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6章 回家

当最后的支架在爆破之中拆除,焕然新生的鹦鹉螺再度浮现在众人眼前时,已经和往日截然不同。

不复往日流线型的完美轮廓,反而变得棱角狰狞,在厚重的装甲覆盖之下,就像是刺向天空的巨柱。

在它的身上,凝固的力量不断的歪曲着周围的环境,令深度稳定仪的数值疯狂的暴涨。

和原本理想国所打造的地狱救赎者不同,它已经快要变成地狱本身……

伴随着尼莫引擎的启动,隐隐的光芒便从黑暗里浮现,来自现境的潮声泛起。

只可惜,天穹之上已经再没有来自故乡的微光,一切都已经被数之不尽的黑影所遮蔽。他们的世界已经被地狱的云所覆盖。

战争已经到来。

“看起来,我们已经晚了。”槐诗轻叹。

“不论早晚,但凡只要去做,便总来得及。”安东凝视着眼前的鹦鹉螺,许久,伸手,拍了拍它的外层装甲。

“让我们再次出发吧,朋友们。”老人轻声呢喃着,令鹦鹉螺发出了回应一般的低沉鸣叫。

早已经,迫不及待!

在他们的身后,原本渐渐消散的白雾之中,庄严的墓地已经消失不见,所有的坟茔都在乌鸦们的仔细操作之下,迁入了底仓之中。

埋骨圣所的秘仪架设其上,赋予凝固的魂灵以安宁的沉眠。

现在,太阳船的框体结构已经收缩完毕。当完成最后的运行检验之后,便抛弃了绝大多数的载荷和重量,通过预设的轨道,将核心的龙骨和引擎接入了鹦鹉螺之中,代替巨人再度搏动心脏。

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最后的收尾业已完成。

现在,经历了漫长又漫长的旅程之后,真正的万事俱备。

他们要回家了。

在登船之前,槐诗回头,看向身后送别的向导,最后致以谢意。

“感谢你一路以来的指引和帮助,欧德姆先生,虽然你钟爱热闹多过钟爱自己的职责,但你依旧完成了曾经的许诺。”

槐诗说:“对此,我深表感激。”

“好说好说,何必这么严肃呢?以后来地狱里还可以找我啊。”

欧德姆挥舞着触须,欢快的吹着口哨:“嗯,倘若各位能够圆满回归故乡的话……总之,以后还有这种好事的话,可千万别忘记我!”

“……这么跌宕起伏的旅程,说实话,我实在不想经历第二次了。”

槐诗忍不住一声长叹,沉默片刻,最后终究还是疑惑的问道:“我一直想不明白,欧德姆先生,你是为何选择成为理想国成员的呢?

毕竟,理想国在地狱中的名声可并不算好吧?”

“为了看热闹啊。”

欧德姆理所当然的回答:“这个理由不足够么?”

“倘若只是热闹的话,到处都有热闹可以看吧?”

槐诗反问道:“就算是没有理想国的存在,这个世界对你这样的生物来说,也有足够的精彩……令人羡慕的漫长寿命,不死的生命力,还有这一份几乎无处不在观测,具备着这样的力量,不论去向何方,都一定会有人满足你提出的任何条件吧?

为何要选择我们呢?为何选择理想国?”

“啊这……”

欧德姆的触须挠了挠左边的大眼睛,有些尴尬:“我不太习惯这么严肃的话题啊。不过,既然你都这么问了,我也不好藏着掖着不说。”

它想了一下,认真的回答:“非要找个理由的话,那么大概是我们站在相同的利益之上吧。”

一个地狱生物,对誓愿灭绝地狱建立永恒天国的人说,他们站在同样的利益之上……如此的场景,令人感受到一阵难以言喻的荒谬。

可欧德姆的语气却那么认真,那么郑重,告诉眼前的男人:“我由衷的希望天国能够完成,槐诗阁下。

真正的天国,真正的第四工程——我当年正是因为这个,才选择向你们倒戈,加入你们的阵营。”

“为什么?”槐诗不解:“难道你就这么痛恨地狱么?”

“并没有,就像是现境造就了你们一样,地狱同样也造就了我,就算偶尔会感觉厌烦,可又有谁会发自内心的厌恶自己的故乡呢?”

欧德姆好像在笑一样,愉快的回答:“我只是想要知道,你们所设想的天国——那个不存在地狱和灾厄的可怕世界,究竟是如何的姿态,怎样的面貌,又要怎样才能维持下去而已……

槐诗愕然。

“槐诗先生,对我而言,理想国的人,是为数不多的有趣存在,他们总是……如此的矛盾。”

欧德姆缅怀的感叹:“他们比任何现境的人都要高尚,同时,比地狱里的统治者们更加疯狂。

他们是如此的渴望着地狱的秘密,可又更加的抗拒地狱本身。哪怕无数地狱都曾经是现境,哪怕现境同样都是从地狱上诞生,被深渊所造就……

而他们,却对此深恶痛绝。”

“这就是我加入理想国的理由。”

水锈蜗牛坦荡的回答道:“我想要看到他们,不,你们所造就的世界将会是什么模样,又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

哪怕代价是献上我的生命也没有关系。”

“现在,分别的时候到了。在您的故事中,属于我的那一段即将结束,可我会在这里眺望着您所创造的未来。”

最后的最后,曾经的统治者仿佛微微欠身一般,饱含着祝福的道别:“祝您一路顺风,也希望您能够得偿所愿。”

“那么,再见。”

槐诗郑重颔首。

“再见。”

水锈蜗牛的缓慢的蠕动着自己的身体,回归地上的水泊里,汲取最后的水分之后,钻进湿润的泥土之下,再度陷入沉眠。

可入住其中的那个意志,已经无声的远去。

不,或许,此刻它正在某处,正在无数地方,观测着这一切吧?

