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39.第1654章 公道自在人心

第1654章 公道自在人心

毕竟是读书人,他们心如明镜,可对于他们来说,现在是非曲直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朝廷觉得棘手。

就比如这钦差,是十拿九稳的大罪,之所以江南没人能动他,只是因为他还有钦差之名,可朝廷呢………

朝廷会放过一个光天化日之下,在孝陵杀左副都御史的人吗?

因而……这钦差……必定是死罪。

既然此人的罪行,已是言之凿凿,那么…………这时候,想办法让西山钱庄和这十恶不赦大罪之人牵连上,让人知道两者之间沆瀣一气,那么……西山钱庄的罪名也就不小了。

现在大家再闹腾一番,朝廷势必会左右为难,毕竟……若是朝廷不严惩西山钱庄,那么,少不得会有传言,认为这定是陛下包庇齐国公,放任齐国公残害江南百姓,甚至……

难道朝廷就不担心,这江南的民心不稳,造成的巨大后果吗?

可一旦……朝廷摄于江南诸绅,最可能的结果就是,索性双方各打五十大板,钦差是死定了的,齐国公疑似和钦差勾结,可至少也少不得会有一些处罚,当然,这个处罚可能不会太大,而为了安抚江南人心,接下来,则少不得………要求西山钱庄,退还土地……

如此,可谓是皆大欢喜。

江南这里……类似于这样的事不少,其实早在成化年间,就曾有过镇守太监要求士绅们缴纳税赋,沸沸扬扬之事,以至于弹压的锦衣卫,也被人丢下河里淹死。

最终的结果,则是法不责众,朝廷各大五十板子,这件事……才算过去。

因而,后来再没有镇守太监……将主意打到士绅的头上。

现在这西山钱庄,便等于是当初的镇守太监,此时……就看大家闹得乱子够不够大了。

何况,这南京六部,大多数人对士绅们是颇有同情的。

这其实很好理解,这南京六部上下,哪一个不是士绅人家出身呢?到任之后,难道就会和寻常的小民,能有什么共同语言?

自然不是的,因为他们与士绅有相同的经历,读同样的书,彼此之间,少不得会有一些人情往来,朝廷如此凌虐士绅,其实就是在凌虐他们自己啊。

只是……这等心情,暂不可表露,有些事情,还是得按照程序来,需显得公允才好。

英国公张懋倒是个做事干脆利落的人,立马赶至南京五军都督府,升座。

在这一路入城,便见这读书人浩浩荡荡,乌压压的看到尽头,人们哀鸿遍野,这些人在乡间,蓄养奴仆,又有租客,掌握着许多百姓的生计,每一个痛哭流涕的士绅背后,可能都有数十上百个依附于他们身上的百姓。

因而……张懋忍不住皱眉,心里想,这江南士绅……可不好招惹啊。

当然……他依旧面无表情,可心里就不免发出冷笑了……

本官带兵来此,首先碰到的就是这么一桩事,这是借故想要给他来一个下马威吗?

待升座之后,都督府外头,便又积攒了乌压压的人,人声鼎沸,嘈杂的很,随来的亲兵想要将人驱走一些,可那人潮却是驱不开的,反是让亲兵们的队伍散了。

带队的武官,自是不敢让人挥舞鞭子驱赶,他就算思维再简单,却也知道今天这事不简单,若是将这些士绅和读书人抽鞑开,绝是免不了引起众怒,届时只怕麻烦更多,于是忍不住拼命的擦汗,焦灼万分。

张懋自然是沉得住气的,待六部诸官纷纷众星捧月一般围他坐定后,他显得温和的看了那户部尚书刘义一眼,才道:“刘公,方才这些百姓所陈之情,刘公既是户部尚书,久在南京,不知有何看法?”

刘义显然心中也早有准备,不假思索的立马就道:“我大明得国以来,江南的税赋,最是沉重,可是……英国公想来也知,如此沉重税赋,江南诸府恰恰驻防的军马,却是最少的。国公,朝廷以区区数十卫不满编额的人马,便使这江南百五十年来,长治久安,这……是因为什么缘故吗?还不是江南诸绅,个个都是饱读诗书,公忠体国之人,这外头泣血陈告之人,哪一个祖祖辈辈,不曾有过被朝廷和官府旌表的经历,家家都有钦赐或是官赐的牌坊,这样的人……若不是实在被逼到了绝境,怎么会连斯文体面都不要,在此哭告?”

