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6章 真耶?假耶?

姜望与许希名虽是各自为战,但都下意识地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以便随时可以支援彼此。毕竟洞真层次的恶观,这里也并不鲜见。

甚至于他们的战斗范围,始终没有越过姜望最早的站位,就这样一只只圈过神临层次的恶观来杀。

远处四位当世真君杀得祸水翻涌,这边姜望和许希名也是始终未曾停剑,保持着几乎同频的三息灭杀一头恶观的速度。

但在此刻,姜望已然放开了感知,却哪里有许希名的身影?

远处几位真君的威势仍然清晰可知。

可身周空空,并无旁人。

许希名去了哪里?

甚至于……

许希名真的存在吗?

因为此刻目识无所见,耳识无所察,心识无所感。

当能够感知的一切都不存在,那个人还存在吗?

虽然之前与许希名有过对话,也见识了许希名斩杀恶观的过程,但是那些对话、那些画面,是真实的吗?

姜望脊生凉意!

尤其是看到水下这个满眼好奇的白胖男孩,更是一下子把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明明上一刻,他还在和白云童子沟通恶观的事情,水下这个竟是什么东西?

他几乎立刻便做出反应,先以剑气回护自身。而后沉下心神,洞察五府海。并未发现什么入侵的痕迹,也终是在云霄阁殿中,看到了呼呼大睡的白云童子。

这小胖子不知何时给自己做了一张绵云小床,就那么大模大样地摆在大殿中央。两侧还有木马、秋千之类的玩意。

此刻他裹着小被子,肥脸红彤彤。还打着鼾,虽然鼾声很小。

姜望松了一口气,这个小胖仙童虽然没啥大用,但好歹也是一起相处这么久了,总归是有些感情在。

正要提剑杀进水下,斩了那不知什么恶观伪装的冒牌货。绵云床上的白云小童,一张胖脸忽然变成了乌青之色,整个躯体瞬间僵硬,气息全无,毫无预兆地成了一具尸体!

李代桃僵?还是直接被抹杀了?

与此同时,祸水下的白胖男孩一下子钻出水面,哇哇哭着,湿漉漉地向姜望扑来:“仙主老爷!吓死小童了,哇哇哇……”

真耶?假耶?

姜望来不及多想。

五府海上空,一座赤金色的府邸轰隆隆撞将出来,迅速靠近了云顶仙宫!

不朽之光瞬间倾落,遍照仙宫建筑群。

如清水洗涤脏污。

淡淡的阴翳被抹去了。

绵云床上的白云小童一下子睁开了眼睛,提起白云小剑,小眼睛警惕地乱转:“何方鼠辈,敢惹本仙童?护驾!”

两尊正在叮叮当当干活的仙宫力士,顷刻拔身而起,一前一后落进云霄阁内,拱卫他的左右,很是忠心耿耿。

再看他的脸色,已是红润非常,哪里有乌青?

并非是在仙宫之中被悄无声息地解决或替换了,而是一种感官上的误导。

此刻五府海内已然清净。

身外那湿漉漉扑来的白胖男孩,也受阻于赤金光芒之外。

但他却突然露出邪异的笑容,张嘴便是一口!

将赤金光芒咬下了一大块!

这一下造成了连锁的反应。

姜望的乾阳赤瞳几乎是立刻便崩溃,眼角滴落血痕!

五府海内那灿烂的赤金色府邸,也一下子黯淡了下来。

胸腹之间,五轮炽光同时亮起,在危急时刻,他开启了天府之躯,以五神通之光回护自身。

这是自他摘下赤心神通以来,第一次于此神通上受到重挫,谁能想到,神通之光竟也能被吞下?

“咯咯咯咯~”

白胖男孩似乎嚼吃得很是满意,开心地笑了起来。丝毫不在意姜望所展露的威势,在空中迈开小短腿,往姜望的怀里飞扑。

“仙主老爷,抱~”

“直娘贼!”云霄阁内的白云童子,提着白云小剑,气得哇哇乱叫:“谁是你老爷?你个臭不要脸的鬼娃!”

白胖男孩竟能听得到五府海内的声音,往姜望的胸腹之间看了一眼。

五神通之光亦不能阻住这个眼神!

整个云顶仙宫建筑群,骤然放出清光。

却瞬间被无形的力量压灭!

