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瓮中之人

“假的!”

无法形容这一刻胡麻内心里生出的雷霆轰鸣,也无法形容他这一刻认知受到的冲击,他甚至有种站立不稳的感觉。

但却也在这眩晕之中,他咬紧了牙关,死死的站定,一双通红的眼睛,只是盯着洞玄国师,声音低沉,仿佛使尽了力气:“你说的话,我根本就不相信。”

“你说转生者都是活太岁,只为窃取这天地间的份量?”

“你说我是你造出来的,与他们不同?”

“但我知道自己是谁!”

他声音都控制不住的,大声起来,甚至带了些恶狠狠的态度,森然喝道:“我见过官州饿鬼,也见过拿人炼丹,见过死人迷茫,不入阴府,也见过枉死城,万千冤魂,日夜嚎哭。”

“见过轮回路断,也见过百姓挣扎,我见过那些所谓名义上的神,却只是贵人老爷养的狗……”

“我见过你们用来称量天下的石砣,也见过十姓挥豁无度的紫太岁……”

“……”

越说声音越沉,脸上的迷茫,都仿佛在被自己的话语驱散,神色渐渐变得冷硬起来:“我知道自己心在何处,人在何处。”

“我确实也曾经困扰过,不知道胡家的是我,还是转生的是我,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与别人不同,但如今我已经不是刚醒来时的我了,我早就已经知道了自己想做什么。”

“我所见即我所知,我所思即我所在。”

“如今你忽然跳了出来,使这等阴险伎俩,便想乱我心境,你……做梦!”

“……”

他这一番话,直说的斩钉截铁,内心通透。

但对面,手里举着蜡烛的洞玄国师,却只是定定看着他的眼睛,并未反驳一字,而是慢慢道:“去验证!”

“我不是来哄你的,也不是来劝你,我只是把这件事告诉你而已。”

“我知道转生者是什么,甚至比你更了解。”

“他们是三魂伴仙命而生,入肉身而掌七魄,他们的三魂,都已经被换过,不沾血脉因果,而你不同,你的仙命乃是缝入魂中的,一直都属于胡家。”

“贵人张与通阴孟,曾造照妖镜,却不知道,照妖镜其实一直存在,早在我师傅那一辈里,便已经找着了关窍,因果魂上秤秤上一秤,所有转生者,都会显露无遗,无可遁藏。”

“你,有手有脚,自可去称量。”

“……”

一边慢慢说着,他一边抬眼看着胡麻,说不出那目光里是疲惫,还是冷笑,只有声音还仍然显得清晰而沉重:“哪怕你不去称量,也可以。”

“你在二十三年前,被定了命,二十年前,出生在了老阴山里,无论是我们带了老君眉的仙命回来,还是你被那些转生者邪祟追杀,皆有痕迹,留在了这世间。”

“你如今当然会迷茫,因为那邪祟的记忆,压住了你的记忆,你记得的一切,其实都不属于你自己。”

“但真正属于你的记忆,一直都在,会随着你上桥,重新浮现,你也可以去黄泉剥衣亭,在那里看到真正自己的模样。”

“甚至,你也可以直接去问,问你婆婆,或是去问十二鬼坛。”

“你究竟是谁,属于谁,答案就在那里,只看你自己愿不愿意睁开眼睛去看!”

“……”

说到了这里,他才停顿了一下,看着对面,整个人都仿佛陷入了无边黑暗中的胡麻,轻轻叹了一声,道:“我知道你苦,你不幸,但,你就是胡家门里赌上来的一切。”

“咱们这一方天地,自都夷以活人祭,请来太岁之日,便已祸根深藏,无可遁形了。”

“你刚刚说到了这世间诸般不公,我当然知道,什么活人炼丹,妖祟吃人,我见过比这更残忍,更黑暗的事情,但就因为这样,这方世界,便要拱手让人不成?”

“你须明白,你为百姓谋福,自觉正确,但该考虑的,从来不是这世间公不公平,而是该不该存在的问题!”

“你信服转生者,我一点也不意外。”

“因为我也曾经信服他们,甚至祟拜他们,敬他们惊才绝艳,如敬神祇。”

“但当我知道了他们上桥之后,便一直在追逐归乡之境,知道了他们与太岁同源,天生便需要无尽紫气,知道他们窥见了某个真相,惶惶无度,甚至生出了要夺天命的想法时,便已明白:”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们纵无坏心,但他们所追逐之物,却必然会导致这方天地崩溃。”

“所以,当初我背叛了他们,并且再来一回,我还会这样做。”

“他们有见识,有胸怀,有气魄,更有手段,但是呵,他们终究不是我们!”

