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山雨欲来

夜半。

张楚陡然惊醒。

眼前漆黑一片,既无接天军阵,也无敌酋狞笑。

耳畔只闻虫鸣,既无金戈铁马,也无故人呢喃。

这是,失眠了吗?

他愣了愣,重新闭上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轻叹了一声,睁眼披衣而起,推门出去。

皓月当空,繁星点缀。

璀璨的星河,横亘天穹,引人遐想。

张楚抚着栏杆,仰望天空中那轮皎月。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轻轻脱下披在身上的衣袍,放在栏杆上,就穿着一身月白的里衣,轻轻一纵。

下一刻,他的身形就像一条灵活的游鱼那样飘出阁楼,青云直上。

罡风呼啸。

清寒彻骨。

金光亮起,一把数丈长、细节纤毫毕现的金光大刀透体而出,笼罩着张楚,在阻隔低温的同时,也在他的头顶上形成了一个明亮的锥形体,强行劈开风压。

转眼间离地已有两三千里。

张楚止住了上升之势,收了护体大半的刀罡,只留一个和他人一般高的淡淡金色刀型虚影,笼罩着他的身体,阻挡高空的寒意。

他像是坐在实物上的那盘随意盘膝坐下,俯视着下方的苍茫大地。

嗯,黑洞洞的。

什么都看不到。

一点儿也不好看。

不过高处不胜寒,这倒是真的。

张楚愣愣坐了好半晌,突然笑了笑:你可真无聊。

不见他有任何作势,前一秒还坐得稳稳当当的,下一秒身躯就笔直的向下自由落体。

……

张楚悄无声息的落进了自家的院子里。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正准备举步往厅堂走去,就听到旁边传来一道声音:“你可真有闲工夫。”

张楚一偏头,才发现梁源长坐在墙头上,提着一壶酒慢悠悠的喝着。

瞧他衣衫整整齐齐的模样,怕是压根就还没睡,一个人儿喝了半宿。

他笑了笑,轻轻一跃而起:“哪有你一个人喝闷酒这么闲。”

话音落下,他已经坐到了梁源长对面:“怎么连下酒菜都不弄两个?”

梁源长瞥了他一眼,嗤笑了一声,懒得搭理他。

张楚也用不着他搭理,一偏头,就见梁源长的院里儿摆着一把摇椅,摇椅旁全是酒,就伸手随手摄来一壶,仰头饮了一口。

酒是好酒。

入口柔,入喉顺,入腹才似火烧。

层次很分明。

很符合梁源长的审美。

张楚却有些喝不惯。

他就喜欢那种入口就烈得像刀子割,入喉也烈得像刀子割,入腹还烈得像刀子割的劣酒。

反正喝醉和伤身这种困扰,早就遥远的像上辈子了。

张楚随手将手里的酒壶抛给梁源长,跳下墙头,径直往后院去了。

没过多久,穿好衣衫的张楚,就提着两坛烧刀子出来了。

他跳上墙头,将一坛烧刀子摆到梁源长身前。

梁源长看也没看一眼,更别说碰。

张楚不管他,揭开泥封端起来就灌。

“呼……还是这个带劲儿。”

他吐着酒气说道。

梁源长依然不说话。

张楚放下酒坛,轻轻说道:“什么事非要一个人喝闷酒,聊聊呗。”

梁源长仿若未闻,自顾自的喝酒。

好半晌。

张楚才忽然听到他问道:“你师父,到死都还在遗憾没能立地飞天吧?”

张楚陡然醒悟。

他喝了一口酒,轻声问道:“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梁源长淡淡的说道:“那就先听听假话。”

张楚:“肯定是有些耿耿于怀的,毕竟卡在四品十几年不得其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苦练了几十年的武功一点点消退,搁谁都不可能痛快。”

梁源长饮了一口酒,耷拉着眼皮问道:“真话呢?”

张楚:“更遗憾你和师姐吧……”

梁源长“嘁”了一声,生硬的转移话题道:“那颗龙元,你还没考虑好吗?”

张楚轻蔑的“呵”了一声。

你就死鸭子嘴硬吧!

心里边指不定怎么后悔呢吧?