白云童子当场摔了个大马趴,剑也不提了,把脑袋埋进小被子里,缩着再不露头。

至于两尊拱卫左右的仙宫力士,压根还没反应过来。

而于身外,面对湿漉漉扑来的白胖男孩,姜望并不敢留手,横拉一剑,直接斩出有了断因果意味的一线天。

那白胖男孩却是伸出了胖乎乎的小手,竟然把天地间的这“一线”,抓在了手中!

抓虚为实,拟想成形。

然后像吃油条一样,一口一口地咬掉了!

这到底是什么层次的恐怖存在?

饶是姜望绝无放弃的意志,也一时找不到应对的可能,只能先在原地留下了一方火界,纵身疾退。

试图以三昧真火,增加一些对这恐怖存在的了解,再徐图应对之法。

却只见这白胖男孩伸手一捏,便将这方火界捏成了一个赤红色的弹丸,如吃糖丸一般,丢进了嘴里!

嘻嘻笑着,小短腿一迈,便已然贴近了姜望!

姜望的寒毛直接炸开,一点剑意自已经熄灭了赤光的眸中亮起,浑身剑气勃发!

便在此刻,一根茅草忽然出现,落在这白胖男孩的脑门上。

刷!

白胖男孩直接裂开,然后所有的一切肢体,都消失无踪。

包括他的笑声,他所吞食的那些力量。

茅草落在一只修长的手中,司玉安出现在身前。

下方一大块水域已是清澈极了,而矩地宫真传许希名,也回到了视觉听觉中,仍挥动着那柄六尺长剑,在一丝不苟地斩杀恶观。

对于姜望刚才所发生的一切,他似乎无知无觉。

不管怎么说,许希名是真实存在的,这让姜望好歹放松了一些。

他对着司玉安躬身礼道:“多谢司阁主援手!”

“毕竟是本座带你过来祸水,伱若死了,本座岂不是黄泥巴掉裤裆?”司玉安摆了摆手,淡笑道:“我也怕剑阁撑不过三个月啊。”

姜望发现自己之前在剑阁说过的那些话,这位衍道真君真是一个字都没有忘记。

这会也只能惭声道:“晚辈自不量力来祸水,实在惭愧。”

“这不是你的问题。”见姜望的确有些低落,司玉安严肃了些:“在你面前说出祂的名字,的确是霍宗主的疏失。有些存在,知其名,勿诵其名。甚至于,在这祸水,勿想其名。”

按照这话的意思……刚刚那个白胖男孩,竟然是……

姜望赶紧掐灭了念头,遵从司玉安的警示,让自己不去想那个名字。

司玉安又道:“但刚才的表现不太像菩提恶祖……你还知道别的名字?”

姜望有些迟疑。

司玉安淡淡地道:“我在旁边,放心说。”

姜望于是道:“混元邪仙。”

“大齐武安侯是不一样,知识渊博。呵呵……”司玉安看了姜望一眼,斜提草剑,一步又已远。

亦不再说菩提恶祖,亦不再说混元邪仙。

只留下一道声音——“慎思!”

以及此声之下,握紧了长相思的姜望。

其名不可诵,其名亦不可想,此是何等存在?

神临层次的他,根本无法揣度那种力量。

倒是司玉安说,不该让他听到菩提恶祖的名字,似乎是在暗示什么。

霍士及为何会有这样的疏失呢?有意还是无意?

青云印记一闪而逝,姜望任凭心中想法乱转,本躯已连人带剑,又撞近一头犀身骨翅的恶观身前。以剑横拦骨翅的同时,也按出了三昧真火,附着其身。

他没有忘记自己来祸水是干什么的。

虽心有余悸,而长剑不收,斗志未灭。

“咦。”许希名仿佛这时候才注意到姜望的战斗,有些惊讶:“你这三昧真火自有真意,与别处不同。”

姜望将恶观拦在剑围之外,持续以真火烧灼,随口道:“让许兄见笑了。不知前辈高人是如何运用此火,我也只是用自己的方式慢慢摸索。”

“人为神通之本,神通是修者之用。你已经有自己的路,倒是不必在意什么前辈高人。”许希名长得不怎么样,口气却是很大,顺畅地斩灭了身前恶观,忽然笑了笑:“刚才我以为你会掉头离开。”

“为什么这么说?”姜望问。

许希名没有去招惹下一头恶观,而是停下了身形,立在空中,眼睛望着恶观群,一时间有些唏嘘:“我第一次来祸水的时候……大概是十三年前?”