如此,耐心的等待着,理想国的未来,踏上属于自己的舞台。

“走吧。”

槐诗推着轮椅,关上了身后的闸门,向着舰桥上的同伴们微笑:“我们回家。”

回家。

雷蒙德敲下了最后的按钮。

那一瞬间,低沉的震荡从鹦鹉螺的船身中扩散开来。

宛如鲸鱼的长歌一样,久远的回音在时隔七十年之后,再度升上了这一片地狱的天穹。那时逝去的魂灵们轻唱,过去的荣耀在低鸣。

如此,缓慢的,坚定的,背负着过去的根基。

庞大的战舰喷薄出耀眼的光焰。

焚烧大地,驱逐黑暗。

将眼前的一切撞破。

闯入深渊之间。

向着被无数阴云所覆盖的光芒来处,笨拙的飞去。

漫漫归途,自此而始!

回家,回家,回家……

“看啊,他们走了。”

凋零区,最深处,燃烧殆尽的火堆旁边,双鬓斑白的中年男人眺望着那远去的星辰,微笑着。

一只咕咕叫着的白鸽从空中落下,落在少女的肩膀。

她抬头,最后看了一点那升起的星光,缓缓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嗯,我们也走吧。”

“要跟紧我,不要再迷路了。”

“都说了这一次绝对不会乱走了,符叔你能不能不要再笑?”

“噗,不好意思,玄鸟叮嘱了嘛,一定要把你看好,嗯,绳子拿好。”符残光将牵引绳牢牢的系在女孩儿的腰上,最后严肃提醒:“千万别乱跑,说好咯!”

“嗯嗯,一定一定。”女孩儿用力的点头,无比诚挚的保证,就这样,跟在他的身后,继续前行。

只是,最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消失在深渊中的浪漫星辰。

不小心,脚下一滑。

啪!

符残光困惑回头,可牵引绳的另一头,空空荡荡。只剩下一只可怜无辜的鸽子落在地上,委屈的咕咕了两声。

突如其来的死寂里,东夏最强呆滞的张口,忍不住抬起手,拍在自己的脸上。

感受到了绝望。

不是说好了不乱跑的吗……

山脊坍塌,海洋沸腾,燃烧的天穹之中,血色的雨水如泪降下。

无尽之海上,狂澜密布,汹涌的潮水不断的升起,又在漆黑舰队的冲撞之下碎裂,坍塌,冻结的冰山沐浴着猩红的雨,数之不尽的尸骸和船身的碎片在波涛之间飘荡。

纳吉尔法舰队轰然向前。

突破层层障碍。

在它们的身后,亡国的大军嘶吼着,纵声咆哮,紧追在后面,就仿佛蔓延的潮水那样,随着血和扩散开来,看不见尽头。

穹空之上,熔火不断的坠落,毁灭蔓延的波澜,却赶不上血河扩张的速度。

仿佛无穷那样。

来自地狱最深处的恶意源源不断的涌现。

漆黑的色彩在所有观测者的探镜成像之中扩散开来,数之不尽的大群组成了那一片无穷尽的黑暗,如海潮一样的涌动,将沿途所经过的一切蚕食殆尽。

而就在亡国的黑潮正前方,纳吉尔法舰队不断的震颤着,无数骨殖从船身上增长,迸发出癫狂的咆哮。

明明伤亡如此惨重,舰队已经减员三分之二,只剩下了寥寥十几艘先锋舰,可是那凶戾的气息却越发的凝实,不断的膨胀,沐浴在诡异的火光中。

如同活物一样。

它在成长,吞吃死亡……

毁灭、鲜血和斗争,一切都是它生存和成长所需的资粮,这宏大的战争才是它所钟爱和眷恋的摇篮。

越来越狂暴的气息从火焰中升腾而起。

悍然撞碎眼前的山峦,踏破阻挡,此刻的纳吉尔法舰队,已经从原本破烂的模样,变成了棱角狰狞的巨兽。

不断的有尸骸从波浪之中被送向船身,然后被嗜血的战船融合,彻底吸收,化为船板的一部分。

骸骨的苍白色彩里,无数破碎的源质涌动,便形成了灾厄凝结而成的灰黑。

不论是敌人的死亡,还是自己的死亡,都是它成长的一部分。

借助三大封锁的压制和无数炮击所带来的死亡和毁灭,它在统辖局的沃灌之下茁壮的成长,巨帆之上,一只只猩红的眼睛透过了迷雾,便看向了远方海洋之上隆起的防线和高墙。

饱含着贪婪。

就这样,疯狂的灭亡之船咆哮着,引领身后无穷尽的黑潮,向着敌人所在,全力进发!

防线之上,指挥室中,所有人的神情凝重。

倘若不予抵抗的话,敌人必然长驱直入,可倘若进行还击的话,却不过是反向对敌人进行增强。

和这样的敌人作战,恶心到简直就像是吃了苍蝇一样!

“纳吉尔法舰队已经进入了第二阶段了……根据青铜之眼的观测和计算,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半个小时,它们就将进入第三阶段,然后开始完成阶段的融合。”

来自架空楼层的代表向指挥中心提交了新的情报。

“决策室呢?”

来自铸铁军团的指挥官问:“艾晴女士,决策室没有新的指令么?”

“没有,我们恐怕还需要拖延时间。”

代表平静的回答:“减缓真正的纳吉尔法战舰的形成,阻拦亡国的攻势,不惜代价。恐怕你我都是代价的一部分,阁下。

在必要的时候,您将会被授予威权遗物的使用权限,现在,深空军团听从您的指令。”

伴随着她的话语,有彩虹桥的光芒从天而降。

自白城要塞的高墙之外,被猩红所点燃的海面上,凭空有一艘艘战船浮现,在虹光的搬运之下,游荡在边境之间作战的机动军团,深空舰队,于此降临。

无数庞大的巨炮抬起,对准了远方浩荡行进而来的海潮和阴影。

当开火指令到来的瞬间,便有炽热的金属洪流升起,再度将血色的天空撕裂,对一切踏入攻击范围上对手予以最彻底的葬送。

蔓延的黑潮短暂的陷入了停顿,可血河却依旧还在扩散,更多的敌人,更多的大群,更多的怪物从地狱之中上浮而出。

当无限的地狱自这狭窄的区间展露獠牙时,便化为了足以将一切吞吃的狂潮。

六轮全方位炮火覆盖,只能争取拖延到不足十分钟的时间。

当高亢的号角声从白城要塞中吹响时,一座座庞大的巨舰,便全力驱动,逆着洪流,向着远方的黑潮和阴影行进而去!

