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1章 不回头

潘筠和薛韶对视一眼,忍不住一笑,默契地作揖行礼,只当不认识。

喜金站在旁边眼珠子一转,默默地没吭声。

春望跑出来汇报潘筠的来历。

老人很好客,很快接受家里又多了一个客人,蹲在一边用洗菜的水洗手洗脚。

薛韶和喜金手上和脚上也都是泥土,老人招呼俩人过去洗手洗脚。

潘筠这才知道,薛韶他们下午就到了,在田边和老人一家说话,顺手就脱了鞋子下地帮忙收割稻谷,这一忙就忙到了这会儿。

所以,老人很喜欢薛韶。

读书人、尊老、会割稻子,不嫌脏不嫌累的,老人看着薛韶的眼睛几乎闪着星星。

潘筠撑着下巴坐在一旁听他们说话,很快就摸清楚了他们的情况。

薛韶,多半是为清丈土地而来。

想到她跟踪的那伙人的对话,原来他们的对手是薛韶啊~~

老人的儿子和儿媳挑着稻谷落在后面,迟了他们半刻钟回来。

天光已经完全消失,春莲拿了一把火把出来,插在一面土墙上,照亮了这一方天地。

顺着亮光,潘筠看到了地上的六捆稻谷。

还不是很黄,叶片有些泛青,她上前按了按谷粒,还算是饱满,松了一口气。

老人看到了她的动作,笑道:“小娘子也担心这谷粒不饱满吧?”

潘筠笑道:“是有此担心,毕竟时间不充裕,可现在看,叶片虽不够金黄,谷粒却是饱满的。”

老人笑得一脸褶子:“我都剥过了,要是不熟,即便焦心,我也不舍得收割的。”

收割稻谷也是一项技术活,不能太晚,也不能太早。

太晚,谷子熟透,一动谷粒就往下落,收割之后还要捆绑搬运,一旦太熟,谷粒自动脱落,就很难捡起来;

太早,浆未尽,不够饱满,晒干后重量骤减,脱壳之后更是不用说,有的米粒可能在脱壳的时候成了米浆,煮出来的米饭也不好吃。

老人蹲在一旁剥开米粒给潘筠看:“看,已经饱满了,不过,再多放几日,口感会更好。”

“既如此,为何急着收割?”

老人就指了指天道:“重阳将至,要整地准备冬小麦的播种了,过了重阳天就冷了,小麦出苗也需要时间,收得太晚,地没有休息,怕会影响明年的收成。”

他眉头紧皱,叹息一声:“这地也跟人一样,一直劳作,力气消失得快,也老得快。”

潘筠就问:“家中有几亩地?不能轮种吗?”

老人道:“小娘子说的轮种,那是大地主家才能做的,贫寒之家只有这几亩地,一年两种尚且不够温饱,更不要说轮种了。”

他们家有五亩田,三亩半的旱地。

其中一亩水田和两亩旱地是这几年才开荒出来的。

老人说起这事就一脸骄傲,道:“那边本来是一片烂泥堆,臭烘烘的,大家都不乐意过去,但我看水下的地是灰黑色的,我就知道是肥地,当即就决定把它开出来种田。”

潘筠咋舌:“老人家胆子也是大,就不怕遇到沼气?”

“什么气?”

潘筠:“一种因为草木腐朽而产生的臭气,这沼气吸多了会中毒,会令人窒息而死。”

老人一愣,半晌没说话。

老人的儿子闻言直起身来,转过来看了看父亲,沉默一瞬后问道:“爹,所以你之前难受是因为中毒了?”

老人嘟囔:“我又没吃没喝的,怎么会中毒?”

潘筠挑眉,上下打量过他后问:“老丈当时是不是头痛、头晕、恶心、乏力?”

“是是是,”老人儿子立即道:“他还吐了了呢。”

老人警告的叫了他一声:“大全!”

大全不理他,目光炯炯地盯着潘筠问:“小娘子,你看我爹现在还中毒吗?能不能治啊?”

“轻度中毒,一般到了开阔的地方休息一段时间就能缓解,不过我还是给你看看吧。”潘筠抓过他的手给他把脉。

父子俩愣愣地看她:“小娘子还会看病?”

潘筠笑道:“在下正是一个游医。”

父子俩眼睛更亮:“原来是大夫!”