“也是恩师带我来此,也是怀揣热血,要降服祸水,护卫人族边疆。”

“但真正到了这里,真正与恶观接触之后,我感到茫然,感到无措。”

“在外面我是矩地宫真传,是师弟师妹们崇敬的对象。维护秩序,护佑一方。我的名字亮出来,就足以吓退许多恶徒。可是在这里,有太多危险我无法应对,甚至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危险从何而来。”

“杀一两头神临层次的恶观,不过尔尔。如神之力只是这些恶观里的基础存在。”

“我绝不愿成为谁的累赘,更不肯在几位当世真君的回护下,蹭个什么镇降祸水的功劳。我心生退意,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能做什么。”

“所以我在那个时候离开了。”许希名的表情,有些苦涩:“人是很难面对自己的无力的。”

他看着姜望:“所以相对于你的三昧真火,我其实更好奇……你怎么还能这么斗志坚定地厮杀?”

姜望随手转过剑光,再圈住一头恶观,也再一次以三昧真火沾染其身。

此刻一人独斗两头赤焰熊熊的恶观,依然非常轻松。

“我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他很平静地回答道:“也许只是因为,我已经很多次地面对过自己的无力。”

许希名的眼神里,有一些同情了:“很痛苦吧?”

姜望只道:“的确有一些事情我无能为力,有一些人我不可战胜。但是怎么办呢?这是我选择的路,我又不能停下。”

他说到这里。

抽身回剑,左手只是一握——

两团三昧真火骤然蓬起,被三昧真火覆盖的两头恶观就此烟消云散!

真火烧灼这么久,已经“了其三昧”。

“如若前方已是穷途呢?”许希名问。

姜望圈住下一头恶观,仍是不紧不慢地找机会附上三昧真火,随口道:“就像许兄你先前说的那样,能为一寸,就为一寸之功,能争一尺,就行一尺之勇。不然许兄你怎么会再至祸水?”

相较于那几位衍道境的存在,他们两个对恶观的整体伤害当然是杯水车薪,更别说他们还选择如此“养生”的战斗方式。

但所谓贡献,本该如此,有多大的力,使多大的劲。

血河宗内府境层次的修士,都还会进祸水清洁水域呢,他们是一滴水一滴水的清洁。如此效率,对祸水几乎不能够造成影响,可那也是一片赤诚之心。

一个人一息一滴水,十人呢,千人呢?

百年呢?千年呢?

正是百年、千年、万年,无数年来,无数修士前仆后继的付出,才将祸水始终隔绝在此,使之未能侵入人间。

许希名大笑起来,亦是再次扑出,与恶观杀到一处:“姜兄说得是!”

姜望一边灭杀恶观,一边慢条斯理为三昧真火补充知见,又很是随意地问道:“对了,向许兄打听个人。”

“谁?”

“我的一个朋友。前些日子去了三刑宫进修,名叫林有邪的便是。不知许兄有没有印象?”

“不曾听说过此人。”

她说不去刑人宫,看来也不在矩地宫,难道是进了规天宫?姜望随念想着,并未影响战斗。规天宫可是一个好去处,由当世法家第一人所执掌,威不可测。

许希名又道:“不过既然是姜兄的朋友。在三刑宫还能让人欺负了去?回头我自会照应。”

姜望迟疑了一下,道:“如此我便先谢过了。但还请许兄不要提我的名字,也不要做得太明显。我这个朋友,外表寡言沉闷,本心其实清傲。”

“知晓,知晓!”许希名大声道:“我最懂得照顾人心情!”

他的声音,好像是有些太高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被某种规则影响,不自觉地倏然拔高。

许希名自己似无知觉。

但姜望敏锐地感知到,此方祸水世界里,声纹在一瞬间发生了变化,慑服于一种全新的规则。

“呜呜呜呜……”

忽然响起了凄厉的哭声。

不知从何而起,因何而生。

响在耳边,如鸣心底。

遍传祸水,掀起狂澜!

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无根世界的确处处危险……

姜望心中陡然生出一种巨大的惊悸,谨慎地没有以声闻仙态去溯源,反是第一时间摆出防御姿态,同时封闭了耳识!