张懋听罢,便陷入了沉默。

尚书就是尚书啊,这么一席话,且不说是非曲直了,事情的真相,似乎都已不重要,却足以让人滋生出对齐志远等人的同情。

张懋哑口无言,他是粗人,唯一有点文化的事,就是代天子祭祖,此时听了刘义语重心长的话,张懋竟是脸色温和了许多。

此时,刘义又接着道:“而至于那钦差,自是十恶不赦,现在坊间都在说这钦差与西山钱庄有关联,老夫也确实打听到,这钦差在京里置产,自西山钱庄告贷了不少的银子……他突然暴起杀人,被杀之人素有清名,在这南京,为人所敬仰,这曹都御史,嫉恶如仇,可能也是听说了西山钱庄侵夺土地之事,而这钦差……仗着皇命在身,这才对他下此毒手,国公……这里头的是非曲直,实是难以分辨,不过……下官却以为,这世上岂有不透风的墙,现在外头风言风语,定是有所根据,这江南士绅百姓,无不可惜曹都御史,曹都御史的家眷,也在前两日抵达了南京,哎……下官是亲眼见过,惊闻如此噩耗,哭的死去活来,教人见了垂怜啊。”

刘义开口,其他人纷纷颔首点头。

张懋板着脸,心里却想,继藩,你这混小子,可真给老夫惹了大麻烦。

他面上却是不露声色,转而道:“钦差请来了吗,多带一队人马去,免得他畏罪潜逃,当然……这沿途,要客气,他乃钦差,无论是天大说的罪,也非尔等可以冒犯。”

接着,脸色一沉,转头又道:“请诸绅,推举几人进来,本官要亲自询问。”

刘义等人心里便有计较了,知道此时…………张懋心里大抵已有了数,就算不偏向齐志远人等,至少为了防止出什么乱子,也断然不会和齐国公同穿一条裤子。

过不多时,齐志远和七八个士绅便疾步进来,不等见礼,便纷纷率先拜倒,口里鸣冤。

张懋扫视他们一眼,一脸肃然之色:“好了,本官自会给你们一个公道,你们口口声声说西山钱庄勾结钦差杀人,可有证据吗?”

“有!”齐志远利落的吐出一个字,今儿都闹到了这个份上,自是有备而来。

于是他高声道:“左副都御史曹公此前,就曾对其家眷说过,说是西山钱庄屡屡想要贿赂他,好让他对西山钱庄侵吞田产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曹公乃是刚正不阿之人,自是极力拒绝,义正言辞的将人赶了出去,可他内心有所担心,对他的次子曾说过,那西山钱庄不肯就范,少不得要谋害他,他乃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挡了他们的财路,却不知……对方会使他们什么手段。国公不信,召曹公次子来……一问便知。”

张懋阴沉着脸。

说实话,这算什么罪名。

这曹元人都死了,可谓是死无对证。

而至于他次子的证词,也未必能够采信。

可问题就在于,偏偏……人家是曹元的儿子,张懋可以不采信,可天下的军民百姓,会不信吗?

张懋便道:“此人叫什么?”

“名叫曹裳,就在外头,恳请国公能为其父做主。”

“召来。”

那曹裳随即来了,唯唯诺诺的样子,先是小心翼翼的看了齐志远一眼,接着拜下,而后嚎哭道:“家父死的冤枉哪,他是被那西山钱庄勾结了钦差害死,家父生前,尽忠职守,不曾有过疏失,哪里想到,临到老来,竟是横死,恳请国公做主。”

他哭的真切,嚎哭声震瓦砾,人们又不禁唏嘘起来,不免同情这曹裳丧父之痛。

………………

今天感冒了,更新来的晚,抱歉。

(本章完)

第1655章 草民万死

张懋一时更加为难。

此时齐志远趁机道:“国公,学生人等,含冤待雪,还请国公为之做主啊。”

其他人纷纷叩首:“恳请国公做主。”

户部尚书刘义坐在一旁,心里松了口气,心知……到了这个份上,就算是报去了朝廷,那西山钱庄,也决计没有好果子吃了。

张懋心里则左右为难起来,这事儿,他还真做不了主。

于是,他索性便不做声了。

却在此时,外头有人道:“钦差到了,钦差到了……”

