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5章 1315:吃谁的饭?(中)【求月票】

“崔郎这话未免过于轻佻了。”

栾信反应慢一拍,伸手拦在苗讷身前。

靠气味认出苗讷就是游宝,乍一看是没什么,顶多说一句崔熊嗅觉好、记性好,但要鸡蛋挑骨头也能说他举止轻浮。未婚男女得接触多频繁亲密才能深深记得对方气味?

哪怕二人发乎情止乎礼,但在外人听来却不是这么回事。栾信的脸色不太妙,语气也多了几分冷淡:“崔氏乃是西南大族,想来家教不会差,若是再有第二次,栾某也不介意舍了脸面,跟你外祖你父亲好好谈一谈此事。”

崔熊小脸发白。

似乎没想到还会有拦路虎。

“不知栾公如何称呼?”

崔氏情报有涉及康国王庭几个重臣的相貌特征,即便画像辨识度不高,也能凭着独一无二的文心花押将人对号入座。栾信虽为吏部尚书,六部之首,但存在感却不咋高。

据传言,此人温润敦厚,平易近人,是康国朝臣中为数不多的和善人。自己跟他无冤无仇也无交集,为何一见面就对自己生意见?

思来想去也只能是因为“游宝”了。

栾信道:“希敏是我学生。”

这个答案让崔熊眼前一黑又一黑。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师徒关系在当下仅次于血缘关系。在栾信跟前放肆,这跟直接得罪“游宝”生父有什么区别?崔熊也没有犟嘴辩解,只是拱手行礼,乖巧道:“晚辈崔熊,见过栾师。”

他顺杆子往上爬,这下轮到栾信不舒坦。

“别乱喊,你我能有什么关系?栾某哪有资格让崔氏长公子喊一声‘栾师’?”栾信不客气地直言拒绝。他说话腔调四平八稳,不紧不慢,隐约带给人极大的心理压力。

至少崔熊后背已经冒出了一片汗水,紧张与忐忑全部掩盖在日积月累的平静之下。

他紧张到眼前发黑:“晚辈与高足有数年婚约,平日相处发乎情止乎礼,并无任何僭越之举,更无轻佻怠慢之意。她此前……跟晚辈不告而别,失踪离开两月有余,晚辈无一刻不挂念。不曾想会在此地骤然相见,这才激动之下情难自抑,还请栾公明察。”

栾信忽略大段大段发言。

他只在乎一件事情。

“跟你有婚约的人是游氏。”

崔熊的天是塌了又塌,整个人僵硬。

栾信继续道:“崔郎这是拿我取笑吗?即便栾某甚少在外走动,也知道希敏出身西北小族苗氏,更是家道中落多年的寒门小户,应该是不大可能与崔氏长公子定亲的。”

未婚妻失踪就去找。

杵在这里讨什么嫌恶?

栾信说罢,挥袖示意苗讷跟上自己,师徒二人径直从崔熊身边走过,一点儿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崔熊微咬着唇,乌黑水润的眸子可怜巴巴对上苗讷眼,后者似被灼烧一般猛地避开。苗讷垂下头,手指抓着衣摆,小步疾行,仿佛身后有豺狼虎豹在追着自己。

彻底离开崔熊的视线范围,她仍有种有人用炽热眼神锁定她背影的错觉。回过神,差点撞上不知何时停下脚步的栾信:“栾师?”

栾信道:“别心软。”

对待感情中的男人不用心软。

因为无法判断对方是真的可怜,还是伪装可怜,将示弱可怜当做攻城略地的武器。

栾信几乎可以肯定,苗讷在崔熊说出那句“三年了,你什么气味我认得出”的时候,不仅被感动了,心也动摇了。谁都希望自己对他人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存在。

苗讷脸上不太明显的红晕缓慢退去。

她道:“我知道。”

语气听着很是复杂。

近三年的欺瞒,她并无任何心理负担。

对她来说卧底就是办公,做好分内之事就是天经地义,阻碍她卧底的就是绊脚石。

崔熊不是绊脚石,但也是公事一份子。

对待公事,干砸了才要反省。

完美完成任务,她哪用得着愧疚?