潘筠给老人家看了一下,对方身体还不错,但潘筠也没放开他的手,一边摸着脉一边给他们科普:“这沼气不仅会让人中毒,甚至死亡,还尤忌火,哪怕只是一点火星,也有可能引起熊熊大火,甚至是爆炸。”

大全连连点头:“对对,所以我爹一把火把那片烂泥滩给烧了,火还飘到了空中,可怕得很。”

潘筠停顿许久后道:“你们也可怕得很。”

薛韶拢手站在一旁笑道:“我去过,那片烂泥滩形成的时间还不长,只有一掌左右的深度,是因为从上而下的水流排不出去,久而久之就成了泥潭,偏巧那里植物茂盛,而距离那里不远有一大片旱地,另一边是一个大池塘。”

“浇灌自有大池塘,这一边又全是荒地,他们拔出来的草就顺手都丢到了那里,久而久之,草木腐朽,直接把低洼处原来生长茂盛的草木全部毒死,倒形成了一个臭气熏天的毒泥潭。”

因为臭,也只能拿来丢草,除了老人,还真没谁想过在那片毒泥潭的旁边开一块田。

老人:“开出来前,他们都笑我,我一开出来,他们都嫉妒起来,这两年,周围好一点的荒地都被村里人占了,大家多少都开了一点田地,这才平衡。”

薛韶顺势问:“这些田地可造册拿了地契?”

“报给了衙门就要纳税,那不行,”老人直接道:“我们都没报,自家知道自家的地在哪儿就行。”

薛韶:“没有地契,万一有纷争怎么办?”

“有各家的族长和里正呢,村里的老人也都明理,不是他们的,他们抢不去,不是我们的,我们不抢。”

潘筠扫了薛韶一眼后道:“我从泉州城出来时听人说朝廷正在清丈土地,到时候清丈到这边查出来,不上契也得上契吧?”

老人不在意道:“有顾老爷在呢,不用怕。”

潘筠好奇的问:“顾老爷那么利害?”

“厉害!”老人骄傲的道:“顾老爷是大官,是我妹夫的堂弟,我家的地就是托我妹夫的福挂在了顾老爷家里。”

潘筠微微点头:“这样倒方便,不知道顾老爷在其中抽几成的租子?”

“不错,就抽一成。”

潘筠一听,惊叹道:“这样说来,顾老爷是个好人。”

老人肯定的点头,道:“顾老爷是个大好人,大善人,村里那条道,还有村东那座桥,都是顾家出钱修的,因有顾家庇护,这些年上面摊派下来的杂税和剿饷、练饷,我们都少交一半,村里那些姓顾的,跟顾老爷更亲近的,更是一文钱都不用交。”

老人说到这里,扭头叮嘱儿子:“大全,我们得记住顾老爷的好,等这晚稻打下来晾干,给顾老爷和顾公子送一小袋去,让他们也尝尝这晚稻和一般的稻有啥区别。”

大全一口应下。

老人说起顾家来滔滔不绝,薛韶在田间地头还没来得及问的问题,潘筠只是抛出一个引子,他就叽里呱啦全说了,而且越说分享欲越强。

吃饭时没停,吃完饭也没停。

直到春莲帮他们铺好床铺,催促爷爷去洗澡睡觉,老人这才意犹未尽的起身。

站起来还不舍得走,回头和薛韶潘筠道:“顾公子和你们差不多大,也甚是厉害,他已考中举人,听说明年要进京考进士呢,官差要是来量我的地,我就再托我妹夫,把那一亩田两亩地挂在顾公子名下……”

他道:“顾老爷是好人,顾公子也是善人。”

潘筠和薛韶都没吭声,目送老人一边念叨,一边快乐的去洗澡。

顾老爷和顾少爷是好人吗?

对家乡和亲友来说,他们当然是,可在这一片天地之外,因为他们不缴和少缴赋税而不得不多缴的农民来说却不是。

薛韶道:“来前我查过,德化县在册的耕地有六万四千八百余亩,今年泉州给德化县的田税额度是三万一千三百五十石,这是定额,所以,这边少缴,德化县其他地方的人就要多缴。”

潘筠坐到小凳子上,拨了拨眼前的火堆,轻声道:“依太祖皇帝制定的税率,大明的赋税不算重,但七十多年下来,实际上的人口和田地都在增加,但账面上的人口和田地一点没加,历代皇帝和朝臣们都没想过为什么吗?”

薛韶垂眸,沉声道:“因为劳役太重,还因为额外加的杂税太多,太重。”

“大明要增加国税收入,就必须解决这几点,”潘筠道:“否则,即便工业能起步,也会被它拉垮,而且,工业的发展需要人,而这些人现在都不在册上,而是黑户,他们怎么可能出去干活,发展工业?”

