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3章 慈悲圆满

“他知道三分香气楼的昧月,是洗月庵的玉真。”

“他在洗月庵里住过一段时间,相信在天海争超脱的缘空师太,就是玉真女尼最大的后台。但缘空毕竟已经超脱失败,又没了齐武帝的隔世画,现在状态未知。”

“罗刹明月净的意志,未见得能够被缘空抵抗。”

“所以昧月大概率未能自主。”

“他本心希望昧月的所有行为都是迫不得已。”

“也希望缘空师太对玉真的袖手,是因为力所不及,而不是情所不愿。”

“但理智告诉他,昧月本就视人命如草芥,根本不在乎他人生死。”

“理智也告诉他,缘空师太或许和罗刹明月净有某种关系存在。”

“所以他来到洗月庵,付出代价,交换利益,推动结果。”

月上之月里的声音,仿佛真是月上之月。

高于人间,不染尘埃。

以不掺任何情绪的清冷,将一切都晾晒。

“他的确是个内心良善的人,总愿意用最大的善意去想象他人。但又非常清醒地生活。在苦难的砥砺下,披了一身痂连的战甲,明白应该怎样前行,怎么战斗。”

“这样的人,倘若选择玉真,那当然是最好的结果。既然没有选择玉真,那么不留希望才是最好的。”

缘空慢慢地说道:“玉真很聪明,只要我此刻出手,她就一定想得明白,是谁做了什么。”

“所以最好是如此。”

“所念者在云端,所忆者在过往,无牵无挂,梦醒黄粱。”

“而她完全凭借自己的挣扎,再一次走出了血肉泥潭,赢得呼吸的权利。”

“她终于可以感受这夜晚。”

“虽然痛苦,寒凉,黑暗,但一直往前走,总会走到星光灿烂。”

“今夜是良夜。”

月天奴在祖师座前已经很多年,曾经尚为慈心的时候,就称“五百年来根骨第一”,得以入画修行,那具夺天地造化的道身,也是祖师一直心心念念,要为她重塑灵躯的原因。

她本来是有机会成就衍道,成为洗月庵底蕴的,可惜梦碎中州。

当然如今修成月无垢琉璃净土,前路也再一次开启。两度为人,她走得慢了一些,却更坚定。

这是她侍奉祖师的两段人生里,头回听到祖师一次性说这么多话。

虽是月上之月,高于人间,也不免为人间所感,为眼下这幅画面所怀吧?

月天奴想。祖师或许想到了齐武帝。那位辉耀史册的大人物,终究路断天海,归来无期。

祖师往后要自求其路了……那么永隔是一种新生吗?

她看着月下的云,明白这柄人间的黑伞,遮不住心里的细雨,齿轮磨出来的声音,不知怎么有些酸涩:“认识玉真这么久了,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哭声,一点也不媚。”

“在一切开始之前,玉真根本没有逃生的把握,这是她……为自己选择的墓地。”慈明老尼的声音叹息:“慈悲并非圆满,或爱本是遗憾。”

缘分起于庄国,选择在庄国一座无名小山,在枫林冥乡附近埋身,也算情理之中——

在这处山顶就可以看到那隆起的坟茔,那块刻着“冥乡永怀”的墓碑,就是枫林冥乡的入口。镇河真君成就绝巅,还特意过来加了封印。冥乡里安息的人们,永远不会被打扰。

不止是墓地……月天奴心想。

她如今虽是当世真人,同当代洗月庵主之间,仍然隔着天堑。

慈明师姐都看不到的,她当然也看不到。

但是她对玉真有更深一层的了解。

她相信玉真是那种在什么时候都不肯放弃的人,面对罗刹明月净当然是绝境,但这绝境之中,肯定还有一些准备存在,不会完全地等待宰割,将一切都寄托在罗刹明月净的心情。

罗刹明月净刚才若不肯抬手,祖师又未过来……会发生什么?