无回之征,就此开始!

“局势不容乐观啊。”

决策室里,玄鸟捏着烟杆,轻叹,烟杆里的火光早已经熄灭,当他凑上去想要抽两口时,却只能嗅到冷去灰烬的味道。

“就这么放弃第四舰队了?”他问。

“罗马的无敌舰队已经准备好了,美洲的复仇舰队也已经完成了集结,但决策室没有通过申请。”白发的俄联大主教回答:“战争还没开始,就已经注定牺牲的份额了,如此理智又冷酷,不知道究竟是好是坏。

难道,玄鸟阁下也看不清晰么?”

“变数太多了,不想看,也不敢看。”玄鸟摇头,将手中的烟杆抛在了桌子上,无声一叹:“就算看,恐怕也看不到。”

主教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勾陈和穷奇都在白城?”

“是啊,我听说圣杯骑士团也已经部署完毕了,大家彼此彼此,要慌一起慌,何必从我这里找定心丸呢?”

玄鸟无奈一笑:“不论多少考量,这世上从来只有买定离手的道理,剩下的,就只有等揭盅之后才能知道了。”

“等吧。”大主教沙哑的轻叹。

“嗯,等。”

玄鸟闭上眼睛,不再去看。

等待,总是最难熬的时光。

和它相比,唯一能够胜过的,恐怕就只有死亡。

现在,死亡已经慷慨的降临在了战场之上。

漫卷的血色狂潮里,不断有火光冲天而起,倘若从天穹之上俯瞰,不过是一副被灰黑和猩红不断吞没的枯燥画卷而已。

那些沉没的战舰残骸没入幽暗冰冷的深海之中,还有更多的,则在爆炸之中拉扯着敌人一同归于虚无。

当爆裂的火光熄灭,在油脂焚烧的海面之上,燃烧的骨船却越发的狰狞。

庞大的船身已经抵达了数千米之巨,黑帆之上无数空洞的眼瞳满盈着癫狂和贪婪,就在亡者之船上,那些火焰里的破碎尸骸骤然再度弥合,逝去的亡魂自地狱的馈赠里再度爬起,永恒的斗争在呼唤着它们。

让它们饥渴的嘶吼着,迫不及待的踏入这一场毁灭敌我的战争!

不在乎任何的结果!

威权遗物·纳吉尔法,踏入第三阶段,即将完成!

可就在白城的天穹之上,庞大的阴影再度浮现,遍布脓疮和溃烂的统治者嘶鸣着,巨龙展开双翼,所过之处,一切都尽数畸变!

脓血和腐肉落入海水中,饱蘸猩红,种下了灾厄和畸变的种子,很快,便长出了数之不尽的异怪。

就像是要将一切都囊括在双翼的阴影之下一样,腐烂之龙贪婪的啃食着属于海水中飘荡的尸骸,甚至就连自己的‘盟友’都不放过,掠夺着无穷尽的地狱军团,畅饮血河!

于是,笼罩着衰亡的躯壳越发的庞大。

饱含痛恨的嘶鸣声冲天而起,仅仅是声浪,就令海洋撕裂出庞大的缝隙,无数海水在惊恐的扰动。

而统治者,已经再度升上天空。

无视了那些不断降临的血火之雨,庞大如山峦的头颅,向着第一防线之上的白城要塞飞去,搅动狂风。

庞大的龙卷从海洋之上凭空浮现,死骸和畸变汇聚,化为了漆黑的风暴。

焕发轰鸣,就这样,向着这些微不足道的虫子,碾压!

“草,这他妈的可不在预料范围内啊。”

城墙之上,紧张抽烟的燕青戈瞪大眼睛,目瞪口呆,在他旁边,穷奇的身后已经彰显出庞大的轮廓和虚影。

恶兽吮吸着空气中的血气,咧嘴,无声的咆哮。

“怂包,到时候跟我上就行了。”她瞥了一眼自己的同伴:“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这是怕不怕的事情么?”燕青戈麻了:“十万个分身也搞不定这个吧?”

“提尔阁下,劳烦你了。”

铸铁军团的阵列之间,最前方,指挥官拿起了对讲机说道:“请尽量为我们争取一些时间。”

“偏偏是周五么?为什么总是周五呢……”

一个沙哑又疲惫的声音从电流声里响起。

枯瘦的男人踏着台阶,走上了城墙,如有实质的银色辉光笼罩在他的身上,令残缺的左臂重生。

在他赤裸的上身,有无数环绕的符文焕发出耀眼的色彩,为那一张苍白的面孔注入了血色,紧接着,炽热如太阳的光芒从就焚烧的眼眶里喷薄而出!

被誉为天敌的存在握紧了自己的万锻之锤,大地震荡,万钧海潮凭空掀起,自狂风之中,他咆哮,手中的铁锤砸下。

转瞬间,贯彻天地的地狱龙卷,便焕发出龟裂的声响。

灰暗的风暴自正中被撕裂了,在最纯粹的力量之下!