崔熊碰见自己是他倒霉,期间对自己动心是错上加错,明知真相还不改心意,那就是他自讨苦吃。只是,苗讷也没想到这么快又碰上崔熊,自己连心情都都没收拾好呢。

栾信提醒她:“你要耐得住性子。”

这话倒是让苗讷不明白了。

见她眼神带着明显询问,栾信慢吞吞道:“崔熊眼下还不是真正的自己人,在西南彻底纳入王庭掌控之前,他代表着崔氏,崔氏代表着西南士族的利益,博弈没结束。”

这种时候投入感情容易惹一身骚。

“倒不如等事态明朗,再考虑其他。”

期间也能看看崔熊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是真情还是假意,他不可能一直都没破绽。

“听栾师的意思,不是很嫌他?”

栾信刚才那几句话一点儿没有客气。

“为什么要嫌?只要你找的人不是顾望潮之流,他叫崔熊还是叫崔狼都行,只要是你满意的。”说良心话,栾信还是挺满意崔熊。

这种满意仅限于崔熊的出身家庭。

露水姻缘只用看男女的脸和身体,俊美康健即可。兴起而行,兴尽而止,但若要考虑更长远的婚姻就不得不看对方的家庭背景。西南崔氏有家底,崔熊的外祖崔孝在朝中也有底蕴,崔熊作为这一代的长子长孙,有钱有权还有名望,能为子孙后代省多少辛苦?

子孙天赋还要看运气。

但父辈祖辈底蕴是真的底蕴。

这些话,栾信并未跟苗讷直言,想来她心里也清楚。苗讷不是养在闺中不谙世事的懵懂贵女,人家有勇气在学业势头一片大好的时候权衡利弊,果断肄业闯荡江湖,行为鲁莽却也不能说她错。在外多年还能安然无恙,攒下的阅历见识玩一个崔熊还不简单?

只要选择出发点都是为自己、为前程,就算吃亏也吃亏不到哪里去,怕就怕习惯性为他人着想,不分身份不分场合地同情心泛滥,例如“他好可怜,离了我就不行啊”。

旁人死活重要,还是自己幸福重要?

苗讷心虚摸了摸鼻子,将话题从自己身上挪开:“栾师为何这般厌恶顾亚台啊?”

这种嫌弃完全不加掩饰,也不考虑给同僚面子。背着顾池这么说,当着顾池的面也敢这么说。苗讷还以为官场老油条人均笑面虎,就算背地里恨不得将对方千刀万剐,明面上仍会笑脸相迎,更别说顾池还是御史大夫啊,御史台一把手,任务就是纠察上下、弹劾官员、肃正纲纪,吏部虽为六部之首也受其监管。

这么明着得罪不好吧?

栾信言简意赅道:“有私仇。”

苗讷记在心上。

能让吏部头子跟御史台头子不对付这么多年,这私仇估计不小。她不意外康国臣工之间有私仇,惊讶的是结仇多年两个都还活着。

想到这里头更大了。

崔熊的外祖崔孝跟御史大夫顾池一个阵营的,二人配合默契就只差穿一条犊鼻裈。自己作为吏部尚书门生要是跟崔熊破冰了,这不是让老师为难?苗讷的心思百转千回。

被崔熊那句话撩拨的心湖再度平静下来。

私情先搁置一边,日后再说吧。

如沈棠最初预料那般,崔熊此行另有目的,遇见苗讷是意外之喜,却也没有因为她而忘记正事。除了第一日见到沈棠,其余时间他像是被沈棠遗忘到了脑后,并未召见。

如此冷待也不见他烦躁。

“年纪虽轻,却很沉得住气,似有备而来。处理不当,怕是要被咬下一大块肉。”

沈棠一边死死盯着荀贞上奏的折子,一边揉着太阳穴缓解胀疼。她现在最怕看到荀贞署名的折子,不,准确来说是户部的折子都不想看到。她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不是哭穷就是希望削减来年预算的,大家勒紧裤腰带,再不就是委婉暗示别跟户部要钱了啊。

户部留下的一笔预算有大用,不能挪。

除了户部,其次就是武将的折子。

阵亡士兵的抚恤,立功兵将的嘉奖,巴拉巴拉一大堆……压台需求就是希望来年军需预算希望能提高,最后一点最重要!康国吞并整个西南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各地要设立折冲府,要招兵买马,想要练出精锐之师要砸钱,军费最少最少也要翻个一倍吧?