她想不到,但她相信一定有什么事情会发生。或许会很可怕。

不过这猜测她并未讲出来,只是斟酌着道:“祖师,罗刹明月净有可能发现您了吗?”

“我特意借你的净土隐月,毕竟琉璃无垢,微尘易藏。她应该不能发现。”月上之月里的声音道:“但她的实力不输于我,这么多年执掌三分香气楼,或也有些别的手段。所以我也不该太自信。她察觉的可能……三七开吧。”

“弟子一直想问,但不知能不能问——”月天奴抬起眼眸:“罗刹明月净和您,到底是什么关系?”

洗月庵和三分香气楼暗地里的联系,已经持续了很多年。

甚至于三分香气楼的情报阁,洗月庵主都可以随时调用。

但这层隐秘的关系,从来只有少数人知,是洗月庵最深的秘密。

除开庵主,也只有月天奴这样的三堂首座知晓。

玉真当初以昧月的身份修行,算是一种尝试,也是祖师对三分香气楼的落子……但三分香气楼为什么会同意?还真正开放了核心的晋升通道,让昧月一路走到心香第一。

昧月的确很努力很拼命,但这不是拼命就可以做到的。

月上之月里的声音道:“你和你慈明师姐最大的不同,就在于这里——她清楚应该她知道的事情,她早就知道。所以不该她知道的事情,她便不想知道。”

慈明老尼已是一庵之主,在缘空面前仍然恭敬谦谨,垂眸不言语。

月天奴当即躬身:“这具傀身常常有莽撞的心情……弟子失礼。”

傀身的确是很好的借口,但愿她以后修成菩萨,不要再以此为理由。

缘空师太似是笑了一声:“阿奴。但这正是我偏爱你的原因。慈明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没法牵挂……我反倒是需要她来牵挂我的。”

这“偏爱”二字说出口,显然答案便要解开。

慈明老尼抬起眼眸,她虽不是必须要知晓,其实也好奇问题的答案。

执掌洗月庵这么多年,她隐隐有个猜测——三分香气楼或是祖师们留下来的宗门后手,当用于宗门危亡之际,以续道统。

但哪怕以最乐观的态度来猜想三分香气楼,祖师和罗刹明月净的关系,也决定它将来是否真有乐观的作用。

月上之月静了一静,再次确认那山洞里的色彩已经流逝。

“说起来到了今天,也无须再隐晦。”

缘空师太的声音终是道:“三分香气楼最初的建立,确然有我们洗月庵的支持,但不止是洗月庵……还有齐国。”

慈明老尼和月天奴都是一惊。

三分香气楼在齐国重点发展才几年?甚至是靠着今夜讨论的那位贵客的关系,才在临淄站稳脚跟。

怎么就跟齐国扯上缘分了?

思路一开阔,越想越心惊。

“便如你们所想。”缘空师太的声音道:“今天的洗月庵也好,三分香气楼也好,都源起无咎当年的布局。”

“在天下固鼎的时代,霸业何其艰难。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在东域百般腾挪,也都为强敌注视。所以无咎早早将视野放在东域之外,意图借壳天下大宗,以避开霸国的视线来发展。”

“一俟羽翼丰满,将以东域为根基,用洗月庵、三分香气楼为双翅,一举奠定霸业,乃至谋求六合。”

“但天下之大,英雄辈出,从来豪杰杀豪杰。那些把控现世秩序的人,没有一个蠢货。他已经引起太深的忌惮,哪怕后来在东域已经一再韬晦,也没人愿意再给他发展的时间。”

“其时景、楚、牧三方压制,又有他的结义兄弟、韶国妘晖阵前倒戈,他被诸方逼迫,自知必死,反而斩断了和洗月庵、三分香气楼的联系……他将我推为泥塑,强锁洗月山门,要求我静等静养,非他传信不出,而他要最后一搏。”

“后来我终于等到他的消息。”

“他的确取得了战争的胜利……却又不得不退位,也不可避免地身死。”

