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3.第1557章 夫妻(3)

旅馆这时已经被篱笆墙包围了起来。篱笆墙上有贴着的符纸,都是崭新的。

猫在篱笆墙前止步,喵喵叫了几声,焦躁转变成了愤怒。

它的尸体不见了,被人带到了旅馆内。

它绕着旅馆跑了几圈,忽然就感觉到自己的尸体在被人移动。

剧痛席卷了它的全身,也传递到了我的意识中。好像身体被放在了火上,接受火焰的炙烤,烧焦、化成灰,又恢复原状,再次经历一遍这种痛苦。

猫惨叫着,凄厉的声音响彻在山间。

我听到了旅馆内飘出来的佛音。只是这诵经声和我过去听过的诵经声不同,没有给我带来宁静,反而是如魔音入脑,让人痛苦不堪。

这不是在超度。

我的灵魂穿过了篱笆墙,没能找到岛田太太和那个僧人。他们在旅馆其他地方。

等到一切停止,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猫变得憔悴,耷拉着头,有些无精打采。它趴在地上,只觉得生命在不停流逝。这是另一种生命在流逝。它的灵魂在枯竭。

这只猫挣扎着站了起来,缓步走入了山林中。

它绕过了空荡荡的神社,走到了水潭边。

水潭中还有阴气。

天色已黑,头顶是一轮圆月。

月亮的倒影完整呈现在水潭之中。

猫站在石头上,盯着水面。

没多久,水底下的东西浮了上来。

我一时怔住了。

这是白安梦境中看到过的场景。

水潭、圆月,还有黑暗的潭水中那若影若现的人脸。

明亮的月亮开始变化,月晕消失,月影变得清晰。那一轮满月多出了人的五官。

哗啦、哗啦……

水中有东西上浮,穿过了月亮,站在了水面上。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前朝古人的装束,低垂着头,湿漉漉的头发遮住了脸。

从猫的视角中我看到了女人的脸。

她没有脸皮,血肉、筋脉都暴露在空气中。血水混合着潭水落下来。

女人对猫伸出了手。

一瞬间,两边达成了合意。

猫跳到了女人的怀中,被女人抱着,一块儿沉入了水中。

黑暗席卷了我的视野,等我眼前亮起来,我看到了那个男人。

男人魂不守舍,梦游一样走到了神社前。

女鬼抱着猫,坐在狭窄、昏暗的神社内,只露出了自己的手和猫的一双竖瞳。

男人止步在神社前,紧张问道:“小百合小姐?小百合?”

女鬼发出了轻笑声,对男人招手。

男人想要向前,脚刚踏上神社,又停住了。

他惊醒一般,忽然变了脸色,往后退去。

女鬼发出了靡靡之声,如美人邀约。

男人却是更加害怕了,怪叫一声,转身就跑了。

女鬼抚摸了一下猫的脑袋,手握紧成拳。

“果然啊……还是那样……”女鬼低声道。

猫抬头看向了女鬼。猫眼中映出了女鬼那张恐怖的脸。

天空中忽然飘起了雪花。

女鬼和那只猫徘徊在旅馆的篱笆墙外。他们都盯着墙看。

我穿过了篱笆墙,就看到了敞开的窗户。

室内,男人抱着酒瓶躺在地上。

风呼呼地吹,雪飘进了室内。男人冷得蜷缩起身体,却是神志不清,一直没有醒过来。

时间变化,那位田中喊了一声,开门进来,脸色骤然变得苍白。她急忙忙跑了出去,再回来的时候,岛田太太和她一起进来。两个女人都慌了神。

“太太,把先生送到温泉去吧。泡一泡热水……”田中着急道。

岛田太太恍然,连连点头。

两人拖着男人离开了屋子。

我有些意外。

岛田太太好像没有故意杀人的意思。她的慌张、茫然不似作伪。

篱笆墙外的女鬼和猫沿着篱笆墙移动。我跟着行走,到了温泉池外。

我看着岛田太太和田中一阵忙碌。可男人早就冻死了。或许也不是冻死的,是喝酒猝死了。她们的忙碌是无用功。

田中不知所措。

岛田太太忽然笑起来,笑着笑着,就流下了眼泪。

我感受到女鬼的阴气波动,飘到篱笆墙外,就见到女鬼脸上的肌肉紧绷。即使没有脸皮,也能看出她表情扭曲,满目狰狞。

旅馆内的活人全不知情。

不久,警察来了,还有一些人,可能是旅馆的员工,可能是旅馆的客人,都来看热闹。

岛田太太木然地坐在一边,不哭也不笑了。

警察的问话,她置若罔闻。警察就去审问田中。

田中应该是目不识丁的那种人,没有多少见识。警察问两句,她支吾着,颠三倒四地说话,也说不清楚所以然,急得满头大汗,频频看向岛田太太。

警察将怀疑的目光看向岛田太太。

“妈妈……”岛田光光着脚,从人群中挤出来,无助地看向自己的母亲。

我见到岛田太太眼神有了变化。她看向岛田光,从地上站起来,伸手将岛田光抱进了怀中。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田中跟我说发现他不见了。我们找了半天,才在温泉池里找到他。他应该是喝了酒……他一直喝酒,喝得不省人事……昨天应该也是这样,喝了酒,跑来泡温泉,就淹死了吧……”岛田太太看向警察,眼中盈满泪水,像是有些难以克制情绪,伸手抓住了警察的胳膊,“我该怎么办……孩子还那么小……他就这样走了。这个家要怎么办……”

