自己重回这个年代后,忙到飞起的第一天。

因为累,晚上也就没再出去放地笼。

人往床上一倒就睡着,第二天是闻到红薯粥的气味才醒的。

今天的早饭比昨天简单,红薯煮粥,但桌上放着一碗下粥的菜,是瘦长的龙头鱼干。

梁父嚼着鱼干道:

“这东西下饭正好,秋英你给我准备点。还有米啊、柴啊,喝的水,都备上了吗?

最近可能出去得稍微远一点,每天的中饭肯定是在船上吃了,该备的都备点!”

去远一点?船上吃?

正喝着稀饭的梁自强直接喉咙就僵了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

(本章完)

第9章 逼出来的对策

果然,在得到梁母的回答后,梁父看向三个儿子:

“也有好几天没出海了,后天一大早我们就出海。除了必要的休整,接下来尽量每天出海。

船小,跟往常一样,上三个人够了。这个月都由老大和老三跟我出海吧。

老二你暂时留家里,继续在浅海推高脚罾!”

对于父亲的分派,梁天成觉得理所当然,当即点头说好。

老三梁子丰虽然并不喜欢出海,但也没有异议,跟着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反倒是梁自强,听得直冒冷汗,心跳都不正常了。

与既定的轨迹一样,父亲还是带着大哥、三弟出海了。

而且还打算最近一段时间,几乎天天去海面捕捞!

唯一不同的是,离八月二十六那个出事的日子,还有十来天。

可是既然人生已经重来,谁知道细节会不会发生改变,比如海上翻船事故,提前十来天?

如果真那样,这几天他们三人驾船出海,随时便可能是永诀!

这样的可能性不仅存在,还非常大。毕竟现在父兄三人同时出海,就与上一世如出一辙,一切仿佛命中注定了似的!

原本梁自强觉得还有十多天的时间,可以好好想办法,慢慢劝阻父亲出海。

可现在才突然发现,留给他思索的时间,未必有那么多!

“爸!出海的事要不您再等等?这个月内,先不着急出去?我听到气象预报,好像最近的天气有点反常,近期可能会出现大风大浪!”

情急之下,梁自强也来不及多想,唯有搬出“气象预报”,焦急地说道。

梁父一下皱起了眉头。

要知道,只要是聊到出海的话题,村民们说话往往都会格外注意,尽量不去提什么“大风大浪”。

梁自强的话,让梁父本能地感到不舒服!

“预报?你听的哪家预报?我天天在听村里广播,都说天气正常。你听的难道跟我们不是同一个广播?”

梁父当即很是不快地反问儿子。

“……”梁自强还真被问倒了。

自己总不能直接一语道破,说是上辈子已经经历过了吧?

就算他敢说,也没人信啊。

唯一的结果,他与梁丽芝会从亲兄妹的关系,变为病友。

但父亲可能忘了一点,气象预报并不是万能的,常常会有错报漏报的情形发生。对于海面上的天气,就更加没那么精准了。

就说八月底父亲出事那次,当时的气象预报就完全没能预估到那场掠过海面的暴风雨。

也因此,父亲才防不胜防,翻沉大海。

听着父亲不容置疑的语气,梁自强立刻意识到,想靠“天气预报”忽悠父亲,是行不通了。

可问题总得解决啊!

实在不行,那暂时就只有退一步……

他赶紧顺着父亲的话,改口道:

“这样吗?那应该是我没听仔细,漏了字,把意思刚好给听反了!”

梁父黑着的脸好看了点。

梁自强立马趁机又道:

“推高脚罾哪有出海带劲?再说了,我觉得自己出海的技术还得多跟您学学。既然天气好,伱直接带我出海吧。

大哥早就学到家了,阿丰还小可以慢慢来。这次就我跟你去,我想试试看,我们两个能捕多少鱼回来!”

他现在的想法很简单。要是在接下来的一天多时间内无法劝阻父亲,那就不如自己代替大哥与小弟出海。

至少,自己心中有着那份警惕,可以劝父亲别开太远,也可以在天气出现不对的苗头之际,劝说父亲尽早返回。

这样一来,依然有机会逃出生天,避免悲剧的发生。

当然,他还有一个隐隐的想法。

就算万一,悲剧避无可避地发生了,自己一个人换下大哥与弟弟两条命,也可以说是划算了……

不料,自己的建议还是遭到了无情的拒绝。

梁父喝完粥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明显不高兴了:

“行了行了,你那么有主意,等到哪天你自己当家再说吧!多简单的一个事,非得跟我杠!”

梁自强还想争取,父亲却拍拍屁股,拎起大碌竹筒走了。

接下来的一整天,梁自强连干活都没了心思。

他还是第一次这般真实地感受到,时间每分每秒,都如此的紧迫。

就像是敲响了倒计时的鼓点。

每流走一秒,父亲即将出海的时刻,就又逼近了一秒……

总不能像最开始想的那样,找根棒槌,真把他们三人敲倒在地吧?

要不,巴豆?把他们拉到爬不起来?

……

不是,这想了也白想啊。搞得好像自己真有巴豆似的。

再说了,拉一次是一次,肚子一好还不是又照旧出海。总不能天天给他们仨下巴豆吧。

就没有真正靠谱的办法了?

等等!自己是不是想复杂了?

就在梁自强绞尽脑汁,都快要对自己绝望之际,一个最简单的念头在心里一闪而过。

船!

相比于把人敲晕、弄趴下之类奇奇怪怪的想法,直接把目标锁定在那条旧船上,难道不是最简单又行之有效的办法?

一个主意在他心底慢慢成形。就这么办了!

有了决定,心里总算稍微安定下来。

傍晚忙完活回到家,梁自强把家里所有的地笼网全都找了出来,又顺便挖了些蚯蚓做饵料,然后拎上地笼网就往外走。

“今天要放这么多网,这得到什么时候?就不能等吃了晚饭再去?”

正忙着做晚饭的梁母瞥见后,又唠叨起来。

“再晚点潮就涨起来没法放了,爸,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梁自强又特意冲正在给碌竹筒上着烟丝的父亲喊了一句。

后者啊了一声,儿子一天到晚变着花样抓鱼的劲头,倒是令他颇感满意。

来到海边,梁自强先照例找了一些潮汐沟,将地笼网放入其中。

每一排网中,都投了些用蚯蚓做成的饵料。

只等潮水涨起,海里的虾蟹被带进潮汐沟,就很容易被饵料吸引,进入笼网中。

并没有磨蹭太久,带来的所有地笼网便都已放完。

接下来,就静待深夜的到来了!

毕竟,今晚的地笼网并非重点,而只是他行动的掩护而已。

等到下半夜,他会比所有人都早起,借口去回收地笼网,然后偷偷跑去自家那条破旧柴油船附近。

一切必须进行得神不知鬼不觉。

否则,要是让父亲知道小渔船的消失跟他有关,那他还不得被扒掉一层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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