“……”

说到了这里时,他的脸上,也仿佛满是疲惫,轻叹道:“若用他们习惯的说话方式来讲,此事,无关道德,只关生存!”

这八个字落入了胡麻心间,他刚刚心里涌出来的坚定,都不可避免的出现了裂隙。

一时间,是大红袍,龙井先生,那一张张骄傲的脸,一句句入心的话。

又一时,是二锅头,白葡萄酒小姐,地瓜烧,猴儿酒……

他想到了转生者的迷茫,个性,也想到了转生者之间信息的断层,他在最想驳斥国师话语的地方,忽然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也知道转生者们,尤其是自己熟悉的这些转生者,确实不知道将来的目标是什么,而且,紫太岁,也确实已经成为了对方都至关重要之物。

但是,心里还是有不甘,还是无法相信,但偏偏,不知用什么去驳斥。

“我知道你需要时间去验证这一切,也需要时间接受这些,但时间并不会太多。”

洞玄国师声音也变得低沉了下来,幽幽叹息,道:“当初走鬼上桥与那批转生者斗了一场,借由十二鬼坛封印,也总算是遮掩了这个秘密。”

“所以这二十年来,其他的转生者并不知道你的存在,但据我所知,一直都有转生者在调查这件事,在寻找十二鬼坛的去向……”

“我确信已经有人来过这里,甚至查到了什么。”

“当他们知道了当年的真相时,是容不下你的。”

“……”

“嗡!”

他这放轻了的话语,直让胡麻心间警兆大作,微微晕眩。

是的,白葡萄酒小姐她们,确实一直在找十二鬼坛,并且在上京调查着什么……

她们,找的其实就是有关自己的事?

那么,若是曾经的转生者,真的全都过来杀自己,与自己为敌的话……

他甚至下意识的摇头,要将这些想法甩出去,不愿想象那个画面。

而国师告诉了他这些事情,也提醒了他这句话,便也最后看了他一眼,摇了下头,手里持着蜡烛,转身向了外面走去,剩下的,他真的只是交给了胡麻,任由他自己去验证。

但却也在这时,忽然之间,身后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慢着……”

国师停下了脚步,蜡烛在身前,使得他的影子变化不定。

胡麻强行保持了冷静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你说……我,我是胡家与大罗法教造出来的,是用来窃取转生者仙命的人,又说,我是什么屠邪之器,那么,那你们……”

“造我出来,又是想让我做什么?”

“……”

国师听着他的询问,良久,轻叹道:“我本以为,你不会这么快问这个问题。”

胡麻声音里带着不耐烦的怒意:“告诉我!”

“是不是说了这么多,还是只想让我帮着你们,去夺仙命,去成那所谓的仙?”

“……”

“成仙,一直都只是哄着十姓做事的谎言而已……”

国师背对着胡麻,轻轻的叹了一声,道:“你真正要做的,是护天命,屠太岁。”

“二百三十年前,都夷野心大起,要起兵马夺粮,便以古巫之祭,献生人,召太岁,这是古巫之法,可借凶性,以壮兵马。”

“但就连都夷也不知道,这一次,太岁来的太过凶猛了一些,都夷非但夺了粮,甚至一路攻伐,夺了张家的天下。”

“但是,对太岁的祭祀,却也从此无法收场,祭品愈厚,兵马愈凶,坐了天下,却坐不稳天下,稍有不济,便邪祟四起,遍野灾劫。”

“我大罗法教祖师爷,也是在那时候起,才被迫下山,为都夷献计,集天下奇人异士,设上京大祭,本意是问明来处,驱逐太岁,只可惜,却又带来了更为诡怖之物。”

“如今都夷早绝,太岁也被压在了洞子深处,但它却一直未曾消失,也一直都在索取着祭品。。”

“可以说,二百三十年前至今,我们一直都还处在这场以天下为祭品的祭祀之中。”

“而你,便是我大罗法教选定的下一代主祭,什么手段都好,最终目的,都是要结束这一场永无止境的大祭……”

“……”

说到了这里,他缓缓叹了一声,抬步向前走去,只有声音递了回来:“做好准备吧!”

“转生者上桥之后,必然会以逐天命为目标,但天命乃是这天地份量的最后一道枷锁,绝不可以落入他们手中。”

“你毁了照妖镜,又助他们上桥,如今便是他们最信你的时候,杀他们也好,用他们也好,如今他们已在瓮中,只看你准备用什么样的手段了……”

“事关生存,本就是死局!”

