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钱进送油锯,社员大进山

他们原路返回,又回到了新开辟梯田的山脚下,然后钱进从车上拖下了麻袋:

“这里全是书,这次我给你带来的全是有用的书。”

“这几本是讲梯田蔬菜种植技巧的,你们肯定用的上,你们这些梯田还得改建呢。”

“然后这几本是讲大棚蔬菜的书,种什么、怎么种,你们可得好好研究,这些书全是宝贝,里面还有些技术图样,都是讲怎么在冬天种出新鲜菜的……”

周铁镇用裤子擦掉手上的泥土。

他翻开看,看了两页后就摇头:“嗨,看不懂啊。”

钱进愕然:“你是大队长,怎么还会不识字?”

周铁镇咧嘴笑:“谁说我不识字?我好歹也是念到了小学毕业,怎么会不识字?”

“可这里面的东西,”他再度看了两眼然后摇头,“着实看不懂。”

周古拿了一本却是看的认真:“大队长你得耐心的看,这些书确实厉害,是专家编写的吧?”

“你看看、你看看,人家讲这个梯田引流,原来人家水渠要用特定结构呀……”

文化知识方面,他可比这位粗糙的大队长强太多了。

尽管只看了一本书,只看了几页纸上的内容,可周古作为老知识分子还是从中发现了里面蕴含的庞大能量:

“钱主任,你这真是雪中送炭啊,总是给我们大队雪中送炭。”

“大队长,咱们种蔬菜全靠经验可不行,人家钱主任给咱送来科学指导。”

钱进说道:“重要的是这些蔬菜大棚建设类书籍和大棚种植知识类书籍,你们大队赶紧选拔一批有文化的青年,要好好学习这些书里的知识。”

周铁镇闻言精神一振:“呀,那我得看看,还有怎么建设蔬菜大棚的书?”

本来按照计划,他们今年就要动工开始建设大棚了,结果木头、砖头和篷布这些基础物资到位了,技术却跟不上。

他们实验性的盖过两个大棚,结果全都有这方面那方面的问题。

最后没办法,他们意识到自己缺乏专业知识,只能暂停了大棚工程的建设工作。

如今,专业知识来了!

周铁镇露出笑容,拍着书说道:“好啊好啊,有了这些,咱心里就有底多了。”

“钱主任你放心,我老周看不懂这个,可我绝对会仔细的看!”

“不光要叫年轻人去学习,我老周也要学习,我现在可是知道了,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

钱进一愣:“你这脑子怎么转的?这跟有没有道理有什么关系?”

周铁镇哈哈笑:“你不听广播吗?现在这个理是物理的理、是理工科的理!”

“要学习,广播上一天三遍的强调不管是搞农业还是工业都得学习!”

钱进也笑了起来:“这话确实很有道理,咱们都得好好学习。”

然后他话锋一转,抛出了此行的另一个重要目的:“周大队,有件事我还想跟你商量一下,实话实说,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哎呀,那你就快说说你有什么事,咱什么关系?你还要跟我客气?”周铁镇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钱进不客气了。

梯田迎着周铁镇询问的目光,清晰地说道,“我牵头在市里办了个技术培训学校,专门教实用技术的,农机维修、电工基础、养殖种植什么的,反正咱农民要用到的东西都要教!”

“学校已经办下来了,还剩下一些手续也好办,我准备年后就开班。不要钱,管吃住,就为给咱农村培养点能用得上的人才!”

周铁镇和周古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这话着实惊人!

市里开办培训班,不收钱还管吃住,就要培养农民有文化来建设发展农村。

这种事放在以前是天方夜谭。

就算放在现在,就算他们知道国家在这个十年要重点发展科学文化事业,可要不是钱进说出的这话,他们也不敢信。

哪有这样的好事!

但钱进说出来那就没问题了。

钱主任永远心系农民,永远一心一意为农村做好事!

不管怎么想,反正周古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巨大馅饼砸得有点懵:“不、不要钱?管吃住?周主任,你要办学校给我们庄户人教真本事?”

“对,教真本事,就是需要去好学生,我要求他们学得快,学了马上就能用!”钱进肯定地回答,语气斩钉截铁。

“我想着,西坪要发展、咱海滨市的农村要发展,那人才是关键。”

“光靠看书不行——你们看,我这里带的书可是够多,可是光看书,这得需要什么样的悟性才能自学成才?这种情况下我认为得有师傅手把手的教!”

“现在学校刚筹办,老师少,师资力量差,不可能方方面面都教导,所以我先教两方面的工作,一是科学养鸡,二是蔬菜大棚。”

“这样你们大队年后能不能组织一批手脚麻利、脑子灵活、真心想学技术、不怕吃苦的小伙子大姑娘,送到市里我那学校去?第一批名额有限,但西坪是我第一个想到的!”

“能!太能了!”周铁镇激动得脸膛通红,几乎要跳起来。

他用拳头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说:“钱主任你放心,我们西坪最不缺的就是肯下力气、想学本事的年轻人。”

“我回去就挑人,挑最好的,年后一准给你送去!”

他拍着胸脯保证,声音洪亮得盖过了山风。

看着周铁镇这发自肺腑的支持和承诺,钱进很满意。

这家伙虽然自身脑子不发达,文化水平也不高,可确实一心为民,而且头脑开放不保守,知道文化知识的重要性。

钱进脸上露出笑容,顺势提起了最后一个,也是眼下最迫切的困难:

“周大队,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不过,眼下学校那边,还有个头疼事。”

他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学校刚开张,百废待兴啊,你看校舍整修需要木头,课桌椅、门窗框子、书架板子等等到处都要用木头。”

“改革开放国家处处要发展,木头现在成了稀缺的东西,城里买倒是能买,可它贵不说,还要指标,麻烦得很……”

钱进的话还没完全说完,周铁镇猛地一挥手:“你可别说了,钱主任,你说的这些话都是在往我脸上吐唾沫,往我们周家脸上抽巴掌。”

“你需要什么,只要我们有,那你就别客气,千万不能客气,你就给我下命令!给西坪下命令!”

“要是没有你,西平生产大队现在穷的过年都吃不上馒头,我老周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我老周还有我们周家的人都知道是谁给我们大队送来了好日子!”

钱进笑道:“行行行,那我不客气了……”

“你就不该客气,你吗的,你跟我们客气这不是骂我们吗?”周铁镇还愤愤不平,“必须得罚你,今天中午先罚你三杯酒!”