张懋起身,肃然道:“我等先迎钦差。”

钦差犯了天大的罪,代表的也是天子,现在他自孝陵下来,在朝廷没有加罪之前,他依旧还是钦差的身份,哪怕是英国公,也需表现出恭谨。

于是刘义等人便也都起身,他们心里想笑,这钦差已是大难临头了,今日之事,国朝为未有,一个人,既有钦差的身份,又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囚,这刘义的内心里倒是怀着期待,很想见一见这钦差。

齐志远人等,也都起身,此时他们心里一松,已知道到了这个份上,大局已定。

那曹裳听到钦差二字,骤然脸色变了,这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于是咬牙切齿的冷笑。

…………

一辆马车,在大量兵士的扈从之下,徐徐而来。

车中,弘治皇帝显得冷静,他不知南京城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英国公张懋已是到了,坐在他的对面,则是方继藩,方继藩昏昏欲睡的样子,这令弘治皇帝很是担心这个女婿的身体。

年青人每日日上三竿才起来,这半夜里,只怕殚精竭虑,哎……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啊。但凡是起的早一些,便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这样可如何是好?

此时,弘治皇帝一咳嗽,方继藩才打起精神,看了弘治皇帝一眼,随即尴尬道:“儿臣……方才又睡了?”

弘治皇帝道:“已经入城了,不久就可抵达都督府。”

方继藩敬畏的看了弘治皇帝一眼,陛下诛那曹元,给方继藩极深的印象,这陛下,想不到也是一个狠人,还是小心为妙。

此时,马车停下,在这车马外头,英国公张懋为首,领着南京六部诸官,以及齐志远、曹元人等,外围则是一干军士,此后……又是乌压压的士绅和读书人。

车马未到时,这里已是议论不休,都想知道,杀曹元的钦差,是什么真容。

待这马车停下,所有人鸦雀无声起来。

却见车门一开,随即……便有人率先下车。

人一出现,顿时哗然。

先是那曹裳悲声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就是此人,就是他杀了家父,这贼子……这狗贼……”

说着,曹裳便滔滔大哭,一副要冲上前去,为父报仇的样子,此刻他面目狰狞,恨不得要将下马车的人撕成碎片。

曹裳这么一吼,齐志远等士绅见此机会,纷纷喧哗起来。

“杀人偿命。”

“这是万死之罪……不可放过他。”

那户部尚书刘义人等,面带微笑,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可是……当看到来人时……刘义的脸色微微一愣。

眼前这个人……竟是如此的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却见这钦差,气度非凡,面对无数人指摘,却只是眉头微微一皱,随即,脸色又恢复如初,左右顾盼自雄,一副完全没有将那喧哗之人看在眼里的样子。

随后下车的,自是方继藩。

方继藩下了马车,不禁伸了个懒腰,想打哈哈,却又崩住了脸,嗯,他是有头有脸的人,要注意形象。

那曹裳先是冲破了护卫的阻拦,竟是径直冲上前来,一副发疯的样子大喊道:“便是你杀我父吗?”

弘治皇帝只看了曹裳一眼,说实话,曹裳和曹元长得颇像的,可见……这是父子,且还是亲的。

弘治皇帝只轻描淡写的道了一个字:“是。”

“……”

所有人都会以为,这钦差少不得要狡辩几句,可哪里想到,对方竟如此的镇定。

许多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人好嚣张啊。

却见弘治皇帝看都不多看曹裳一眼,视线却已落在了张懋的身上。

他竟徐徐踱步,走至张懋的跟前。

张懋此刻……却已石化了。

这…皇……皇上?

皇上怎么会在此?这……莫非只是长的相似?

可是……当皇帝身边的方继藩,那化成灰一样让他认得出来的模样出现在张懋面前时,张懋便明白,眼前的,就是皇上无疑了。

可是……

皇上……竟是钦差?

张懋张大了眼睛,整个人,竟是浑身僵硬起来,心里的震撼,可想而知。

面对跟前之人表露出来的惊愕之色,弘治皇帝不以为意,只是随意的看了张懋一眼,便道:“这里何故有这么多人?”

