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4章 世如苦海,你我皆争渡

连日的大雨终是已经停下。

天边云散,挑出一抹晴光。

当然人间的阴翳,并不会被轻易抹去。

腥味是一种粘稠的东西,它会跟你的鼻腔粘连在一起。时刻提醒你,有什么事情已经发生。

血,在地上蜿蜒成了线。

遍地尸体,排列出独特的风景。

曾经鲜活的、鼓噪的一切,都已经沉寂了。

易胜锋将剑收入鞘中,迈步离开。

七天十七战,无非杀人,行走。

虽则说七杀真人与淮国公府达成了某种默契。

但淮国公府的逐杀令里,当然不会提到什么限制。谁去杀易胜锋都可以,谁都能领到赏钱。谁都可以在杀死易胜锋之后得到庇护。

关于神临之上不得出手这一部分的限制,由南斗殿的威慑来完成。

哪位神临或神临以上的强者对易胜锋出手,七杀真人陆霜河便会亲自以剑问之。不问出身,不问来历,皆决生死。

“什么狗屁默契,完全是单方面的妥协。”

易胜锋默默地想到。

但这个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胜者有理。他早已经明白,也没什么可怨尤。

当年把姜望推下河中,很多年他都根本没有再想起这个人。

按说是溺死了,就算没有溺死,在枫林城凤溪镇那么个破地方兜兜转转,姜望最大的成就,也不过是继承他父亲的药材铺子,了不起再开几个分铺。

这样多年以后,他纵剑回到出生地,以高耸于云巅的心境,俯瞰人间。或许也只会对当年的事情付之一笑,放下百两千两黄金,缅怀一下童年的友谊。

可偏偏不巧的是,姜望没有死。

姜望不仅没有死,竟也开始修行。

在错失南斗殿的仙缘之后,却还是踏上了修行路。

修行也就罢了,在庄国那一亩三分地里耕耘,在庄国的小小道院里打转,奋斗一辈子,以后最多也就是个缉刑司司首。腾龙境还是内府境来着?

可姜望竟然去到了雄霸东域的齐国,竟然代表齐国,夺下了黄河之魁。

因而比他易胜锋,更见了广阔的未来!

那么他把姜望推下小河险些溺死的仇恨,也就成为了真实的仇恨。

那么水中的冰冷、压迫、窒息,生死之间的巨大恐怖,也就真切可感!

姜望不再是童年稀薄记忆中的一缕,而是真真切切从那条小河里跳出来,跳进他纵剑青冥的世界里,为他所听闻,为他所感知。

他从小就是一个执拗的性子,儿时与姜望以木剑相斗,无论输过多少次,他都会咬牙重来,拉着姜望不让走,一定要赢回来不可。

但姜望其实也是同样。在那么多次的斗剑里,姜望从来没有让过他一次。

他明白姜望一定不会放过他,他因此也一定不会放过姜望。

便是这么简单。

在某一个时刻,他忽然心有所感,禁不住抬头望天。位于那遥远星穹的彼处,有一种极其微妙的响应。

他的星楼,如风穿叶沙沙,但不知为何而响。

南斗殿道统古老,并不因循所谓的四灵星域。

易胜锋所立星楼,皆在杀星。

曰荧惑,曰七杀,曰破军,曰……贪狼!

忽然产生微妙响应的,正是贪狼星楼,此星亦有一个名目,唤做天枢,位在北斗。

这种感觉,像是微风吹皱湖面。

他凝神去追寻,却是不知风从何来,不知风往何处,湖面也已经平静。

正要神魂显化星楼去洞察这一缕波澜,心尖忽然血似潮涌!

