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2章 前后抉择

宫禁之内的消息,总是比宫外迟缓不少的。

厚厚高墙将建业城分为宫城之内和宫城之外,待到宫内之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大股的魏军已经前进到了宫禁之前。原本被吴国上下君臣百姓视为禁地的建业宫,在大魏将士的眼中却只是孙权僭越割据的罪证。

曹植连顾雍和诸葛恪前去主动开门的提议都拒绝了,而是命令麾下军卒用城外推来的冲车硬生生的将宫禁大门给撞开。

伴随着军卒一声声喊号子的声音,大而厚重的宫门被冲车终于撞倒,侧跌在地上,激起不少的尘土和惊呼声。

吴国宫中豢养的内侍与宫女四散奔走逃散,按照顾济的指引,以一队五十人的规模分头前往宫内各处。一共派出去了二十队之多。曹植在派出士卒之前也反复重申军纪,不许掳掠财物,不许杀人伤人,但遇到持兵刃者可以就地格杀,需将所有宫人抓捕至建业宫正门处统一管理。

孙权上朝和日常居住的宫殿,曹植派了一名得力的千石司马率部将其围住。而曹植本人则带着千余士卒,浩浩荡荡的前往孙权后宫家眷所住的区域。

宫中早就乱成了一团。

对于这些夙来不识兵戈的宫中之人,魏军到来倒不像是某种战斗来临,更像是一种难以避免的天灾一般,唯一的应对办法就是仓惶躲开。胆子大些的,还会趁机顺手偷些值钱的金银细软。

不过并无多少例外,这些人都被魏军在各处宫门堵了个正着。

孙权妻妾不算太多,除了一个几乎为后宫之主的步练师步夫人外,余下还有袁术之女袁夫人、一个善画的赵夫人、还有两位出身不同但都姓王的夫人,以及不到十位地位不高之女。

而后宫的子女也是寥寥数人,除了步夫人所出的孙鲁育外,就只有孙和、孙霸、孙奋这三个年纪不大的孩童了。

魏军入宫,而城中也从未传出魏军攻城的消息,那显而易见,定是城中有人与魏军里应外合,献了城池。

步练师五旬有余,天生丽质,除了脸上多了些岁月带来的皱纹外,多年的养尊处优,让她外貌看起来比真实年龄小了十岁还多,如一个四十出头的贵妇一般。

但此刻的步练师脸上却满是绝望,在自己宫中四处奔走找了许久,也没找到任何兵刃,只好从自己梳妆漆奁中挑出一柄细长的铜簪来,朝着自己的头上颤抖着比划着,似要自戕一般。

孙鲁育快步走到母亲身旁,眼疾手快,一把拍在步练师的右手背,将簪子打落下来。

步练师双眼噙泪:“小虎,你这是如何?连我死都不让了吗?自古以来,宫禁被破哪里会有好下场?你我都是陛下家眷,若被乱兵欺辱,有何面目活于世上?”

孙鲁育跪在母亲身前,声音哽咽着说道:“想死当然容易,想活着却更难!而且我们为父皇家眷,旧时项藉也曾经抓获过汉高帝妻吕后,后来不还是送回去了吗?”

“母亲勿要自弃,若人一死,那什么都没了!母亲别忘了,姐姐还在魏国呢!我那外甥、母亲外孙还封王了呢!”

步练师闻言更加悲戚,延绵伏在桌上,不住的哽咽哭泣了起来。反倒是平日精神不振的孙鲁育,在这时候宽慰起母亲来了。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在顾济的初步指引下,在临时谄媚投效的内侍指路下,曹植很快分兵去抓捕孙权家眷,又亲自带人来到了位比皇后的步练师所居宫室之前。内侍已经告知曹植,步练师和孙鲁育母女就居在此处。

步练师是陛下宫中孙昭仪的亲母、孙鲁育是孙昭仪的亲妹。这也是曹植第一个来此的原因所在。

这段不长的路上,曹植走的毫无压力,但顾雍等几名尚书走的却是十分难堪。

他们明明听见了曹植严令不得杀人伤人,却又看到曹植对偶发的魏卒杀戮视而不见。顾雍甚至两次托辞想离开,都被一旁的诸葛恪阴恻恻的给劝住了。

你自己犯浑没问题,但别妨着我的上进之路!这种时候为何要惹得曹将军不痛快?

