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4.第326章 假想

第326章 假想

李琩抬起头,十分疑惑地看着突然站起身的吴怀实,不解他为何惊慌若斯。

“在哪?吴将军问谁在哪?”

面对他这般愚蠢的目光,吴怀实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问道:“十八郎就不害怕吗?”

“怕?为何……要怕?”李琩颓然道,心想这辈子已活到如此地步,沦为万世笑柄,还有何好怕的?

“当年是为了扶寿王你为储君,方酿出了三庶人案,倘若皇孙还活着,他第一个要复仇的可不是你吗?”

“复仇?”

李琩不知复仇为何物,自嘲地想到自己夺妻之恨、奇耻大辱也不曾想过复仇。身在帝王家,谁在乎恩仇,只有权力,有权则为所欲为,无权则逆来顺受,不外如是。

但面前这个宦官却是睚眦必报的狭隘性子,那眼神里藏着的是隐忍、狠毒,恶意像毒蜂一般,把李琩蛰了一下,吓得他往后躲闪了一下。

“可他就算活着……他怎能找我复仇呢?”李琩道:“他是逆贼之子啊,就算活着,也得被幽禁的。”

随着这句话,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又道:“而且,阿兄说此事绝无可能,李倩当年必是死了,薛白定是骗他。”

吴怀实目光闪动,思忖着。

他亦能确定李倩已死了,可如此一来,薛白为何要追查当年旧事?

忽然,一个想法从他脑中一闪而过,他如遭电击,瞳孔都瞬间放大了。

虽明知这想法很荒谬,但却让他豁然开朗,觉得如此一来,所有事情都能说通了。

怪不得,薛白与和政郡主清清白白……

李琩见吴怀实眼珠子转来转去,久久不语,不由好奇道:“吴将军还在想什么?”

“若是假的,薛白为何要骗汝阳王?”吴怀实压低声音道:“十八郎有没有想过,也许,薛白就是那只漏网之鱼?”

“这这……不可能,你是在说鬼故事不成?”

李琩终于感到了害怕,他与薛白打交道的次数不多,却知薛白是个极有手段的人,短短几年内一跃为朝中新贵,把李亨、李林甫都治得服服帖帖,他并不愿与这样的人为敌。

可如吴怀实所言,薛白若真是李倩,第一个复仇对象就是他。

“我可算知道薛白为何要去掖庭了,定是为了见某个与三庶人案有关者,若不是鄂王妃,那便是博平郡主了。”

“什么?”

“老奴是在说,薛白所做所为并非空穴来风,他一直以来都在处心积虑地谋逆。”

李琩觉得吴怀实魔怔了,说的话也是无稽之谈,道:“没有人会这么做的,除非他在找死,若我是李倩……”

“若伱是李倩,你会找个地方躲起来?但薛白不是你!”眼看始终不能点醒李琩,吴怀实恼怒起来,道:“薛白为了权力,一切都能舍弃,随时能把命豁出去,你用你的想法去套他的想法,你是个什么……”

话到一半,忽然住口了。

但那语气已深深地刺痛了李琩。

李琩知道吴怀实看不起他,哪怕他的遭遇换到世上任何一个人身上都只能选择逆来顺受,但世人还是看不起他。

应该说,无数个比他更懦弱者在深深鄙夷着他的懦弱。

没有一个人能够对他感同身受。

李琩颓然坐下,无力地垂下头,道:“与我无关,我不过是个被父皇幽禁的废人,管谁是李倩,管薛白想做什么?”

激将法用成了这样,吴怀实微微讥笑,遂又小声道了一句。

“十八郎还不知道吧?薛白与贵妃已有苟且……”

“什么?!”

“不明白吗?他在羞辱你。为了复仇,为了夺回他阿爷失去的一切,他无所不用其极。”

李琩心中翻江倒海,脸色变幻。

终于,他缓缓问道:“吴将军想要我如何做?”

“岂是老奴想要你做什么?此事与老奴无关,不过是探查到了此事,提醒十八郎一句‘先发制人’,早日向圣人禀明才好……”

李琩不知所措。

他那个侮辱他至深的父亲已将他的人格完全摧毁了,他遇到任何事情就像站在一片废墟里不知该往哪走,六神无主,于是,轻易就陷进了吴怀实那个煽动着愤怒的眼神里。

他不敢怨恨圣人,遇到了他惹得起的人,却大可去报复,去发泄。

~~

右相府。

今日因神鸡童贾昌前来拜会,李岫便在庭中置酒招待。

“怪了,十郎今日竟有空与我闲坐?”贾昌有些受宠若惊,笑道:“这两年,十郎总说相府事务繁忙。”

“以往是。”李岫道:“以往不会用人,只好自己焦头烂额。”

“哦?”贾昌不由好奇,“十郎近来收罗了不少人才?”