可在消散的风暴之后,咆哮的腐烂之龙已经俯冲而下,裹挟着灾变,掠过了无穷的距离,向着白城。

提尔再度踏前一步,宛如巨人一样,身躯迅速的膨胀,手中的铁锤迅速的崩裂,破碎的锤首中,有宽阔激荡的烈光之刃迅速的延伸。

“来吧,来吧,我亲爱的腐龙阁下。”

就在符文遍布的面孔上,提尔微笑着,露出了期盼的神情:“时隔三十年,咱们俩,再见分晓——”

正是那一瞬,当灾厄和神明的力量即将碰撞的瞬间。

刺耳的警报,从第一防线,从指挥室,从统辖局的每一个角落中迸发,猩红的光芒笼罩了一切。

无数人愕然起身,呆滞的瞪大眼睛,惊叫。

因为一个全新的信号,从所有探镜的观测之中,浮现。

庞大的灾厄质量就像是星辰一般,向着战场坠落而来,向着防线,向着现境本身!

恐怖的气息在深渊中搅动,便撕裂了血河的网络,擦过了亡国的边缘,便令那庞大的国度为止震颤。

战场之上,穹空震颤,崩溃,海洋泛起惊悚的狂澜,无数血河在扰动着崩裂。

当识别信号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决策室内传来了愤怒的咆哮和惊叫。

所有人在无法克制脊髓中泛起的寒意:

“那是……【毁灭要素】?!”

就好像对于漫长的铺垫早已经厌烦,来自深渊中的真正的毁灭者,于此降临!

“哈哈,晚了,都晚了!”

凋零区的深度里,瓶中的弄臣在狂笑,嘲弄自己的敌人。

就在这深度之间,鹦鹉螺艰难的潜行,背负着庞大的重量,缓慢跋涉。可浪费了这诸多时间,却依旧无法逃脱深渊的束缚,只不过是上浮了区区两个深度而已。

距离现境,还隔着遥远到让人绝望的距离。

更不用提,路上数之不尽的敌人了……

现境的光芒早已经被黑暗所遮蔽。

血色的河流如同罗网一样,将整个世界包裹在了灭亡的蚕茧之中。

他们就在无数涌动的黑暗之外,再也无法前行。

“这就是理想国的传承者?这就是你们心心念念的宝藏?”

瓶子里的弄臣恶毒的尖笑着:“瞧啊,伟大的鹦鹉螺,一个空壳,一个徒有动力的坟墓,一个徒有其型的样子货……哈哈哈哈,你们费劲千辛万苦,在深渊里找了个什么?垃圾!哈哈哈哈,垃圾!!!”

阴沉的气氛中,格里高利面无表情的看过来:“是瓶子的招待规格不太够么?赫笛先生,我是不是应该优先照顾你一下?”

“这难道不是胜者的权力么?”

赫笛嘲弄的回应:“你们尽可将我碎尸万段,各位,但这改变不了你们可笑的处境,还有你们悲惨的未来。

还需要我再强调多少次?你们已经被你们所钟爱的世界抛弃了。

不过你们可以试试努力,说不定,当亡国摧毁你们的世界,当你所爱的人变成骸骨时,说不定你还在路上呢,哈哈哈哈。”

他在狂笑。

充满嘲弄和恶毒,尽情的向着眼前滑稽的对手们献上褒扬和夸奖,期待着他们面孔中浮现愤怒或者扭曲的神采。

可自始至终,槐诗都没有说话。

只是托着下巴,静静的凝视着观察窗之外,无穷浩瀚的黑暗深渊。

直到最后,赫笛的笑声,戛然而止。

“有一点,赫笛,你说的确实没有错。”

槐诗缓缓回过头来,看着瓶子里的弄臣,那神情并不愤怒或者阴沉,平静的让人害怕:“鹦鹉螺或许确实徒有躯壳,我们根本不具备足够的技术和力量,真正的将它唤醒。可是,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就在他的手中,展开的五指之间,袖管微动。

一只怯生生的白鼠从里面探出头来,看到了赫笛之后,又迅速的缩回了槐诗的袖管中去。

令瓶子里狂笑的赫笛愣在原地。

“对了,忘记说了。”

槐诗伸手,抚摸着白鼠头顶的绒毛,微笑着告诉他:“你们的车不错,不过,现在是我的了。”

在瓶子里,愤怒颤抖的黑暗中,那一只残缺的眼睛瞪大了。

瞬间,遍布血丝,睚眦欲裂。

“槐诗你这个狗娘养的东西,你这个……你这个该死的败类!你胆敢亵渎吾等之圣地么!”

赫笛咆哮,瓶子里的烂肉不断的冲撞着自己的牢笼,怒吼:“还给我!把赫利俄斯还给我!那不是你的东西!”

“不,它就是我的东西。”

槐诗在瓶子面前托起那只可怜巴巴的小白鼠,亲昵的同它蹭着脸颊,柔声问道:“你说对不对呀,鱼丸?”

鱼丸吱吱叫了两声,扒拉着槐诗的耳朵,跳到了他的头上,不愿意下来。

甚至,看都不看赫笛一眼……

难以相信,瓶子中的碎片竟然能发出如此狂怒又凄厉的呐喊,还有震怒的咆哮。

如此的悲惨。

它不断的冲撞着那万无一失的瓶子,甚至激愤之下,令瓶子上都浮现出了一丝微不足道的裂隙。

可是,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曾经的赫利俄斯,投入槐诗的怀抱。

而现在,在槐诗头顶,白鼠缓缓抬起了头。

毛茸茸的绒毛缓缓消散,可下面,柔软的身躯却开始迅速的解离,重新化为了辉煌的源质,再度展开。

自其中,无数繁复重叠的秘仪瞬间扩散,将整个沉寂的鹦鹉螺笼罩在了其中。

来自赫利俄斯的神迹刻印运行在这一片陌生的领域之中,令尼莫引擎激烈的运转,潮声高亢。

此时此刻,此地此处,便是诸神所眷顾的领土。

赫利俄斯的再现!