曹植带人都走到殿门处了,听到殿内传来的母女哭声,曹植的心中倒也踌躇了起来。门内这两女与陛下沾亲带故,若是处理不好,对自己也是一件麻烦事。

而诸葛恪似乎看出了曹植的犹疑,这种事情有眼力之人都能看得出来,故而主动上前与曹植攀谈了起来。诸葛恪介绍着孙权几个都城的演变,又絮絮叨叨的说着此建业宫是何时开始修建,前几年是如何增修,费了多少多少劳力。

邯郸嘉也在一旁与诸葛恪对答着,颇熟礼制的邯郸嘉,与诸葛恪说着一路上看到的宫禁违制之处,还就吴国宫室学汉宫学的半像不像做了嘲讽,诸葛恪也是一同批判了起来。不得不说,有这么一个会捧的人,说话聊天倒也舒服了些。

而这时,一名曲长从外急匆匆的跑来,行礼过后,附在曹植耳旁说了几句,曹植脸色一变,看向顾雍:

“顾公,孙权有几个儿子?”

“回将军。”顾雍答道:“前后有五个。长子孙登在武昌,次子已殁,宫内养有三子孙和、孙霸、孙奋。其中孙和最长,年已十一岁。”

曹植叹了一声:“将士来报,称孙和方才着戎装持弓箭,在角落中猝不及防射中了一名大魏士卒脖颈,士卒当即身死。余下士卒不知孙和身份,随后将孙和斩杀,待内侍到来才辨明了孙和身份。”

“这……”顾雍张了张嘴,可他此刻心里却如同乱麻一般。想表达对孙和的惋惜,但他自己也是间接的杀人凶手。想表达对故主孙权的建议,却半点都说不出口!

直到此时,顾雍才终于站立不稳一时气短晕了过去。顾济连忙扶住了父亲,请了曹植同意,在魏军士卒的护送下出宫去寻医者去了。

看着顾雍顾济父子渐渐走远,诸葛恪在旁凑了过来:

“将军?”

“嗯?”曹植侧目。

诸葛恪道:“人死无法挽回,树德莫如滋,去疾莫如尽。将军既然受了此垢,不若行事再凌厉些,以免来日陛下染了恶名。”

曹植没有说话,他转身向后看向步练师殿门,本能觉得诸葛恪的话语有道理,但怎么想怎么觉得厌恶。

邯郸嘉看出了曹植的犹豫,也在一旁说道:“将军,想想光武和吴汉故事。”

诸葛恪听着邯郸嘉的言语,点了点头,束手不言。

曹植在崇文观中终日无事熟读经史,这等故事怎能不晓得?

汉光武帝刘秀当年派吴汉为主帅平定蜀地,吴汉入了成都之后,杀尽了公孙氏之人,又纵兵大掠焚毁宫室。刘秀虽然嘴上对吴汉强烈谴责,但并无任何实质性的处罚出来。而且吴汉后来在朝中依旧重用,并未失了半点圣眷!

越是背叛之人,就越是对旧主有赶尽杀绝的心思。诸葛恪又在一旁劝道:“将军,在下听闻昔日武帝攻破袁氏后,袁绍诸子或死于战事,或奔走辽东被公孙康所杀。兵凶战危,此事若今日不做,来日就不方便做了!”

曹植终于听不下去了,看向诸葛恪正色说道:“我奉天子令讨灭不臣,方才孙和之死是因战事,而非有意诛杀。如今既然可以擒获,是生是死当由国法君王来定,我又有何理由擅杀!”

“勿复言之!”

诸葛恪低头称是。但他内心里也瞬间对曹植有了几分轻视之感。

刚才还聊得好好的两个人,此刻却已经在心中互相给对方的政治生命判了死刑,这也是一桩奇事。

总是要进去的。

曹植带队开门入内,孙鲁育主动站起身来挡在母亲身前,尖声喝道:

“你们勿要欺辱我和母亲!我姐姐是魏国的孙昭仪,我外甥在魏国封了长乐王!不要乱来!”

曹植轻笑一声,定睛看去,孙鲁育的模样还真与孙鲁班相似,只是脸颊、面孔和身形更瘦了一些,也显得双眼更大,除此之外别无区别。

陛下数年前率贵嫔、昭仪和诸皇子皇女们和在洛阳的曹氏近宗饮宴庆贺年节之时,曹植看到过孙鲁班相貌的。

邯郸嘉当了曹植嘴替:“步夫人,孙公主,没人要伤害你们母女二人。大魏当兴,吴国衰亡,此事已成定局,世人应各安天命。如你们所说,孙昭仪现居寿春宫中,我等去寻宫人,引你等前往寿春可好?”

“兵凶战危,局势如江中乱流难以约束。若是城中宫中出了什么变故,你们母女二人的安危就难保证了。”邯郸嘉朝着身旁一指:“这位是大魏楼船将军曹植曹子建,诗文才学名满天下,断不会伤害你们母女。”

孙鲁育得了许诺,心下放松一时失了气力,蹲在地上掩面呜呜哭了起来。而步练师此刻却回过神来,问道:“我们母女若去寿春,陛下其他家眷又当如何?”