她一哭,岛田光也跟着哭起来。

岛田太太摸摸岛田光的头,又伸手抓住警察,如同要找人求助。

我看到岛田太太从袖子里摸出了什么东西,塞进了警察的手中。她背对着人,没人看到这一幕。

那个警察神色微动,看看自己的同僚。

他的同僚检查过了男人的尸体,一脸为难,咳嗽一声后,装模作样地说道:“啊……是淹死的。应该就是那样吧……”

这样一糊弄,案子就这么了结了。

岛田太太还在哭泣。

田中茫然地愣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没有人去细查男人的死因。

我看那些围观的人,他们的议论声中也有对岛田太太的附和。男人酗酒这一点应该是这个小地方人尽皆知的事情。

女鬼身上的阴气往外四溢,却止步在旅馆的外墙。

猫叫了一声,甩甩尾巴,有些遗憾地离开了。

它回头看了一眼,就见女鬼还停留在原地。

他们的目的不同。

猫想要杀死岛田太太,女鬼想要杀死那个男人。

男人就这样死了,女鬼怨气无法化解。

对猫来说,少了男人,它很难进入旅馆,靠近岛田太太。

应该就这样分开了吧。

周围的场景在我身边飞速掠过。

我看到了零星的片段,确定那只猫还在山上逗留。

女鬼没有再出现,猫也没找到机会杀死岛田太太。它没法进入旅馆,又没办法离开这座山。它很担心,担心岛田太太先一步死亡,它会失去自己仇人的踪迹。

那些掠过的景物停了下来。

猫蹲在枝头,俯视着下面的道路。

一辆车顺着道路开上来,停在了旅馆门口。

几个人下车。

岛田光看起来和现实中的他差不多。他的妻子、儿子、儿媳妇……

猫眼中映出了岛田大树的身影。岛田大树此时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

猫一下子站了起来。

山中,有属于女鬼的阴气缓缓升起。

我在这一刻感受到了猫的心思,不仅愕然地张大嘴巴。

“喵。”猫低低叫了一声,灵巧地跳下树,落地的时候,身影已经出现在了水潭边上。

水潭中,女鬼站在水面,低着头,发出了令人汗毛倒的诡异笑声。

“嘻嘻……嘻嘻嘻……”

“咯咯咯……”

哗啦啦……

水潭里的水翻涌起来。

无数女鬼在此刻笑出了声。

她们的阴气在山中盘旋。

“喵——”猫叫了一声,应和着女鬼的笑声,眯起眼,转头看向了旅馆。

1564.第1558章 夫妻(4)

在那诡异的氛围中,我的灵魂升高,意识逐渐脱离。

我模糊间看到了在山脚下徘徊的猫。它不甘心地发出了嗷嗷的叫声。

山脚下的道路,一辆辆车排队通行。

我看到了韩霁。不对,是“韩霁”。

“韩霁”看了眼那只猫,和猫对视。

猫安静下来,不再叫唤。

等我回过神,发现梦境已经结束,我已经回到了我的身体中。

从梦境中脱离,让我有些好莫名的失重感。花了点时间,我才从那只黑白猫的意识中彻底清醒。

是岛田大树!

我从床上跳起来。

是岛田大树!女鬼的目标是岛田大树!她要找的仇人是岛田大树!

确切来说,她的目标是岛田大树的灵魂,已经转世投胎的那个灵魂。

我觉得不可思议,又有些理解女鬼的想法。

她被扒掉了脸皮,顶着羞辱,被当众处死。死后那个村子的人都不愿意放过她,生生世世、子子孙孙都要继续羞辱她。她会变成鬼,会想要报仇,并不奇怪。

村子没了,人死光了,她们都要找到那些灵魂的转世,才能将仇恨彻底消弭。

这样的行为根本无法阻止。

我怀疑她们的鬼魂另有载体。她们不是青叶的人用能力就能消灭的。所以她们面对青叶的人,面对我,都有恃无恐。她们只想要报仇。

在世界的局势恶化之后,她们变得不择手段,开始肆意杀人。

她们是真正的恶鬼。

这样的鬼,大概已经没人能阻止了。

仅仅是杀掉岛田大树,恐怕“韩霁”都不能安息。

我不知道她们有什么计划。可她们显然不准备罢休。

我给吴灵打了电话,说明了梦境的内容。

“对了,”我在最后说道,“那个漫画家白安,他的梦境不是未来的东西,应该是过去的东西。他看到的几个场景都是过去发生的事情。”