周古也笑着点头:“对呀,钱主任,你们学校缺木头?嗨!这事你早说啊,都没必要跑一趟,这算啥事!”

周铁镇转过身,面朝着后头那片覆盖着积雪、沉默矗立的莽莽山林。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顿时高高的鼓了起来,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片寂静的山峦喊:“同志们,钱主任办学校缺木头,他找到咱家里了,咱怎么办?”

四周开荒的汉子们闻言哈哈大笑,有个青年扯着嗓子吆喝起来:

“后——山——有——的——是——!!”

如此吼声接二连三响起。

很热烈。

周铁镇问钱进:“办学着急,你这次开着卡车过来的,是不是最好能带一车木头回去?”

钱进点头。

周铁镇冲开荒的汉子们喊道:“同志们!不干了、今天不开荒了!”

“钱主任下指示了,他需要木头!同志们!全体都有,镐把换斧头!去仓库领斧头!全体给我进山伐木!”

周古盘算说:“门窗用杨木,结实,桌椅用松木,好兆头……”

青年和壮汉们迅速汇聚成队伍,他们收拾了铁锨、锄头、镐把,然后乌压压的往大队部走。

等钱进跟随周铁镇赶到的时候,好几把寒光闪闪、刃口雪亮的开山大斧出现在他们手里。

周铁镇夺过了一把斧头,他高高举起斧头,斧刃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闪过一道刺目的寒芒:

“二牛、狗剩、柱子!”

周铁镇眼神如电,迅速扫过身边几个精壮的青年:“你们三个人的队伍带斧头带大锯,其他队伍给我带上大绳,走,现在就跟我上山!”

钱进拦住他:“不着急不着急……”

“还不着急咧,哈哈,钱主任你是打算今晚住俺队里?”周铁镇打断他的话,习惯性露出豪迈的笑容。

“你不知道,砍树是力气活、技术活,相当耗费时间。”

“因为你不光要砍树,还要把那些细枝末节都给砍掉,还要从山里抬出来,这活得浪费老多时间了!”

钱进说道:“我知道,我的意思是,磨刀不误砍柴工!”

他对陈寿江招招手。

卡车开了过来。

然后钱进爬上车厢,先把一沓沓的塑料布扔下来:

“这些是以后建大棚专用布,你们先用着,肯定不够,后面我再给你们买。”

“另外还有这个。”

塑料布冰凉,搬完了后他搓着手哈热气。

天冷,哈出的热气瞬间变成一团白雾,然后等手心热乎了,他又把几个长木箱给摆出来,一个个的送下去:

“你们猜猜看,我这次带了什么好东西过来?”

“这什么?”周铁镇疑惑。

他看着长木箱疑惑不解。

箱子的漆是供销系统特有的草绿色,像山里冷透了的老草叶。

钱进招手:“拆开看看。”

“不卖关子了,这是省里新调配的一批油锯,性能听说顶呱呱。”

“我一早给你们留出来了,当时想着你们西坪山高林子厚,伐木造林的担子重,所以就给你们留下了。”

“如今办学校需要木头,正好给你们带过来。”

这话像滚油滴进了冷水锅。柱子和二牛两个急性子,已经猴急地解开麻绳,开始动手卸箱子。

沉重的木箱坠在冻得硬帮帮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彪子手里拿了一把柴刀准备待会劈树枝,如今闻言他将刀刃塞进木箱封板缝隙,狠劲一撬,顿时木屑四溅。

周铁镇见此一脚把他踹倒在地:“你吗了个腿的,净给我糟践好东西!”

他去仓库拿出来两把铮亮的螺丝刀:“用这个,别糟践东西!”

箱子被七手八脚掀开。

崭新的机器味道混合着机油特有的浓厚气息,一股脑的冲出来,撞进在场所有人的鼻孔,瞬间盖过了牛粪和草木灰的土腥气。

只见箱子里,草绿色的油锯机身泛着沉稳的冷光,锯链的钢齿雪亮锋利,精密复杂的金属结构部件透着一种陌生而强大的力量感。

柱子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嘿”了一声。

彪子更是看得两眼放光,伸手就想摸。

周铁镇作为大队长高到底沉稳些,他蹲下身,先是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那冰冷的机身,又摸了摸旁边大桶的专用机油冰凉的桶壁。

指肚从上面划过,留下几道并不清晰的油印。

钱进熟练地拿起一把油锯,招呼道:“光看顶啥用?是骡子是马,咱们拉出来遛遛呀。”

“现在周会计你在合作商店当掌柜,没人敢卡你们大队的柴油了吧?”

周古笑道:“早就没有了,现在一切公平公正,马德福那狗东西当权时候的坏习气,全没了!”

钱进说道:“那你还不赶紧去拿柴油?这油锯是吃柴油的!”

周古没见过油锯,赶紧说:“好好好,我这就去大队部支一桶柴油出来。”

柴油送到,钱进麻利地将机油和柴油按规定比例兑好,注入油箱,动作如行云流水。

接着,他握住启动手柄,双腿叉开稳稳扎住,上身猛地发力——

“突突突……突突突……呜!”

一连串暴烈而清脆的马达吼叫如同平地惊雷,骤然在仓库前头炸响了。

这声音带着金属的咆哮和撕裂感,惊得不远处打谷场边草垛里几只麻雀扑棱棱地窜上灰蒙蒙的天。

一股淡蓝色、带着浓烈油味的尾烟瞬间喷涌出来,呛得站得最近的狗剩连连后退两步。

他抬手捂嘴咳嗽起来,但眼睛还死死盯着钱进手里那发出可怕轰鸣的机器。

这动静太大了。

待在大队双代店里猫冬烤火的老汉闻声走出来,他们远远张望着,脸上写满了惊奇和一丝惊惧。

这玩意儿,动静真大过拖拉机!

“周大队,先上手试试?”钱进关闭油锯,然后交到早已按捺不住、跃跃欲试的周铁镇手里。

同时他向四周郑重其事的介绍:“都给我记住了,油锯任何时候不准对着人,油锯要交换给别人,必须得关闭!”

“这两条是铁规矩,谁都不准逾越!”

一群青年壮汉连连点头。

钱进还是叮嘱他们:“你们别给我应付了事,这东西很厉害,轻易就能杀人,所以我说的话你们必须给我牢牢记住!”

彪子大声说:“记住了!”

“这家伙任何时候不能对着人,也不能——哦,就是开着的时候不能给别人,要给别人必须得关闭!”