邯郸嘉随口搪塞了几句,步练师看看魏国甲士,又看了看一旁哭着的孙鲁育,也长叹一声摇头不再言语。

而曹植此刻,却莫名想到了许久之前听到的一桩故事,其中真假曹植至今都未知晓。

大约是三十年前了。

武帝曹操昔日攻破邺城之时,先帝曹丕率军先入袁府,见袁绍之妻刘夫人和文昭甄后,以甄后容颜绝代之故见而爱之,后纳入房中宠爱极甚。

而武帝入城之后听闻甄后美貌,令左右去袁府召甄后前来,听闻甄后被先帝带走,竟有不悦之语。

当事之人均已不在,恐怕这种事情再也无法求证或者证伪了。(本章完)

第773章 曹真锁城

此刻芜湖城外,众人还不知晓建业告破的消息。

大将军曹真已率四万余大军将城池重重围困。有了攻打濡须坞的经验,曹真眼下对攻城之事也是得心应手。

无非就是先以优势兵力将敌困入城中,再起砲砸城击毁防御设施,待城中士气军心沮丧之后,再从优势之处攻入城中就是!

十年前还打不下江陵的曹真,此刻也能被称为大魏的攻城名将了。

负责监运的枢密院六百石枢密郎武陔站在码头上拍了拍手,而后双手叉腰,长舒了一口气:“折腾了数日,方才将这些发石车全部拆卸好,又运到了芜湖来。太初可以下令各军准备了。”

在码头处迎接的夏侯玄点了点头,感慨道:“发石车虽然巧妙,但拆卸移动过于繁琐,制作石弹也要花费许多时间,若不是借了濡须水和江水进行水运,想这般从容攻城还是艰难的。”

“谁说不是呢?”武陔也有了些欷歔之感:“刘公亲自说了,说大将军就等着我们的发石车来呢。我是一刻也不敢耽搁,最后一船到了芜湖,我的职责暂时也就结束了。”

“对了,太初,此番是哪一部来部署发石车?”

大军出征之后,以六百石郎官在枢密院军机房为任的夏侯玄也被火速提拔成了将作大匠。在濡须城外,就是夏侯玄带领着一群将作监的工匠和民夫协助羽林右军部署发石车。现在在芜湖,这还是夏侯玄的工作。

夏侯玄答道:“大将军说了,令卑衍将军所部骑卒尽数下马,加上曹昭伯所部的五千营州步卒一起,合计万人,来管发石车的事情。”

“说来也是,出兵之前演练发石车最多的是武卫军和骁卫军,出兵之后骁卫去了东面,这种事情又不让武卫来做了。”

武陔笑笑:“辽东士卒能比得上羽林右军吗?恐怕太初有的忙了。”

夏侯玄也无奈笑了几声:“忙归忙,局势还是对大魏有利的。元夏兄,你何时回濡须?”

“这就回了,我再过一会儿就随船返回。”武陔摊了摊手:“我职司在淮南房,又不在将作监。只得辛苦太初了,此番军功得立,你也少不了爵赏吧……不对,我忘了,你已是县侯了!这人与人相比怎地如此不同?”

“少说几句吧。”夏侯玄摆了摆手,笑着从身后佐吏手中拿了一封盖了印绶的接收文凭:“你父也是县侯,不差多少!”

武陔走后,夏侯玄也恢复了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模样,开始指挥起了调运木料和石料的民夫们。

还未到傍晚时分,临时搭好的第一批发石车就从城池的四个方向开始向芜湖抛射石弹了。按照战时的制作精度,每个发石车在细微之处都有差异,在正式开启进攻之前,往往都要对自己预计抛射的几个地点都分别校正好角度。

而此刻的大将军曹真在位于芜湖城南的中军大帐中,召集了各将领前来议事。

镇东将军曹泰、破虏将军张虎、奉义将军卑衍、屯骑校尉姜维、射声校尉曹爽、步兵校尉卞兰,一共六将在帐中肃立。

曹真在亲卫的扈从下大步走入,打量着帐中众将。

曾几何时,曹真在关西领兵升帐之时,麾下都是张郃、郭淮、陆逊、费耀等名将宿将。今日升帐,除了曹泰还算年长,卑衍是降将,张虎是边境上打熬多年无甚前途的边将,卞兰是外戚,姜维是陛下亲信,而曹爽是自己儿子!

真有一代新人换旧人之感。

曹真虽然心中想着,但面上依旧严肃:“今日发石车已经配置半数,明日开始对芜湖城全面进攻。”

“现将明日分派公布如下。”

“曹爽,姜维!”