张懋继续发懵……

老半天,才期期艾艾的道:“有人……有人想要状告……状告西山钱庄……还有……还有……”

总算不是一点反应也没有的……

弘治皇帝则微微皱眉道:“还有谁?”

“钦差……不,不,是状告……”

张懋方才还如猛虎,现在却已成了小猫,温顺的不像话,他正待继续说下去……

弘治皇帝却不禁笑了,这笑声,很是轻蔑:“状告钦差,何罪?”

张懋道:“勾结西山钱庄,杀人……”

弘治皇帝却是一脸疑惑:“勾结西山钱庄?这可就是诬告了,杀人是有的,可是勾结西山钱庄,却分明是栽赃陷害。”

弘治皇帝面色更加凝重。

他万万料不到,这么多士绅和读书人来此喧闹。

甚至……已开始栽赃自己勾结西山钱庄了。

见钦差对于勾结西山钱庄矢口否认……

齐志远自然不容罢休,趁机道:“人证都在此,还想抵赖吗?我不过是一介草民,可实在看不下去了,古人云,不平则鸣,事到如今,你还不思悔改,真是胆大包天,尔俸尔禄,皆自民脂民膏……”

弘治皇帝是认得齐志远的,当初齐志远亲自招徕过他呢!

张懋听到这齐志远的话,顿时就炸了,内心的震撼,可想而知,疯了……疯了……

他此时,才真正的反应了过来……

却又听齐志远等人纷纷道:“杀人偿命!到了今日,还不思悔改,十恶不赦……”

啪嗒……

张懋就是个大老粗,他思维很直接,所以……

已拜下了。

他内心万分的惶恐。

陛下听了这些话,还不知如何震怒呢,自己和这些人,一丝一毫的关系都没有的啊。

张懋口里道:“臣……臣万死之罪……”

他这一跪……

骤然让刘义等人醒悟过来。

其他人可能没有面圣,可各部的部堂,却都曾有过面圣的机会。

虽然面圣的时候,内心极为惶恐,不敢直视陛下的面容。

可一直都觉得,弘治皇帝面熟的很。

现在张懋一句臣万死之罪……骤然让他们瞬间明白了什么。

是皇上……皇上在这里……

刘义等人再不敢迟疑,连忙随之拜倒道:“臣……迎驾来迟,万死……”

先是刘义等人拜倒,此后……是其他诸官。

无数的官兵在此,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随即……这排山倒海一般,众人纷纷拜下道:“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那齐志远一愣……

陛下……

猛地……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随即……打了个冷颤……

他眼珠子都直了……

身边却已有士绅,猛地瘫了下去。

弘治皇帝阴沉着脸,却道:“朕来南京,已有一些日子了,所见所闻,真是一言难尽,朕来了这里,不但遭遇了刺客,还成了杀人的凶徒,甚至还成了勾结西山钱庄的贼子……看来这南京,当初太祖高皇帝定鼎之地,藏龙卧虎,很是不简单哪。”

这一番话,真是诛心之极。

刘义等人,内心已是翻江倒海,他们猛地想起,钦差此前遇刺之事,这……

不正是有人刺驾吗?再想到……自己袒护齐志远人等,任由他们胡闹,刘义内心的惶恐不安更甚。

那曹裳的面上,先是愤怒,而后惶恐,却猛地打了个激灵……直接身如筛糠,瑟瑟作抖起来。

“朕现在既被人状告,状告者乃是何人?”

弘治皇帝说话之间,竟是目光落在了齐志远的身上:“可是你吗?”

齐志远可谓是吓得魂不附体,只期期艾艾的道:“我……我没有……没……没有……”

“不是你……”弘治皇帝似笑非笑,背着手看着他,声音略带清冷的道:“难道是别人?”

声音并不大,可此言一出……

齐志远身边的士绅们都吓懵了。

有人立即道:“就是齐志远,就是他……陛下明察秋毫哪,这……这都是齐志远唆使,草民人等……不过……不过是……来看看热闹……”

弘治皇帝不禁笑了:“看来,这是有人欺君罔上了……当着朕的面,也不敢说实话吗,齐志远!”

弘治皇帝大喝:“朕再问一次,可是你状告朕吗?”

齐志远面如死灰,此时,已是无法抵赖了:“草民……万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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