户部怎么能连这么小的正常诉求都驳斥?

国库是没钱了吗?

委屈之情都能透过文字溢出来。

他们委屈,户部这边更委屈,又不是说国库有钱就能随便乱用,偌大康国也不是只有他们武将等着花钱,多少地方嗷嗷待哺呢?钱就这么多,户部的职责就是让所有人都勉强吃半饱,而不是让一方吃饱了,其他人都饿死。

武将这边又有意见了。

怎么,他们打仗这么多战利品呢?

这些不都是钱?

谁知户部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扯天扯地就是不扯钱。两拨人隔空骂得激烈,一些用词连沈棠都能大开眼界。这也苦了她,这阵子一宿宿失眠,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沈棠太阳穴突突得疼。

这世上要是有第二个即墨秋就好了。

“他哪里有这个本事?”沈棠眉眼间噙着愁,看得苗讷心中生堵,连带着对崔熊也有意见,“主上多年来纵横四境,如今君臣一心,一切皆顺,不正是如日中天之时?”

沈棠:“……”

她似笑非笑,无奈看着苗讷。

苗讷被她盯了几秒,蓦地反应过来。

跟着前任戚国国主太久了,天天换着花样给对方拍马屁,不知不觉养成了习惯,开口就是奉承阿谀。好话谁都想听,但要是被好话吹捧得忘乎所以,狂妄自大,那就是赤裸裸的捧杀了。苗讷正不知如何收场,沈棠倏忽探手捏她的脸:“嘴巴抹了蜜是吧?”

苗讷声如蚊讷:“也是肺腑之言。”

眼下确实是局势大好。

她想要动崔氏太简单了,都不需要重兵压境,只需点一支兵马就能将人三族都埋进地里。什么顾忌,什么忌惮,什么权衡利弊?

主上需要世家,偌大王庭离了世家便无法安全运转,这时的世家才有谈判的筹码。

崔氏手中的筹码显然还没达到这个程度。

筹码不足便意味着可以被宰割。

崔熊如何能从她口中咬下一块肉?

这不是天方夜谭???

沈棠道:“是钱,是税。”

康国目前正是缺钱的时候。

沈棠揉摁着发胀的额头,叹气道:“世家门阀也好,军阀豪族也罢,为何能动辄调动诸多兵马?有句俗话说得好,有奶就是娘,养兵马的钱是谁出的,谁就有话语权。”

私属部曲也就是小打小闹,数百上千规模只能在小范围称王称霸,但要是将舞台放大再放大,对手的兵力规模达到了“万”为单位,这点私属部曲给人塞牙缝都不够的。

“此前西南地界混乱,各地税目不明,十个能有九个亏,还有一个是连年亏,莫说是收归王庭了,年年跟王庭哭诉天灾人祸,恳请免去上缴的税。你猜这里头多少是,多少是假?”收上来的税大致分成两部分,一部分上缴给王庭,一部分留下来维持治理。

存留比例越来越高。

这里头又有多少没出现在账面上的?

王庭也不想吃亏,干脆就减了某些支出。

“士兵吃谁的饭,就给谁卖命。”

当地方存留比例过高,高到能养兵,士兵吃的当然是地方的饭,跟随将领或是本地高官。高官又多出身本地豪族,稳稳把控这环就能从中牟利。一环套一环,环环相扣。

对这部分动刀就是直接砍人家的大动脉。

尴尬的是西南这边亏空太大,康国现在的财政也不健康。王庭要是降低本地存留比例,也行,本地的亏空账目王庭来平。存留比例高,每年上缴给王庭的比例低一些,各地可以掏钱自负盈亏,王庭短期内的压力会大大减小,也不影响后续对中部用兵计划。

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沈棠就无法彻底把控西南。

明面上她是王,背地里有无数土皇帝。

地方府兵也会与她离心。

西南疆域太大了,王庭顾不到每个角落,说不定要等到白蚁都掉下来才能发现房梁木柱已经被它们蚕食到摇摇欲坠。沈棠威势鼎盛之时,他们或许不敢做得太明显,但等沈棠年迈或者退位的时候呢?老虎总有打盹的时候。

从康国这些年的发展就能看出来,只要时间能拉长,治地繁荣是必然的,至少比现在满目疮痍好得多。而康国目前的财政分配,王庭几乎能稳稳当当掐着各地最大命脉。

这显然跟崔氏背后的利益集团相悖。

谁也不想等着被投喂,听话就吃饱,不听话就被饿死。身负枷锁起舞,命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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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想起来,棠妹这个创业项目亏空了十几年啊,是个一直贴钱的无底洞……

(本章完)

第1316章 1316:吃谁的饭?(下)【求月票】

士兵吃谁的饭,就给谁卖命?