危险已至。

易胜锋毫不犹豫地转身,立即抛弃了预设的行动计划,穿林而去。

如果可以,他并不愿意置身险地直面生死。但如果一定要面对,他一定是拔剑求自己生,让对方死。

世如苦海,你我皆争渡。

这一场整个南域范围内的大逃杀,当然是大楚淮国公府的态度,当然是七杀真人默许予他的磨剑之旅。

但也是他易胜锋扬名证剑的好时候。

须不能弱了南斗真传、陆霜河亲授的名头。

……

……

不法之地的南面,就是庄国岱山郡。

庄国四郡,曰华林、清河、岱山、永昌。抛开新立的永昌郡,传统三郡中,岱山郡一直是武备最足的一郡。兽巢最多,士卒最悍勇。鼎鼎大名的九江玄甲,便出于此。

这一日道上烟尘弥漫,一支骑军快速奔来。

当头一杆大旗,迎风招展,上书两个大字——“皇甫”。

身为庄国第一武臣,庄国大将军皇甫端明却是一个常常被人忽略的存在。

世人提及庄国,言必庄高羡、杜如晦。

再就是追溯往古,忆昔庄承乾。

在西境问十个人,有九个人不知道皇甫端明是谁。

在庄高羡隐居深宫的时代,他倒是常常与杜如晦争锋相对,那会还有几分存在感,可惜也常年被杜如晦所压制。

当然,这一出将相不和的戏码演了多年,最后收尾时,也得到了丰厚的收获,使他们顺利夺下白骨真丹,叫庄高羡一举洞真。

庄国迎来中兴时代后,庄高羡谓之雄主,杜如晦称名贤相。执掌军方的皇甫端明,却好像销声匿迹了一般,少有什么彰显存在的动作。

然而庄国能够大破雍国,庄军能够攻下锁龙关,可也不仅仅是庄高羡和杜如晦的功劳。没有一支强大的军队,再大的格局、再优秀的谋略,也无法施行。

庄高羡私下常言,皇甫将军是吾龙骨,拔之天倾矣。

皇甫端明虽然低调,但他在庄国政局里的分量,却是从未消减过。在军中的地位,更是无人可以动摇。

这些年南征北战,都是以他为核心。

锁龙关拿下之后,也是他亲自坐镇,守得八风不动,固若金汤。

如今他悄然离开锁龙关,出现在岱山郡。亲自领军,挥师北上,意图已是不言自明。

庄国君臣费尽机心拔掉凰今默这颗钉子,如今当然要享用果实。

与雍国相比,他们的劣势在于——只能被动等待墨家强者的出手,动作上肯定会慢一些。

但优势在于——他们更早做出准备。

你说巧不巧?

墨家两大真人级战力问罪不赎城时,皇甫端明正好在九江视察。

他甚至来不及禀告天子,第一时间亲自挥师北来,自然是名将决断。

风鸣马嘶甲叶撞,战场的声音总是能给武人别样的宽解。

皇甫端明纵马而行,默默想着天子这一次的布局。

庄高羡还在神临境界时,以潜修为名躲在深宫养伤,一隐多年。彼时以祁昌山脉为界的雍国,竟然未能发现,朝野同样无人知。

瞒了天下人那么多年,自然有他独特的倚仗。

如今成就洞真,更是不同。

为什么他能够骗过白骨邪神,精准地在最后时刻夺走白骨真丹?

为什么他有信心在玉京山公审姜望,给出通魔铁证?

为什么他自信可以嫁祸凰今默,叫谁都一时间查不出真相来?

皇甫端明当然是知道答案的。

可纵然知道答案,仍是难免不安。

天子用计太险,终非堂皇正途。

可话又说回来……

强秦独霸西境,雍国获得墨家支持,玉京山最大的利益都在景国,根本也分不出太多力气在庄国身上,庄国君臣本身也不想被玉京山影响太深……

在西境如此的局势里,不弄险,又能怎么办?

天子洞真,破雍得关,这样一步步弄险过来,所获匪浅,但实在也是不能停下了。

有朝一日打破僵局,跳出棋盘外,成为真正的执棋者,或许也就不必再如此……

但是要到那一天,还有多长的路可以走?

还要用多少尸骨铺就。

如段离贺拔刀者……还有多少呢?

皇甫端明默默思忖着,面上不显分毫。

前方一骑哨马疾驰而来,大声传道:“雍国英国公北宫玉,已经军管不赎城,有大量雍军正在前方阻路!”

雍国的国公当然不是霸主国的国公那么有分量,但作为雍国唯一的一位公爷,北宫玉所代表的意义自是不同于常。

在雍军入境法外之地的第一时间,庄国高层对于这一战就已经有了共识。此非倾国之战,而是争地争势之战。

就是说打也要打,也要在一定的范围内尽力去打,但不能大打。

往常的时候,庄国如果想要玉京山更多的支持,就必须要接受来自道门的更多限制。好处和约束总是对等的。

但现在不同。

墨门布局官道,选择了雍国这么一个地方。

道门若是想要有所限制,其实除了庄国之外也别无选择。

遏制墨门对官道的布局,以及加强对庄国的控制,玉京山也必须要有所衡量、取舍。而这就是庄国高层腾挪的空间……

“老狗来得倒快。”皇甫端明将所有思绪深藏,只以马鞭北指,气冲霄汉:“咱们便去会会他!”