薛韶微微仰头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月亮被遮蔽,只有零星几颗星星在天上一闪一闪的。

不知何时起了风,天上的云不断卷着离开,月亮慢慢露出半边来,另一面天上的星星也多了几颗,却越发的闪亮。

薛韶喃喃道:“若是官绅一并纳粮,没有这等优惠之策,自然也就没了所谓的寄名。”

潘筠目光闪动,轻声问道:“那偏重的劳役呢?”

薛韶扭头看她,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他盯着她轻声问道:“你觉得呢?”

“我觉得,粮税既然和官绅一样了,劳役也当和他们一样,全部取消,或是全部纳入田亩之中,一并收取,没有了分别,自然就不会再出现隐田隐民的情况。”

薛韶原地转圈,许久后道:“要做成这件事可不容易,真做了,你我真的有可能会死,即便你是修为高深的修者,只怕也挡不住。”

潘筠轻笑道:“做都做了,岂有回头的道理?”(本章完)

第982章

俩人对视许久,皆是灿然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二天天还未亮,屋外便传来轻轻地脚步声。

潘筠刚运转一个周天,闻声收功睁开眼睛。

她扭头看了一眼躺在身侧的春莲,轻轻掀开被子下地,踩着鞋子悄无声息的走到窗边往外看。

农家没有多余的房间,所以昨晚潘筠和春莲一起睡,薛韶和喜金睡春望的房间,春望和父母睡在了一起。

窗外,老人正佝偻着背抱了一捆稻草给院子里拴的三匹马散开,他羡慕的摸了摸马的脖子,就在角落里拿上镰刀出门。

他走后没多久,小夫妻俩也先后起床,一个扛着锄头出门,一个拿着镰刀去追公公。

潘筠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听到隔壁有动静传来,她才回身穿上衣服出门。

她特意换了箭袖,上衣下裤,很是利落。

薛韶也去了袍子,换上一身粗麻,同样上衣下裤,头发用布巾裹紧束着,做农夫打扮。

俩人同时打开门走出来,看了彼此一眼,不由一笑。

农家,就算是镰刀也没有多余的,好在今天大全没拿镰刀,而春莲也有一把属于自己的镰刀。

俩人没有惊动任何人,翻找出他们的镰刀便在黑暗中朝田野而去。

薛韶昨天在田里和老人一家干了半天,把这个村子的情况摸得差不多了,自然也知道他家的田在哪里。

他带着潘筠往那块田走。

黎明前的夜色很黑,黑得只能隐约看到身旁人的轮廓,可这个时间,天也亮得很快。

度过了最黑暗的那段时间,晨光乍现,天色见白,也就低头一瞬,再抬头时,眼前便如拨云雾,田野中朦朦胧胧的现出人来。

村里和老人一家一样补种秧苗的人家不多,但这个时候,田里也很多劳作的人。

他们拿着锄头,或是一人充当牛一样拉犁,一人扶犁,正在翻田。

潘筠脚步渐慢,薛韶停下来等她。

自出仕以来,他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在外巡察,且巧了,还都是在江南及以南地区,对这些,他已经见过无数次,可每次再见,还是会忍不住心悸。

他很高兴,农民们如此勤奋,也很伤心,他们需要这么的辛劳。

潘筠似乎才想起来:“你不是江南巡察御史吗?怎么泉州这块也是你巡视?”

薛韶:“去岁京中官员损失很大,都察院的御史在亲征中损失近半,人手不足,陛下便让我巡视江南时顺而往下,将东南一带包括广东都巡视一遍。”

潘筠挑眉:“一人巡视江南、东南和岭南半部,陛下就不怕你徇私枉法?”

薛韶:“我以为陛下只会担心我死于非命。”

潘筠哈哈大笑起来,却若有所思起来,皇帝对她的信任比她以为的还要高呀。

薛韶也道:“陛下信重,这是好事,却也是坏事。”

他会这么相信、倚重潘筠,将来一旦反复,这些都可能成为罪状。

而薛韶就是罪状之一。

潘筠道:“优柔寡断非我之性,若改革成功,他不废改革之策,他要我死,我便死一个给他看看就是。”

薛韶眉眼微跳,不悦地瞪她,虽然知道她说的是假死,却还是道:“世有谶语,你还是谨慎些吧。”

薛韶顿了顿,道:“改革之策的结果如何,还要看继任者,若无承继之人,即便当下改革成功了,也不过昙花一现。”

潘筠目光微动:“杭妃已有孕五月,算时间,她来年二月左右会生产。”

薛韶奇怪的看了她一眼,道:“帝后感情甚笃,太子不应该出自汪皇后吗?”