“命运早有结局,他倒在修改命运的路上。”

缘空师太始终在月上之月,不曾展现面容,而她的声音并不能叫人看到情绪。

但月天奴还是感受到了那种长久的空荡。

缄藏了一千多年的念想,碎灭于天海之时,祖师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她虽修两世,一心求禅,并不懂爱,只在祖师和玉真身上,看到两种执着。

或许祖师希望玉真能放下,其实是希望自己能放下……

“不可思议……”慈明师太感慨:“世间传的都是他风流的名声,但这手段真是不同凡响。若非天时不许……”

缘空师太的声音还在继续:“认真说起来……罗刹明月净算是我的师妹。”

果然是洗月庵里出来的人吗?

月天奴心里已经演出了一幕师姐妹相争庵主之位的大戏。

她是没怎么经历过这些的。

因为有画中祖师在,所有的斗争都在一定限度内,根本谈不上凶恶。她自己更是一路被保送,抵达的位置都是专门为她准备。

或许不止是争庵主大位?

今夜情绪波动过大,这具傀身也似复返青春。

“当年我拜入洗月庵,是在灯意师太门下……她就是当时的洗月庵庵主。”

缘空师太当然也不能尽知弟子所想,声音如月光垂落:“当年洗月庵内忧外患,已经摇摇欲坠。她欲求前路而不得,而我正要鸠占鹊巢,外求发展。”

“最后我们达成合作。无咎将极乐仙宫交给她,助她创建三分香气楼,外求大道。她将洗月庵留给我,令我得成枯荣、洗月之长,自合禅功。”

“我接手洗月庵后,直接封山,闭门修养。”

“灯意师太则假死脱身,跳进红尘,身入苦海。”

“我们约定洗月庵和三分香气楼一暗一明,从此互帮互助,共求大道……我们本也是同气连枝。师徒情深。”

当代的洗月庵主慈明,有些没缓过来:“罗刹明——”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该不该直呼其名:“三分香气楼的楼主,和灯意师祖……”

缘空回道:“灯意师太是最初的罗刹女。现在的罗刹明月净,是她的传人。在灯意师太不幸之后,接掌了宗门。很多人分不清,以为她就是最初的那一位,她也故意混淆。她同样懂得过去之道,修过燃灯古禅。这就是为什么,罗刹明月净的过去一片茫茫,无人知晓。”

很多惊心动魄的情节,她都一句带过了。

在漫长的时间里,有太多历史的波澜。

从最初的那一任罗刹女来说,今天的缘空师太和罗刹明月净,的确能算师姐妹。

月天奴问:“那今天的我们两宗……”

缘空师太的声音道:“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比如遗忘曾经的诺言,比如消磨我们曾经留下的控制三分香气楼的手段……”

“我的师父灯意师太,不是什么清心寡欲没有野望的人,当年跳进红尘海,求的就是天下名,只是不幸止于半途。今天的罗刹明月净更不是蠢货,三分香气楼在她手上才掀开新篇。”

“倘若前次天海功成,我和无咎都成功超脱,那么一切都不会有变化。无咎当初的布置,就是必然会实现的现实。”

“但无咎已经不存在。”

“他都成了泡影。遑论他的布局。”

“往后洗月庵的路,也要自己走。”

“如今罗刹明月净算是还认旧账,嘴里还念我这个师姐。但她心里真正作何想,我也只能猜想。”

猜想,往往等同于不安。

两宗毕竟同源。洗月庵可以掌控三分香气楼,三分香气楼为什么不能反过来入主洗月庵呢?

其实缘空和罗刹明月净之间的关系之紧张,从一件事情上就可以看到——

在最重要最艰难的天海战争,她都没有想过请罗刹明月净这个强援。

今天关于昧月的生死,不过是又一个答案。

慈明合上身前佛经,颂了声:“燃起佛前灯,灭除心头火,愿以大智慧,照破众无明……”

她身后的供台,便燃起烛火,供上了佛灯。

“祖师为大教呕心沥血,我辈定不能失此禅心。恨慈明力弱,不能为祖师分忧。”

她又道:“慈心,你当勉力。”

月天奴合掌而敬,曰:“南无天后菩萨!”

