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箭在弦上(第二更)

宴已是大半日。

文人骚客纷纷提笔留作。

除了那名屡试不第的老解生外,其余人请来的也是延州名士。

“昔日范文正公作岳阳楼记,千古流传,不知我这白云楼记可否得其万一?”

“见笑见笑!”

至于武将也有能诗者,昔年曹翰金殿献诗,得到太宗奖赏封官许愿。

而种谔文武双全,提笔赋诗一首。

仆役举案至奉章越面前时,蔡确已是写完了。

蔡确此刻没有多少心情,随笔写下了一首应酬诗。

“度之,我知你心头不畅快,随手应酬几个字,咱们便回去复命!”

章越勉强笑了笑,想起蔡确曾经对自己的困惑,种谔对自己的敌意,自己意不能平!

而郭逵与韩绛之间的分歧之大,自己还不自量力想要修补二人关系。

夺取横山悬了,前线的数万将士,几十万民役的付出,大几百万贯的钱粮,陕西河东两路数年的积蓄,眼看就要功亏一篑了。

还有官家夺取横山的决心抱负,庙堂诸公的争吵不休……

想到这里,一个声音对章越说,这个世道完了,你再努力也是弥补不了,算了吧,区区人力岂能扭转大势。

再想到潼关前,百姓的兴亡之苦,章越又略有所思。

此刻晚霞远山,落日镕金,长风从耳旁耳过,俯瞰洛川激流回荡。

章越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郭逵,种谔等人,当即提笔写下。

“耳根但闻风铁音,冷冷上有浮云容。与卧苍狗,下有惊湍,澎湃奔流霆。”

……

章越写到这里笔锋一转‘忆昔文正公,分符握节尹西疆,声名遐迩流芳声’。从写景至范文正公当年知延州之事……

范文正公虽无赫赫之功,但狄青,种世衡,郭逵都是经他提拔,从行伍至封疆……

写到这里,章越澎拜下笔。

“惜余才疏生晚后机会,不及奋笔为拟燕然铭。雄心霸气龙韬虎略见无复,空闻燕鹊鸣幽扃。当时风景今尽易,惟有风光山色无年龄。”

写到此刻,众将簇拥着郭逵离去,而不少延州的名士这时候方才得以登楼,他们见章越提笔书文。

“此人是谁?”

“新任秦州通判。”

“是进士出身否?”

“不知。”

文士们不过赋诗而已,却见章越提笔挥毫,一般即景作诗不难,但要即兴而赋倒是不易。

那名引‘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典故的老解生,眼见延州名流文士本是三三两两过去,然后便站在这位年轻官员身后定住了挪不动脚步,渐渐的人越来越多,此刻都站在那名年轻官员一声不闻。

老解生本料定延州当地,无一人才华可及自己,眼前竟给一名年轻的官员夺去了风采。

通判又如何?

甚至进士又如何?

哪怕是进士出身的人,他们写的不少文章也是拿去添柴也不配。

哪有即兴文章可言,多半是事先抄好的,如今默出然后今日来这白云楼争名的。

老解生摇着头,晃着脑袋,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他既不想显得太重视,又想看看这名官员到底写的是什么。

正巧在这个时候,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道霞光正斜照在白云楼上,远远的在半明半暗的天边一轮新月浮于云海之中。

老解生恰好看到这位年轻官员写下此景。

忽然暮色自远而至兮,断霞斜照忽明灭,诗成欲扫云间屏。贪征兴废玩余景,须臾不觉一轮古月升东冥。

老解生看到这一句后整个人凝固在当场。

年轻官员写毕之后,搁笔在旁,对方似不察那么多人聚在自己的身后,而此刻不少人都借来笔墨,在巾帕衣裳上抄录。

老解生欲报名出声与对方攀谈,但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

年轻官员向身后众人拱了拱手,所有人皆不约而同地行礼,对方即另一名官员离去,隐约间老解生听得这名官员对另一名官员言道。

“持正,我觉得事仍有可为!天下之事亦无不可为的道理。”

老解生看去这名官员言谈间目中生光,有的人作白云楼赋是‘冯唐易老,李广难封’,而有的人则是‘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度之所言极是。”另一个官员附和道。

两名官员步履生风,匆匆下楼,而此刻一阵大风灌入白云楼中,顿时满室生风。

“凭一首赋,天下皆可去得!不知是何人?”