钱进点点头。

周铁镇接过这个沉重的钢铁怪兽,他学着钱进的姿势,鼓足吃奶的力气狠拽启动绳。

第一次失败了,机器只哼哼了两下就偃旗息鼓。

钱进教导他:“不要用那么大的力气,你轻松一些,这东西是工具,拉一下行了。”

四周哄笑声响起。

周铁镇往人堆里瞪了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第二次持续的发力——“呜!!!”

机器瞬间爆发出凶猛的怒吼。

巨大的震动顺着冰冷的钢铁传递到他肌肉贲张的手臂上,震得他虎口发麻,差点脱手。

他震惊的说:“这家伙当真是一把凶器,我草,不管谁用,全给我小心啊!”

旁边路上全是树木。

有几棵树已经死掉了,不过不妨碍事,一直以来没处理。

如今它们成了油锯的实验品。

周铁镇在钱进的指挥下走到一棵枯树前,他弓着背,两脚像钉子一样抠着冰冻的地面,然后把油锯前端锋利的导板压向老榆树树干。

钢铁锯链刚一碰到干燥坚硬的枯木,就发出了吓人的声音。

“滋啦——吱嘎——”

一片刺耳至极、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啃咬声爆开。

接着是无数的木屑粉末如同被激怒的蜂群,狂乱地喷射出来。

山风吹过,木屑弥漫成一片黄白色的尘雾,呛得离得近的几个青年连打了几个喷嚏。

彪子看着锯链摧枯拉朽般撕开干硬的树皮、咬进坚实的木质,看着树身上迅速出现一道深沟,那感觉比砍柴刀利索百倍。

他顿足喊道:“大队长,叫我来过过瘾!”

周铁镇压根不管他。

大队长血脉里那股山里汉子的凶悍和劲头被彻底点燃,他更加用力地往下压油锯。

只听“嗤啦、喀嚓”几声响,足有钱进大腿粗细的树木就这么被截断了……

钱进赶紧喊道:“先关闭!”

周铁镇关上了油锯,他赶紧拽周铁镇往后走。

枯木发出沉闷的断裂声,迅速倾斜砸在了地上,又溅起了大片的灰尘。

顿时,周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倒吸气声和低声惊叹。

“我的亲娘哎!”狗剩张大了嘴,看着那段被利落放倒的树干,“这得省咱们多大工夫?就这口子,老槐砍俩钟头也未必砍得断它啊。”

老槐是他们队里公认的斧头使得最好的。

周古一言不发,径直走到那断口处。

他粗糙的大手抚摸周铁镇锯开的痕迹,切口是如此的平滑细致,纹理清晰可见。

然后他回头看钱进手里的油锯,惊叹道:“这个东西,真厉害啊!”

周铁镇说道:“确实厉害,我第一次用没用好,他奶奶个腿的,下次我有经验了,能切的更快更好。”

“主要是最后拿一下,我一直闷着头使劲,这东西应该切上四分之三,剩下的树干抬脚踹断就行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伸出大手不由分说地紧紧攥住钱进的手摇晃起来:

“钱主任,你这东西可真是送到我们西坪的心坎上了,啥也不说了,你们单位往后用木头,那你就开个口。”

“甭管是盖仓库打门窗还是烧窑的柴火,只要你言语一声,咱西坪老少爷们撅起屁股来就进山,豁着命也给你伐够数!”

“我周铁镇拍着胸脯子说话,说到做到!”

钱进笑了起来。

周铁镇见此瞪眼:“咋了,你不信我?”

钱进赶紧解释:“怎么可能?我哪能不信你啊?别人我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周大队的为人?你是出了名的耿直厚道,一口唾沫一个钉。”

“我笑的是你想的太简单了,是吧,你热情归热情,可规矩是规矩。木头不是野草,这山,是国家的山,这些树也是集体的树!”

他安抚地拍了拍周铁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背,然后抽出手看向周古。

大队里关于政策的工作都是他在管。

在这西坪大队,论条条框框,他是活的定盘星。

周铁镇管的是生产。

“老古,”钱进转头问了过去,“这山里头的林子,按政策该怎么个砍伐?大队平时,有讲究章程没有?”

周古推了推那副滑到鼻尖的破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透着世故精明的老眼睛:

“按上面发的那个《农村人民公社工作条例》补充规定里头说的,村社集体的山林地,社员集体生产生活需要,自用性质的采伐,少量砍伐,有计划地进行,没犯大格。”

周铁镇满不在乎的一挥手:“爱犯不犯,这林子里的树木是国家的,可也是咱队集体的。”

“我是大队长,是集体的老大,还没有个处置的权力了?”

“钱主任你不用寻思,你要多少木头给我个数,我全给你弄出来!”

这话要是传出去不得了。

周古最清楚上纲上线的后果,于是他帮腔解释了一下:“大队长这么说也有道理,怎么回事呢,钱主任你不知道,咱西坪有个老规矩。”

“春天一到,冰雪化净,地气暖和了,队里就组织劳力上山补种树苗,多少年了都是砍一棵种三棵的老规矩。”

“这就叫老祖宗留下规矩得守,国家的东西不能糟蹋,也不能光啃祖宗。”

周古说着,烟袋锅子在空气里重重划了一下,烟灰簌簌飘落。

他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种在乡土规则与人情网络中淬炼出的权威性。

这番话说出来,有理有据,引着政策,又念着“老规矩”,于是钱进心头最后那点顾虑消散了。

有规矩,有传承,才是长远之道。

他看着周铁镇说:“周大队,原来你们大队是这么个情况,砍了山里的树,来年都要补上。”

周铁镇立刻大声应道:“对,砍一补三,这老规矩在我周铁镇这儿破不了!”

“好,”钱进重重点头,“那你们费些力气,给我搞一些木头出来,然后我也得守规矩,守咱周家的老规矩。”

“我跟你们打个包票,从明年开春起,你们进山补种的树苗由我们泰山路人民突击队解决,种多少,你们放心的给数,我给你们搞一批果树苗。”

他看向巍峨的群山,忍不住感叹了起来:“这么好的山,光长老树没什么意思,得利用起来啊。”

“我一定想办法给你们弄几批苹果苗、梨树苗,再搞些能早结果的核桃苗来!”

“核桃苗?”周铁镇一愣,刚才还只盘算着伐木快慢的心思,一下子活跃起来。

核桃那玩意儿浑身是宝,这谁不知道?

核桃仁营养金贵,榨油更是值钱硬通货!

供销社常年收干核桃!