李岫自不可能与人说他阿爷病了才不再对他动辄打骂,或说薛白能替他分担不少难题,他遂摆手不答,只谈了谈近来的感悟。

“倒非如此,不过是心境不同了。以前总想着宰相之子当如何如何,近来却感悟到人生匆匆百年,功名利禄总是求不完的。”

“这倒不像李十郎说出的话。”

“其实我一贯如此,但过去活在了‘李十郎’的壳里,三更四更还在灯下处置公文,五更鸡鸣犹不得闲,结果阿爷还是不满。可一旦想通了……我前几日终于得空去拜访了启玄真人,请他为我把脉,方知我不年轻了,气虚脾弱,精力不济,当好生歇养了。”

“是。”贾昌也是好养生的,听得连连点头,道:“我看十郎今日这眼圈不再发黑,气色好了不少。”

“我连着五日早眠,闲下来,神志都清明了不少。”

李岫从容地笑了笑,道:“更重要的是,对自己过的日子,有了把控感。”

贾昌也不知他是哪学来的这套说辞,听得却是十分新鲜。

……

与这庭院隔着几道墙,薛白正在李腾空的监视下代李岫批阅着公文。

这些当然不会是什么重要之事,无非是李岫图轻省,将最繁琐又无关痛痒的一部分事务交给了薛白,多是些各地的钱谷核算、州县的刑案之类,处置起来费事,一个不妥还要挨李林甫骂。

李岫不擅长这些,且心中顾虑,做起来事倍功半,薛白却是得心应手,做得快,且从无纰漏。

其实薛白也遇到很多不知如何解决的难题,他每次都会收集起来,统一问李林甫。

但薛白与李岫最大的不同就是,李林甫会骂李岫,却知骂薛白毫无用处,懒得骂,只公事公办地回答。

“朔方军今年的军粮数目不对吧?”

批着公文,薛白忽然喃喃了一句。

李腾空正坐在一旁,问道:“少了?”

“是。”

薛白拿过算盘,有些笨拙地拨弄了两下。李腾空便接过算盘,低声道:“我来,你说便是。”

“据我所知,朔方军士卒达六万四千七百人,一兵一日食粮两升,一年是七石二斗,折粟为十二石。另外,军马有一万四千三百匹,冬春每匹日食粟一斗,年食粟十八石……”

薛白说得快,李腾空算得也快,纤细漂亮的手指拨着算珠,算盘“噼里啪啦”地响了一会。

待他罗列了一长串的数字,沉吟道:“如此算来,每年兵马粮草需有……”

“一百二十五万六千四百石。”李腾空道。

“如今府兵制溃败,士卒健儿不习农事,屯田、租税不过二十余万石,如此,朝廷今年还支给一百零五万石。”

“不错。”

“但你看,这封和籴使的公文上说给粮十二万石。”

“还有户部的。”

“户部只支给了三十一万八千六百石。”薛白道,“我记得。”

李腾空道:“这还是不能说明今年支给的不对,秋粮还没押解。”

“但比往年这时候,已少了整整四十七万石。”

薛白说着,把那封公文放到一旁,道:“这个也留着,一会问问你阿爷。”

之后,他一回头,见李腾空正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自己。

“怎么了?”

“无怪乎你做这些事比我阿兄顺遂十倍不止,但这些,你如何记下的?”

“为官任事,本该心中有数。”

“你记性特别好吗?”李腾空不由对薛白有些好奇,此时也不摆高深道人的架子。

薛白摇了摇头,道:“不是记性好,用心而已,分得清什么重要,什么次要,看到重要消息时多留意,少理会些虚名浮利,自然就记得了。”

“儿女情长你也不理会。”李腾空小声嘀咕道。

“什么?”

“没什么。”李腾空道:“你特意留意朔方军,可是有什么别的理由?”

薛白见瞒不过她,不由笑了笑,道:“好吧,我知你阿爷想把朔方军节度使张齐丘换成安思顺或阿布思,所谓边镇用胡人嘛,但眼下南诏之战在即,我希望他能收手。”

李腾空转头不语。

平心而论,在这件事上,她赞同薛白的看法,但倘若说出来,阿爷也只会觉得她是因为私情,倒不如不说话。

……

是日午后,李林甫听过薛白的问题,淡淡道:“本相让你辅佐十郎,是给你一个历练的机会,真当自己是右相了不成?”

“我在右相府,确实是受益良多。”薛白道:“但不知右相是先对付张齐丘,还是先对付张垍?”

李林甫听出了薛白的威胁之意,此事若谈不拢,薛白只怕要马上倒向张垍。

而眼下与以前他只手遮天时最大的不同,一是张垍平章中书门下事,二是他病了。

这等情况下,与薛白撕破脸风险甚大,倒不如晚些再换朔方节度使。

“军粮可经河曲黄河水运,本相亲自批个公文,河西军会暂支一部分粮草给朔方军。”

“右相记得就好。”薛白道。

李林甫闭上眼,将心中愠怒压下,道:“十七娘,你留下,为父有话与你说。”

薛白见他这是送客的意思,告辞而出。

李林甫听着他的脚步声离开,也不睁眼,颇不悦地道:“我在太池宴上说你与薛白清白,你还引以为荣了。”

李腾空一愣,不明白阿爷忽然说这样的话是何意。

“薛白是柄利剑,却没有剑柄,浑身上下都是剑锋,你阿兄握不住他的。你不同,柔可克刚,你也该有些手段,女子是能让男儿为你所用的……咳咳咳,这还要为父教你吗?”

“阿爷这是,想把女儿赶回道观?”

“说你两句又自命清高。”李林甫今日显得焦急了些,失了往日的气度,叱道:“再这般下去,李华那女儿都能抢到你前头。”

父女二人才好了些的关系再次闹僵,李腾空正有些大逆不道的话要说,有婢女匆匆赶来,附在李林甫耳边禀报了一句。

“让他来见我,支屏风。”李林甫低声嘱咐道,“十七娘,你先下去。”

“阿爷要见客?可你……”

“无妨,为父还不能见客了不成?”