潘筠平淡的道:“汪皇后无子。”

薛韶惊讶。

虽然朱见济比另一个时空的晚两年来到,但他还是来了,离宫之前,她在汪皇后那里见过杭妃,她这一胎是男孩,和另一个时空一样,是朱祁钰的长子。

不知道,这一世,朱祁钰会给他的长子取一个什么名字。

但不管取什么名字,汪皇后命中注定只有两个女儿,便是她也不能改变。

而潘筠也无意插手这种事。

不过,朱见济……

潘筠沉思起来,得等他出生了才能看到他的面相,不知道这一世他还会不会早夭?

下一任皇帝得早早培养起来,可不能让他被人养坏了。

俩人很快走到田里,老人和儿媳一人占据一边在收割。

老人抬头看见他们,连忙阻止他们下田:“你们是客人,怎么能让你们做这些事呢?”

潘筠笑道:“举手之劳而已,一会儿还要蹭老人家一顿早食吃呢。”

大全去锄田了,那是比较重的活。

潘筠和薛韶帮着割了一个多时辰,朝阳从山顶一点一点移动过来,巳时左右,阳光渐烈,他们也把稻子割完了。

秀娘腼腆的冲他们笑了笑,蹲下去将昨天割的稻谷绑了两捆,用棍子一插便成一担。

她蹲着起身,腰一酸,竟然没能起来。

潘筠看见,紧走两步上前接过:“我来吧。”

“不行,不行,让姑娘下田已经是我们的不是了,怎么还能让你挑这个?”

潘筠笑道:“挑担对我来说反而比割稻谷还容易。”

她单手就将挑了两捆稻谷的挑担放到一旁,让她再捆三捆。

薛韶笑道:“嫂子就听她的吧,她会武功,力气大得很。”

秀娘:“那也是女孩子,要心疼的。”

潘筠笑了笑,挑着四捆稻谷,手上还拎了一捆,步履轻松的往家去。

老人和秀娘都张大了嘴巴,连忙拎着镰刀在后面追。

俩人竟然没追上。

老人只能放慢脚步,等薛韶追上来后感叹道:“这年轻后生好生厉害啊。”

薛韶笑了笑。

老人扭头问道:“公子和小娘子是不是旧识啊?”

薛韶微愣,问道:“老丈为何如此问?”

老人笑了笑道:“昨晚我便觉得两位认识,但你们不说,我便只当不知,但今早你们两个过来,我看你们关系也不像是不好的样子。”

薛韶笑了笑道:“是认识。”

老人没有继续问,只是一脸了然的笑了笑。

潘筠先他们一步回到,却没想到院子里有客人。

她推开院门,将手上和肩膀上挑的稻谷放下,挑眉看向站在院子里的青年。

青年也惊讶的看她,这不是昨天跟在他们马车后面,骑马摔下来的小姑娘吗?

顾公子看向她放下的稻谷,迟疑的问道:“姑娘原来是来福叔家的亲戚吗?”

潘筠看向站在一旁的春莲,春莲连忙道:“表叔,这是我们的家客人,路过这儿借住的。”

“借住?”顾公子上下打量潘筠:“不是说借住的是一个年轻公子吗?还带了一个书童。”

“我!”厨房里帮忙烙饼的喜金探头应了一声:“我就是书童。”

春莲乐呵道:“表叔,他们是两伙人,不是一伙的。”

这话说的,好像他们是干啥的一样。

潘筠轻咳一声,拍到肩膀上的稻穗后抱拳:“在下姓潘,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顾公子连忙回礼:“在下顾青晏,不知姑娘从何处来,要到何处去?”

潘筠正在编瞎话和说实话之间犹豫,耳朵一动,听到他们回来的脚步声,笑了笑道:“顾公子等的人回来了。”

她上前洗手,还脱掉鞋子洗脚,田里还有些湿,不能穿鞋子踩下去,所以他们下田时脱掉了鞋子。

偏旁边的水渠里没水了,也不能洗脚,一路拖着鞋子回来,鞋子都是脏的。

她顺手把鞋子也给洗了。

看来,她得买两双草鞋备着。

潘筠搓掉鞋子上的泥巴,顾公子瞥到她白皙的脚,立刻把眼睛移向他处。

潘筠没在意,春莲也没在意。

她们又不是地主家的小姐,农民家的女孩子们也是要下田下地的,还会到河边洗衣裳,并不觉得露脚有什么不对。

春莲还把自己的一双草鞋借给潘筠,帮她把鞋子给晾起来。

爷爷一回来,她立刻高兴地上前打开院门:“爷爷,顾家表叔来找您。”

老人看到顾青晏,一惊又一喜,连忙请他坐下,就要让春莲去叫大全回来,又让秀娘去买肉打酒。

顾青晏连忙婉拒,看向沉默站在一侧的薛韶,迎上前两步,抱拳道:“阁下可是巡察御史薛大人?”