说起来,就洗月庵的正统来说,缘空师太才是鸠占鹊巢的那一个。

但一直到今日之慈明、月天奴,都是缘空这一系传下来,她们当然不会觉得当初灯意师太走出去的那一支才是正统。

灯意师太死在新月竹林。走出去的那个是罗刹女。

洗月庵的道统留在了洗月庵,在红尘中行走的,是禅的化身。

月上之月的声音道:“我辈天人,越强大,越为天道所召。无咎留给我的隔世之画已毁。我不得不用信仰之线牵住自己,免合天道。这是我另修海神菩萨的原因。”

“但红尘系身,如戴枷锁。在《物有天仪登神法》有所成就之前,我也处处受制,难得挪身。”

“这是罗刹明月净处置玉真,可以不经过我的原因。”

“她看见了我的虚弱,或也存在试探的心思。”

“这次天道隔世画得以补全,对我来说确实非常重要。”

“今天最好不出手,我也算留了一张底牌……以待他年。”

俄而乌云开,明月照山顶。

洞中幽幽,无人哭泣……也无人。

第2624章 理想来信

叶青雨的确从来没有去过枫林城,但她的信去过。

关于一个少年年少的迷茫,关于一个女童天真的好奇,以及小城外如焰永燃的红枫……

曾经在文字里飞来。

没有拜访过所爱之人的故乡,多少是有些遗憾。好像因此未能参与他的童年,缺席了他的过去。

尤其……那是那个少年也不能再感受的过去。草长莺飞的岁月里,记忆中美好的那一切,如今都填在坟冢里。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姜真君,也只能够缅怀,没办法弥补了。

但将时间拨回到那一年,凌霄阁的少主,的确没有想过拜访枫林城。

彼时对于“姜望”这个名字的印象,只是基于感谢和欣赏。

欣赏一个干干净净的少年,感谢“救命之恩”——

当然并没有救她的命。

但她不是那种会轻视他人付出的人。

不会觉得“用不着你救,我多的是保命手段。”

她记得那一刻的失措、惊险,事后又觉得自己蠢得好笑的瞬间。彼刻那位万古人间最豪杰,还没开始培养她的战斗能力。

她珍惜的是那份萍水相逢却援手相救的心情。

是有那种人存在的。

明明落水获救,却觉得“岸上那么多人,你不救也有别人救”。

觉得自己本就不会死,认为别人的付出无足轻重。

那种人怎么说……叫人想要把他摁下去,重新溺一遍。

财神当然不会做这种事,但也会偷偷地划上一笔,叫他以后都没有钱。

不懂得感恩的人,没有财缘。

此时的财神大人,刚刚确立了凌霄阁的全新道术体系,已经布置好相关的准备工作,开始全面推行……此举将大幅提升凌霄阁的整体实力。

一整天的忙碌后,回到老叶常住的小楼,靠在老叶常坐的躺椅上,指尖飞转着宝钱。

她现在大概能明白叶大豪杰躺在这里看闲书的心情,理解老爹满足的叹声——在追索一真道、参与平等国任务的九死一生里,云淡风轻地拿一捧花回来,说女儿啊,爹去幽会了,你懂事点不要多问,呐,你喜欢的花。然后躲进小楼懒秋冬。