而就在无穷矩阵的笼罩中,槐诗抬头,仰望着被黑暗吞没的现境,展开双臂。

就好像要拥抱眼前的一切那样。

令瓶中的赫笛僵硬。

残缺的眼瞳剧烈的颤抖着,难以置信。

“等等,你要干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又颤抖,满是惊恐:“槐诗!槐诗!你他妈的要干什么!你他妈的胆敢……”

“当然是要做你们曾经做过的事情啊。”

槐诗回眸,那样的神情,如此的意味深长:“这难道不是你们所教给我的道理么,赫笛?在这里,我要向你,衷心的致以谢意和感激。

如果没有你的话,我一定想不到这样的方法,也一定会错过对于天国谱系和理想国最为重要的时刻。”

谢谢你们,告诉了我——

他微笑着,轻声说:

“——现境,是有引力的!”

在那一瞬间,深渊之中,鹦鹉螺剧震。

赫利俄斯的光芒迸射,将幽暗的虚空照亮,庞大的秘仪无止境的抽取着其中所储备的源质,再现曾经所创立的不世功业。

造神秘仪,再度重启!

“于此,通令一切,降下大神之灵!”

槐诗抬头,肃声宣告,那低沉的声音自鹦鹉螺之中升起,回荡在绝对虚无的深渊里。

无穷凝固的压制之下,神性运转,向上追溯,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演化。

源自友人的馈赠,自最黑暗的地狱之间,再度重现。

最纯粹的光芒从他的躯壳之中亮起!

哪怕只是点点星火。

可那沙哑又低沉的话语,却回荡在重重深度之间,扩散,令涌动的深度潮汐里涌现出了第二个声音。

“吾乃光,吾乃白昼,吾乃主宰!”

焚烧的烈光里,槐诗艰难的撑起身体,仰头咆哮:“吾乃世间一切普照之源——”

光芒再震,燃烧!

就像是太阳坠入了这永恒的黑暗,暴虐的释放出了万丈光芒。令深渊之底,吹笛人的笑容微微停滞,而在现境的最深处,沉睡的神明自幻梦之中惊醒,向着深渊投入疑惑的一瞥。

因为有人耳无法分辨的浩荡的回音传达在地狱和现境之间,向着这个世界,向着一切,发出了呼唤。

告诉祂:

“——吾乃,光明王!”

正在那一瞬间,地狱的最深处,静寂区,消散于虚无中的神魂隐隐重聚。仿佛明白了什么一样,微微轻笑了一声。向着槐诗,送出了手中的威权。

“交给你了,我的朋友。”

“嗯,交给我吧。”

槐诗颔首,看向手中那虚无之光,无声而笑。

这便是这个世界最不具备杀伤,也最不具备任何力量的威权,由巴德尔所遗留与尘世之间的辉光。

只是纯粹的连接着万物,宛如拥抱那样,将一切都温柔的拢入怀中,令万物一体,和谐无伤。

正在那一瞬间,这虚有其表的造神秘仪,终于完成了。

当槐诗抬起头的时候,便有耀眼的冠冕自他的头顶浮现,威严的光轮从背后凝结,辐射向四方。

浩荡的钟鸣响彻深渊。

那是沉寂的鹦鹉螺在纵声呐喊,它喷薄出无穷的光焰,宛如烈日之冕。

光明之神的力量降临于此,将一切黑暗照亮。

并且,向着现境,发出了遥远的呼唤……

一线微光如同蛛丝一般从鹦鹉螺的日轮中抛出,转瞬间,无止境的延伸,以光的速度在这永恒的深渊驰骋,最后,轻描淡写的接入了现境的柱石之中,为祂带来了槐诗的恳请。

‘麻烦开一下门,我要回家了。’

于是,世界仿佛也为之欢笑。

张开了怀抱。

告诉他:欢迎回来!

在这一刻,现境和神明之间永恒的引力再度重现。

无可分隔的呼应像是绳索那样,贯穿了三大封锁、无数防线乃至深度的阻拦,再度将两者接续,拉扯着沉没在深渊中的鹦鹉螺,向上,向着家的地方。

再度进发!

在地狱中,在槐诗的愉悦的笑声里,庄严的日轮开辟无穷黑暗,撕裂潮汐,粗暴的撞碎了一切拦在前面的影子,焚烧着无穷灾厄,闯入了统治者们所造就的黑暗。

向着现境,冉冉升起!

不,更像是坠落一样……

将往日发生过的灾难进行重演,将自身化为了毁灭之种,无止境的加速,加速,再加速!

直到最后,就连探镜的观测速度都追不上那恐怖的引力。

那是星辰,星辰在坠落。

鹦鹉螺的装甲在燃烧,倾尽了槐诗一切的储备之后所锻造出厚重装甲,在和无穷灾厄的摩擦之中烧至赤红。

不断的有融化的碎片从日轮之下的漆黑之柱上剥落,渐渐的,自肆意的燃烧中,重现往日狰狞的轮廓。

轰鸣自波澜中扩散。

漫卷的血河洪流被撕裂了,洞穿,轻而易举的突破了血色的茧,和亡国的阴影擦肩而过,并在剧烈的摩擦中留下了一道惨烈的沟壑。

眼前不值一提的黑暗被碾成粉碎,无数大群所形成的阴影像是泡影一样化为飞灰消散。

就这样,在无穷深度之间撕裂出了一道笔直的沟壑……

此刻,就在现境防御阵线的最顶端,那碎裂的天穹之外,燃烧的日轮以恐怖的速度放大,星辰的雏形浮现。

向着无穷边境所汇聚的海洋,向着腐烂之龙和下方漫卷的黑潮……

以最干脆利落,最直白了当的方式。

——砸落!