(本章完)

第1697章 三百三十三年一孽劫

“呜呜呜……”

“呜呜呜……”

凄厉的哭声仍然响在耳边。

以姜望如今在耳识上的造诣,竟然也封闭不得,隔绝不住!

在此哭声之前,五识地狱完全不堪一击。

而心中的惊悸越来越强烈,心脏有一种即将要爆开的恐怖感受。让人烦恶、脆弱、厌生!

这是什么怪声?

又是什么存在?

姜望当机立断,回剑绕身,茫茫剑气咆哮如龙,以此应对可能的危险。同时开启声闻仙态,以此降服诸音,使得万声来朝,更是口呼降外道金刚雷音——

“司阁主救我!”

雷电爆开在音纹之中,却只是炸开了一两道细小的电芒,就已经湮灭。

“呜呜呜……”

此佛门正音,竟然也被那哭声生生压下!

这种声音太过恐怖。

姜望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哪怕是开启观自在耳,也须是撑不住。

好在下一刻,陈朴那温和笃定的声音就已经响起:“子不语,怪、力、乱、神!”

他的句读非常有力,如是一阙长歌演进高峰时,那最在节点的几个顿挫。

如此诵声,便撞在哭声最关键的部分。

遍传祸水世界的哭声就此消散。

那死死抵在心头的惊悸感,也随之消失了。

这哭声之中,应有某种大恐怖存在,但是被陈朴及时抹去,使得姜望这等被波及的存在幸免于难。

而这短暂的正音恶音的交锋,几乎是在姜望的耳识世界里,掀开了全新的篇章。

声音竟然还可以这样运用?

耳识之道竟有如此高妙的变化?

当初他创造出声闻仙态,一是因为声闻仙典打下的坚实基础,二是因为在太虚幻境里意外听到了某位衍道存在的本源真音,因为太虚幻境的特殊,免于伤害,而又侥幸窥得道则,才有了使得他几乎在同境争斗中无往而不利的声闻仙态出现。

今次却是近距离直接感受了衍道层次的音杀交锋,若是能够消化这次认知,好处难以估量。

姜望守心按剑,这才有余力看向衍道真君们的战场。

此时那高达千余丈的六臂人蛇,整个颅骨已经不见。炽白色的大礼祭火已经燃烧至它的胸膛处,使得它像是一个巨大的火把,以颅为焰,以身为炬。

这等衍道层次的存在,即便被压制,也不那么容易被杀死。

但它六条山峰一样的强壮手臂,此刻只剩执钺的一条。挥舞起来锋芒毕露,道则混转,仍有开天辟地之威,但也只是苦苦支撑。

在血河真君霍士及与六臂人蛇所在的战场,周围根本就空空荡荡,所有的其它恶观都被战斗余波扫灭。就连祸水的颜色,也是倏然变幻不定。

司玉安和吴病已各行一边,各展神威,从容漫步间已经扫荡出大片大片的清澈水域。没有任何一头恶观,能够给他们造成半息阻碍。

真君强者清理祸水的速度简直恐怖。

陈朴则是一直在观察整个战场,除了那一眼落下的大礼祭火,并没有给予霍士及别的支援,霍士及也的确并不需要。

而方才的那哭声——

沿着陈朴此时的目光看过去,便可以看到那层层叠叠的丑陋恶观中,走出来一个身穿破损白衣、极其瘦弱的披发女子,摇摇晃晃,身上脏污恶臭。因为乱发覆面,所以看不到长相,但那声音的确是女声无疑。

在她所处的那片水域,那些丑陋的恶观完全挤在了一起,触须叠着枯爪、蛛毛杂着骨刺,如此种种,堆似肉山一般。

唯独是这个白衣女子,在恶观群中披头散发地站起来,站在所有恶观的头顶。低垂着头颅,低垂着双臂,自腹部不断发出凄厉的哭声。

当然这哭声在陈朴的压制之下,再未能向整个无根世界传递。

这绝对是比八臂人蛇更强的恶观。

在陈朴的目光落下去之前,她的身外就先一步燃起一圈黑焰。黑焰沸腾高炽,圈定了一片为她所影响的空间。

那炽白色的大礼祭火,也被拦在其外,不能落下!