这些闲碎的瞬间,是叶大豪杰一生都珍惜的安宁。

但她不得闲。

从前她不明白,现在却很深刻——

哪有什么世外桃源,不过是有人遮挡了风雨。

她的长靴交叠在一起,慵懒地半靠,身上的公子白衣泛起宝光。

头顶泛起一缕一缕的云气,烟色飘渺,最后交织成混转的云团,像一柄遮风挡雨的大伞。

但若有人开启灵眼,细究其间,便能看到仙光飞纵,神舟穿梭,云海汹涌。

这是一道仙术,师从……姜先生。但自有创见,已成新章。

在身份上他们是人族第一天骄和当代财神。

在地位上他们是太虚阁员和凌霄阁主。

在信笺上他们是枫下小姜和云上青雨。

在修行上他们是姜先生和叶同学……

不可否认许多战斗的技巧、修行的方法,都是师从姜先生。毕竟早期的信笺,多是讨论修行,最开始她还是叶师父呢。

后来眼瞅着就跟不上了……这才颠倒了身份。

优秀的学生总有自己的创见,她叶青雨虽自觉不是什么时代弄潮的盖世天骄,但在学习上,也从来都是优等生。

就如眼下这道仙术。

姜真君有一道仙术,叫【仙念星河】。

其实并不具备太复杂的技巧,就是以强大无边的仙念,做摧枯拉朽的穷举般的推演。姜真君常常用这道仙术来处理他所捕获的见闻。

学员小叶的仙念,着实孱弱许多,在量和质上都远不能及姜先生洞真时。

可是身为当代财神,处理繁杂信息的需求,还要胜过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姜先生。

神道自然有对待信仰洪流的方式,通常分为两种——

一种是“无视”,管你求什么,主打一个不管。信仰笑纳,诉求笑话。偶尔随机施舍几个信徒,降下神迹,也便是处理了。别说效果还很好,毕竟神嘛,高高在上才让人敬畏。

一种是大水漫灌,神辉普照。分区分域,一大块一大块地播撒神力。这一块治个小病,那一块今夜好眠……不管你求什么,总之神爱世人。大部分时候是好的,毕竟喝符水喝不死人。

坦白说,都粗糙了些。

但也能够理解,一般的神灵,真没办法应付那么多信仰。

当年的永恒天国,还有专门的信仰司,可以确保照顾到每一分信仰。

青穹神尊对此做了更完善的调整,也并不吝啬传授,但她不打算建立神廷,也便无法照搬。

当然财神也是搬进了青穹天国的,位列主神之尊,在草原上得到的财神信仰,便全由青穹天国信仰司帮忙处理,她只需定期支付相当于损耗成本的信仰之力,便能享受极其纯净的信仰收获。

为了保持神性的自主,草原之外的信仰之力,还是得她自己处理。

来自幽冥的暮扶摇先生,也有祂的独门绝技,祂的永夜神国里,全是【信仰灵】!一种为信仰而生的灵体,只能以魂的形态修成。一头信仰灵所奉献的信仰,远逾千人,且无比纯净,无须另外处理。