唤龙笛的探镜前面,少女被那恐怖的气息所震慑,像是惊恐的幼兽一样,下意识的呲牙,感受到了身体在颤栗。

“那是什么?!”她惊声问。

可在她身旁,那睡意昏沉的老人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眼睛,怔怔的看着那耀眼的烈光,浑浊的眼泪渐渐从脸颊上滑落。

下意识的,向着屏幕伸出了手。

就像是,要握紧什么一样。

“瞧啊,安娜,他们都回来了。”

他捧着怀中的花束,明明流着眼泪,可笑容却那么满足,就好像得到了全世界的幸福一样,“欢迎回来,我的朋友。”

好久不见。

大家,还记得我吗?

正在那一瞬,统辖局决策室的屏幕上,【毁灭要素·阿波菲斯】的警告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时隔七十年之后,再度重现的辨识代码。

那是来自地狱最深处的呼唤和执念,由无数牺牲者所铸就的荣耀之舟。

理想国·地狱打击序列所属——

——【天国战舰·鹦鹉螺】!

月初了,求个月票。

还有,最重要的——重磅推荐一下蛤蟆大佬的新书《仙狐》!

(本章完)

第1077章 天动

那赤红色的燃烧星辰从出现到降临不过是短短的弹指一瞬。

在这短暂的瞬间之中,实在是有太多令人震惊和呆滞的变化。可不等所有人反应过来,炸裂的日轮便掀起了滚滚的波澜和光焰,暴虐的扩散,向着四面八方。

庞大的无尽之海也在这恐怖的冲击之中动荡。

浪潮肆虐,海量的蒸汽腾空而起,便形成了浓厚到令人窒息的大雾和灰黑色的云,在云层之中,一个焚烧的狰狞轮廓焕发出了炽热的光芒。

将一切照亮。

扩散的飓风向着四方吹卷,恐怖的震荡令白城要塞的墙壁也浮现出了无数裂隙,更不用提那扩散的血河,乃至无穷尽的黑潮。

一切都在那天穹坍塌一般的恐怖波澜里被粗暴的吹起,撕碎,焚烧成灰尘和尘埃,再融入从天而降的血色雨水之中。

“那是什么?”

东夏、美洲、俄联、罗马,乃至无数独立的边境以及所有谱系的探镜之后,所有人的面孔倒映着屏幕上焕发的耀眼光芒,宛如苍白的幕布,一片茫然。

就算是再如何缓慢的倒放,也只能看到那个在日冕笼罩之下的庞大黑影。

“月面军团的重质量炮?”

“哪个边境没通过统辖局批准,动用了威权遗物么?”

“罗马的圣山计划?”

“还是说,亡国启动了灭亡之索,将一整个地狱投向了现境?”

“总不能是玄鸟不顾禁令,强行‘升商而降’了吧?”

当无数思绪杂乱的在旁观者脑中此起彼伏的时候,毁灭要素的预警在系统中被新的情报迅速更替,而这一份时隔七十年的问候,终于传达到了每一个人的面前。

“鹦鹉螺号?”

“理想国……”

“竟然还存留着这样的武器么?”

“那是……战舰?”

低沉的喧嚣扩散在决策室里,每一张面孔上都写满了疑惑和茫然,不知究竟应该作何表情。

旧时代余辉未曾湮灭在黑暗里,在穿过了漫长的时光之后,它们贯穿了无穷地狱,如此突兀的从天而降!

便迸发出惊天动地的波澜!

仅仅是凭借自身的质量冲击,便将毁灭的火和光,均等的扩散在了这阴暗的战场之上,波澜所过之处,所有的一切都在迅速的剥落,分崩离析。

就像是海潮之下的沙堡一样。

在这恐怖的动荡之中,很快,便有高亢的怒吼迸发。

就在坠落的最中心。

就在鹦鹉螺的正下方,滚滚海潮惊恐的波荡着,破裂的双翼再度抬起,骨骼之上,腐烂的血肉在迅速的重生。

腐烂之龙抬起残缺的头颅,癫狂咆哮。

破碎的面孔之上,残存的独眸里满盈血光。

当那庞大如山峦的躯体再度挣扎着爬起时,宽阔如平原的背脊上,就已经出现了一道瞠目结舌的裂隙。

就仿佛是一道割裂的峡谷,有粘稠的畸变脓血化为瀑布,不断喷出。

统治者,痛苦嘶鸣!

而白城要塞的的城墙外面,天敌·提尔疑惑的看着那位自己预定的对手,又看了看手里燃烧的巨剑,还没回过神儿来……

茫然。

我还没出力,你怎么就倒下了?

假摔也不带这样的吧?

很快,一个荒谬的猜想从他的心头浮现——难道……它在讹我?!

不会吧,好歹是统治者,不要面子的嘛!

况且就算讹了自己,自己也绝对不会赔钱的啊!

在现境,在边境,在地狱……提尔一辈子干了无数的架,可愣是没遇到过这么诡屌的状况。

为啥大家还没打,就忽然有个东西砸下来,把对面砸趴下了?

运气好?

别开玩笑了,自己又不是传说中东夏千年之前的那位天命龙君……

在成为天敌之后,提尔还是第一次产生了如此丰富的心理活动。

啥玩意儿?咋回事儿啊?究竟咋整啊?!

可很快,他就看到了,在腐烂巨龙的背脊之上,那宛如峡谷一般庞大的裂隙最深处,苍白的骨骼之上……

就像是钉子一样,楔入统治者骨骼中的东西。

那一艘几乎已经千疮百孔的战船……

在经历了如此恐怖的冲击之后,竟然还没有摔的粉身碎骨。

除了本身质量好到离谱、那早已经碎裂的日冕和一次性的登神秘仪代替船身承受了绝大部分伤害之外,最为功不可没的,便是腐烂之龙的存在。

简直是他们的大救星!

而现在,弯曲的舱门被从里面一脚踹开。

浓烟滚滚从其中窜出。

“咳咳,刹车踩的不及时,差点还以为要玩脱了,幸好还有个垫子……”

在神迹消散的光芒中,槐诗扶着门框,狼狈的从下面爬了上来,抬头仰望,便看到了腐烂之龙震怒的眼瞳。

近在咫尺!