要是山坡沟坎边角地都栽上果树或者核桃树,那么等到秋天……

他脑子里迅速算了一笔小账,猛地又一把攥住钱进的手。

这次力量更大,语气更热切:“钱主任,你还能搞来果树苗和核桃树苗啊?”

周古在旁边一样欣喜:“这敢情好,这敢情好啊,哈哈。”

“我跟你说,钱主任,六几年的时候,县里想把西坪山利用起来帮我们摘老贫困的帽子,也说要组织我们在山里种核桃来着。”

“结果后来世道不好,领导自顾不暇,这事就给搁置了。”

“要是如今在你手里能帮着我们搞起果园核桃园的,那我们真得给你立生祠了。”

钱进当即一甩手:“你们快拉倒吧,怎么把立生祠这一套也出来了?这不是给我找些麻烦吗?”

“咱现在都改革开放了,老古会计、老古店长,咱们讲的是科学文化,可不敢搞封建迷信那一套!”

周古急忙说:“对对对,咱不搞那一套。”

彪子在旁边还关心的问:“钱主任您说话可得算话,果树苗核桃苗,真管够?还是说俺们今天砍一棵回头你给补三棵?”

钱进加重语气说:“管够!”

欢呼声顿时响了起来。

一个“管够”,是山里人对稀缺物资最强烈的渴望。

钱进用力去拍了拍附近几个青年的肩膀,语气斩钉截铁:“为发展生产,这事儿板上钉钉,我说到做到,过了年等开春,你们等着拉树苗子!”

“好!好!好!”周铁镇一连说了三个“好”,笑容爬满了古铜色的脸膛,每道皱纹都仿佛被点亮了。

他也用力拍着钱进的肩膀:“钱主任你就去家里等着吧,我这就带弟兄们进山去给你忙活。”

“今天有了你给的这几个铁家伙,别的不敢说,十棵八棵的木头杆子肯定能叫你带回去。”

“你要的更多,那你得等等,这几天我专门带人伐木,然后用拖拉机给你送城里去,准耽误不了你的事!”

钱进叮嘱他:“我那边不着急,还是你这边注意安全,砍树伐木是……”

“是我们的老本行,你放心成了,我们还能不注意安全?”周铁镇哈哈狂笑。

周古也说:“对,马上就是过年了,我们自己也知道注意安全呀。”

“你放心好了,我们进山伐木都是有规矩的,祖辈总结下来的规矩,用血和泪总结出来的规矩,照着规矩来,准没错!”

此时妇女主任过来了:“周大队,中午饭怎么给钱主任对付?”

周铁镇喊道:“宰猪杀羊,杀鸡杀鱼!嘿嘿,老槐呢?去找他,他家腊月头上刚腌了野猪肉,到了现在绝对香,咱请钱主任吃个野猪肉尝尝!”

钱进好奇的问:“哟,你们这里还有野猪呢?”

周铁镇点点头:“还不少,怎么回事呢,前些年家家户户没有油水,我们在山上四处下套子,还以为把野鸡野猪野兔子都给打光了。”

“结果这两年我们不是一直种蔬菜吗?嘿,你猜怎么着?不知道哪里又出来了野兔子和野鸡,它们来偷菜,一个个吃的滚圆大胖的。”

“再到了今年野猪也出来了,我们就寻思,估摸着前些年它们被打怕了,跑到深山老林里去了,这两年俺大队全忙活种菜种瓜果的,没收拾它们,它们出来了。”

“闻着味儿出来的。”周古笑着补充。

周铁镇点头:“对,闻着蔬菜瓜果的香味出来了,野兔野鸡还好,它们吃不了多少东西。”

“这个野猪必须得打,它们不光吃还糟践东西,一个野猪进一片菜地,甭管种的是茄子还是豆角芸豆,准被它们全给糟蹋了!”

钱进恍然的点了点头。

西坪山的生态环境还没有被彻底破坏,山里野兽不少。

如果保护好了,进入21世纪也可以发展山村旅游业的。

毕竟这地方有山有水有林子,能抓鱼能摸虾,还能下套逮野兔子野鸡。

绝对是放松休闲的好地方。

他准备空闲时候跟周铁镇聊聊,也帮西坪生产大队制定一份三个十年发展规划。

依托西坪山和蔬菜种植基地,西坪生产大队发展起来比红星刘家生产队还要稳妥。

准备工作做好了,该进山了。

一个个木箱子打开,汉子们围着卸下来那几台泛着冰冷金属光芒的油锯,你摸一把我看一眼,脸上笑容几乎咧到耳根。

他们议论的不再仅仅是油锯有多快,更憧憬着来年开春山坡上能连成片的果树苗和值钱的核桃林。

钱进和陈寿江被周古他们簇拥着往大队部走,彪子、柱子等几个青年却还留在原地。

他们在围着锯倒的大树桩子打转。

青年们的目光定定地黏在那台油锯上,锯齿上还沾着新鲜的木屑。

刚才那暴烈轰鸣的马达咆哮声,钢铁撕开百年老树的锐响,还有机器在周铁镇手里剧烈震颤的观感,都像烧红的烙铁一样,深深地烫在他们的记忆里。

周铁镇开始分家伙。

本来最受抵触的伐木活如今成了青年们争抢的工作。

伐木特别累而且伤身体。

要砍倒一棵老树并不容易,得先用斧头开边,再用双人大锯来回的拉锯,最后继续用斧头砍。

这个过程太累人了。

如今换成油锯不一样了,青年们极度热衷掌控油锯的快感。

周铁镇分配了油锯的使用权,分到的青年开心的嘿嘿笑,没分到的汉子则不甘的嘀咕着骂娘。

其他工具已经准备好了,粗大的麻绳、笔直的撬棍和几把锋利的开山斧、修长的双人大锯等等。

“对了,钱主任你别走啊!”周铁镇跑过去追钱进,在后头伸手往肩膀上推了一把。

力道很大,措不及防的钱进被推了一个趔趄。

周古呵斥他:“大队长你弄啥嘞。”

周铁镇尬笑起来,说:“不是,钱主任你别走,你要不要跟着一起进山啊?”

“用不着你干活,你就在山下等着,然后看上哪棵,你说话。”

“山上的红松、落叶松、柞木还有杨木槐树的都随你挑,要多少咱西坪给你砍多少,给你们也管够,保准耽误不了你年后开学!”

钱进正要答应。

妇女主任摇头:“算了吧,周大队你看着砍吧,这多冷的天呀,让钱主任和他姐夫去烤烤火,可不能进山一趟,给弄感冒了,是吧?”