薛韶不动声色的扫了潘筠一眼,见背对着她在洗脚,便颔首道:“顾公子消息倒是灵通,我昨日到这里,今早顾公子便过来了。”

顾青晏苦笑一声道:“薛大人昨日午后便到了,顾家有失远迎。”

顾青晏也就比潘筠早一步回到村里,当时天都暗了,和村里的老人们了解此次清丈土地的情况时,听人提了一句,今天有陌生人进村,在村口不远处的一块地里帮村民收割稻谷,不知是路过,还是上面派人来打探情况的。

他当时就多问了几句,在村里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见过薛韶的人来回话,描述了半天,顾青晏也只知道是个青年,气质温润,一看就是读书人,身边还带着一个书童,竟然拿着镰刀陪山脚下的徐福来割稻子。

他当时一听便猜测这人是薛韶。

他早听说过这位薛御史。

其祖、其叔父和他本人都很有名气,在士林中,尤其是北地士林中有很大的名望。

这位御史的清廉、刚正就和他叔父薛瑄一样,但顾青晏一直觉得,薛韶要比薛瑄更主动,也更温和一些。

基于这一层认识,顾青晏想和他聊一聊。

顾青晏请薛韶到顾府去,他在家中备了美食。

潘筠一听说有美食,立即不磨蹭了,穿上草鞋就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块道:“我和你一起去。”

顾青晏惊讶,正想着是不是要拒绝,就听见薛韶笑着点头:“好啊。”

顾青晏心思电转,也笑着颔首:“能请到潘姑娘是在下的荣幸。”

顾青晏和老人打过招呼,便请俩人移步。

喜金连忙擦了手出来要跟着,薛韶冲他微微摇了摇头,喜金就停下脚步,留在了徐家。

巳时,地里忙了一早上的人回家吃早食,也有早上起不来,吃了早食后才扛着锄头出来的村民,这一类人,通常会被村民们鄙视,因为觉得他们懒惰。

所以来来往往的,路上有很多村民。

碰见的每个村民都笑容满面的和顾青晏打招呼,再好奇的看一眼和他们打扮差不多,气质却全不一样的薛韶和潘筠。

看得出来,村民们的喜爱之情是真的,看来,顾家在这里的名声是真的很不错。

顾青晏的爹顾渊是保宁府知府,而顾青晏回乡读书,准备明年去参加京城的恩科。

四品官和顾青晏的举人身份,名下都有恩荫减税的额度。

顾家很显然没这么多田地,而薛韶查过账册,这一片田地几乎都在顾家名下。

这些村民皆受顾家荫蔽。

顾青晏很显然也知道瞒不住薛韶,回到顾家,等下人端上早食,他一边请薛韶用餐,一边不动声色的看向潘筠。

薛韶似乎没看见一般,挑开话题:“顾公子急忙从泉州城赶回来,应该是知道县衙正要清丈这一片的土地,回来应付的?”

见薛韶没有避开潘筠的意思,顾青晏便收敛心神,沉吟片刻后道:“薛大人,顾某和家父的确收寄了一些亲友的田地,但所取租税并不多,还请薛大人网开一面,顾某愿意将这些年收取的租税上交朝廷,再将收寄的这部分田地如数奉还。”

薛韶问:“收寄了多少亩?”

顾青晏道:“一共两百八十五亩。”

薛韶道:“倒是有整有零,但你觉得我相信吗?”

顾青晏蹙眉,沉默片刻后道:“薛大人是清官,是好官,当给百姓一条活路,两百八十五亩清出去,家家户户名下都有可纳正税的田地,再多,他们日子就要过不下去了。”

薛韶:“顾公子既然已经考取了举人,应该知道,一地的赋税是固定的,你们这里的人少交了,外面的人就要多缴,他们怎么办?”

顾青晏心脏一紧,片刻后道:“在下只能护住故乡的亲友,其余人,顾某现下无能为力。”

薛韶道:“薛某是朝廷命官,于朝廷而言,天下百姓是一样的,不当偏私某一地的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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