梁家的家事,张楚知道得不少,但他不方便评论谁对谁错,自然也无从劝解。

当年,梁重霄不愿让一身的江湖恩怨延续到子女身上。

将尚且年少的梁源长送到西凉州寄人篱下,受尽人情冷暖。

将梁源缘嫁给燕北州一个郡尉的儿子,彻底断了和江湖的干系。

并且下了死命,不许他们兄妹再踏足玄北州一步。

梁源长是个犟种,真就是二十多年都没踏足玄北州一步!

连小老头的身后事,他都没出面收拾……

直到张楚这个师弟,在玄北州冒出头后,他才第一次踏足了玄北州。

这些年和张楚偶尔提起小老头时,梁源长不是“老家伙”,就是“你师父”。

至今都不肯唤小老头一声爹。

但要说梁源长真不认梁重霄。

张楚是决计不肯信的。

梁源长如果连梁重霄都不肯认。

怎么可能认他张楚这个师弟?

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的……

……

见张楚不答。

梁源长又道:“这事儿你可得早做决定,然后专心提升境界,玄北州地处北方边关,远离九州腹地,有些消息你只怕还不知道,天地界限大开,南方已经开始乱起了,我估摸着北方,也安稳不了多长时间了。”

张楚饮了一口酒,问道:“南方怎么乱的?”

梁源长饮了一口酒,悠然的说道:“南善州以南,是一片大雁都会迷路的雨林,里边零零散散的分布着越人,他们也和北蛮人一样,是部落的形式生存在雨林里。”

“不过越人比北蛮人更加愚昧,连国家和民族的概念都没有。”

“大离人他们杀。”

“自己人他们杀。”

“越人部落的头领,他们称之为巫师。”

“两个月前,有一个修炼邪门功法的越人大巫师,为求突破,冲入南善州屠了一座府城。”

“朝廷出动了五位飞天宗师,进入森林追杀那名越人大巫师,引来众多越人大巫师围攻,一场大战,最终五位大离飞天虽然斩杀了那名越人大巫师,可自身也折了一个人在森林里。”

张楚敲了敲酒坛子,若有所思的道:“北蛮人虽然野蛮不开化,但他们有国家和民族的概念,只要北蛮人的飞天不想北蛮万国灭种,就不会轻易挑起飞天大战。”

“暂时内来说,燕西北内部的飞天,好像也还比较稳定……”

说到这里,他突然发现梁源长深深的看了自己一眼。

张楚心头一沉,一字一顿道:“镇北王!”

梁源长微微点了点头,轻声道:“镇北王在燕西北名声很大,在东边的名声,更大!”

“东胜州江湖上,已经有预测镇北王很有可能会成为此次天地界限大开最后的大赢家的流言。”

“现在大离明面儿上,只有三位一品大宗师。”

“朝廷太师、司徒极,镇北王、霍青。”

“江湖,隐帝,武九御。”

“司徒极和隐帝,都是二十年前就已经踏足一品的人物。”

“已经有十几年不成现身,很多人都在怀疑,他们是否还活着……”

“而镇北王,是十几年来,唯一在人前现身过的一品大宗师。”

这些人,哪怕是对现在的张楚而言,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大人物。

但他再也不会被这些的名头震慑到。

他沉吟了片刻,摇头道:“大离绝对不只这几位一品大宗师。”

“江湖暂且不说。”

“但朝廷,绝对不只你说的太师,司徒极一人。”

“否则,朝廷绝对不敢这么限制霍青。”

朝廷和霍青之间的博弈。

张楚是亲身参与过的,深有体会。

梁源长想了想,点头道:“我赞同你的说法,但棋走到镇北王这一步,无论朝廷有几位一品大宗师,他都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以他的力量,翻个身,都能把玄北州搅得天翻地覆!”

“而你和你的北平盟……仅次于州府之后!”

言罢,他提起酒壶饮酒。

这件事是有暂时的解决办法的。

他没说。

因为他知道,张楚绝对不会那么做。

那就是……投靠镇北王。

甚至都不需要投靠。

只需要表达一点点亲近的态度。

张楚和北平盟就能继续在玄北州这一亩三分地内,继续有滋有味的过活。

至于以后。

无论是镇北王和朝廷谁胜谁负,都不会过于苛责一名有两位飞天宗师坐镇的江湖势力。

要知道,普天之下并非大离一个国度。

以飞天之尊,到了那儿都必会被奉为上宾!