“小友,胡家一门不易,莫让你先辈白死啊……”

(本章完)

第729章 四代主祭

国师带着那烛火离去,周围窖子里便只剩了一片黑暗,仿佛连所有的声音都被吞噬。

胡麻却仍是站在了黑暗之中,无尽情绪翻腾了起来。

出人意料的是,这一刻他心里想的居然不是国师说的这些那些,而是自己从出现在了这个世界之后,便一次次无法排谴的迷茫,那一串串压在了心底的疑惑。

从来都没人跟自己说过什么,所以一切都只能试探着,便是每每被逼到了份上要做些什么,也只能小心翼翼。

其实,早有疑惑了,为何自己转生过来,本命灵庙却是残破的,为何自己能这般容易修成老君眉的法,为何总是有很多事便被人安排,被看着的感觉……

最重要的是,为何自己一直做不到向其他的转生者一样洒脱,以及保持着那份与这世界的疏离。

如今方才苦笑着明白,原来自己本来就生活在一场虚幻之中。

山君说自己心乱,一直都乱,那确实是的。

这颗心,从醒来的那一刻开始,就从来没有踏实过!

若说自己是转生者,那胡家人的身份,便等于是自己偷来的,若说自己是转生者,本命灵庙又是破的,与别人总是不同,所以,自己无论做谁,都显得没有那么踏实?

“但是……”

可也在想着这些时,他却忽然生起了一股子狠心,向了自己的心窝处狠狠捶了两拳,将心底那止不翻腾着的无形恐慌,给强行压了下来:

“怎么也走了几年的江湖路,难道就因为他这一番话,便要吓到心都不静了?”

“我所见即我所知,我所思即我所在。”

他自言自语,念着这番话。

自己经历过浑浑噩噩,七天时间才清醒过来的过程,也经历从一个彻头彻尾的死人,一点一点将自己变成活人的过程。

那种脱胎换骨的感觉,如今倒成了他在这混乱中惟一清晰的感知:“任那老东西说了什么,我仍是我自己,有什么好担忧的,遇着事了,便搞明白!”

就连那位国师,也以为忽然知道了这个消息,胡麻会迷茫,困惑,所以,他并未急着多向胡麻说什么,而是想让他适应,然后接受。

但他却不知道,胡麻身份是走鬼门里的。

但骨子,却是个守岁。

守岁人本能里便只相信自己身上这本事,有了身上的本事在,便什么都不怕。

况且,自这个世界醒来,学了这么多年本事,经历了这么多江湖厮杀,那也不是白混的。

就连胡麻自己都很难形容得明白,如今听到了这些,心里自然有些压抑。

但与之对应,之前那种无形的困惑与艰难,反而消失了,心里有种前所未有的通透。

“没有功夫在这里拖延浪费!”

他静静听着自己的心脏,由混乱,急促,再到坚定,缓慢,眼睛里隐隐有股子坚定之意:“既然他说了这么多无根由的话,那便去搞个明白好了。”

“真假是非,总是可以问得清楚,若说不懂,不知道,那二爷懂得更少,更不知道,不也一样可以活得如此通透?我是他的开山大弟子,难道连这也学不来?”

在这一片黑暗之中,他站了约一盏茶功夫,经历了诸般情绪变化。

一盏茶功夫之后,他便缓缓走了出来,出了祠堂,月光下,脸色已重新变得沉默,坚定。

转头看了看这片荒凉的狐棺村,倒只觉这里像是被天地遗忘了,如今老阴山里,刚刚祭过了山,遍地皆是香火,但这里,却仿佛孤僻清冷,就连山君的目光也看不过来一般。

低低呼了口气,他走到了那一具骸骨之前,看着这具前身的生身父亲。

或许,连前身二字都要省去。

但也因为关于他的记忆很少,胡麻此时的心情,还是复杂多过了伤感。

甚至想到了那国师的话,隐隐间更有种怨愤升腾了起来似的:

“若说孟家当初是献祭了自家的老祖宗,换来了一个磕头的机会,那胡家,不也等于是献祭了自家的惟一血脉后人,换来了这个机会?”