“嗯?这位长得很丑的先生,是你救了我们吗?”

他好奇的眨巴了一下眼睛,在所有探镜的俯瞰之下,露出标准到足够记载进教科书里的道歉用笑容:“你的脸色看上去好难看啊,应该……还好吧?”

答案是,一点他妈的都不好!

脓血和腐肉如同淤泥,从那一张扭曲破碎的面孔之上缓缓流下。猩红的眼瞳里,早已经充满了将眼前的尘埃粉碎十万次的震怒,杀意狰狞!

巨龙咆哮。

声如巨浪,恐怖的狂啸之中,在那一张漆黑的大嘴中,衰变吐息的诡异光芒在迅速的酝酿。

足以将一整个城市都彻底腐化畸变的污染汇聚在那喷吐之中,冲着后背之上那从天而降的鬼东西,席卷而至!

而在那之前,狂风中,槐诗无奈的捋了一把乱飞的头发。

“嗯,看上去似乎不是很好的样子啊。”

他轻叹着,无奈耸肩:“不过,不管你好不好,我都有一些个老朋友,想要介绍你认识一下——”

那一瞬间,伴随着他的话语,在他身后破碎的门扉之中,有浩荡的辉光冉冉升起!

宛如数之不尽的星辰汇聚成河。

回归天穹之上。

那些庄严的灵魂运行在这动荡的渊面之中,欢笑,呼喝,呐喊,悲哭,拥抱这近在咫尺的故乡。

于是,便有了光。

将这被阴暗笼罩的世界,再度照亮!

崩!

扑面而来的衰亡洪流的正前方,槐诗微笑着,倒持阿房,向着下方的船身顿落。

就像是敲下了第一道钟响。

高亢的鸣叫声自鹦鹉螺的躯壳之中奋发,自槐诗的躯壳之中回荡,灵魂接续,圣痕扩展——共鸣,再一次开始了。

呼应着眼前的世界!

紧接着,一切便被充满诅咒的畸变吐息所吞没。但是,在那一道无数灾厄和凝固所汇聚而成的源质洪流中,却有狂怒的癫狂撕裂了黑暗,向着天空飞出!

无穷尽的电光化作巨柱,自腐烂之龙的躯壳中升起,贯穿了天穹和海洋,洒下了暴虐而辉光的光芒!

就在阿房和鹦鹉螺自奇迹的共鸣中结合为一的瞬间,在腐烂之龙的背脊之上,那残破的战船便迎来了最彻底的源质化——从物质的拘束之中解离溃散,被运行于此的力量转化为了足以撕裂一切的雷霆。

此刻,那耀眼的雷光撕裂了畸变的吐息,跨越了地海之间微不足道的距离,将最后的阴云吹散,就像是看不见尽头的怒龙一样,在群星的簇拥之下,回荡在天穹之上。

而就在那从防线正上方驰骋而过的雷霆里,骤然有一道庞然大物从其中分离而出,掠过了白城的墙壁,砸在了广场上。

太阳船的残骸在刺耳的警报中狼狈翻滚,狼狈的砸在城墙的另一头,过载的仪器里升起滚滚浓烟。

“别开枪!自己人!自己人!”

无数长枪短炮的瞄准之下,雷蒙德惊慌失措的从舱门里爬出来,高举双手。

前卡车司机悲愤的咆哮:“王八蛋槐诗跑路了,留下三点五……咳咳,留下我们这帮老弱病残在这里!

善待友军,你们可得善待友军啊!”

可那惊慌失措的辩解,很快就被来自天穹之上的滚滚雷鸣给彻底覆盖。雷光如龙,驰骋在天穹之上,掀起了崭新的飓风,搅动海量水汽。

数之不尽的雷霆巨响不断的洒落,那震耳欲聋的高亢雷鸣重叠在一处,就化为了宛如海天鸣动一般的庄严之声。

“以此之愿,再度上达天听!”

无数电光之中,源质化的槐诗展开双臂,向着眼前的一切宣告:“我将于此,断绝四时之祸,奠定天阙之础!

以我之牺牲,铸就万世不易之根基,以我之躯壳,再起风雨雷霆之聚所——”

于是,自雷鸣里,再度掀起七海之潮声。

鹦鹉螺的幻影自天穹之上再现,宛如钢铁巨鲸一样,驾驭着无穷尽的雷光,纵声嘶鸣!

“哎呀?玩的这么大吗!”

在石髓馆的沙发上,怀抱着鸡腿和快乐水正打算翘脚看热闹的彤姬瞪大了眼睛,啧啧赞叹:“不愧是你啊,傻仔!”

“他、他要干什么?”

白城的要塞之后,福斯特呆滞张口,嘴角的烟卷掉在地上。

“进阶……”

格里高利的眼角疯狂的抽搐着,一时间不知道竟然应该敬佩这一份夸张的胆识勇气,还是应该佩服他作死的能耐。

直接当着统治者·腐烂之龙和亡国大军的面,启动了自己的进阶秘仪,化身为雷霆,重归天穹之上!

他要进阶了!

此刻,腐龙怒吼,双翼展开,升上云层之中,狂怒的挥洒着吐息,巨大的身体将雷云彻底搅碎,在背脊裂口的脓血中,数之不尽的畸变怪物张开翅膀,升起,不断的搅乱着空中的秘仪,要将那一道游走的雷霆重新打回原形,将那个该死的虫子连带着它的灵魂一起,彻底的碾成粉碎!

可没等它如愿以偿,便有银色的流星拔地而起,再度砸在他的背脊之上,万钧之重强行将统治者的高度压低。

紧接着,天敌奋起了手中燃烧的大剑,捅进了它的脖子里。

“我特么算是看明白了!”

提尔瞪大眼睛,怒斥:“你这家伙,怎么就见不得别人好呢!”