“龙元的事,容我再考虑一天。”

张楚思量了一会儿,决定先把大局的问题压后。

因为这件事压根不是一时半会掰扯得清楚的。

做人难就难在这里。

弱小的时候,日子过得紧巴不说,谁没人看得起你,谁都能踩你一脚。

等你好不容易有点力量了,冒出头了,就开始有人算计你。

等到千难万难才强大到别人不敢算计之后,就开始被卷入一些毫无意义的战争。

天地界限大开,飞升成仙,长生不死。

听起来是好诱人哦?

但事实上,绝大部分飞天宗师心头有很有逼数儿,都知道这事儿其实和自己没多大关系。

可飞天宗师们同时也知道,自己没有置身事外的可能,必然会被卷入这一场劫难之内。

“还是说说大师兄你吧,咱师兄弟来的关系,基本上已经明了,你也就别想着再回无生宫,你现在就算是回去,洪无忌也只能将你供起来当个吉祥物!”

“以后就安心留在咱北平盟吧,我做盟主,你做副盟主。”

“你要不嫌麻烦,你做盟主,我也副盟主也成。”

“只要你高兴,我都可以。”

张楚笑呵呵的说道。

梁源长冷笑着看了张楚一眼:“当年你请我来太平关的时候,就算计好了吧?”

张楚竖起三根手指:“天地良心,我张楚就是算计谁也不能算计你啊,你是谁啊?我大师兄啊,亲哥啊!”

梁源长:“呵呵……”

(本章完)

第643章 抉择

天亮了。

张府的下人们起身,忙里忙外的大扫除,喜气洋洋的张灯结彩。

太阳升起。

喜庆的敲锣打鼓声,远远传入张府。

这一切都和张楚有关。

又像是和张楚无关。

他怔怔的坐在厅堂上。

怔怔的看着面前的龙元。

夏桃端了一筲箕热气的肉包子进来了,见了张楚这样,连忙轻手轻脚的端了出去。

腰间扎了一条红绸的骡子前脚踏进厅堂的大门,抬眼就见了张楚这样,慌忙一脚退了出去。

太阳一点点的移上中天。

又一点点的西陲。

许多人来了。

许多人又走了。

……

人生其实很像一条单程路。

一条无法回头的单程路。

在这条路上,有很多很多的岔路。

小到求学择业。

大到娶妻生子。

在途经这些岔路的时候,不同的选择,会决定不同的人生。

老话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就是这个道理。

很多人的一生都在后悔。

后悔上学时少用了一点功,没能考上心仪的高校,否则人生不会是这个样子。

后悔不该和那个女孩分手,否则如果能和她开花结果,人生应当处处是阳光。

张楚走到今天这一步,走过了很多很多的岔路,也作出了很多的抉择。

投身青龙帮是。

争夺玄北武林盟主是。

二次北上讨伐北蛮也是……

这些抉择有对有错。

张楚也付出了很多的代价。

但如果能够重来……

唯有当年出任锦天府假郡兵曹那一件事,张楚想重新来过。

如果当年没有选择留在锦天府跟北蛮人死磕,大熊就不会死,李正也不会变成现在这幅不人不鬼模样……

其他的。

无论好坏,路是张楚自己选的,他都认!

现在他又站在了一个很关键的岔路口前。

向右,是山路,崎岖又陡峭,但山顶有望。

向左,可能是通天大道,也可能是断头路。

这需要慎重。

也必须要慎重!

当夕阳照射进厅堂时,静坐了一整天的张楚突然开口说道:“但哪怕是错误的选择,也好过不选!”

他拿起桌上的龙元扔进嘴里,仰头一口咽下。

“来吧!”

他微笑着起身,一步跨出厅堂,纵身冲天而起。

老张家的妇孺们追出来,仰头望着天上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的张楚:“哇……”

梁源长不知何时落入张府的院子里,望了一眼厅堂上那个空荡荡的锦盒,笑了笑,转身轻轻一纵,跳回了自家的院子。

……

“嘭。”

张楚重重砸在了狗头山的山顶上,周身青光弥漫,仿佛烈焰焚身。

他没想到。

那么小的一颗龙元。

劲儿竟然比白虎那一身虎血还要大!