解生说完拾起了那名官员所写的白云楼赋,但见上面落款两字‘章越’。

之后文章已到了郭逵的手中。

郭逵看后对亲信道:“韩魏公没看走眼!”

亲信问道:“凭着一首赋?”

郭逵笑道:“当然是凭着是这个人呐!”

说完郭逵披起裘衣看向夜空,低声道:“此人与范文正公一般,心底有苍生!”

章越回到韩绛幕府后,与韩绛道了劝说郭逵失败之事。

韩绛道:“此事也是意料之中,不赞同便不赞同吧,只好真的上奏天子将他调离陕西了,否则他在陕西一日,必然会动摇军心一日。”

郭逵在汉军中有绝高的声望,他若是一走,没有人可以威服陕西各路的汉军。

顿了顿韩绛向章越问道:“度之,你实话与我说夺取横山有几成?”

章越默然不语。

韩绛看了章越的神色笑了笑:“无妨,无妨。度之,早知道当初听伱的话就好了。”

“韩公!”章越,蔡确听韩绛犹豫不由大惊,主帅意志动摇可是出兵的不祥之兆。

韩绛道:“但是绥德城的兵马粮秣已运抵,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度之,你再提前十日从古渭出兵,若无宣抚司的帅令不可自主退兵,你看如何?”

蔡确听了大惊,正欲说话,但看了韩绛这般凝重的样子,话到了嘴边又吞了进去。

章越道:“其实我方才与持正商议,是可否让韩公上疏请郭太尉转为秦凤路经略安抚使,以他的名望坐镇!”

章越是想让郭逵转而坐镇秦凤路,利用他在西军中名望继续发光发热,同时也可将他排斥在攻取横山的战役之外。

不过如今的秦凤路经略安抚使是韩绛的弟弟韩缜。

韩绛沉吟道:“不是不行,但怕郭逵不去。我姑且上奏一试。”

说完韩绛看向了章越。

章越从容淡泊地笑了笑当即道:“下官一切听凭宣相吩咐!”

次日一早章越便离开了延州往秦州而去,留下了一篇白云楼赋,引得全路的读书人竞相传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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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656章 莫遇玉汝

从延州赶至秦州还是颇远的。

延州就是如今的延安,而秦州则是天水,汉时被称为上邽。

延州与秦州都是边州,也就是如今大公鸡的鸡腹位置,宋朝西北疆域的缺失,永远是宋朝君臣上下心底的痛。

因为军情紧急,章越从延州一路经过驿站,几乎是换马不换人,用了足足十二日方赶至秦州。

章越抵至秦州时,正好是朔风凛冽的时候,这已是熙宁三年的十一月初。

这一次来秦州章越可谓是身负重任。

韩绛给章越下得是死命令。

没有宣抚司命令不许退兵是什么意思?

这完全打消了章越打不过就跑的意图,韩绛的意思就是让章越,王韶率孤军出古渭与西夏人死磕,在宋军主力没有攻取横山,或者对西夏取得决定性胜利前,不许退兵。

这句话打消了章越与王韶的退路了。

加上提前二十日进兵,此举甚至有可能是韩绛打算牺牲掉章越,王韶这一路孤军,以助自己夺取横山。

听到这句话时,章越心底一凉,甚至有几分怪韩绛。

但转念一想,自己处于韩绛的位置怎么做呢?

在国家夺取横山这个大前提下,什么都是可以牺牲的,几十万军民,陕西,河东数年的积蓄,已经花出去的几百万贯钱粮这些都是消耗品。

当然也包括他章越,甚至于韩绛也是可以牺牲的。

而这就是战争。

秦州城下的朔风劲吹,吹得章越心底拔凉。

这一次随章越来秦州的,除了韩同与十几骑兵外,还有韩绛的两名元随。这二人都是当初出使过青唐城与董毡打过交道的,他们此来也携带了厚礼带着韩绛的书信出使。

临行前,韩绛将希望大多还是放在董毡出兵上。若是董毡肯出兵,那么事有可为,若是董毡不出兵,那么章越此行即凶多吉少了。

章越一行人抵达秦州城。

章越目睹此古州雄城也是驻足片刻,秦州是边州,不同于文恬武嬉的汴京,这里透着边塞之城的肃杀之气。

“走吧!”

