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9.第951章 一切千真万确

第951章 一切千真万确

范宁蹲下身打量起来,视线与小姑娘身高齐平。

“先生!您要花吗?给您的夫人或者小姐.新年会交好运的!”

小姑娘原本见范宁独身一人,只是不带过多希望地扫荡而过,但看到范宁蹲了下来,于是努力挤出笑容,说了完整的话。

范宁先是指了指小红玫瑰:“这是本地温室出来的,还是南边运来的?”

小姑娘眨了眨眼,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唔,这个是,是花店嬷嬷批来的。”

“哦。”范宁拿起一束,仔细看了看花瓣边缘,“有点焦边,路上冻着了?还是花店的‘保存术’略有点失误?”

“这种‘红衣主教’品种,对温度湿度变化都挺敏感,长途运输得用湿苔藓裹根,还得保持通风,不能闷着。”他语气平和,像是自言自究,又像真心指教。

小姑娘眼神发懵,嘴巴微微张开。

范宁又看向冬青果枝:“但这个果子真红,不错。帮我拿它配一点雪滴花和刺柏吧。”

“好!马上!”小姑娘荡漾出惊喜的笑容,拿出扎花的彩绳与纸托。

“雪滴花是从背阴的墙根下采的,还是在阳光落叶堆里找到的?”

“啊?.我不记得了,是我家附近的林地。”

“一般这些刺柏的浆果,吸引的是哪种山雀比较多?是冠山雀,还是银喉长尾山雀?诶,现在喜欢吃冬青果的鸟是不是不太多了,一般鸫鸟很喜欢,但圣珀尔托市区常见的斑尾林鸽好像不太碰这个,可能是果皮太硬?.”

小女孩手中的动作有点抖,眨巴着眼睛,显然,对方乐意买单且愿意和自己聊些什么,但她反倒很怕因为没能让对方满意而失去本来已经“下下来了”的订单。

她结结巴巴地说了一些话,但没说出所以然,只能尽自己手上最大的努力,将它们搭得好看一点。

范宁原本在掏口袋,此刻手里却暂停,看了看对方手中的成效,又感叹道:“诶,真不错啊,这个花艺色彩和形态的重心,你考虑的主要是‘冬日的坚守’还是‘春来的预告’?”

“唔先生这个,我是说我是想,您觉得好看.的话,就好。”小姑娘心中忐忑地递去,一眨不眨地盯着看花的范宁,期待着他能接受并付钱给自己。

“我建议之后类似的主题可以再加上两三枝红豆杉的红果.”范宁将口袋里的七八枚金币银币全掏了出来,“要不麻烦你将其他的花也都扎一下,连车一起给我吧?”

“什么!?您您是说.”

范宁最终买下了小姑娘所有的存货,付了远超出价钱的钱,离开时眼里还透着思索的光。

“街头音乐的认可与共鸣、焰火的群体即兴美学还有缺乏源头理论知识、但‘鸟鸣学’、‘保存术’和‘林地学’的学识均能浅显体现的花艺.”

“这些也能作为‘道途’开始初步生效的佐证吧。但刚才看了那么久的焰火,灵感变化的瞬时性与不可捉摸性却似乎有些受限”

华尔斯坦大街潮湿的石板路,别墅的灯光在前方的夜色中温暖地亮着,窗玻璃上凝结着雾气。

范宁回来的时候已是深夜,一楼大厅里,姑娘们正在装饰一棵小云杉树,上面挂着手工制作的镀金胡桃、锡纸天使和彩色蜡烛,看到他抱着一大捧比自己上半身还大的花卉进来,琼惊讶地“哇”了一声,希兰则露出好笑又无奈的表情:“你是去花卉市场批发进货去了吗?这么多,我们怎么知道你分别给谁挑选的是哪些?”

“不事先分好的一律作‘给这颗树买的’处理。”罗伊站在一旁双手抱胸。

“我分了啊。”

“哈?”