周铁镇听完点头。

他不再耽搁,大手一挥:“那咱们走!”

钱进说道:“哎哎哎,我也进山。”

陈寿江说:“我更得去,别的不敢说,砍树伐木这活我在行。”

钱进介绍说:“我姐夫是在东北林场长大的人,他的工作就是伐木!”

周铁镇闻言肃然起敬:“哦哟,这是来专家了。”

陈寿江哈哈笑:“这个不谦虚啊,砍树我算是半个行家,走,去山里转转。”

他冲钱进说:“自从回城,我就再没进山,可把我给憋坏了!”

说着他扛起了一把开山大斧,率先大步流星,朝着白雪皑皑、松涛阵阵的后山走去。

周铁镇不甘人后,他踏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也冲了上去。

其他扛着油锯、绳索、斧头的小伙子和壮汉,更是紧紧跟上他们的脚步。

阳光灿烂。

强壮的身影在积雪的山坡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一群人以周铁镇为首,如同一支支出鞘的利刃,迅速没入了山脚下那片茂密而寂静的针阔混交林。

树林边缘的积雪被他们踩得咯吱作响。

钱进追在后头。

很快,林子里就传来了“嘎吱嘎吱”的踩雪声、树枝被折断的脆响。

然后仅仅过了片刻,一声刺耳的轰鸣声响起。

冬日山林的寂静,就此被打破。

“呜——嗡!!!”第一台油锯启动了!

紧接着,“呜——嗡!!!”第二台也加入了轰鸣!

这不再是开荒时那沉重而坚韧的“铿铿”声。

这是工业力量对自然造物的无情切割。

钱进不懂选木头,但陈寿江很懂。

他确实从小就跟林木打交道,很清楚什么木头适合做什么东西。

于是,在他标记下周铁镇带着几个小伙子热火朝天的干了起来。

油锯引擎狂暴的咆哮声和高速链条疯狂啃噬坚硬木材的尖利摩擦声,瞬间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可挡的声浪,猛烈地冲击着在场众人的耳膜,也冲击着他们的心灵。

这对大自然来说着实不公平。

很多松木生长了五六十年才有了一人合抱的规模,如果用斧头砍伐,这种大树一个人得砍伐一天。

然而油锯出手,只消半个小时它就倒下了。

紧接着一群壮汉围上去,斧头,砍刀,单人锯,他们操持这些家伙对着树枝动手,将一棵茂盛树木给削成了光杆。

往林子深处去,油锯还在轰鸣:

“呜——嗡!!嗤嗤嗤嗤——!”

锯链疯狂撕咬树干的声音持续不断地传来,伴随着树干内部纤维断裂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噼啪”闷响,木屑如同金色的血液般喷溅而出。

“嗬!一、二、三!加把劲!倒——!”周铁镇粗犷的号子声如同战鼓,穿透了油锯的轰鸣,清晰地传来。

“轰——隆——咔啦啦啦!!!”

又是一棵高大的树木应声而倒。

沉闷的巨响在山谷间久久回荡,惊动了好些麻雀之类的留鸟乱飞。

巨大的树冠砸在雪地上,积雪四溅,又惊起远处林间一些寒鸦。

钱进目送它们离去。

凛冽的山风卷着雪沫在山里呼啸,本来只有清新味儿,如今带上了松脂被锯开后的那股辛辣甚至有些苦涩的独特气息。

陈寿江跟虎入山林一样自在,他使劲呼吸,笑道:“就是这个味,这下子可对头了。”

(本章完)

第285章 全体劳力斗野猪

腊月里头进山伐木是苦差事。

山里雪大,然后有密林遮挡阳光,积雪未能消融,整个山野间积雪过膝。

壮劳力们踩着咯吱作响的坚冰向一个叫老坟洼的地方挺进。

周铁镇给钱进解释:“那边隔着山脚远,可是它有一段滑坡路。”

“现在路上肯定全是雪,咱到时候砍下的树木裁剪干净,可以推着下山,否则光靠人的肩膀,怎么能把这些木头带出去?”

新得的油锯轰鸣着,喷着淡蓝的尾烟,带着钢铁的蛮力切入那些被严寒冻得无比坚硬的树木肌理中。

一排排碗口粗的落叶松伴随着飞溅的木屑轰然倒下,露出白森森的茬口。

周铁镇戴着顶露了棉絮的旧毡帽,脸庞被山风刮得黢黑,眉眼却锁着兴奋。

他指点着伐开的通道,筹划着怎样堆垛这些难得的硬木材。

钱进身上的军棉衣沾了好些木屑,尽管寒气逼人,可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他心里很舒服也很有成就感——

这油锯,送得值!

油锯轮流使用。

轮到柱子拿起油锯的时候,他弯腰刚要把刀板压向一株扭曲的老栎树,目光不经意扫过旁边不远处的一小片洼地,然后凝滞了。

厚雪掩盖了大部分山林的原貌,可就在一丛倒伏的灌木旁,一些异样的印记清清楚楚烙印在积雪之上。

他眼神很好,立刻停下手里的活儿,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怎么了?”旁边正在砍树枝的周铁镇随口问道。

柱子说道:“我发现不对劲的东西了,你们先别出声,都别出声。”

周铁镇看他表情凝重,便使劲打了个唿哨又双臂交叉的挥舞。

见此,安静的口令传向四面八方。

很快机器的“突突”声和人们的说笑声消失了,这样只剩下风声和树枝摇晃摩挲的沙沙声。

柱子去了洼地看了看,他又往东方行进,最后使劲招手:“大队长,快来!”

周铁镇、钱进、二牛、彪子等一行人立刻围了过去。

洼地的积雪被动物踩踏过,显得凌乱斑驳,但几处清晰的蹄印嵌在雪下的泥土上,格外醒目:

柱子已经扫掉了积雪,于是露出了那些巨大分瓣的蹄印。

它们整体深深下陷,边缘凶蛮地外翻,带出底下冻硬的黑泥和枯枝败叶。

其中几枚蹄印缝隙里,竟隐隐透着暗红的冰碴子——那是凝结的血沫子!