章越一催坐骑,直往州衙而去。

章越一行风尘仆仆,州衙前的护军一开始还不信章越是新来的通判,直到再三确认这才放行入内。

章越抵至堂上见韩缜。

却见韩缜正一边喝酒一边批改公文,对方看着章越一脸憔悴,而又满身尘土的样子,连忙让章越先更衣再上堂说话。

章越换了衣裳喝了口茶汤,这才稍稍宽解了旅程的辛苦。章越坐在韩缜的面前又喝了一口热茶,闭上眼睛稍稍养了养神后与韩缜道:“此番我的来意,宣相都告知安抚使了吗?”

韩缜道:“晓得了。度之,你要从古渭起兵,我不反对,但如今秦州城中的钱粮亦是吃紧,我一时半会也筹不出,此事需要从长计议。”

章越闻言当即命唐九拿出了五十张度牒道:“这里的度牒足够买些钱粮了。”

韩缜见此,轻轻弹着桌案道:“这秦州可不比汴京,这里的度牒可卖不出多少钱来……”

章越当即又加了三十张。

韩缜笑道:“那我这就给你筹去,二十日够不够。还有大战在即,我再从军器库里捣腾捣腾,看来有没有什么军械给你送去。”

章越抱拳笑道:“多谢安抚使了!”

韩缜笑道:“伱也是判一州军事,韩某的倅贰官,这些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章越笑道:“我这个郡判也不过是徒有其名而已,安抚使有什么空名公文,我先签押三十张,明日便去古渭!”

一州通判,是为知州佐理,州里有任何公事,必须是知州和通判二人联署方可生效。

故而也是一州的二把手。

韩缜听了二话不说,当即给拿了三十张空白公文给章越画押签名。

章越没有片刻犹豫提笔一个个都签过去了。

此举当然是有风险的。

不过章越要马不停蹄地赶往古渭,若是留在秦州与韩缜联署公文,这不是耽搁了他的时间,所以章越便先签了再说。

章越与韩缜打过交道,知道此人蛮霸的性格,比如秦州供给古渭出兵的钱粮。

这是章越说服韩绛自己提前出兵的条件,正所谓漫天要价,落地还钱,章越如今自己小命都危险了,还坚持当初不要朝廷一钱一粮的主张,那不是傻么。

但到了韩缜面前,章越却不可以拿韩绛的命令来压他,哪怕二人是亲兄弟,韩绛还是陕西路最高长官。

韩缜这人性格威逼利诱都不管用,相反你必须捧着他,等给他足够的尊重,同样他回馈你好处时也是很干脆很豪爽的。

韩缜如今也有个大麻烦。韩缜刚到秦州便喜欢大宴部属,这一日宴客完了,正好一名指挥使名叫傅勍喝醉了,误随入州衙的内宅,结果碰上了韩缜的侍妾。

韩缜见了大怒,命令军校以铁裹杖将傅勍当场棰杀。此事一出,秦州上下军兵对韩缜都十分畏惧,有传言是‘宁遇乳虎,莫遇玉汝’,以此形容韩缜暴酷。

但傅勍妻子持了他的血衣,听说已赶至京师敲登闻鼓告状,并惊动了官家。

韩缜此人便是活脱脱衙内的性格,韩忠彦2.0 。

因为兄长韩绛如今是宣抚使,他居然目空一切,在宅锤杀一名指挥使。

章越签完后这些,向韩缜问道:“是了,王子纯如今在古渭如何?”

听章越提及王韶,韩缜当即鼻孔一哼道:“度之啊,这王子纯好生无礼啊,我就任安抚使后,他到如今只来过一趟,拜见时还没几句话便走了。”

“秦州下面有哪个官员似他这么没将本官放在眼底。本来如此我也不怪罪,但前些日子,本官生辰,秦州大小官员都来拜贺,本官心想他在古渭往返不便,还特意派人告诉他不必前来。”

“哪知这王韶不来罢了,竟连贺礼也未曾送。本官生在钟鸣鼎食之家,并非贪图什么财货,但王子纯居然这点礼数也没有,哪里有将本官放在心上。”

章越听了韩缜这么说明白,这就是‘礼我可以不收,但你不可以不送。’

章越道:“这个王子纯是颟顸至极,当初李师中,窦舜卿为安抚使时,我与他说了多少次了,他便是不听,我此去古渭定是狠狠地责罚,让他给安抚使负荆请罪!”

韩缜笑道:“有度之这番话便足够了,这个王子纯若非看他有些真本事,我便拿他如傅勍那般一并锤杀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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