水中月和神社中的鬼,都是在过去发生的场景。

这样似乎也能说明白安为什么那么“安静”,只是将自己看到的东西画下来,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任何人要是看到了未来,都会有所触动吧。

南宫耀都会给档案起名字,决定事务所制作的护身符数量。换做是一个普通人,恐怕更加按捺不住自己的兴奋、好奇,会做出更多的事情。

吴灵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疲惫,这让我生出了歉意。

“抱歉,是不是太早了?”我看看时间,七点多,是有些早。

吴灵回答道:“没关系,不是你的问题。”她叹了口气,“南宫昨天和他弟弟吵了一架。南天……”

我插嘴道:“他还想要救韩霁?”

这有些不可思议。

“他知不知道他哥哥呆在那里有危险?这种事情……”我顿了顿,不太确定自己作为一个外人该不该说这些。

疏不间亲。

南宫耀要是自己也拎不清,那外人根本没办法劝。就是吴灵他们这些青叶的成员,也没办法阻止南宫耀被他弟弟拖下水。

而这样的事,外人说来都是轻松的。当事人却有外人所没有的感情。

如果是我的父母、我的妹妹像南天一样冥顽不灵,我也不可能撂下狠话,将他们扔下不管。

这是很无奈的事情。

哪怕被拖到死,在临死前,都有可能无法放手。

我试探着问道:“他和韩霁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是说……其实,上次他救韩霁的时候,也挺拼命的……”

吴灵语气淡淡,“我们怀疑是和他的能力有关。”

我错愕道:“能力?”

“他应该瞒着我,拥有某种能力。他不愿意说。或者,他自己也讲不清楚。再或者,就是他不能说。”吴灵列举几种情况,“现在是没办法沟通协商了。南宫的意思是让我们先回国,他陪着南天留在这里。有什么,都是他的家事,他自己承担。”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又是外人说来容易,可以讲出一大套一大套道理,当事人却难以做到的事情。

吴灵也曾被“家事”牵连。

叶青和刘淼最后可以说是屠了吴家。吴家的人一个都没逃过去,都死了。

南宫耀要真的出事,青叶的人也不可能罢休。

可要南宫耀舍弃掉南天……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是不是……”我想说让叶青和南天谈谈,叶青或许能承担南天能力的副作用。但叶青没有理由去这么做。他已经承担了很多了。

叶青承担了我能力的副作用,可能还承担了胖子他们能力的副作用,这都是有目的的。要他承担南天能力的副作用……以南宫耀和叶青的交情,这样做对双方感情的伤害吧。

我头疼起来,实在没什么好办法。

吴灵也没多说,就挂断了电话。

一个周日,事情都没进展。

我因为这件事,也没再看青叶的档案。新一周上班的时候,还特别小心,就怕自己随时进入梦境,身体一下子倒地,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但整整一天都风平浪静的。

就连产权人的亲属都很好说话,很配合我们的工作,爽快签了合同。

回家之后,我刷新网页,看看新闻,刷出了新的内容。

消息有些滞后,是娱乐圈的自媒体翻译的J国报道。

我在配图照片上看到了一张有些眼熟的面孔,是那个田中。

田中接受了媒体采访。

作为当事人之一,她的身份和经历显然比之前报道中的那些“知情人”要可靠许多。

翻译是按照采访的原文来翻的。记者和田中一问一答,其中有大段田中的回忆:

“……岛田太太家原本很和睦。我是她家的佣人。我父亲给她的父亲当管事,我和我母亲在她家里帮着做做饭、做做家务。岛田太太有一个哥哥,是她的大哥,比她大十几岁。岛田太太的母亲中间还有生过几个孩子,但都夭折了,后来才有了岛田太太。她母亲身体也因此不太好,常年卧床。岛田太太小时候不出去玩,经常陪着她母亲。我是她那时候唯一的玩伴。

“……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当年也不知道,是后来听我父亲、母亲说的。我那时候只知道有一天,岛田太太的大哥被当兵的抓走了。岛田老爷花了很多钱,疏通关系,准备卖掉铺子,将少爷救出来。我们家因此被辞退了,不再给岛田家做佣人。他们卖掉了铺子、卖掉了房子,搬家到了我们家附近。

“我父母那时候带我去看了一眼。少爷的腿断了,整个人都变得很可怕。原来的岛田少爷是个很好的人,会给岛田太太买糖,还会给我带一份。他给岛田太太买过好看的风筝和发簪……那些东西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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