范宁闪身让开,只见门厅外面的昏暗草坪上,竟然还有两个小木车。

“.我觉得还是给树吧。”这惊人的数量使琼感到钦佩之极,她再次竖起大拇指。

又过一天,院线驻地的大伙们开始了“新年熏屋”,算是入乡随俗——在旧年最后一个星期,圣珀尔托许多家庭,尤其是保有老派传统的市民,会陆陆续续点燃一种特制的混合了杜松子、乳香、没药和本地香草的“净晦炭”,端着铜盘,缓缓走遍每个房间,让辛辣而神秘的烟雾缭绕屋梁角落,以驱散旧岁的晦气,迎接新年洁净。

大门与楼层的窗子尽皆敞开,范宁站在外面静静看了一会,看着大家端着烟雾缭绕的托盘,颇具新奇体验感地四处走动。

“今晚要不要去参加‘幸运猪’游行?”过了一会后希兰问他。

“好啊。”范宁听起来也很乐意。

夜晚时分,市民们举着一些麦秆、硬币或小猪储钱罐的模型,沿着固定路线歌唱游行,最终将一头用彩纸和木头制成的巨大“幸运猪”抬到了圣礼广场中央。

吉纳维芙糖果厂赞助包揽了此次用以在民俗活动中分发的杏仁糖饼,穿着围裙的大婶们笑容可掬,给每个路过的人手里塞一个包好了的粉色糖纸。

“谢谢。”

范宁也得到一个。

他剥开糖纸,小猪造型憨态可掬,糖霜和坚果装点得均匀漂亮。

旁边一个孩子迫不及待咬了一口,惊喜地叫道:“妈妈!里面有覆盆子!”

范宁和几位姑娘也掰开了手里发到的糖饼,咬下了同样位置、同样分量的覆盆子酱。

游行队伍嘈杂而欢乐,歌声与步伐总体杂乱、跑调的,但在某些时刻会有些不太寻常地同步到一起,数百人的脚步声、拍手声、简单民谣的合唱声,节奏与响度开始倾向于落入到一片有组织的编排体系之中,人群头顶那一片杂糅的情绪体与星灵体的微弱光晕,也开始以相比的频率微微荡漾,如同被风吹拂的麦田。当然,这每次不会持续太久。

“我在不算太久的前些年做过类似氛围的梦,如今则不敢想象它们是真的。”有一刻希兰说道。

“如今的一切千真万确。”范宁闻言,只是抬头。

980.第952章 关于蜗牛的报告

第952章 关于蜗牛的报告

圣珀尔托的新年气氛,就如被缓慢熬煮的糖浆,一天比一天甜腻温暖。

范宁每天都会花些时间走在城市的大街小巷,当然他一般也不拒绝共同出行的邀请,一如不拒绝每天给他安排的那“一百分钟”接待访客的时间。

他在城市的廉价公寓区穿梭,一台台收音机的旋钮定在某些音乐电台的特定频率,音乐沙沙地播放,无形的闪光在楼台走道中沉浮飘荡。

在某个变奏达到至臻完美的时刻,一位独居老人颤抖的手稳定了一瞬,信纸上一个容易出错的古体单词被清晰有力地写出,老人眉头微微舒展,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回忆的平静,仿佛被无形的温水抚过。

“慰藉”——范宁记下这个现象。道途的涟漪在无形中被拨动,抚平了灵魂细微的褶皱,但他总是会想得更多、更延展一些,这是正向的反馈不错,如同阳光让植物转向,但阳光太均匀,是否也会让植物失去寻找独特方向的动力?

他在下城区的贫民窟边缘徘徊,这里的新年装饰寒酸而倔强,以旧报纸剪的雪花和捡来的缎带居多,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蹲在斑驳的墙根下用粉笔头涂鸦。

歪斜的房子、三个头的太阳、长着翅膀的鱼,线条幼稚,色彩却大胆得惊人,靛蓝挨着橘红,翠绿撞上紫色。

范宁静静看了几分钟。

没有老师指导,没有艺术教材,但这些孩子的用色,在冲突中呈现出一种本能般的协调。

既可以往学院派的方向引导,也可以更加深究那种由生命自身挣扎求存所迸发的、原始而强烈的表现主义。

一个小女孩笔下那片象征“家”的凌乱色块,其构图和色彩的比例,竟被直觉所分割得十分打动人心。

“赐物”——范宁再次记录。“道途”接引着美与表达,让最卑微的土壤也能开出奇异的花,这是创造力的恩典,但若一切不是出自深刻的体验与练习,而是纯由“应然之物”所馈赠,那花朵的根系是否会过于浅薄?