“野猪,是野猪蹄子印!”周铁镇低呼一声,声音迅速变得凝重,“奶奶的,说什么来什么,前头还给钱主任说了咱这里有野猪,现在就发现踪迹了。”

“大队长你看这蹄印炸开的样儿,这野猪个头儿指定不小。”柱子兴奋的说。

周铁镇蹲下身子,用粗糙的手指比量着蹄印的大小,又捻了捻那点暗红的冰渣。

他咂咂嘴,低声说道:“不是刚过的道,这血冰碴子冻得挺死,是旧印……”

“不是,大队长你看那边。”柱子指向侧前方。

一行人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的过去看。

一溜深浅不一的蹄印歪歪扭扭通向远处荆棘丛生的沟塘深处:

“绝对是新鲜的,怕是就隔一宿!”

钱进抚摸了一下蹄印上的积雪。

雪很松弛。

周铁镇谨慎的说:“把人都叫过来,两人一组,找一找其他东西,最好看看能不能找到猪粪。”

很快,几十号壮劳力全聚集过来。

陈寿江也来了。

他查看猪蹄印后又趴下闻了闻味道,很有自信的说:“这牲口就在附近,蹄子印是新鲜的。”

钱进问道:“姐夫你还懂这个?”

陈寿江咧嘴笑:“你忘记我给你们说过的吗?每年入冬第一场雪下来了,我们林场就得组织队伍进山猎猪,起码得把林场周围的野猪给清了。”

“否则等雪下多了下大了,这野猪找不到吃的,它们饿狠了碰到落单的大人或者看见小孩,是敢冲上去弄几口的!”

钱进讪笑:“倒是没忘记,主要是我以为你以前吹牛呢……”

“你小子!”陈寿江不满,“俺那嘎达从来不扯犊子。”

他的判断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

二牛兴奋地搓了搓冻红的耳朵:“嘿!送上门的年嚼裹?”

彪子更是按捺不住,拳头捏得咔吧响,已经在跟左右几条壮汉商量怎么抓野猪了。

但陈寿江心头凛然,他见过冬季野猪的凶悍,于是赶紧提醒道:“周队长,这东西听说冬天饿疯了顶要命,獠牙能捅破人的肚子!”

“陈司机说得在理。”周铁镇站起身,毡帽下的眼神保持冷静,“大雪天要对付饿急了的野猪,单靠咱的斧头柴刀不成,得拿真家伙!”

他当机立断下命令:“柱子、二牛你俩带的队伍都留下,分散在这边往四周盯着找找看,尽量找到点新痕迹。”

“狗剩你腿快,赶紧撒丫子回大队部,去我堂屋墙上摘枪钥匙,再去仓库里拿那两副打狼的铁钢叉,叫上我二叔,叫他把家里的跑山狗都牵来!”

“要快,但要动静小一些。”

狗剩点头,转身就走。

他跑起来确实快,而且很猛,根本不怕山里的积雪,朝着大队部的方向猛冲下去,只在厚厚的雪坡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凛冽的寒风吹过。

周铁镇又对钱进点点头:“钱主任、陈司机还有彪子你带上你们那队人,咱们顺着印子慢慢往前踅摸。”

“大伙儿都给老子打起精神,当心点,这东西不叫唤,冲出来就是奔着要命的!”

留在原地的柱子、二牛一帮人迅速猫腰,跟撒开的芝麻一样往四周散去。

周铁镇朝彪子和钱进打了个手势。

他带头在前,紧循着野猪断断续续留下的足迹,小心翼翼拨开长满尖刺的藤条枝蔓,一点点试探着朝沟塘深处挪去。

脚下的积雪又厚又冷,每一步都踩得咯吱作响,这细微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冬林里都被无限放大。

冰棱挂在干枯的树枝上,锋利如刀,稍不留意就会划破棉衣。

陈寿江帮钱进紧了紧军大衣:“四兄弟你小心点,跟紧了我。”

浓烈的松脂味混着雪下枯枝败叶腐烂的气息,还有隐隐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臊气,沉沉地钻入鼻腔。

空气冻得几乎凝结,钱进受到氛围影响紧张起来,他感觉自己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冰碴子,肺叶都隐隐发痛。

彪子守护在侧翼,双手紧紧攥着一把油锯。

此刻油锯未发动,沉甸甸的钢铁机身和前方那冰冷的导板锯链成了他最大的倚仗。

有这东西在手,他不怕野猪。

一旦碰上野猪,他立马开动油锯,到时候或许野猪可以撞飞他,可只要让油锯跟野猪碰一下子,那野猪必然是非死即残!

周铁镇手里握着柴刀,眼睛死死盯住雪地上那串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深的巨大蹄印。

前方的沟底地形越来越复杂狰狞。

枯死的灌木纠结成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断裂的巨大树干虬结着横七竖八地倒卧着,一半埋在雪里,一半狰狞地戳向灰白色的天空。

陈寿江小声说:“咱找对地方了,这树被野猪撞过。”

“是他干断的?”一个汉子有些惊心动魄。

因为断开的树干得有他环抱那么粗!

陈寿江笑了起来:“这家伙是野猪,又不是天蓬元帅,它没有九齿钉耙哪能干断这么粗的老槐树?”

“它是过来撞树干挠挠痒来着,看,这里……”

说话之间他在树干上找了找,从缝隙里找出来一些猪鬃毛。

众人精神振作。

好了。

更清晰的痕迹出现了。

到了这地方,猪蹄印开始变得混乱起来,四面八方都有发现。

陈寿江说:“这是它的活动区域,它在这边找吃的来着。”

周铁镇示意众人小心,然后两两一组的分开继续寻找进一步的野猪踪迹。

最终在这片狼藉的东南方向,蹄印戛然而止,没入一个得有一米半高的石洞凹坑里。

周铁镇看到后停住脚步,他一把拽住正要靠近探看的汉子,低声说:“就他妈这里了,老六你别去找死。”

“我在这里盯着,你去把人叫过来。”

沙沙声响起,汉子们默默的凑了过来,一齐锁死了前方那个黑黝黝的洞穴。

洞穴凹坑前松软的积雪被蹬踏得一片稀烂,四散飞溅的泥土夹杂着零星的、乌黑腥臭的粪便冻块。

一股子浓烈的的混合气味被风卷起往他们鼻子里钻。

枯木腐烂味,猪粪腥臭味,还有一些膻味和臭味,绝对是出自野猪身上。

可能山风也把他们身上的味道吹进了洞穴里头。

黑暗深处,毫无征兆地传出几声低沉的“呼噜”声。

那声音并不高亢,却像滚雷一样重重的砸在一群大汉的心上。

“操!就在里头!”彪子倒吸一口冷气,他喉头发紧,攥着油锯把手的手背顿时青筋鼓荡。

“别动,快退,往树后躲。”周铁镇的声音压得更低。

他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那个洞口,一只手拉住了钱进,带着他去了后头一棵老槐树的树干后:

“会爬树吧?待会要是那东西出来了,赶紧往上窜,它不会爬树。”

彪子不服气:“操,大队长,咱有这铁家伙还怕它?”