心间叹着,却还是解下了外袍,将他的骸骨收了起来,准备带回大羊寨子去安葬。

“你……”

也就在他用外袍将骸骨裹好之时,倒是听到了旁边的沙沙脚步声响,有人迟疑着开口。

胡麻冷淡的转过头去,便看到了老算盘小心走了过来。

一见到自己的眼神,他立刻站定,闭上了眼睛,微微扬起脸来,身子颤着。

胡麻深呼了口气,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

老算盘声音颤着:“我不知道你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拧下我的脑袋来……”

胡麻冷冷看着他,并不答话。

老算盘却一下子慌了,带了哭腔道:“我是不想来啊,但怎么我也得叫他一声师傅,又不能不来,再说了,我们这一门里,骨头轻的多的是,我不来,那来的人也多得是啊……”

看着他那可怜兮兮,眼泪鼻涕都要掉了出来的模样,胡麻缓缓吐了口气,淡淡道:“我拧你的脑袋干什么?”

“你这位师傅,也只是过来告诉了我一些事情而已,确实让我有点心乱,也无法尽信,所以我会去查证一番的,若他说的是假的,那我也只会去拧下他的脑袋来。”

“啊……”

听他口音确实远比自己想的冷静,老算盘倒是大着胆子睁开了眼,小心道:“那,他说的若是真的呢?”

胡麻淡淡道:“若是真的,也总能分出个黑白对错来,又有什么好乱的?”

听着这话,老算盘倒真是有些意外了,他上下打量了胡麻一眼,仿佛是要看他是不是装的,良久,才小声道:“你好像……很冷静啊。”

“其实,这个样子,倒显得更吓人了……”

“你……你还不如哭天抢地,喝个一醉方休,借酒消愁呢!”

“……”

说着从腰间掏出了一个酒壶,晃了晃,道:“你瞧瞧,我把酒都给你带过来了。”

胡麻接了过来,喝了一口气,但却也没有真喝多少,便将酒壶递了回去,道:“记得把酒壶还回寨子里,一共也就这么几把,还是招待外客的时候才会用的。”

“你那师傅便已经偷了一壶,你再偷一壶,老族长明天必定要骂街的……”

在老算盘伸手过来时,忽然扣住他的手腕,目光盯着他,道:“另外,相比起这什么国师,我现在更好奇的,倒是老哥你了……”

“我早就知道你身份有问题,装神弄鬼,号称什么十一姓,只是见你不像个包藏祸心的,大家才得过且过而已,但如今我倒想知道了,你从一开始就是奉命在我身边盯着的?”

“……”

“不是……”

老算盘被他吓了一个激灵,立时扯着嗓子叫了起来:“我哪知道你是谁啊?”

“一开始好几回我都以为我知道你是谁了,但又回回像是看错了。”

“再说了,我们这一门,就是在这江湖上走来走去啊,我根本不知道会遇见谁,就连你,一开始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吧?后来那血食矿,不也是老徐托我照应你这个后生么?”

“当然,当然……”

说着,倒是嘴唇嗫嚅起来:“不过也老实说,我们这一门里的,命都轻,确实会被命重的人给吸引过去。”

“但我当初,我当初也没想到你这命重到这程度啊……”

“你自己想想,自打跟了你,小命险些丢了四五回,好处却没落着,连如今的工钱,都还是向红灯会领呢……”

“……你当我不想走啊?”

“……”

“呵呵。”

看着他那张纠结的老脸,胡麻慢慢放开了他的手,淡淡道:“那既然现在身份已经曝露了,你自己也是想走的,如今又跟过来做什么?”

老算盘那张脸顿时显得更苦了,道:“以前是想走,祖师爷不让。”

“这回却是师傅发话了,只能跟在你身边伺候着了……”

“嗯?”

胡麻瞥了他一眼:“他让你跟在我身边?呵,是想让你盯着我么?”

“哪有……”

老算盘被吓得缩了缩脖子,小声道:“你现在可不一样,是我大罗法教第四代主祭哩!”

“我们这一门里,都要把你当祖宗供着呢!”

“主祭?”

胡麻刚刚也听国师说到了这个,只是那时心乱,并没有心思去问他什么。

“这可了不得,我也没想到会是你……”

老算盘有些哀怨的看了胡麻一眼,似乎自己也对他有些不满意,但还是小声解释道:“主祭,便是大罗法教选出来的祭祀,以往,都是教主才有资格担任呢。”

“一百七十年前,咱们那位祖师爷设上京大祭,领皇命,率天下奇人异士,掌祖坛与各路殿神阴魂,便是第一代主祭。”

“此后三十年里,是我大罗法教第二代主祭,炼镇祟府,又设十二鬼坛镇压天下气运。”

“再后来,就是二十年前了,咱家师傅,便是那第三代主祭。”

“他与那转生邪祟斗法,并引了十姓入局,还用十姓祖祠,替换了十二鬼坛……”

“只是……”

说到这里,他又偷眼看了看胡麻,道:“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选你做第四代主祭,还……还挑了我过来,引你入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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