衍道级的恶观,仍然是感觉不到任何灵智存在。但她的强大,却是直接碾立在人心深处。

乍一看过去,她像是黑色的烛火,燃烧在瘫成烂泥的烛泪中。

是的,在她的身下,那些神临层次洞真层次的恶观,正在不断地消融,如烛泪一般,予她的黑焰以源源不断的力量。

这不知是什么火,竟能与大礼祭火分庭抗礼。

这不知是什么恶观,对上陈朴竟也半点不示弱!

便在此刻。

一道剑光无由而现。

自无由之中生出因由,自无念之中生出有念。

这道剑光分开了黑天与祸水!

却是司玉安在扫清大批恶观之余,抽空往那边递去了一剑!

那咆哮的黑焰倏然裂开。

空间也斩开,距离也斩开,道则也斩开。

那瘦弱的披发女子骤然抬头,遮挡面目的黑发一下子散开,露出一张没有口鼻,只有一只黑色竖眸开在正中的脸!

无比恐怖的脸!

姜望的视野一下子就暗了下来。

好像回到了当年的破观里,还蜷在那张香案下,重病缠磨,昏昏沉沉,几乎见得到黑白无常的身影!耳中乒乒乓乓,是他国强者的恶战?四肢百骸无一不痛,是否也在发生诸如蛮氏触氏的厮杀?

就在这个时候,一缕微光划破昏沉。如似晨曦挑破夜幕。

姜望的眼睛,在此时勃发生机。

赤心神通已然遭受重创,不能镇压神魂本我。但姜望修习目仙人日久,并非毫无进展。虽无万仙宫之术介,但借助如梦令,已有几分目仙人之姿态。

你道什么是目光?

当你睁开眼睛,这个世界就有了光!

眼中有光的人,先给人间以光明,才看到了人间的光。

姜望猛地清醒过来。赤红色的火域骤然爆发,将扑近的人蛛恶观推开数丈!手中紧握长剑,身周剑气纵横,仍是余悸未消。

他竟然只是看了那披发独眸女一眼,就遭受恐怖影响。

这还是在有陈朴、司玉安两位衍道强者双重压制的情况下!

“没事吧?”许希名一剑横开,跨将过来。

“没事。”姜望长舒一口气,不再去看那边的战场:“许兄了解祸水,可知现在是什么情况?怎么衍道层次的恶观,竟都出现了两头?祸水一直如此危险吗?”

“往日不会如此,这一次是什么情况,我亦不知。”许希名摇摇头:“孽海自来是三百三十三年一劫,从无变化。每逢劫时,都会凝聚大量的恶观冲击红尘之门。但这一次劫时还未到,却接连出现衍道层次的恶观……至少在宗门记载中,我没有看到过相同的情况。”

姜望这时候已经在想,不知南夏总督府是否已经收到消息。不知阮泅何时能来。

祸水这里意外频出,又有司玉安所说的那不能想其名的恐怖存在影响。他现在觉得,哪怕已经有四位衍道强者在此,情况也不太把稳了。

作为星占大宗师的阮泅,大约是更能探知这一次变化根源的。

“真不知道怎么才能把这些东西消灭干净。”姜望有些忧心地道。

“灭不干净的。”许希名道:“世界的负面诞生了祸水,恶的累聚化成了恶观。它们是负面的聚合,是有生之灵制造的垃圾。在人族主导现世之后,几乎可以说祸水里的一切恶观,都是人族所产生的脏污。孽海世界好似现世的茅厕,恶观好似有生之灵的排泄物。所以清理祸水,也是我们每个人的责任。”

许希名对孽海的解释,让姜望想起来山海境里,混沌的那段表达——

“所有的瑰丽和璀璨都是泡影,这个世界像一个巨大爬虫,它在凋南渊里排泄!无辜者在粪坑里挣扎,而被称之为仇怨。可凋南渊之外的世界,又真的清澈灿烂?”

月天奴那时候说,在山海境里,凋南渊就是近似于祸水的存在。

姜望今日亲至祸水,今日听得许希名对祸水的解读,才能够回过头去,更透彻地看到山海境。

凋南渊之外的世界是否清澈灿烂,在烛九阴出场后,姜望也已经看到。

而与之类比的现世如何,姜望这一路走来,更已经看得很多。

凰唯真对世界的理解,真个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他化想象为现实,近乎真实地完成了“创世”。不仅仅是创造一方天地,创造了一些拥有力量的存在。而是在完整地塑造一个世界,每一个有血有肉有灵魂的存在,每一点历史,每一种渊源,每一份恩怨纠葛……

但同时,更令姜望思之不安的是。

可以类比于凋南渊的这个祸水世界里,又会不会存在“混沌”呢?——那种几乎超越了一方世界力量极限的恐怖存在?