说着他拍了拍手里的油锯。

周铁镇冷笑:“别他妈给我找事,你又不是没见过野猪的厉害,那家伙跟小汽车一样,要是它死命冲你,那猪牙一下子能给你个对穿!”

陈寿江说道:“是,周队长说的没错,在俺们林场都说一猪二熊三老虎,野猪最不好对付。”

“我听说过,这东西整天在泥浆里打滚,又在松树上蹭痒痒,浑身都是干涸的泥浆松香之类的东西,混合了沙子就跟穿了一身铠甲似的。”钱进说道。

陈寿江愣了愣:“是吗?有这么玄乎?俺们那的野猪没你说的这样。”

钱进问道:“要不然它怎么还能比黑熊老虎还吓人?”

陈寿江说道:“因为它傻啊,老虎老精了,看见人多了它就跑了。”

“野猪纯他妈傻子,看见人它其实也害怕,你知道它害怕了干啥?它害怕了就冲着人往死里冲!”

“是,野猪可能冲了。”周铁镇等人连连点头。

就在众人小声讨论中,时间缓缓的过去。

终于远处响起哨声。

援军到了。

周铁镇挥挥手,几条汉子拎着刀和撬棍原路返回,将援军和大部队一起叫了过来。

狗剩的身影率先从林间雪雾中冲出来,他喘得厉害,鼻子里嘴里都有白气往外冒。

他的肩头扛着两把生铁打造的三股倒钩钢叉,叉尖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到来后他立马交给了周铁镇。

周铁镇把砍刀给了钱进,拿到钢叉后,他整个人信心就来了:“草他妈,今天合该咱享受一顿野猪肉,撂它去!”

紧随其后,两个壮实后生各提着一杆枪赶来。

钱进打眼一看。

牛逼。

56式半自动步枪!

再就是几个五六十岁的中老年气喘吁吁追在后头,每人都牵着狗。

这些狗体型极大,像是狼青犬,浑身肌肉虬结,鬃毛怒张,双眼闪烁着凶悍的光。

老汉们给它们嘴上绑了绳子,它们不能出声,只能一个劲的压抑斗志和怒火。

其中有一条豁了耳朵的猎犬尤其凶悍,它嘴巴死命的蠕动,绳子勒进皮肤都勒出血迹了。

这些狗根本没需要任何指示,它们老远就捕捉到了那种令它们血脉偾张的野兽气息。

周铁镇点点头,老汉们给它们嘴巴解开绳子,顿时,它们喉咙里就发出骇人的低吼。

豁了耳朵那猎犬是头犬,它颈毛根根竖起像钢针,四只爪子狂躁地刨动着脚下的冻土和积雪,眼睛一早就盯上了洞穴。

钱进感觉血脉在澎湃。

他问道:“怎么对付野猪?把它赶出来,直接给它头上来一枪?”

周铁镇摇摇头:“开枪打死的野猪不好吃,血都被憋在肉里了。”

“本来野猪肉就不好吃,又腥又膻,要是再用枪子给整死了,那直接没法吃了。”陈寿江接过一把五六半。

他哗啦一声推弹上膛,冰冷的金属摩擦声清脆入耳。

钱进问道:“姐夫你还会玩枪?”

陈寿江笑了:“你二姐都会,何况我呢?”

“我们林场伐木工也是民兵,以前每天早晚两趟要扛着枪去巡逻的。”

周铁镇闻言说道:“那陈司机你拿枪给我们掠阵。”

“彪子,你跟我拿钢叉在前顶!其他人带上家伙包抄围拢!狗先上,把它给我逼出来!”

部署完毕。

彪子重重地唾了口唾沫在手心,他使劲搓了搓,拔出那寒气森森的钢叉往前走。

叉齿是精钢锻造的三股倒钩,乌沉沉的,在幽暗的光线下流动着死亡的光泽。

有个老汉见此一挥手,喊道:“豁耳、黑虎!上去!”

这一声如同冲锋的号令。

前面两条猎犬立马收拢耳朵夹着尾巴,狂吠着便扑向那个洞穴。

山洞里也响起了咆哮声。

钱进还是第一次听到野猪吼叫,很响亮,很有野性,这声音在洞穴里头激荡后传出来,像是地下沉埋的煞气喷涌了出来。

伴随着野猪吼叫,紧接着一道粗壮到吓人的黑野猪从中狂奔出来。

钱进定睛一看。

这家伙浑身覆盖着厚厚黑褐色粗硬鬃毛,嘴巴上长了黄褐色大猪牙,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是凶残气息。

前头的周铁镇立马喊:“小心都小心,是公野猪!”

是的。

他们遇到的是公野猪。

是一头极其壮硕凶悍的成年公野猪。

他们先前的判断没错,这野猪个头很大,肩高得超过成年人的腰际了,气势汹汹。

尤其是它那颗硕大得不成比例的头颅,看着就不好惹。

它的颌骨外翻露出来两对巨大獠牙,上獠牙如同两柄弯曲的黄褐色短矛,钱进目测至少一尺多长。

下獠牙则是惨淡的白色,如雪亮的剔骨尖刀,要比上牙锐利许多。

面对它杀气腾腾的姿态,猎犬们却毫无畏惧,纷纷从四周展开包抄。

这野猪则更凶猛,尤其是此时它可能处于饥寒交迫的状态,面对好几条猎犬与几十个人的包围,它反而抢先冲了起来。

只见它那粗大的鼻孔因狂怒而扇动扩张,喷出炽热的白色气流像火车拉汽笛。

“上!”

老汉的咆哮在狗吠猪嚎中炸响。

豁耳和黑虎顿时悍不畏死地扑了上去。

黑虎速度极快,它试图撕咬野猪脆弱的侧腹或后腿。

但野猪的鬃毛如同钢刷混合着厚厚的猪皮,猎犬锋利的牙齿根本无法咬穿,只能带下几缕肮脏的毛。

豁耳则更加凶狠,它直接扑上前,张口就撕向野猪布满褶皱的鼻吻部。

钱进见此一声‘我草’!

这狗是要跟野猪对撞?!