果然。

相比东海那头十几位四品强者联手围杀还能反杀的青龙。

玄北州这头先天不足的白虎,就是个弟弟……

张楚挣扎着盘膝坐下,借力的催动自身真元运转大周天,消化像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涌入四肢百骸的乙木之气!

在第一缕乙木真元,在张楚体内的诞生的刹那间。

以狗头山为中心,方圆十余里内的所有的山林,无风自动。

一缕缕精纯的木行之气,在天空之中汇聚成功一条条肉眼可见的青色的光带,海纳百川一般的汇聚于张楚之身。

盘膝坐于地面的张楚,徐徐离地而起……

……

火克金。

但真金不怕火炼!

庚金真元的层级,比焚焰真元更高。

焚焰真元练不动庚金真元。

但庚金真元想要反过来压制焚焰真元,也做不到!

张楚的体内,毕竟是焚焰真元的主场!

烂船都还有三千钉。

何况张楚练了四五年的焚焰真元!

旁的不说,单说张楚的主修功法至今的都还是火行真元的功法《太阳真功》这一条,焚焰真元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以至于焚焰真元和庚金真元虽然被飞天礼强行捏到了一起,但两者依然像是两只梗着脖子的小公鸡,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对峙着,谁也不让谁。

此刻。

乙木真元进场,两只小公鸡同时侧过脸:新来的,你瞅啥?

乙木虽属木行,也有着中正、平和,生机勃勃的一面。

但它毕竟是源自于四方神兽,本质中蕴含着一股再庞大的木行之气都稀释不了的骄傲、凶悍之气!

焚焰真元和庚金真元这一偏头,乙木真元丝毫不怂:我不是针对谁!在座的都是垃圾!

焚焰真元:兄弟,你很飘啊?

庚金真元:呵呵……

干他丫挺的!

……

乙木真元并没有成为焚焰真元的助力。

而是直接插入焚焰真元与庚金真元的战场中,重新点燃战火,引发新一轮的乱战。

这是张楚预料中,最差的情况。

没有之一。

但只要没有出乎他的预料,他就有相应的准备。

他稳住心态,艰难的催动太阳真功,一遍又一遍的进行大周天运转。

一步一步的压制三股真元。

一步步的重整山河,收复失地。

你们不是要打吗?

老子不给你们战场,看你们怎么打!

太阳真功,乃是一门可以提升火行真元质量层次的奇功。

但不知道是因为张楚没在这门奇功上倾注太多的精力。

还是因为焚焰真元起点太高,提升太过艰难。

亦或者是张楚修行的太阳真功的时日尚短等等缘故。

反正这门奇功砸在张楚手里,算是白瞎了。

一点儿都没发挥出太阳真功吸纳太阳真火,壮大的火行真元的奇效。

但哪怕除去吸纳太阳真火,壮大火行真元这个奇效。

太阳真功作为一门品级很高火行功法,壮大的火行真元的“量”这个基本功,还是十分优秀的。

此刻张楚体内三种真元开片。

张楚一遍又一遍的催动太阳真功,在三种真元的同时,其实也是在不断的给焚焰真元送粮送丹药:儿砸,放开了跟他干,爸爸挺你!

而焚焰真元不断与两股充斥着神兽气息的高层次真元碰撞,又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同化和磨砺?

此消彼长。

虽然这个此消彼长的差距很小。

但只要坚持下去,焚焰真元终有摆平两股神兽真元的时候!

关键就是……张楚这个金主爸爸,能不能撑到焚焰真元红透半边天,回馈他这个金主爸爸的那一刻!

刘五说,这人上了岁数,一场小小的风寒都像是草原上的风雪,捱呀捱,就是见不到太阳。

此时此刻,张楚也觉得,今晚就漫长得像刘五口中的草原风雪,捱呀捱,就是见不到太阳。

但无论有多难。

刘五都得撑下去,他撑住了,他那两个小崽子才有出头之日,他老刘家才有出头之日。

张楚也得撑下去,他撑住了,太平关这个家才不会散,北平盟这个家才不会散,他老张家才会不散……

明天补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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