短短一句话何其简单又何其现实?

苗讷习惯性想说两句宽慰的话,话到了喉咙又被咽了回去,主上又不是戚国先主,并不需要从旁人阿谀奉承获取精神上的满足。她有些无力:“难道就只能受制于人?”

哪怕崔熊只是一个被推出来的门面,苗讷也忍不住去迁怒他。世家之流惯会算计利益得失,连崔熊也不能免俗,真叫人厌恶作呕!

沈棠失笑道:“倒也不是。”

她白手起家创业,康国从无到有,比眼下棘手的麻烦多得是。当年都没有选择委曲求全,如今又怎会忍气吞声?无法真正掌控的地方,那还能算是她的地盘吗?想在她的地盘上当土皇帝,寄生在她身体里,汲取她的养分充盈自身……有没有问过她的意见?

她又不是泥巴捏的。

苗讷精神一振:“主上有破局之法?”

沈棠道:“这局就没真正困我,何来的破局之说?康国王庭国库确实是……有一些些的拮据,王庭官员规模扩大,给他们的俸禄不能拖欠,此战立功的将士也不能亏待。所以,我的打算是将国库预算用以这部分,民间重建用粮抵扣。康国缺钱不是缺粮。”

说得通俗些,沈棠现在的资产都是高质量、无法变现的固定资产,无法兑换成可以流通的现钱。论资产,她真不穷,但论现金流又是真没有。充裕的粮食可以安抚民心。

先以工代赈,王庭这边拨出一小部分钱,剩下酬劳用粮食折算,或许能争取时间。

即便短期内经济提振不起,但只要发生不了大的饥荒灾难,世家以为的沸腾民怨暂时不会爆发。沈棠:“再不济还能重启河尹时期的白条啊,也能用来缓解现金压力。”

如今有了康国背书,白条对标粮库内的储粮,只要让庶民相信白条一定可以兑现成粮食,它就能暂时代替银钱流通。不过,这个办法并非第一选择。当年的河尹也就一亩三分地,白条管理倒是简单,作假的成本也高,直至沈棠平调陇舞郡也没爆发一起大规模作假丑闻,现在不一样。她的摊子太大,谁也不能保证哪个犄角旮旯没有伪造高手。

万一被破解,大量假白条跑来兑现咋办?

给兑现?

康国粮库是保不住了,一切都要乱套。

不给兑现?

王庭在民间的信誉毁于一旦。

一旦民间不再信任王庭,康国还能延续多久?推行的钱币如何流通?推行的政策如何执行?严重的,甚至可能让沈棠多年心血付诸东流。因此,她必须慎之又慎,平衡好文武,平衡好王庭地方,时刻压制有苗头的世家地头蛇,过日子精打细算到一毫一厘。

国主啊,真不是人干的职业。

牛马都不带这么压榨的。

内心赛苦瓜,眼泪淌成河,面上仍要保持自信笑意:“困难阵痛期也就这么一阵,咬咬牙就能熬过去。命运总在暗中明码标价,当下若为一时松快而对世家低头,待来日他们从战火中缓过劲,又会变成毒瘤,届时利益纠缠太多,再想动他们就不容易了。”

西南地区上缴的税比例要跟康国看齐。

地区存留的比例也卡着最低线。

苗讷敬佩沈棠果决的同时也替她忧心:“以崔氏为首的西南世家从中作梗的话?”

总不能都杀了。

西北的世家在频繁战火中支离破碎,苗氏这样的地头蛇都能算中等,对地方的控制并没有太深,但在西南不同。以崔氏为例,各地官吏都有崔氏、崔氏附属家族、崔氏姻亲、崔氏门生故吏的影子……有名有姓的都有上百人。杀这么多人是不难,难的是第一时间找人顶替上去还不乱套。这还只是崔氏,其他大大小小的家族合在一块儿有多少?