……

……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人?”

城门外,一个衣衫褴褛、满面脏污的人,正到处拉着人问问题。

他破烂的外衣曾经一定非常鲜艳,但现在红得很黯淡。

从扎着的小辫来看,他曾经一定很潇洒,但现在脏污油腻,像是已经胶在了一起。

此时的不赎城,早已经进入军管状态。

什么命金制度,什么一切自由,全都成为历史。

唯独能够在这里算数的,只有雍军军法。

两列披甲执剑的雍国士卒驻卫城门,气质森然得紧。

“滚开!”其中一个士卒不耐烦地道。

但这个人只是问:“有没有见过?”

他双手比划着:“这么矮,这么瘦,很有钱,是个姑娘,有很多玩具。”

他问:“你有没有看到?”

“没看到没看到,赶紧走吧,等会被一刀砍了不值当。”另一个士卒做出驱赶的手势。

这人缩着头往旁边走,但嘴里嘟囔道:“看到了就把她赶走,不要让她在这里玩。”

“这是何人?”城门楼上,腰佩双剑的年轻将军问道:“我看他还有些修为在身,怎会沦落至此?”

“北宫大人,这人据说是以前这里的罪卫统领,叫做连横。”旁边的亲卫统领回答道:“戏姑娘操纵反五行挪移塔的时候,他收了一袋元石,还在旁边放哨呢。天工真人降临后,他当场就昏死过去。姜望把他捡出来,交给其他罪卫。那些罪卫也想等他醒过来主持大局,没想到待他清醒,知晓祝唯我生死不知,凰今默已经被擒走问罪,不赎城毁于一旦后……他直接就疯掉了。”

“那些罪卫呢?”北宫恪问道。

“一部分已经收编,一部分还躲在野地,不过人心早散了。”亲卫统领看着城楼下疯疯癫癫的连横道:“不然他也不会一个人在这里晃荡。以前没人管这块地方,这些罪卫说话比什么都好使,嘿嘿,他也算是潇洒过了。”

一个曾经做到不赎城罪卫统领的超凡修士,疯成现在这样,实在有些让人惊讶。

但北宫恪大概也能够理解连横疯癫的原因。

连横无非是觉得,是他给了那个墨家少女传送真人过来的机会,是他身为罪卫统领的不警惕,导致城主错失了逃离的可能。是他连横财迷心窍,引狼入室。

本就伤重未愈,身心脆弱,一时无法承受这种冲击,神智因此直接崩溃。

但最残酷的地方在于,墨家要抓凰今默,凰今默应对得再完美都没用。如连横这样的人,不管做了什么,更是连应对都算不上。哪怕他曾经也风光过,曾经也潇洒过……高山倾落,人似浮埃。

大人物的一局棋,棋子磕在棋盘上的那一声脆响,便不知埋葬了多少人的哀哭。

他北宫恪或许也很难例外。

这时城门楼下闹腾了起来。

“让你滚你不滚是吧?”最先那名不耐烦的士卒拔出了腰刀,向着疯疯癫癫的连横走去:“一直嚷,一直嚷,嚷得爷爷烦死了!”

连横全无所觉,还在那边叫喊:“不要让她在这里玩,这里是我们的家,这是我家!”

“把人救下来,随便找个地方养着。”北宫恪随口道,

“大人,大战在即,兄弟们都有很多事情要做。”亲卫统领有些不愿意地道:“已经疯成这样了……”

“照做。”北宫恪只说了这样一句,便自往另一边走,继续巡视城防去了。

亲卫统领只得一边跃下城楼,一边忍受连横疯癫的声音继续——

“赶她走,赶她走,赶她走!”