但【信仰灵】的形成,需要漫长时光的培养、积累,叶青雨更不可能杀人催灵,因此也用不上。

叶大豪杰当年的处理方式,是借道于云上商路,分散在天下商道,以商道行神事。这也是他当时出于隐晦的考虑。

这种选择太过混同香火,纠缠红尘,于叶大豪杰自己是没什么影响,于她来说,会影响她的仙道修行。

虽则在神道上有父亲留下来的丰厚积累,但她还是在仙道上更有天赋。毕竟她的母亲是代表仙宫时代最后计划的【仙种】,她生来为仙。

在综合考量后,叶青雨决定还是以如意仙念为主。

财神接收到的信仰讯息,先在各地各庙的财神金身进行初筛,分门别类,按章寻目——年龄、职业、地域、信仰程度等等,都各有条目。

此后才投入财神的神国,进行一次污染的过滤。

不同的信仰者,带着不同的心情,憎恶、厌恨,诅咒他人穷困,希望自己能掠夺他人……这些都是“污染”。

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神道修士,便是在这种污染里沦落,从此跌落泥淖。

当代财神在人间有基业,完全不停驻神国,也不做别的建设,只将神国作为信仰之路上的终极驿站。

得到纯化的信仰,才升入云端,进入她以云篆编织幻化的云海。

不同的信仰表现为不同的云气,自显其形,井然有序。

如意仙光交织其间,作为灵感的源泉,加持对复杂的信仰问题的思考。

财神之力刻为神舟,不断地撞开云海郁结,捕捞思考过程里的遗漏。

此刻任何一份信仰之力传递过来,她都能立即捕捉到信徒的一生,包括过往类似案例的应对方式。赋财、罚金、再观察……都有可循。

这门仙术在取名上偷了懒,或也不算偷懒,就是故意凑对……叫“仙念云海”。

其实已经不是纯粹的仙术,是仙术、神通、法术、神术的杂糅。

完整的仙神同修体系,不断膨胀的仙念云海……

让她可以躺在这里,时不时摘出几朵信仰之花来细细观察……貌似悠闲!

在某一个时刻,她忽然起身坐直。

房间里的封镇呼之欲出

凌霄秘地的仙阵一触即发,

挂在腰上的青羊天契也轻轻扬起——

歪歪扭扭的纸羊,挂在浊世佳公子的腰间,竟有一种丑丑的好看。

从窗外斜落的一缕阳光,轻轻地晃荡了两下,以此为敲门的礼仪。

波澜不惊的三息后,自光线之中,折出来一位红发披身的男子。

他戴着一只幼稚可爱的虎头面具,穿了件儒衫,五指掐了一个漂亮的道决,如灯在心台,微微躬身而礼。

古老的贵族礼仪,来自于中央帝国的传统。

“叶阁主,初次见面,在下孙寅。”他的声音是不太有锋芒的,颇有世事磋磨后的沧桑。

叶青雨波澜不惊地看着他:“阁下不请自来,令我惊惧。”

孙寅的笑声在面具下响起,似乎很欣赏叶阁主的风趣:“老实说——我来这里,也很惊惧。毕竟常驻云城的那位,凶名在外,人魔都于此改道。”

同为黄河魁首,同样天资绝世,当年也是豪言“胜天下一百年”的骄子,但他丢失了最美好的年华,自知已有不如。现今虽然都是绝巅,他也清醒地认识到差距。

毕竟同样是参战,他对抗的是藏头露尾的一真道首,姜望对抗的是全力拼命的宗德祯。他是几个照面就被按下了,姜望却有不俗的战场贡献。

当然,也是有同为绝巅、逃跑不难的自信,才会来这一趟。

叶青雨没什么闲聊的兴致,在旁边的茶桌上轻轻一按,云气聚成的沙漏,便开始流时:“也不知我这里有什么利益,能让一位真君冒险。”

威胁毫无意义。任何一个掌握武力的人,只要不是蠢到了家,都不会在威胁面前放下刀剑。而这个世界的残酷秩序,确定了太蠢的人走不到太强。

泄愤倒有可能。但必然会招致最彻底的复仇。想来不管是谁,就算确定要和姜真君为敌,大概也不愿惹出大闹天京的那种状态。

所以叶青雨认定对方是来谈利益的交换。

但对她来说,现今这世上,还真没什么利益能够打动她。

她要的都在身边,遗憾的都无法挽回。富甲天下,也无欲无求。

“孙寅今来,不是拿走你的利益,而是带来利益给你。”孙寅始终保持了尊重,这份尊重是给钱丑的:“姜真君会为你提供不设限的保护,但我想,你有你的自由意志。”

镇河真君没有当场降临,是因为叶青雨有叶青雨的隐私空间。

他们是人格平等,互相尊重的两个人,没有谁是谁的所属物品。

叶青雨可以有事没事地发信闲聊,但不会事事都叫他。在真正触及危险警戒的力量展现之前,他也不会一点风吹草动就出现。

现任凌霄阁主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沙漏。

时沙滴得很快,她只预留了半刻钟,时间一到,传承自近古如意仙宫的仙阵就会启动。

“我是来邀请你加入平等国。”孙寅不再兜圈子:“你父亲曾经在此经营,为之奋斗。你继承了他的一切,也当继承他的理想。”