~~

吴怀实进了厅堂,隔着屏风能看到李林甫隐隐约约的身影。

“右相,我是有极隐秘之事说。”

“说吧。”

“右相可还记得薛妃那个儿子?”

吴怀实问了一句,很想看李林甫的反应,可惜,屏风后安静如初。

他感觉到了右相的镇定,不由又问道:“右相可是早知有人在打听此事?”

“汝阳王是如何死的?”李林甫问道。

“玉容散吃多了。”吴怀实道,“但我查到,是薛白怂恿他旧事重提……”

“本相已提醒过薛白,他会收敛,这桩事到此为止了。”

“内侍省死了两个人,岂是轻易能了结的?今日过来,我是想问右相是否想过一个可能。”

吴怀实说到这里,走上前几步,整个人贴到屏风上,在这里,他能看到李林甫正半躺在一榻上。

接着,他以神秘的口吻道:“我在想,也许,薛白就是……皇孙李倩?”

“你已杀李琎,欲杀本相吗?”

“不敢。”

吴怀实连忙退了两步。

李林甫这才道:“亲眼确认皇孙之死者,李琎、高力士、陈玄礼等人,你不去问他们,却来问本相?”

“右相可莫忘了,当年策划此事者,正是我们,李倩若活着,岂会放过我们?”

一句话,把李林甫带回了开元二十五年的恐惧之中。

那日是四月二十一日,李瑛三兄弟与薛锈血染蓝田驿,他得到消息很高兴,还以为一切都出自他与杨洄的计划,他亲手布置的一场构陷他当然很确定。

但在入宫之时,他看到了三个宦官正聚在殿前说话,高力士、袁思艺、吴怀实。其中,吴怀实还是武惠妃身边的内仆丞,说话时却没有避着李林甫,在他走过身边时说了一句——“事成,孩儿还要回惠妃娘娘身边吗?”

那是李林甫平生最震惊的一次,他打了个颤栗,忽然明白过来,一切都是圣人策划的。

看似武惠妃要争储,实则是圣人在利用武惠妃除掉羽翼渐成的太子,以及掣肘皇权的张九龄。当他们这些人自以为聪明,要谋相位、谋储位,其实不过是一头驴,盯着胡萝卜为圣人拉着磨,甚至于武惠妃的野心都是圣人故意派一个宦官到她身边不停地怂恿而来。

当时,他是带着如履薄冰的心情,走到圣人面前,说出了那一句“此陛下家事,非臣等所宜豫”。

……

“庆王膝下还养着废太子之子,也不见他们说不放过谁。”

“右相!养在十王宅、百孙院的,能与外面那摸爬滚打长大的一样吗?圈养的是狗,野生的才是狼啊。”

也许正是因当年这些旧事,吴怀实比李琩、李林甫更恐惧李倩还活着这件事。

“薛白都到掖庭宫去见了鄂王妃或博平郡主了,非要等到他开始对付我们了,右相才信吗?”

“你可有证据?”

“右相一试便知。”吴怀实道。

李林甫停顿片刻,道:“如何试?”

“他在追查当时的参与者,右相可以拿消息诈一诈他。只要证实了,圣人或杀他,或幽禁他,便不是我们能作主的了……”

李林甫沉默了一会儿,感到十分疲惫。

好不容易通过拉拢薛白稳住局势,此时却得知薛白有可能是李倩。若是真的,其人只怕所图不小,要将右相府生吞活剥了。

无怪乎薛白分明心里有十七娘,却又疏远她,却说什么鄙视他这个宰相。

“若真是皇孙。”李林甫道,“那他所做的一切便是潜构异端、图谋不轨,比废太子更甚,圣人是必杀他的。”

“如此,薛白的性命便掌握在右相手上,右相也可借此事发一并除掉张驸马、王忠嗣,朝堂还是右相说的算。”

“知晓了。”

“还有一事,贵妃被撵出宫了,右相可知此事?”

吴怀实说着,等了许久,不见李林甫回答。

他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再次向屏风走去,屏风后却是有个哑婢走了过来,冷着脸请他离开。

~~

薛白离开右相府,刁丙已上前牵着他的马,也不说话,只引着他往东市丰汇行而去。

这是出事了。

到了丰汇行,薛白不慌不忙步入秘室,只见杜媗、杜妗正满面愁容。

“事发了?”

“是。”杜妗道,“你的案子犯了。”

杜媗舍不得对薛白卖关子,径直把事情原委说了。

“迟姝死后,我们派人一直盯着寿王府,今日,吴怀实过去了一趟,秘谈了许久。”

说话间,又有消息送来,杜媗去接了,道:“吴怀实去了右相府,你前脚出来,他后脚便进去了。”

“媗娘再帮我盯着吧。”

杜媗知这两人又有些疯狂的计划想单独谈,不愿走开,杜妗遂上前贴着她柔声说了几句。

“倒不是别的,怕你听了瞎担心,我保证不吃独食,晚些让阿姐吃独食。”

“别瞎说了。”

杜媗拿他们没办法,只好去帮忙盯着消息。

她出去了,薛白便道:“看来,我又撞在吴怀实手上了。他该已知晓,是我与李琎说了李倩还活着之事。”

“我安排了几个好手。”杜妗道,“你若点头,他回宫的路上我们便可了结了他的性命。”

“杀他容易,留下的麻烦却更难收场,正是杀了两个内侍省的人,反将事情闹得更大了。”

“不怕,这是宫闱秘事,杀了吴怀实,宫中也不会大张旗鼓地查。”

“杀是不能杀的。”薛白思忖着,道:“但你说得不错,这是宫闱秘事,与朝政不同。此事李隆基不会听朝臣们的意见,只会问一两个人,高力士、陈玄礼。”

“难处便在于,你在他们心中的地位远比不上吴怀实,毕竟他才是身边人。”

“是啊,这次破局说起来容易,但要让李隆基完全不相信吴怀实所言却难。”

“也未必难,你大可矢口否认,谁会信你在追查三庶人案。”

“不仅有人信,还有人会联想到我是李倩,你觉得呢?”