(本章完)

第1525章 云雾

“欸?姜望来过了?”潇洒出尘的叶大真人翩翩而来,语气里有些疑问。

叶青雨正在那边捣鼓着什么,一时没有回话。

阿丑显化了巨大的体型,懒洋洋地趴在地上。姜安安正陷在它柔软的长毛里,双手歪七扭八的散乱着,好像掐了个印决,又看不太出来是什么,正仰躺着呼呼大睡。

姓姜的带来的那条小蠢狗,正挤在姜安安旁边,也学她一样仰躺着,哈喇子已经打湿了好几撮阿丑的长毛。

叶凌霄毫不客气地上去踹了两脚阿丑:“你怎么也在啊?”

阿丑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要不是怕吵着安安睡觉,丑爷我这一口下去,你腿就没了。”

叶凌霄冷笑:“要不是安安在你背上睡觉,本真人现在就塞你一嘴靴子!”

“行了,我叫丑叔来的。”叶青雨在那边道。

语气里有一些较为明显的不耐烦。

叶凌霄当然知道原因何在。

“咳。”

他轻咳一声,放过了阿丑。

背起双手,姿态潇洒地踱步过去,又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姜望来过了?”

“叶真人就这么喜欢明知故问吗?”叶青雨好像根本不打算掩饰自己的不满:“他哪次过来瞒得过您这洞真的眼睛?”

“你说这话,为父可就不爱听了。”叶凌霄很严肃地道:“本真人上索道途无穷,下理宗门万事,每日里不知有多忙!难道还会有心情关注他姜某人吗?”

叶青雨撇了撇嘴:“你自己知道!”

叶凌霄打了个哈哈:“姜小子这次确实走得有点匆忙哈。但是爹绝对没有威胁他,你爹不是那种以大欺小的人!”

叶青雨柳眉竖起:“你以前还威胁过他?”

被欺压得很不愉快的阿丑立即哼了一声。

“那什么!绝无可能的事情!”叶凌霄拔高音调:“对了丑兄!上回你说要找个母踏云兽的事情,我帮你打听了,万妖之门后兴许还有!”

阿丑不吭声,但是摇了摇尾巴上的水球,表示你最好没骗老子。

“姜望这次一来就走,你很开心是吧?”叶青雨盯着自己的老父亲质问。

叶大真人半点也不尴尬地笑了笑。

“怎么这次这么自觉……”

迎着宝贝女儿的眼神,他迅速修改了语气:“我是说,怎么不多呆两天?姓姜的再怎么不懂事,再怎么粗鲁无礼没文化……也毕竟是安安的亲哥,我还能拦着不让他跟自家妹妹多亲近?凌霄阁是一个有人情味的地方!”

叶青雨本想反驳,但终究只是叹了一口气,语带担忧地道:“不知道啊,他什么困难都不会说的。”

“你看看,缺乏信任嘛,没把你当朋友。”叶真人看见机会就扎刺。

叶青雨自顾自地道:“他只说自己有事要忙,留下一点东西就马上离开了。爹,你知道他在楚国发生了什么吗?”

叶凌霄笑眯眯地道:“没什么事情啊,他可能是被刺激到了吧。山海境结束之后,那什么斗昭、钟离炎都马上成了神临,就他还是个外楼境界。兴许是在山海境里被揍得太狠了……回头我找个机会说说姓斗的,这些楚国人,待客之道实在不行!爹跟你说啊,爹当年去楚国游历的时候,那叫一个风光,什么屈斗左项……”

叶青雨截断道:“斗昭和钟离炎都比姜望大,先一步神临很正常啊。再者说了,姜望怎么可能因为这种事情情绪低落?不管谁走在前面,他只会奋勇直追。”

“啊,他情绪低落了吗?他哭了?掉眼泪了?跟你说他不开心了?没有吧?”叶凌霄很不愉快地道:“会不会是你多想了呢?”

叶青雨道:“说话也正常,笑得也正常,但如果不是情绪不好,他不可能不在这里多待几天的。他多想安安啊,我还……我还有道术打算跟他讨论呢。”

叶真人完全不在乎姜某人的心情如何,拍了拍胸膛:“跟爹讨论!爹比他强一百个阿丑!什么道术?”

“不用了,已经忘了!”叶青雨道。

叶大真人感到心痛,也不愿再继续姜望的话题,扭头看了看熟睡中的姜安安:“她怎么回事?大白天的就睡觉。”

叶青雨叹了一口气:“她说她哥哥好辛苦,她要努力修炼,早点帮到哥哥。努力着努力着……就睡着了。”

叶大真人撮了撮牙花子:“那还真是挺努力的。”

他酝酿了一下情绪,又问道:“你叫爹过来……是?”