“末将在!”姜维、曹爽二人齐声出列。

曹真道:“姜维,你将你在中军本部余下的八百骑兵军议后交予卞兰。曹爽,你本部一千骑兵也是如此。中军精骑此处不多,尽数收归本将统一使用。”

“末将遵令。”姜维和曹爽被夺了本部,虽然心有诧异,但半点迟疑都没有,当即领了军令。

“卑衍,你部明日依照原令,负责城西和城南砸城。”曹真又点了一人。

“末将遵令!”卑衍出列拱手。

曹真将目光看向自己儿子:“曹爽,你所督五千步卒同样依照原令,负责城东、城北两处。切记,城东是吴军最可能出城袭扰的一个方向,勿要失了阵地,否则我撤你的职!”

曹爽本能起了些畏惧之感:“末将领命!”

曹真点了点头,又看向了曹泰:“曹泰,明日你随本将身侧。你部万人本将做如下分派:典满部三千人协防城东发石车处,邹轨部三千人协防城南,李基部二千人协防城北,王颀部二千人协防城西。”

“遵令!”曹泰应声。

“卞兰!”曹真又看向了陛下的这位外戚:“你留三百士卒戍卫本将身侧,余下两千五百骑暂由你管理,若有战事,则归曹泰使用,你可明白?”

卞兰虽有些不甘之意,但在大军军帐之前,他还是没有半点说话的份:“属下领命!”

“姜维!”曹真伸手指了指姜维:“你部辽东属国四千步卒归在中军帐前,交由曹泰管理。你率胡骑万人负责外围巡视以及征粮之事,芜湖左近五十里内所有人征调至此处做民夫,所有粮草运至城外供大军所用,明白了吗?”

姜维拱手:“末将遵令!”

芜湖城是吴国长期军屯和布置部曲家属的地方,左近平原甚多,沿着河流上下分布着数个粮仓,征粮还真是一件必要的事情。

“各自去吧。”曹真道:“夜里需加倍注意防护之事,莫要被吴军乘夜摸了营盘。谁若是被吴军偷了营,明日我就要在中军来行军法!”

将军们从军帐中走出之后,各自返回营中。营中事务繁杂,将军们回去后,还要与麾下各军官一一布置军务,熬到半夜也是正常之事。

此前在濡须的时候,众人都以为大将军此番只是个空头主帅,只能指挥作战,关键的事情还是要由枢密院来分派。可这刚刚过江,曹真三言两语就将四万大军重新揉捏了个遍。

靠着关系上位的卞兰,只领三百人做个侍卫头子。

曹泰名下的武卫营四将被剥开,典满、李基、邹轨、王颀四将由曹真本人亲自指挥。而曹泰则成了领最精锐的两千五百中军骑兵、应对突发事件的斗将了。

年轻些、受皇帝信重的姜维和曹爽,尽管曹爽是曹真长子,但曹真依然对这二人的能力抱有怀疑,将二人本部侵夺……

真别拿大将军不当大将军,威风一摆出来,没有一个人敢于拒绝半个字来,任凭曹真揉捏。

翌日,一月二十九日。

随着石弹从城池四周带着呼啸声砸到城墙之上的时候,城中的吴军士卒又同时惊恐了起来。

城内约一万五千吴军士卒,那些从濡须坞退出来的人听闻石弹的破空之声,此刻内心只剩惊惶之感。胡综麾下的万人好些,虽然早就按照朱然的分派做了防石的准备,却还是十分被动。

面对城外发石攻击,城内最应该做的回击就是同样建造发石车,以砲制砲,从城内向外回击。

石砲不是什么新鲜事物,原理也很简单易懂。但道理是这般,工程上要解决的问题可不小。此前数日,朱然和胡综命麾下士卒在城内仿造发石车,但由于并无经验、缺少必要固定的绳索、木料和铁质器件,仓促造的发石车几乎没有半点作用,连城墙的高度都抛不出去!

这便是没有半点法子了。

朱然、胡综、张承三人面色铁青的躲在遮蔽之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张承率先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朱车骑,胡侍中,这样行不通。”张承咬牙说道:“城内士卒有一小半都是濡须退下来的,面对石弹砸城早就没了战意。芜湖城没有濡须坞高,城墙没有濡须坞坚,只是略大了一些,城池防御全依赖城内外修筑的层层工事。”

“谁能想到魏军将发石车全从濡须运过来了?不过数日,又要运兵、又要运粮、还要运这么多器械和石弹,这要多少艘船才能运得过来??”

“那你说该如何?”朱然脸色同样难看:“我难道不知道此处局势不妥吗?但除了在此等待陛下,我等还能如何?”(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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