杜妗想了想,不由笑了出来。

“也对,除了疯子,谁敢冒充李倩?”杜妗得意地笑出来,“世间只怕仅你我二人有这疯主意。”

“所以,旁人更可能当我是真李倩。”

“那就更简单了,李隆基、高力士知道李倩已死了,定是不会信。”

“但还是会杀我,因为吴怀实一告状,我确实是太僭越了。”薛白道:“除非我能反过来攀咬他,要活命,对质时不能成为圣人讨厌的那一个,就像御前斗鸡,目前为止,每次总有一只鸡能活下来。”

“可他能有什么罪证?”

“是啊。”

薛白随口应着,接着便因想到了别的事而走神了。

“在想什么?”杜妗拿头发挠了挠他。

“我在想,吴怀实若是误认为我是李倩……未必是坏事。”薛白道:“等到以后,我们还要想方设法证明。”

“以后才是皇位,如今可是死罪。”

“所以,如今制造证据,比以后要可信的多。”

杜妗道:“你还能帮着吴怀实制造你是李倩的伪证不成?”

“为何不可?”

“太贪心了。”

他们在考虑的无非是两桩,一是怎么做更像李倩,留下痕迹以后让人找到;二是证明与李倩毫无关系,吴怀实一旦告状全都是荒谬。

这是完全矛盾的两个方向,似乎不可能找到一个办法能同时满足薛白的想法。

薛白有一个找答案的思路,他闭上眼,想像自己就是李倩。

作为一个身负重任的幸存者,经受冤枉归来,现在想做什么,又该如何保护自己?

“若是李倩,会把这些仇人一个个除掉。”薛白喃喃自语道,“不像我,对他们都太宽容了。”

“殿下想除掉谁?”

“杨洄出谋划策,哄骗李瑛披甲入宫,该杀;李林甫在朝中助武惠妃母子,该杀;还有寿王李琩,这一切看起来都是因他而起,不杀是不行……”

说到这里,薛白停了下来,睁开眼,有了一个思路。

“寿王李琩,李隆基很嫌恶他啊。”

杜妗与他对视一眼,当即会心,眼眸一亮,道:“有时,因一个坏事的帮手,再好的计划也可能失败。吴怀实第一个见的就是李琩。”

“那就有一个初步计划了。”

薛白比吴怀实更明确一点,那就是李倩是真的死了,因为那就是他骗李琎的。

而李隆基是最了解真相的人,也知道李倩是真的死了吴怀实被怨恨左右而杜撰出来的事确实能激起李隆基的杀心,需得要想个办法,把杀意全推到李琩头上。

很难,且具体怎么做还未敲定。

薛白侧过头,问道:“是我太贪心了吗?”

杜妗不由搂了上去,低声道:“知道吗?在我眼里,你比真李倩更有资格取这皇位。”

“我心脏。”

杜妗并不嫌弃,笑着点点头,道:“手段也脏。”

……

长安城很多人都知道薛白在官面上升官飞快,十分了不起,却不知薛白在暗地里有多少势力。

之后几日,便有更多的眼睛盯上了吴怀实。

安业坊,提着食盒的伙计站在唐昌观附近转头四看,寻找着送菜的地址,目光偶尔一瞥,能见到吴怀实从守卫森严的唐昌观出来。

“于唐昌观待半个时辰。”

很快,消息便从安业坊递到了东市丰汇行。

杜妗看罢随手丢进火盆,思忖着吴怀实在半个时辰内与唐昌公主都聊了哪些话,是否编织了从皇孙变成薛白的故事。

而在阁楼下方,又有伙计匆匆而来,禀报吴怀实又派人往十王宅盯庆王了。

暗潮涌动,薛白却还没有找到李琩与吴怀实勾结陷害他的理由,以及两人的罪证。

他还缺少破局的钥匙。

~~

直到某个夜里,他在梦中隐隐听到了歌声。

“金雀钗,玉搔头,是你给我的礼物……”

薛白睁开眼,却见天已亮了,颜嫣正坐在榻边穿罗袜,摇头晃脑地哼着歌。

她不太擅于唱歌,调子唱得支离破碎、奇奇怪怪,唯一好在声音好听。

“嗯?你哪里学来的这歌?”

“你昨夜哼的,我照着学的。”

“我哼了吗?”

薛白有些意外,有些担忧。

之后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一并除掉李琩与吴怀实的办法……但只怕实施不了。

那个人,又怎么可能帮他去害李琩?