此时的叶青雨,窈窕立在一方云纹条桌前,穿得素净,不掩仙姿。

屈指叩了叩桌板:“虽然你不怎么喜欢他,可能还私下里威胁过他,甚至跟他动了手也说不定……但他还是尊重你的。”

“前面那些全都不存在,本真人对他和对蠢灰都是一样的,一视同仁。”叶凌霄双手抱怀:“所以?”

“他特意从楚国带回来一桌美食,嘱咐我一定要请您老人家一起享用。”叶青雨道。

“哈哈哈。”

叶凌霄笑了:“请本真人吃饭?还是从楚国打包过来的饭菜?你说他要是亲自下厨那还算是个心意了。楚国的东西特别了不起是吗?米饭都格外香?笑话!本真人什么没吃过——”

叶青雨默默记下来,以后得问问姜望擅不擅长厨艺,说不定可以缓和他跟自家老父亲之间的关系……

在叶凌霄肆无忌惮的嘲笑声里,她伸手一拂,在储物匣中藏了许久的精美食盒,就已经在条桌上摆开。

“但是年轻人一番心意,我看在安安的面子上,还是尝一口吧。”叶凌霄话锋转得极快,人比话锋更快。

这时已经是端端正正地坐在了叶青雨对面,当世真人的实力一览无遗,姿态礼仪更是无可挑剔。

以他当世真人的境界,这食盒一摆出来,他就窥见了其间玄机。

做这桌菜的人是谁也?

虞国公屈晋夔!

那是立在超凡绝巅的伟大存在,衍道修为,真君强者。

其人之烹饪,虽说应不会故意藏些道韵在其中,但哪怕是随手为之,也可见天地之妙,人世之理。

愈是强者,愈能有所觉。

退一万步说,就算什么修行上的好处都没有。吃屈晋夔亲手做的的菜,那是什么级别的享受?

全天下恐怕唯有这一位真君会亲自下厨。

也就是说,此乃天底下独一份的享受。

不知姓姜的是怎么哄来的,但确见几分心意!

一时间叶大真人心中的敌意都消了许多……当然,那小子私下跟自家女儿独处的时候,还是不能放松警惕的!

叶青雨对自己的亲爹也没什么好说,只将食盒一一揭开。

顿时香气浮动,似雾如云!

在阿丑绒绒软软的背上,姜安安和蠢灰异常同步的挺身坐起、翕动着鼻子,眼睛溜圆溜圆地看了过来。

阿丑缩小了身形,轻轻将这两个小不点送下去,也是一个晃身,便已经坐在了桌前。

看着满桌佳肴,嗅着那令神魂飘然的香气,满心感动。

“姓姜的特地请了我?”阿丑眼睛转也不转地问道。

“是呀,有您一份。”叶青雨柔声道。

“好兄弟啊,好兄弟啊!”阿丑连连晃头,赞叹不已:“姜望真是个好兄弟啊!”

叶青雨看了它一眼。

它立即反应过来,改口道:“贤侄!真是贤侄!这孩子打小我就看好他,是个厚道人!”

叶凌霄拿眼瞪它,它也只作不见。

“当着安安的面,胡说些什么呢!”叶青雨羞恼道。

说安安,安安到。

姜安安迈开小短腿,一溜烟跑在了蠢灰前面。毕竟蠢灰腿更短。

在桌前来了个急停。

她人还没有条桌高,踮起脚来,双手搭着桌面,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那些佳肴:“青雨姐姐,这些是什么呀?好不好吃呀?”