沈棠哂笑:“有个牛人叫黄巢,他开创了一种崭新的杀人办法,照着族谱去杀!我虽没有这么狂躁……但逼急了,也能天地同寿。”

“天地同寿?永生不灭?”

“是同归于尽。”

苗讷:“……”

第一次知道这个词还能这么反着用。

“……他们的贱命哪里值得主上去换?”

沈棠只是沉重拍拍苗讷肩膀。

“希敏,报个工伤吧。”

苗讷这孩子在戚国先主身边承受的精神压力也太大了,原先挺正直寡言的苗子,现在都改不了深入骨髓的口癖。沈棠让她报工伤,苗讷疑惑低头看看自己,她没受伤啊?

崔熊再度得到沈棠召见已经是一月之后。

地点在戚国王都。

王都在昨日开城投降,被拥立成为戚国新主的人是上上任国主的子嗣。走路刚稳当的小女孩儿穿着不太合身的素袍,率领群臣投降。小女孩的生父正是上上任国主的男宠游氏,她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记得生父宛若天塌了的绝望,她更忐忑迷茫。

看到还没腰高的小儿国主,沈棠有一瞬惊诧,对戚国旧臣有些无语。一个小奶娃哪里能挽大厦将倾?不过是推个替死鬼出来罢了。

秦礼还跟沈棠说起其中的一段隐秘,听得沈棠无语:“原先是想要这个奶娃娃国主行面缚衔璧之礼,袒身露体,率领百官衰绖舆榇……毕竟只是一个奶孩子,都还没羞耻心,即便受了这等奇耻大辱也不会有人放心上……”

战败国献降是对战胜国的嘉奖。

失败者遭受怎样的羞辱都是应该承受的。

以往这种献降礼都是正当壮年的国主,谁知道戚国会在灭国前夕推了个奶娃出来。

这不是妥妥有病吗?

“听说孩子生父差点儿悬梁自尽。”

奶娃娃不知道这是多大羞辱,但她的父亲知道,只是父女俩都无力反抗,他悲愤之下只能选择自尽。下人发现动静将他救下,孩子也被动静吓得差点儿患上离魂之症……

留在城内的崔氏官员将消息递出来。

兜兜转转传到了褚曜耳中。

那时候时间紧迫,褚曜来不及回禀沈棠,直接派人去将准备这么干的人打了一顿,临时扯来一套素袍给奶娃娃国主套上,孩子也不用捆缚衔玉,其他诸如棺材之类的玩意儿倒是没动。褚曜的人还哄傻愣愣的孩子:【回头只用走出城门,完事给你糖葫芦。】

刚才用糖葫芦哄了孩子不哭。

也不知道这些官员脑子怎么长的,西南冬天比西北温暖太多也是冬天啊,寒冬腊月让一个孩子光溜溜率百官献降?他们怎么不脱自己衣服?几百个人赤条条聚众来遛鸟?

那可真是史书都能大书特书的冥场面!

某年某月,戚国降,百官遛鸟以迎王师,史书敢写后人都不敢看。一群成年人,甚至是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东西,这么欺负一对孤女寡父?要是没人提前告知这些老登的打算,回头要被史书大肆抨击的人就成自家主上了。

后人不会记是谁安排献降,但一定会记得受降一方是谁,更会臆测这是康国恃强凌弱的变态之举。沈棠差点儿就成为青史版娥冤。

“无晦下手还是轻了。”

沈棠一路赶来都没睡一时辰。

随着西南地盘入了她手,她必须要对此地情况有个大概了解。即便有文心辅助让她拥有类似复制粘贴的学习能力,沈棠也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多少时间睡觉,务必要在最短时间梳理好脉络。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也不容易被西南本地势力靠着信息差蒙骗。

因此,她起初也不知献降风波。

看到不及自己腰的奶孩子,她满身疲惫的社畜味道都淡了一些,强打起一缕笑意。

走完流程,住进人家家里才知道还有这么一段:“要是我,能将其他人都扒了!”