天敌和龙的厮杀再起。

而黑潮之中,有无数阴暗的流光不断的升上天穹,来自地狱大群的饱和式打击几乎在瞬间便将无穷的雷光吞没。

可雷光却越发的放肆和暴虐,再度重生,暴涨,无止境的延伸,驰骋与雷云和穹空之上!

就仿佛有无穷尽的力量凭空从体内涌现。

槐诗感觉自己的灵魂在电光之中不断的分裂,遍布了整个天穹,笼罩了脚下的一切海洋,将万物都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虽然不知道哪儿来那么多修正值,但既然都给了,难道自己还能不用么!

在舞动的电光之中,有万丈钢铁宫阙的虚影从天穹之上渐渐浮现。

那是天阙自虚无中具现。

一切变化,自此而生!

就像是要再造整个地狱一样,数之不尽的机械和钢铁从雷霆中浮现,无穷的繁复结构汇聚在一处,便升起了万丈高塔。

呼啸的潮声之中,尼莫引擎缓缓自虚空之中凝结,落入了高塔中铸造熔炉的位置中,再然后,威严的王座自雷霆之中浮现……

——黄昏之乡!

那宏伟壮观的奇迹之影撼动了每一个观看的灵魂,令一切注视者都为之惊叹。哪怕是在决策室的指挥中心里,所有人也都忍不住鼓起掌来。

献上赞美!

唯有叶戈尔一个人静静的站在最后,在心脏传来的绞痛中,默默无言的捂着胸口,眼泪都快要流下来。

修正值,老子的修正值……

王八蛋罗素你不是人,你真他妈的不是人!你一点良心都没有吗!不,那种东西你但凡有一点,都不至于给他妈的兄弟单位挖这么大的坑啊!

短短的一瞬间,已经烧掉足够十个三阶升华者进阶的修正值了,甚至还没够,还在继续烧!

烧的叶戈尔几乎要哭出声来了。

够了,够了,差不多够了……别再烧了,妈的,怎么还在烧!

都已经快百分之四了!

百分之四啊大哥!

这他妈正在蜕变的是一个统治者么!

当白银之海的缄默者回头,看到叶戈尔抽搐的面孔时,也不由得露出同情的目光,低声问:“要不咱……停了?”

“停什么停!”

叶戈尔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让他继续烧!我就不信了,他还能再烧我百分之四么!”

“还有,不能让他光白烧了……他不是要进阶云中君么?要下雨是吧,那就把雨全都给他!”

“全部?”操作员呆滞。

“全部!”

叶戈尔断然的命令,眼珠子都被修正值烧的通红。

被白嫖是绝对不能被白嫖的,当务之急是减少损失,尽量弥补一下亏空。

要不然这么烧下去,等槐诗进阶完了,那全现境所有调配气候的升华者、学者和炼金术师最近就全都白干了。

合着大家忙里忙外一整年,全都你们天国谱系打工了?

那不行!

今天你们天国谱系生产队的驴,吃了我们统辖局的棒子面儿,那也得来拉一拉统辖局的大磨盘!

吃多少,就给我拉多少!

随着叶戈尔的命令,来自彩虹桥的链路启动,现境的门扉敞开,令云中君的天命随着彩虹桥的运转,笼罩在了现境的每一个地方。

亚洲、美洲、澳洲……平原、山谷、丘陵……每一个地方,每一寸土地之上,那些漆黑的雨云在迅速的消散。

浩荡长河之中,大蛇的虚影发出了愤怒的嘶鸣,可自始至终,都无法脱离龙门的钳制。

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渐渐的流逝……

无穷尽的暴雨,无穷尽的灾厄,一切雨水都在彩虹桥的搬运之下,向着云中君的所在汇聚。

就像是高压的容器之中,忽然有一个泄压阀被打开了,所有左冲右突无法释放的压力便井喷而出!

工具人槐诗,便是那个阀门本身!

在雷光聚拢之下,无穷的黑云再度覆盖在无尽之海的天穹之上,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天阙的阴影之中。

顷刻间,暴雨倾盆。

洪流如注,如瀑,如七海决堤……

短短的弹指间,那厚重的雨幕里就再也看不到任何的间隙,无穷尽的雨水在彩虹桥的推动之下形成了恐怖的高压。

海水、淡水、盐碱水、酸水、王水、弱水、毒水、深渊甜水、冥河之水……现在,整个现境,每一个地方都将那些降临的灾厄之雨尽数推向了此处。

然后,在那阴云中,化为了天瀑!

此刻,当巨柱一般的洪流从云端斩落时候,无穷尽的黑潮里,便泛起了惊恐的扰动,滔天的海浪自四面汹涌而来。

在万丈狂潮的合围之下,一切渺小之物都在那一双双手掌的蹂躏之下化为了齑粉。

一切胆敢向着白城靠拢的黑潮大军,都在汹涌的波涛之间粉碎,可在肆虐的波澜里,却有庞然大物在缓缓升起。

尸骨之舰·纳吉尔法在饥渴的鸣叫!

如此,吞吃着无穷尽友军的死亡,那诡异的怪物在毁灭之中迅速生长,庞大的黑帆上一只只眼睛睁开。

血河托举着它,让它驰骋在狂风之中,向着天穹飞去!

在无穷的血色之中,一艘又一艘的尸骨战船凭空生长,浮现,演化出了看不到尽头的毁灭舰队……

自灭亡和血中,完全状态的纳吉尔法舰队,终于诞生!

巧合一样。

那一瞬间,就在天阙的御座之上,那个沉睡的年轻人抬起了眼瞳,俯瞰眼前的尘世。

微笑。

云中之君,自此而成!

“……唔,好像,有新的技能了?”

好像未曾察觉到在迅速接近的敌人一样,槐诗的手指从扶手上微微抬起,自空气中,按下虚无的琴键。

于是,便有震人心魄的音符自天阙之中迸发。

恰如命运敲响门扉……

天门洞开。

万丈雷光,迸射而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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