姜望虽是与她见了一面,东西却是都留在了叶青雨这里。怕安安记不住,也怕她嘴馋,自己一个人吃干净了。是以她这会才知道还有这么一桌好东西。

蠢灰人立而起,很是焦急,在姜安安旁边不停地跳起来,被她悄摸一巴掌按到了后面去。

它在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又转了一个弯,立即跑到了叶青雨旁边,拼命地摇尾巴。

叶青雨一边随手分了一碟酥肉,放在地上让蠢灰尝,一边对姜安安道:“你哥从楚国给你带回来的,我也不知道好不好吃呢。”

一听是自己哥哥带来的。

姜安安更理直气壮了,腰也直了,脚也不垫了,爬到椅子上,规规矩矩地坐好了,表情乖巧,一副“我已经做好准备了”的样子。

蠢灰更是一息都未停下,已经开始吧唧吧唧。

叶青雨看了看这一桌老小,忍不住地想叹息。

“开动吧……”

……

……

“师姐师姐,姜大哥这次过来,有没有给你准备礼物呢?”凌霄阁弟子小王王月仪一脸兴奋地问道。

与圆脸的可爱小王不同,她的姐姐大王王月柔性子是极温柔的,此时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表现得并不热切,但眼睛里也满是期待。

凌霄阁并不是那种门徒广众的宗派,不多的几个长老常常满天下跑,美其名曰维系商道,实际上也不知是领着俸禄在哪里潇洒。

凌霄秘地里大猫小猫三两只,同门之间感情倒是极好。

大小王自来就是叶青雨的闺中密友,这么久的时间,她们当然也知晓叶青雨的心思,一个个都很关心自家少阁主和姜某人的进展。

叶青雨眨了眨眼睛,一泓清溪有了涟漪:“算是有吧。”

小王更激动了:“是什么礼物,快拿出来看看!”

大王的眼睛也亮亮的,这可是重大突破!

名满天下的姜青羊,在素以浪漫著称的楚地回来,会送出什么样的浪漫礼物呢?

真是想一想,就羡煞旁人呐。

叶青雨捱不过请求,手指一绕——

夹出一张土黄土黄的黄符来。

小王:“阿这……”

大王仔细瞧了瞧,实在也没在那符文上看出什么隐藏的诗章,有些迟疑地道:“想来它别有玄机吧?”

“是呢。”叶青雨说着,抖了抖黄符。

一个魁梧的身影骤然降临!

眼如铜铃,筋肉虬结,端的是气息沉稳,稳重有力。

惊得小王都跳了起来。

“这这这……”小王语无伦次。

大王也是愣了一下,但接着就笑了:“这是想要保护咱们青雨师姐呢,那个,心意可嘉!”

叶青雨往回一收指,那魁梧力士又化作黄符,夹在指间。

手指再一抖,魁梧力士又现身。

如此津津有味地反复耍弄几次,自笑道:“别说,还挺有意思的。比在墨家买的傀儡好玩多啦。”

“呀呀,好神奇。”小王实在没看出来好玩在哪里,无精打采地道。

“就只送了这个吗?”大王问。

叶青雨略想了想,道:“还有一封信,跟这张黄符一起给我的。”

“快来快来,一起品读一下!”小王迅速又来了精神。

“唔……有些话是不好当面说的。”大王也道:“写信是一种更诚恳的表达,姜大哥有心了!”

叶青雨取出一封保存得很好的信,递了过去。

小王拿到信封就鹅鹅鹅地笑了起来:“这么厚的信呀,这得憋了多少话在心里。”

大王也道:“姜大哥奔波南北,多少大事担肩,还能这么惦念着咱们青雨师姐,真不容易。”

小王这时候已经取出了信纸,正满面红光地要展开细读。

大王也很积极地凑了过去。

一大一小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四只眼睛一齐放光。

但见题曰——

“仙宫力士战法之我见”

副题曰——

“详论仙宫力士在云篆体系下的应用方式”

哗,小王翻了一页。

哗,小王又翻了一页。

哗,小王直接跳到了最后一页。

好家伙,十几页信纸,真个全都是讲的如何利用仙宫力士战斗!

小王握着这一沓信纸,久久无言,而后喟然叹道:“我总算知道观河台那么多人,为何他能摘魁了!”

真是牛嚼牡丹、焚琴煮鹤、大煞风景……她心里有一堆吐槽的词儿。

但叶青雨坐在云廊上,双脚垂在云雾里,笑得眉眼清清:“的确设计得很见心思,不是么?”

“对了,姜大哥去哪儿了?”大王在一旁问道。

叶青雨瞧着脚下的云雾,一时不知想到了什么,有些怔然地说道:“我想是从山上不小心跌下来,又往山上去了吧。”

少女的心事,是云啊雾啊。

云里雾里。

不知所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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