该还是太贪心了,这次求保全性命都难,竟还顾着往后……

(本章完)

335.第327章 哪吒

第327章 哪吒

青岚走过小径,站在花圃边看向正在打太极拳的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只觉赏心悦目。

等到他们收了势,她方才上前,向薛白低声禀报了几句什么。

过程中,颜嫣则走到了廊下,披了一件外裳以免着凉,之后看薛白还在听青岚说话,她便走到桌案边先吃着茶点,边与永儿说话。

“知道这个蛋羹好吃,又香又滑。”

“娘子小心烫。”

永儿随口应了,心思却还在薛白身上,好奇青岚在说什么。

她觉得郎君有很多事务都是杜二娘、青岚知道,反而身为正妻的娘子却什么都不知道。偏是连她这个婢女都知道着急了,娘子却还是浑不在意的样子。

“永儿,你尝尝这个。”

“娘子你多关心一下郎君呀。”永儿小声提醒道。

“我才是病人,关心他做什么?”颜嫣随口应道,“我该多关心我自己才是。”

永儿听了急得不行,好在不多时,薛白已向这边走过来,他才站定,颜嫣塞了一块枣糕在他嘴里。

“怎么样?”颜嫣问道。

“蛮好吃的。”薛白答得也随意。

他们两人的相处,谁也没刻意想显得更像一对夫妻,或以此来作为要求。抛开永儿的忧虑不管,他们自己倒是颇为自在。

“既吃了我的早膳,你很久没给我新的故事了,葫芦娃我都画成伱说的连环画了。”

“那今天带你出去踏青?”

“好啊!”颜嫣一听要出去玩就高兴,不知想到什么,狡黠地偷笑了一笑,摇头道:“还是算了,不去了。”

薛白正要去安排,闻言停下动作,与她对视了一眼,有些无奈地苦笑道:“去吧,许久没一道踏青了。”

“阿兄……夫君这是诚心诚意地请我去吗?”颜嫣双手背至身后,微微得意。

成婚至今,她恰是在得意忘形时偶尔还是会喊错称呼。

“是,我诚心诚意地请你去。”

“分明是打着我的幌子出门,却敢说诚心诚意呢。”

“你若真不想去,那便算了?”

“那,夫君与我说这次又是什么安排,我也好配合你。”

薛白也不瞒她,招招手,附耳过去,颜嫣心里还是好奇的,不自觉地踮起脚去听,却见他道:“去见贵妃一面,请她在圣人面前为我美言,但不能让旁人发现。”

颜嫣站累了,一手搭在薛白肩上,凑到他耳边问道:“我也能见贵妃吗?她真像传闻中那么美吗?”

“走吧。”

薛白这一家人遂乘了车马,去了曲江游玩。

路上,薛白给颜嫣、青岚说了个哪吒闹海的故事。

“陈塘关总兵李靖就是后来的托塔天王,《西游记》里也说过的,但他的故事在《封神演义》里,以后再与你说。”

“夫君这里拎一个小故事,那里又拎一个,何时才能说个完整的?”

颜嫣先是抱怨了一句,之后拎着几处细节问起来。

“李靖的名字,是夫君瞎编的,还是指的是李卫公呢?”

“那是殷商时候的大将。”

“可殷商时连李姓都还没有。”

薛白只好胡诌道:“也许李靖是天王转世。”

“哪吒为何叫‘三太子’,那金吒、木吒是‘大太子’、‘二太子’吗?”

“应该是,好像没人那么叫过他们,这毕竟是哪吒的故事,一切都围绕着哪吒说。”

“夫君,这个故事我也可以画出来吗?”

薛白问道:“为何不行?”

颜嫣撇撇嘴,道:“可莫给你招了更多麻烦,‘割肉还母,剔骨还父’传出去可是要被人说不孝的。”

“哦,那是我方才没说全,‘割肉还母,剔骨还父,唯此孝心,耿耿相随’,这样不就孝了?”

“还真是孝了。”

颜嫣也不知自己这夫君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大的,信手拈来的故事背后分明有些博大精深的东西。

她由薛白牵着手,走下马车,看向曲江波光粼粼的湖面,心里回想着方才听到的故事。

其中,她觉得最奇妙的部分是太乙真人以莲茎为骨、莲藕为肉,莲叶为胞衣,重造哪吒肉身,那这重生的哪吒三太子,还是原来的哪吒三太子吗?

一行人进了阅江楼,登上楼阁看诗板,曲江诗板上的名家题诗不计其数,其中还有薛白及第后作的一首诗。

“咦,这人字写得真好。”

永儿才看到第二块诗板便发出了感慨,她虽是小婢女,其实也是个书法大家,很有鉴赏能力,轻声读道:“天静终南高,俯映江水明。有若蓬莱下,浅深见澄瀛……”

薛白看了看署名,见是“储光羲”,知这是当今颇有名气的一个老学者诗人,不过,官位不如他高。

一首首诗看过去,忽见一张诗板上贴着一幅画像,画上是个面容清癯的老者,仙风道骨的模样。

“咦,这是谁?有点眼熟。”青岚不由问道。

薛白看了一眼,没看到题跋,道:“都猜猜。”

颜嫣一直在想着哪吒重塑肉身的故事,看了一眼画像,笑道:“这不正是太乙真人吗?”

薛白被她逗得笑了笑,待再逛了一会,转出阁楼,他向阅江楼的小厮问道:“敢问阁上有幅画像,画的是谁?”