褚曜:“不是不想,只是不雅。”

现场只有他们几个的话,这么干也行,估计这些老东西回去能有过半人自尽,但主上也在场啊,他们总不能让主上眼睛看到如此腌臜之物。不得已,便饶过这群老东西。

沈棠想了想那个画面。

痛苦闭上了眼睛:“确实是不雅。”

简直是恨不得自戳双目的程度。

沈棠将这笔账暗戳戳记下来。

不多时,禁卫进来回禀。

“主上,崔氏长公子在殿外等候召见。”

“将人带进来。”

也许是军中伙食不错,崔熊不仅没有继续消瘦,反而丰盈了一分,气色不错,瞧着倒是比初见更有大家之子的风度。他尚不知献降背后的破事儿,心情还算是阳光明媚。

“见过沈君。”

沈棠难得给他一个好脸,居然让崔熊受宠若惊。他被沈棠晾在一边一个多月,前面半个月还能稳得住,之后半个月就有些气馁。西南都到了最后收尾阶段,康国居然还没财政崩溃迹象,除了人手捉襟见肘,占地甚少有民乱暴动,似乎国库能源源不断吐钱。

崔熊便知道那些人的算盘打错了。

后半个月,他有些摆烂,每天都是好吃好喝,早睡早起,不用坐班,气色能不好?

沈棠指了指下首位置,示意他落座。

崔熊愈发吃惊不安,动作拘谨。

“这一个多月,侯白过得可还好?崔至善已在城中,待回去你们父子就能团聚。”

“甚好,多谢沈君关心。”

“过得好就行,你一人外出这么长时间,家中长辈也该担心了。”沈棠笑容温和,仿佛一个和蔼可亲的长辈,关心崔熊这段时间的生活质量,还让他连吃带拿带回特产。

一份给崔至善的“特产”。

崔熊全程连开口提一下任务的机会都没。

回到崔氏在王都的私宅,一家人难得如此整齐。不仅有他父亲崔止,母亲崔徽,小弟崔麋,阿姊崔龙,还有阿姊身边没有名分的“姐夫”。正经的姐夫袁五郎不见人影。

屋内透着风雨欲来的压抑感。

阿姊窝在母亲怀中哀哀戚戚表达思念之情,哭得几乎不能自已,母亲也被她感动湿润了眼眶。崔麋恨不得缩小存在感,父亲则一脸怒容看着底下行礼垂首的女儿房里人。

听到崔熊的动静,众人齐齐看来。

崔熊吓得想后退一步。

脚还没迈出去就被阿父厉声喝住。

“你也滚进来!”

“哦!”

崔熊丝毫不敢忤逆。

崔止将女儿的事情先放在一边,询问崔熊事情进展。崔熊这一个多月跟沈棠的对话都不足两只手,能有什么进展?他只能拿出沈棠给的“特产”,崔止打开看一眼合上。

“阿父,里面是什么?”

父亲的脸色相当不好看。

崔止将东西丢一旁,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他说出来的话却让在场几人心惊胆战:“几本崔氏的真账本罢了,这东西本该收在最隐秘稳妥的地方,沈君也是好手段啊!”

崔熊用余光去看母亲的反应。

后者还跟阿姊心啊肝儿的。

崔熊嚅嗫道:“会不会是假的?”

真账本说不定还在原地没动?

崔止懒得费那个劲儿:“不管里面内容是真是假,真账目的模样都能伪造出来,拿到原本不是轻而易举的?用不着去验证真伪了。”

崔熊的任务不是没进展。

这些账本就是沈棠的回答。

“……相信不仅崔氏,其他人家应该也有收到类似的‘特产’。”名为特产,实为把柄。这些把柄或关乎生存命脉,或关乎名声荣耀,也可能是将全族连根拔起的罪名。

他本身就不想掺和进来。

其他家族惴惴不安的时候,崔氏已经有了全身而退的底气,实在没必要再去沾惹一身腥臊,奈何头顶那位不甘心这般。崔止都想将东西直接甩他跟前,以前的崔氏跟现在的崔氏,以前的戚国跟现在的康国,二者能比吗?

非用那顽固狂傲一套拖人下地狱才甘心!

“沈君是如何搜查到这些东西的?”

崔止不想知道这些屁事儿。

他只想知道女儿是什么时候歪的!

“你是要将为父气死才罢休!”自己又当爹又当娘这么多年,女儿究竟是什么时候大变样的?女大十八变也不该这么个变法吧?今日家宴,她带几个没名分的过来作甚?

崔止气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是女婿吗,就带给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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