司玉安所说的,那不能在此念及其名的存在,是否就是孽海的“混沌”?

“姜兄在想什么?”许希名问。

姜望自是不能说出名字,让许希名惹祸上身,只道:“我在想每一个道有所成的修者,的确都应该来这里涤清水域。”

“当然!”许希名言之凿凿:“要我说,就该立为法典,律行天下,规定每一个成就神临的修士,都要定期来做清理祸水的工作。我真见不得现在这些懒散自私的风气,有些人一点责任心都没有。一身修为,于世无用,不如拿去喂狗!”

三刑宫虽然强大,但要说立法典律行天下,姜望也只能劝他少喝一点。

不过不管怎么说,许希名的心意是好的。

“定期来清理祸水,的确是我辈修士应该做的事情。”姜望琢磨着规划自己以后来祸水的时间:“许兄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的?”

“刚不是跟你说了吗?”许希名奇怪地道:“十三年前。”

姜望手上一抖,本该砍恶观脖颈的一剑,砍到了面门上,愣是多花了一倍气力,方才将这颗山羊状的恶观头颅斩开。

瞧这家伙信誓旦旦的样子,还以为他三天来一次祸水呢!没成想是十三年!至今也才来了两次!

姜望算是看明白了,与向前那种纯粹的躺平派不同,许希名是言之凿凿派。虽说总是一副很有斗志的样子,并不颓废,但行动远不如言语有力。说十二分话,做半分事。

真不知矩地宫那等圣地,吴病已看起来那么严肃的大宗师,是怎的培养出这般真传。跟法家的风格很是不相符。

两人一边斩杀恶观,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主要是姜望在补充自己对三刑宫的认知,还特意请教了一番囚身锁链。

正这么持续着,耳中忽然听得浪涛之声。

姜望一剑斩退恶观,回身看去,正看到一条血舟自远处乘风而来。

速度快绝,须臾已近。

血舟上站着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男子,约是中年人模样,长相瞧来很是斯文,头上斜插一根乌黑发簪。

整个人的气质是极儒雅的。

但态度并不温文。

其人踏血舟而至,远远见得姜望,便皱眉道:“伱就是齐武安侯姜望?”

“正是在下。”姜望解决了面前的恶观,很有礼貌地问道:“阁下是?”

此人显然是个非常自我的人物,不答只问:“你在此做什么?”

见他如此无礼,姜望也只是耸耸肩:“你已经看到了。”

来人又问:“苏观瀛或者师明珵不来?阮真君呢?”

姜望耐着性子道:“我先得到消息,所以先赶过来,这是我自己的态度。至于南夏总督府方面会让谁来祸水,恐怕你说了不算……你是谁?”

此人看了他两眼,并不说别的话,只是脚下一点,那血舟便又疾驰而远,向着几位衍道真君的战场而去。

“啧,他可真是目中无人。”许希名在一旁撇了撇嘴。

姜望这才想起来,此人更是看都没看许希名一眼,淡声问道:“这人是谁?”

“彭崇简咯。”许希名语气随意地道:“一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当然,他的确很强就是了。”

血河宗左护法,搬山真人彭崇简!

在接连见过好几位衍道强者后,一位当世真人已不足以让姜望动容了。

但彭崇简的出现,无疑说明祸水的形势,又严峻了几分。

不然在血河真君霍士及已经在场的情况下,何至于让血河宗内部排名第二的人物又参战?

“他很强?”姜望问。

许希名道:“当年同洞真无敌向凤岐大战三天三夜,才输了半招而已。”

说着,他扭头瞥了瞥,见得彭崇简确实是远了,才道:“你看到他头上的那根发簪没有?”

“有什么玄机吗?”姜望问。

“那是太嶷山!夏地不是有个‘锦绣华府十三峰’吗?里面排名第三的,本该是太嶷山,在梁国复国战争期间,被他搬走了。”

姜望一时失语。

彭崇简的强大,的确已无须做其它描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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