“那是草圣张旭所画,画的是秘书监贺公知章。张公不曾题跋,说是,若题上几个字,旁人看得便不是画了。”

只这一句话,已让薛白向往当年饮中八仙聚会时的风采。可惜他这辈子诗写得再好,大概也不能成为其中之一。

颜嫣回头看了一眼阅江楼,心里不愿承认那画上是贺知章,她觉得更像太乙真人。

出了阅江楼,薛白似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远远能看到几个身影犹跟着他们,定是跟踪他的眼线。

他却已让杜妗安排好了。

“走吧,我们去坐船。”

乘上小船,船夫划着浆,小船悠悠晃晃,离开了岸边,成了曲江上的一粟。

~~

大慈恩寺。

杨玉环登上雁塔。

风从塔洞吹过,呼呼作响,拂动了她的青丝与彩袖,她眺望着西南边的曲江,眼中丝毫没有忧愁,反而是轻松与自在。

像是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儿家,终于能偷偷跑出家门,见识一眼广阔的天地。

“娘子,我好了。”

谢阿蛮从屏风后出来,已打扮成女尼模样,只是戴着帽子。

杨玉环回头看了眼,抿嘴一笑,道:“好俊俏的和尚,敢问法师尊号?”

“啊?”谢阿蛮愣了一下,应道:“贫僧……辩机。”

因圣人更崇道教,她不知道什么高僧,最了解的就是辩机。

“你可是个女尼,一天到晚不知是在想什么。”

杨玉环笑骂了一句,亦到屏风后换了衣服,杨玉瑶今日原是男装打扮,此时则是换上她的衣服。

但杨玉瑶到此时还不太明白,为何杨玉环与薛白见面,要如此费尽周章,掩人耳目?更稀奇的是,薛白遣青岚来一说,杨玉环就轻易答应了。

不多时,明珠带着两个女尼出了雁塔,离开大慈恩寺,往青龙坊的净信尼寺。

再从净信尼寺出来,杨玉环、谢阿蛮则已换成了一身襕袍。

大唐女子为便利行事,常穿男装,但杨玉环上次这般外出游赏还是待字闺中之时,如今自由自在地走在长安城的寻常巷陌,竟有种看什么都稀奇之感。

“那是什么?”

“报亭,是卖报纸的,除了朝廷邸报,各种报纸都有呢。”

“那个呢?”

“冰糖葫芦,最初也是丰味楼开始卖的。”

“那些人排着队买何物?可是甚美味珍馐?”

“丰汇行,他们是在兑钱存钱呢。”

“兑钱又是何物?”

“……”

说话间,她们进了开在青龙坊的丰味楼,才进门,便有小厮迎上来,接过明珠给的令牌看了一眼,带着她们走向后院。

杨玉环一边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盯着大堂上的曲艺表演,那曲调奇奇怪怪的,在她听来略有些俗气,偏是能让人忍不住地在意。

待走过长廊,离大堂远了,已听不到曲词声,她却觉得脑子里还在回响着,甚至差点要哼出来。

到了一间小院前,隐隐能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

“我今日吃这藕片,倒觉得自己是在吃哪吒一般……”

两声敲门声之后,院门被推开,杨玉环步入庭中,只见厅堂上摆了张圆桌,有几人正围坐着吃饭,她只认得薛白。

之后目光一转,落在那少女的脸上,对上一双懵懂又清澈的眼,杨玉环能看到她对自己的惊艳与仰慕。

“阿姐来了。”

薛白放下筷子,不慌不忙地饮了杯清水,抬手向里间一引,道:“我们可到那边一谈,有重要之事。”

杨玉环把手里的冰糖葫芦递在谢阿蛮手里,道:“急什么?差点忘了现在可是该用膳了,你请阿姐来,却不请阿姐吃饭?”

薛白看了看天色,认为时间有些赶。

杨玉环则已上前往桌上看了一眼,径直在他的位置上坐下来,笑道:“都坐,菜色闻起来很香。”

颜嫣本已站起身,闻言便听话地坐下,忍不住又看了杨玉环几眼,觉得她实在是太过美貌,忘了说话。

“你便是薛白刚过门的妻子吧?随他唤我‘阿姐’就好。”

“是,阿姐。”

“这个给你。”

杨玉环也没带旁的东西,随手便褪下手腕上戴的镯子,递在颜嫣手里,又给了青岚、永儿些礼物,执起筷子尝了菜肴,有些惊讶。

“都说宫中炒菜更好吃,这一尝,终究还是丰味楼的味道更好。”

“夫君给我带过宫里的点心,该是做得太精细了,失了味道吧。”颜嫣答道。

难得看到她有些拘谨,薛白便算看出来了,颜嫣以貌取人的毛病十分严重,就喜欢漂亮的,越漂亮越容易得到她的尊敬。

杨玉环今天心情好,连尝了好几样菜,更是兴致上来,与颜嫣聊得如多年好友一般。

“你平常都做些什么?”

“嗯……听故事,吃好吃的。”

“是吗?与我一样。”

薛白终于提醒道:“阿姐,你不能待太久。”

“有酒吗?我小饮一杯,方教用过膳了。”

……

步入后方的秘室中,杨玉环道:“那首歌,你何时唱完给我听听?”

“什么歌?”

“你醉酒时唱的。”

“那是贵妃醉酒。”

杨玉环不由好笑,嗔道:“谁醉酒?我酒量可好,能灌一百个你。”

“阿姐不问,今日这般遮遮掩掩见面是为何?”

“不问,难得出宫,我只管开心。”杨玉环道:“怎么?薛大谋士想到了让我回宫的办法了?”