豁耳与野猪的交锋稍纵即逝,钱进眼睛一花没有看清楚,反正豁耳一闪绕到了野猪的侧面,并没有被撞上。

估计是在先前掠过的时候,它咬中了野猪的鼻子,反正野猪鼻子冒血了,并且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惨嚎。

张嘴嚎叫的时候它猛地甩头,巨大的力量把侧面的豁耳给撞飞了出去。

地上积雪厚实,豁耳在地上打了两个滚爬起来,甩甩头又咆哮起来。

剧痛彻底点燃了野猪暴虐的杀意。

它红着眼,完全无视了其他威胁,认准了离它最近的彪子。

只听一声骇人的狂吼,它四蹄猛刨雪地,刨的泥土和冰块飞溅,如同一辆失控的钢铁坦克,携着要将前方一切碾碎摧毁的气势,对着彪子就冲撞顶起来。

而它那对惨白的下獠牙,如同死神的催命符,直刺彪子的胸腹。

“彪子!”钱进的惊叫声变了调。

彪子并不慌张,他虽然往前顶却没有瞎走,而是循着老树往前走。

这样野猪冲他而来,他快速回收钢叉并回身绕着老树跑。

野猪轰轰轰的撞上了老树,撞的老树摇晃,枝头积雪哗啦啦乱坠。

此时猎犬从侧面开始袭扰,野猪暴躁往后退,彪子抓住机会狂嚎一声,冲着野猪伸出了钢叉!

只见他双脚死死钉进地面,矫健的身躯恍若弹簧,双手将沉重的钢叉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前平推一顶——

“当啷——噗嗤——!”

刺耳的金铁与骨骼的剧烈撞击声和利器入肉的沉闷声响混合爆开。

在电光火石之间,彪子双臂承受了恐怖的冲击,钢叉的长木柄愣是弯曲出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

钢叉前端锐利的分叉尖端险之又险地卡在了野猪颈肩部,深深刺入野猪的肩胛前方区域!

这非致命伤带来了撕裂的剧痛,野猪再次发出痛苦的狂嚎。

彪子抽钢叉没抽出来,他不恋战,一把扔掉钢叉就往最近的大树后狂奔。

野猪原地蹦达了两下,这次它可能有些怕了也可能是气迷糊了,并没有去追刺伤它的彪子,头颅一甩,又冲着最近一条猎犬扑击。

猎犬很灵活,立马夹着尾巴往一块石头上蹦跳。

其他猎犬从侧面上来骚扰。

野猪回头咬去冲撞它们,它们也立马逃跑,而后头的豁耳则抓住机会冲它翘臀去了,张开嘴呲牙上去来了一口。

这是它们非洲远亲鬣狗的绝技。

掏肛!

野猪被掏了个惨叫,闷着头胡乱冲撞。

这次它似乎害怕了,夹着尾巴想往洞穴里钻,可是却又一时之间找不到洞穴了,便随便找了个方向冲过去,将屁股对准后面的石头来防备再次被掏肛。

彪子实在是彪悍。

这家伙看到野猪被围困住了,竟然壮胆绕路上了野猪后面的石头,突然跳下去一把抓住了他刚才亲手刺进去的钢叉木柄。

周铁镇和几个老汉见此变色:“妈的!”

“彪子!”

“你个混账东西!”

野猪受惊,低头冲彪子方向奔驰。

彪子握住木柄后弯腰怒吼还想扛住野猪的冲撞。

这是做梦!

野猪粗短结实的四个蹄子刨地,彪子只感觉一股无可匹敌的蛮力透过木柄传来,一把将他给掀了起来!

这股巨力冲击之下他双手虎口瞬间撕裂,钢叉脱手而飞,然后整个人被这股狂猛的甩劲带着,向后狠狠掼倒,重重砸进了旁边厚厚的雪窝里。

一时之间,积雪飞扬。

而那只巨大的猪头已带着破空之声狠狠朝彪子落下的地方撞击而去,尖锐的上獠牙目标正是彪子的胸膛。

“畜生!”就在这生死关头,周铁镇的怒吼炸响。

趁野猪全部注意力都在彪子身上,他已从斜刺里不顾一切地扑上。

他双手紧握另一柄钢叉,精准地对着野猪因甩头冲击而暴露出的侧颈大动脉部位,用尽吃奶的力气狠狠捅了下去。

“噗——!”

钢叉锐利的尖端这一次成功撕开了野猪颈侧相对柔软的皮肉防御。

整个叉头没入极深!

野猪狂野甩头又把它给甩了出来,这样伤口完全暴露!

随即温热的猪血猛地从巨大的创口激射而出!

像一道猩红的小型喷泉!

滚烫的鲜血喷溅了旁边来不及撤退的周铁镇满头满脸,几条猎狗不约而同扑上去,它们见血发狂,冲到野猪脖子上拼命撕扯伤口扩大战果。

同时它们也大口的吞咽猪血。

野猪发出了开战以来最为凄厉的惨烈嚎叫。

这股剧痛和陡然失去大量鲜血带来的虚弱感使它庞大的身躯出现了一丝僵硬感。

周铁镇抓着钢叉又给刺了上去。

陈寿江也发现了这良机,喊道:“快上快上!”

附近几条汉子挥舞撬棍、砍刀一起上去,冲着野猪快速甩了几下子。

野猪发狂冲撞。

猎犬被撞的腾空飞起。

附近几条汉子顾不上手中家伙,扔掉后转身就跑。

野猪无暇或者无胆追击他们,此时它最是恐惧,脖子上插着一把砍刀往后退。

结果它动弹的越厉害,心脏泵血能力越强,脖子上和颈背处的伤口泵血越厉害。

它想休息。

老汉们很有经验的催促猎犬上前去刺激它,逼得它往左右逃窜。

就这样鲜血流淌的越来越慢,最后野猪哼哧哼哧的给趴下了。

外围的周铁镇一直沉稳如山,他目光如鹰隼,死死锁定着野猪移动的身形。

当野猪趴在地上后,他再次飞奔上去又冲着脖子给刺了一叉子!

再击再次得手!

凶悍绝伦的巨大公猪,所有狂暴的动作就此停滞。

它那双眼睛慢慢变得呆滞,最后涣散、失神。

而那粗壮如同石柱的后腿晃了晃,发出一声如同破风箱般的“哼哧”声后,就此躺在了地上。

它还想抬头,可惜只能把猪牙拱在地上,掀起大片混着新鲜血液的雪泥。

现在谁都知道它不行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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