莱毕奇在圣珀尔托东南六十公里城郊,是个宁静、诗意、美丽的小城,范宁几乎在数十个踱步的期间,身影就出现在了一幢有漂亮拱窗和红色砖墙的建筑面前。

不知何时,他坐在了侧翼排练厅的靠墙长凳上,灯光之下,大方显明,但没有人对此觉得奇怪。

这里正在排练一场音乐救助体系下面的青少年管弦乐团新年音乐会。

范宁看着指挥教师挥舞手臂,引导乐队奏响一首技巧辉煌的序曲,他的眼神中分外满意,无论是表达准确度,还是少年少女们演奏中透露出的那股无邪的灵气。

但在乐曲中间的一个华彩段落,范宁忽然眉头皱了一下,整个乐队的音高在某个瞬间,出现了极其轻微的集体上浮,大约只有六分之一到八分之一个全音,随后又迅速回落。

这肯定不是排练设计,也不是指挥要求,甚至不能归于“走调”,像是所有乐手的灵感在同一刻被某种无形之物拔高了一点,又轻轻放下。

排练结束,少年少女们一边擦拭乐器一边交谈,语气轻松,指挥老师也满意地点头。

“初生世界意志与表象的不稳定或‘道途’未彻底接入导致的异常同步与扬升?”第一次,范宁自己心中的记录定性,都用上了一连串冗长的、不一定准确的词语。

后来,去到旁图亚郡一处钢琴考级考点的“评测标准实战打样”现场,范宁更是颇感兴趣地滞留了接近一个小时。

几个当地评委主席团的艺术家和神职人员,竟然在现场吵起来了。

桌面上摊开的一份表格,显示出一首不算太难的莫扎特钢琴奏鸣曲评分细则被拆解成了二十几个打分点:风格时期把握(±3分)、音准(±3分)、节奏(±3分)、力度层次(±2分)、装饰音奏法(±2分)、清晰度(±2分)、乐句呼吸(±2分)、踏板处理(±2分)线条一根根对着谱例,每个点后面还附有“典型扣分情形示例”,比如“装饰音含糊,-1分”、“乐句中断不自然,-2分”、“和声踏板与抖动踏板混用,-1分”。

这场地里争吵的一派认为,如今音乐考级的社会关注度极高,标准必须足够细化、客观,减少评委主观差异、保证公平。

甚至建议向总部提交提案,建议高等级考级里引入“录音盲审制度”,来更严谨地判定加分点和扣分点。

另一派则认为这是把活生生的音乐变成尸体解剖,扼杀个性与即兴的灵光,他们援引特纳艺术院线考级大纲总则里那句“艺术表现力为最高追求”,指责细化派本末倒置。

但当前面的那一派刨根问底,问“到底是觉得哪一项标准不合理,是音准还是节奏还是力度、踏板,麻烦举个具体例子,不合理的可以考虑删简”时,后者却又发现自己哑然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跨年日的再往前一天,范宁再次站在别墅的天台,眺望起远处那道刺破地平线的光芒。

他的动作比昨日更熟练,不太可见的丝线或通道微微扭动的一瞬,也更深地抽走了他体内某种“再生远赶不上消耗”的东西。

放下手臂时,范宁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但没有什么别的,他展开了手中的文件。

由瓦尔特择重汇总的《院线辖区蜗牛及关联生态初步观察统计(节选)》。

报告用词严谨,数据翔实,但字里行间透着困惑,主要结论有几点——

一、世界各地,这一次所统计到的区域,蜗牛数量和密度分布本身,应该同往日比起来没什么变化。

二、被“双盘吸虫”感染(即目测有触角膨大、色彩鲜艳、爬行亢进等现象)的个体,总体比例较低,从百分之一到千分之一不等,分布随机且稠密不均,一旦发现了就有“扎堆”的可能。但范宁之前特意提及过的一些要他们留意的地方——比如官方有知者组织驻点,历史悠久的教堂或公学庭院、“新月”音乐家故居或纪念碑周边、以及近期举办过大型音乐演出的广场花园——目前没有明显证据表明这些地方的感染率更高。

三、感染蜗牛确实表现出明确的“趋光性”与“向高性”。在晴朗日出天气是往向阳处爬,即便是阴天,它们也会尽可能向着一处植物枝桠的末端,即最有可能遭遇鸟类进食“危险”的地方。

四、还有一些少见的植物异常记录:个别“扎堆”感染点位的某些古老树木(橡树、椴树)上,有人发现了极其微小的、类似虫瘿或真菌结节的增生,但质地坚硬,呈半透明琥珀色,内部有通道状的脉络,不像任何已知植物病害。

报告末尾,一直兢兢业业执行任务的瓦尔特,终于用铅笔写上了一句私人的疑问:“老师,这些数据和现象到底指向什么?我们内部其实在这个方面也根本不专业,是不是该对外请一批真正的生物或植物学家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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