“办法没有,麻烦却不小。”薛白道,“我多事,追查了汝阳王之事,被吴怀实盯上了……”

~~

颜嫣吃饭有个坏习惯,眼睛大,胃口小,看什么都好吃,实则却又吃不下多少东西。她今日吃的不过是寻常女子的量,却感到有些撑到了,只好在庭院里走着消食。

忽然,抬头一看,她看到后院不远处有个阁楼,楼上立着一道身影,便往那边挥了挥手。

挥了手之后,她往阁楼上走去,却也没有人拦着她。

“噔噔噔”上了台阶,微微喘着气,她笑道:“二姐。”

“慢些。”杜妗蹙眉道:“莫在我跟前病倒了,倒累得薛白怪我。”

“二姐是猫吗?”颜嫣道,“总喜欢窝在高处。”

“你更像猫。”

“我阿娘不让我登这么高。”

颜嫣说着,从阁楼上看去,发现这里既能看到曲江,还能看到雁塔,连远处的城墙都能看到。

杜妗见她安静下来,反而有些不习惯,道:“这有什么好看的?”

“我羡慕二姐,聪明能干,眼前所见这片风物,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我更羡慕你。”杜妗道。

颜嫣略有些不解,她是病过的人,心里一直觉得人活在世上,康健平安比什么都重要。此时听着杜妗这么说,她不由在想,若不嫁薛白,换得身体康健自己愿不愿意……

“对了。”杜妗道:“上次说的事,可还作数?”

“自是作数。”

“好,他们出来了,你回去吧。”

“二姐告辞。”

颜嫣行了万福,扶着栏杆走下台阶。

没走几步另一边胳膊却是被杜妗搀住了。

“楼梯陡,我扶你。”

两人一路下了阁楼杜妗停下脚步,目送了颜嫣,好一会,嘴角微微浮起一丝笑意。

须臾,她感到有些异样,回到屋中,避入帷幔后更衣看了一眼,顿时失望。

“曲水,拿布带过来。”

“二娘这个月又是……”

“无妨。”杜妗淡淡道:“下个月便是。”

她做事从不服输。

~~

暗室中,薛白大概将事情始末说了,但隐去要踩着李琩破局的想法,以及他确有冒充李倩的心思。

杨玉环听过,竟是问了一句。

“你真是李瑛之子吗?”

薛白一愣,道:“方才说了,是吴怀实想以此事冤我。”

“可他会这般猜测,未必没道理,你这薛锈养子的身份甚是可疑。”

“也只有阿姐不觉得此事荒谬了。”

“你真不是?”

薛白有片刻的思忖,最后看向杨玉环的眼眸,目光坚定起来,道:“我对天起誓,绝不是。”

杨玉环莞尔道:“你何不去寻范女?让她打探圣人心意,只要圣人心中确信李倩已死,吴怀实便伤不到你。”

“我与范女并无瓜葛,终究还得靠阿姐为我澄清。”

“好吧,倘若我到时在宫里,依你所言便是。”

到最后杨玉环也没问为何见面要如此大费周章,两人也没提及倘若吴怀实诬陷薛白交构贵妃又如何。

有些事,比如圣人对他们的猜疑、一些风言风语,他们都有所察觉,但清者自清,不必多言。

~~

京兆府。

杜有邻算是看明白了,他这个京兆少尹平素不必办案子,一办必是不得了的重案、要案,倒显得整个京兆府衙门他本事最大一般。

这次,落在他手上的是内侍省两个宦官驾车出行被杀一案,事涉宫中,自是极难办。

但好在薛白已稍替他打开了些局面。

严武只在京兆法曹的位置上办了一个案子就得到了赏识,被迁到剑南军了,新任的法曹是薛白的同年李栖筠,正是借着右相府的权力,给他补了这个阙。

李栖筠被世人视为有王佐之才,确是能干,短短几日,已查到汝阳王府中姬妾奚六娘身份不简单,顺着此事还找到了奚六娘原本那个卖饼的丈夫。

之后,他审出了些奇怪的事情。

“少尹请看,这卖饼人说奚六娘不是他的妻子,他有妻儿,相貌平平。当时宁王常在康家酒楼饮酒,而他在康家酒楼下摆摊,奚六娘是主动要当他妻子,帮他支摊,实则是为了攀附宁王……”

杜有邻看向那供状,吃了一惊,道:“这真是……世风日下,这么久以前的旧事,你都查出来了?”

“幕后之人处心积虑,使派这般一个女子接近宁王,其势必不可小觑,这次的杀人案想必也与他有关。”

正说着,捉不良帅魏昶匆匆赶来,道:“杜少尹、李法曹,有人称看到了杀人的凶徒。”

“快,招进来!”杜有邻只当破案在即。

不一会儿,一个小娘子进来,哭哭啼啼地诉说她是汝阳王府的婢女,与奚六娘一道乘马车出城的,被凶徒劫走了,关在一个柴房中,她是趁看守她的人不注意,偷偷跑出来的。

“偷跑出来的?”

杜有邻与李栖筠对视了一眼,隐隐已感到不对。

“你既是偷跑出来的,当知你们是被关在何处?”

“奴婢知道,只是不敢说。”

“说。”

“是……是在道政坊的丰味楼,奚六娘现在还被关在那里,请少尹派人去救她……呜呜呜……”

杜有邻眼神闪烁,有些不安,低声道:“贞一,你随老夫来。”

带着李栖筠转入公廨后堂,杜有邻抚着长须,道:“此事,你有何看法?”

“敢杀内侍省的宦官,这等凶徒,一般不会轻易让一个婢女逃走。”李栖筠道:“此女供词可疑,若依常理,本该押入大牢,严刑审问。”

“那就依你所言?”