“对于家父的理想,我们的认知可能不太一样。”叶青雨声如孤月,清冷而疏离:“倘若家父还在,竟知平等国找上门来,还与我接触……我想他一定不会开心。”

叶凌霄所求,一则为妻复仇,二则爱女安稳。

除此之外,什么理想,什么仙神,都无关紧要。

他自己在平等国打生打死也就罢了,倘若知道有人敢拖他女儿蹚这浑水,岂止是不会开心……一定大开杀戒。

“我很尊重钱丑。平等国也并不会强迫任何人加入,我们聚以理想,绝不迫以强权。只是他留下来的遗泽,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跟你说一声——”

孙寅的语气很有几分认真:“钱丑为组织做出过卓越贡献,也因此赢得了一些……不方便放在云国的财产,我们称之为【理想金】。但只有你加入组织,才能接收这部分财产。”

“理想绝非空中楼阁,而是垒砖砌瓦,这就是【理想金】这个名字的由来。它是平等国内部的硬通货,理论上什么都能兑换。功法、道术、秘典、元石、现实生活里的荣誉地位……”

“有些护道人不幸死去了,他的【理想金】,就会留给帮他实现理想的人。”

“钱丑生前在【理想乡】留下的未尽之理想,是‘剿灭一真道’……我们当然不能把他的理想金,交给姬凤洲。”

“组织现在并不想跟镇河真君产生交集,所以也没有接纳你的计划。但我想着,或许还是应该问问你。毕竟这是钱丑的遗留,除了你之外,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决定它。”

他顿了顿:“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礼物。”

平等国这个组织,可以说它鱼龙混杂,可以说它沽名钓誉,可以质疑它关于理想的纯粹性,但绝对无法否定它作为一个秘密组织的隐秘性。

迄今为止已经有不少的平等国核心成员被杀被捕。像钱丑、李卯这种把握绝对武力的高层,都如烟花陨落。

但外界对于平等国的了解,仍似雾里看花。

比如这个【理想金】、【理想乡】,就是叶青雨第一次听闻。

她隐约能明白一些平等国成员视死如归的决心。

因为他们即便是死了,也会有人实现他们的遗愿——只要他们为自己的理想,挣得了足够的理想金。

“平等国倒是很懂得尊重个人财产。”叶青雨不置可否:“家父要给我的礼物,从来都是亲手交给我,不会假手于人。”

孙寅的眼睛里,有一分黯色:“人生总是会有一些遗憾,有一些,来不及的瞬间。我们并不情愿,却必须面对。”

事实上叶青雨还有一句话没有说——

叶凌霄并不信任平等国。即便真要转交礼物给女儿,也不会假手于平等国这个组织。

哪怕他确实是以钱丑之名,和孙寅并肩作战,依托生死过。

事实上到了最后那一刻,叶凌霄真正信任的人只有两个,白歌笑和姜望。他最后的礼物,也是通过这两个人转交。

“不知家父留下的【理想金】,够在平等国里换到一些什么?”叶青雨问。

孙寅道:“比如他当年是怎么修成的财神,叶阁主可知道?加入平等国,想必你可以更完整地认识你的父亲。完整的金秋名的商道传承,就在平等国里。”

“此外钱丑留下的【理想金】,足够支付我全力出手的酬劳。”

这位平等国护道人的态度很和缓:“因为你和钱丑的关系,你能知道这些,其它的恕我不能尽述。”

“好,感谢阁下的告知。”叶青雨顺手拿过旁边堆叠的账本:“我还有事,恕不相送。”

“叶阁主。”孙寅怀疑自己是不是没有说清楚:“钱丑在平等国的经历,你不感兴趣吗?”

“那是家父不想我知道的一面,我想我最好还是不要知道。”叶青雨将手里的账本翻开,窗外的阳光掠过她的秀发,有一种娴静的感觉。

她说:“我想听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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