李栖筠无语,站在那等着杜有邻再想一想。

杜有邻当即反应过来,脸色变幻,踱了几步。

“她说被关在丰味楼,可丰味楼与我关系不浅啊,杜家可还占着……”

“若少尹敢动她,或是敷衍此事,只怕必然有人要以此攻击少尹以权谋私了。”

“那我回避此案?”杜有邻问道。

“杜少尹以何理由?直陈朝廷,你是丰味楼的东家吗?”

“这……其实我未得多少钱财……”

“那也只能搜查丰味楼。”李栖筠道,“事关内侍省,务必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杜有邻无奈,写下搜捕文书,招过魏昶,命他带人去搜丰味楼,且务必禀公办事,不可循私。

他确信必然是搜不出什么东西来的,不想,一名差役在翻柴禾堆时,从里面找到了一个带血的钗子。

证据确凿,必是有人杀内侍省宦官,劫走了奚六娘。

这桩案子忽然间查得如此顺利,进展神速,杜有邻吃惊之余,已感到事情不简单。

他连忙直呼腹泄,暗中招全福去向薛白报信。

“告诉他,有人利用我查他,我查也好,不查也好,皆是不利……”

全福匆匆而去。

杜有邻还没来得及把玉带系上,外面又有人前来通传。

却是京兆尹、刑部、大理寺催他将卷宗递上去,同时称已有监察御史在盯着这桩案子,提醒他少点小动作……

~~

转眼,五月初六。

端午节昨日已过了,李隆基又办了一场御宴,但没有接回杨玉环,也没有邀薛白前去赴宴。

因此,这场御宴没有发生任何波折,顺顺利利地结束了,李隆基还写了一首《端午三殿宴群臣探得神字》的诗,末句称赞诸臣。

“股肱良足咏,凤化可还淳。”

李林甫觉得这样平平淡淡的宴会就很好,他很庆幸自己没在宴上发病。但也累,回来后歇了一整夜,精神才略好一些。

才起身,李岫已赶过来道:“阿爷,宫中递消息来了。”

“让人进来,你不必回避。”

不一会儿一名小宦官趋步上前,道:“见过右相,阿爷让奴婢告知一声……寿王已入宫了。”

“知道了,有消息再来了。”

“喏。”

李林甫看着这小宦官退下,喃喃道:“开始了。”

“阿爷,出了何事?”

“昨日御宴,圣人未邀十八郎,反而让十八郎得了一个今日单独觐见的机会。”

李岫道:“依我看,他不该常到圣人面前。”

“今日薛白不会来右相府。”李林甫道,“吴怀实要除掉他。”

“为何?”

“为何?吴怀实一开始不是没对他示好过,那竖子给脸不要脸。不杀,吴怀实留着他好把自己气出病来?”

这般尖刻的一句话,李岫不知如何回答,问道:“可薛白如今帮着右相府。”

“我亦想过此事。”李林甫放缓了语气,叹道:“他终究不是右相府的女婿,与十七不过是清白的朋友之交罢了……更重要的是,他出身太可疑了,你知道,吴怀实这次用何罪名吗?”

“孩儿不知。”

“罪名是:开元二十五年,圣人赐死三庶人与薛绣之后,宫中遣人去赐死薛妃,失手打死了皇孙。李琎却暗中将皇孙带走医治,送至薛绣的别业,后历经张九龄、贺知章、张垍、杜有邻等人庇护,先改名薛平昭,再改名……薛白。”

“阿爷,你这是?!”李岫惊道:“圣人不会信的!”

李林甫道:“这次不是本相出手,而是吴怀实,他上面还有高力士,高力士平素一副笑咪咪的模样,与人为善。可你知他为圣人做过多少脏事吗?”

李岫并不想知道,连忙低下头。

“莫看高力士平素待薛白宽厚,其人能从那么凄惨的处境走到如今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步,狠起心来,远比我还要狠。薛白先去掖廷宫、后去向李琎打探,称李倩未死……这是触到了高力士的逆鳞啊,吴怀实正是有把握,方才决意除掉他。”

说着,李林甫眯了眯眼,道:“吴怀实这一招,看似很蠢。其实算到了圣人、高力士忌惮什么,他们明知李倩死了,但只要一听有人说‘薛白是李倩’,他们心里就会犯忌讳,杀了薛白,才能抹掉这种忌讳,明白了吗?”

“可我们为何要帮着吴怀实?”

“薛白前几日敢威胁我,你不知道?你确实不知,当时你在与神鸡童喝酒,说蠢话。”李林甫道:“更重要的是,这次不仅能除掉薛白,还能一举除掉张九龄、贺知章、张垍,以及他们的所有朋党。吴怀实答应过我,此案最后还是由右相府办……把那名单拿来。”

“喏。”

李岫遂起身,把那份政敌名单拿了过来。

李林甫用颤抖的手接过,摊开来,眼中有些狂热,道:“最后可以再办一场大案,一举除尽他们,从此,右相府就高枕无忧了。”

闻此一言,李岫脑子里嗡地一下,连忙跪倒,双膝重重砸在地上,之后是脑袋重重磕下去。

“阿爷!不可啊!”

他深知若真把这么多政敌一次除个干净……往后他绝不可能收拾得了局面。

李林甫却也不是全无考虑,喃喃道:“你不懂,我们不能断了宫中大宦官的关系,不能得罪吴怀实……这么多年,一直是这么过的。”

“阿爷,我求你就当是……”李岫大哭,“就当是……饶孩儿一命吧!”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