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1章 退位让贤

“不必拘谨,坐吧。”

耳畔传来富有磁性的声音,直到坐到沙发上,阿部绫香才惊愕反应过来,她居然真敢。

然后她意识到,对方淡淡的声音带有一种不容抗拒的魔力。

大脑一片空白的情况下,她的身体已乖巧听令。

“您……愿意接受我们的采访?”

到现在阿部绫香仍不敢相信,这事真做到了。

“我的母亲也信佛,我想这就是缘分吧。”李建昆的眼神落在她白皙的脖子上,上面系着一根红绳,一枚白玉观音坠在小胸脯上方。

佛教讲缘,所谓佛渡有缘人。

阿部绫香欣喜不已,刚才几乎没触碰到沙发椅面的屁屁,终于敢坐实一些。

至于高桥和也,此次的身份是摄像和收音师,压根没敢落座,精神恍惚地打开黑色大皮箱,开始架设设备。

做梦似的。

他想,绫香可真是个幸运女孩。

这次他也跟着沾了大光。

念头至此,心里顿生无限兴奋和激动。

他俩可是全日苯最先专访到杰克李的记者,嗯……见习记者。

打败了早纪姐,打败了所有前辈!

单凭这一战绩,别提区区转正,他们甚至可能在业界名声鹊起。

在采访开始之前,两个青瓜蛋子又发挥了一次躬匠精神。

腰肌劳损国民病,不弯不是日苯人啊,李建昆在心里吐槽。

阿部绫香暗暗地深吸了几口气,在镜头面前竭尽所能拿出最专业最从容的气质,握着一只带有会社品牌LOGO的黑色麦克风:

“今天非常有幸就港城信托银行大幅提升贷款利率的事,采访到该行的大股东及董事长杰克李先生。

“李先生,外面都在传这是来自您的亲自授意,请问是这样吗?”

李建昆:“算是吧。”

阿部绫香:“众所周知,我国自央行至下面,近些年一直采取的是货币宽松政策,在低利率的驱使下,民众的贷款意愿十分强烈,再有钱的人也愿意向银行贷款,从而进行其他投资,贵行此举好像是在与行业和市场唱反调,这样的话还有人愿意向你们贷款吗?”

李建昆:“我们的主要目的并不是为了提高贷款门槛,而是规避风险。”

阿部绫香:“哦?您能详细说说吗?”

李建昆:“你刚才提到,现在日苯再有钱的人都愿意向银行贷款,然后利用银行贷款去投资股市或房市,这本质上属于一种杠杆行为。

“在金融市场,‘杠杆’这个词是有一定技术门槛的,同时‘巨大的风险’是它的伴生物。

“在我看来,一个投资市场上,如果连买菜的阿姨、退休的大叔、刚获得开户资格的年轻人,都在使用杠杆的话,它一定是有问题的,是不理智的……

“好吧,我实话实说,日股如今太疯狂。我前两天去街上走了走,发现许多商品的价格比一年前都涨了不少,这叫什么?

“通货膨胀。

“这是所有地方都忌惮、并且会极力抑制的经济病毒,我不知道贵国为什么现在还没有应对措施,好在我们是国际银行,在某些方面拥有一定自主性,我们只能采取加息策略,尽量规避风险。”

阿部绫香(略显头大):“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您的话。

“在您看来,日苯经济如果再这样下去,会出现大问题,现行的货币宽松政策会给银行业带来巨大风险?”

李建昆:“是的。”

阿部绫香:“比如?”

李建昆:“大量坏账。”

当阿部绫香和高桥和也将这段采访带回读卖新闻集团,造成的轰动且不提。

如此稀罕的采访报道,当晚便出现在《读卖晚报》上,并且通过集团旗下的广播和电视媒体播出。

引发了日苯民众的广泛讨论。

隔日。

日苯经济界的一位大佬,央行副总裁三重野康,公开接受了媒体采访。

镜头里,三重野康愤怒而凝重的表情之下,有股难以掩藏的兴奋。

记者:“请问三重先生,您如何看待杰克李的言论?”

三重野康:“我与此人素未谋面,都说盛名之下无虚士,我倒是完全赞同他的观点,事实上我一直在强调,现在的经济过热了,人们不应该只局限于眼前的利益,也要着眼未来。

“工薪族辛苦工作一辈子都买不起房,这样的社会是不正常的!

“此人的国际银行,其实给我们做了一个很好的表率,我们也必须赶紧收缩银根,抑制地价疯涨,消除通货膨胀。

“否则再这样继续下去,迟早会爆发灾难。

“什么‘牛顿不在东京湾’,那只是证券商们不切实际的幻想,以及吸引民众入市的广告炒作罢了,纵观全球经济和历史,哪有永远火爆的股市楼市?

“盛极必衰!

“除非我们能自己意识到问题,用清醒的头脑,主动给这场疯狂降降温,这样的话,就能将不知哪一天会到来的突发性灾难,变成可预见可尽量规避的风险,把损失降至最低。”

这个三重野康呢,正是李建昆想钓的鱼。

他会上钩,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事。

这就得讲讲日苯央行现如今的尴尬处境。

对于大多数国家而言,央行在经济领域都拥有绝对权威。

日苯也是一样,不过,又有所不同。

二战后,由于美国人的改造并不彻底,大量的战时总动员体制被保留,这其中就包括一九四二年修订的《日苯银行法》。

这个法案剥夺了央行战前的独立地位,将其置于大藏省的控制之下。

这使得央行里的精英银行家们非常不满,在随后的数十年里,他们利用央行的特殊地位,游走于美国人和大藏省之间,逐渐争取到了一片相对独立的领地。

在这里他们构建起了自己的王朝,其嫡系老大被称为“日银王子”。

三重野康便是这一代的日银王子。

可以说日苯央行是他的领地。

然而,他只屈居于央行副总裁的位置。

至于总裁澄田智,则是来自大藏省的嫡系。

三重野康并不怕他,怕的是他背后的人,如今的首相、前大藏大臣竹下灯,以及美利坚。

早在《广场协议》签订时,三重野康这个保守派便被激怒,在媒体上颇有微词,对这种操控汇率的非市场行为极其抵触。

更重要的是,政客们我行我素的表态,深深挫伤了他作为日银王子的骄傲。

于是,骄傲的王子开始酝酿反击,一场捍卫央行尊严的王国保卫战就此打响。

可惜的是,他运气太差,这一时期,不仅上面的日银总裁正好轮到是大藏省的人,而且大藏大臣竹下灯更是个不世出的猛人。

所以,三重野康暂时只能做些祖传的技术活。

广场协议之后,日银开始按照约定抛售美元。此时按照常规操作应该马上降息,而康同学却在执行层面放任短期利率维持高位,这就是日本金融史上著名的“高目放置”。

不过他的抵抗仅仅持续了个把月,因为大藏省来了他还可以软磨硬泡,但在美国人的直接施压下,再倔强的王子也只能跪下。

天知道康同学含着泪隐忍了多久。

现在,终于有个扬名世界的玩转经济的高手,发表了和他观点一样的言论。

这让他如何能不兴奋?

如何还能忍得住?

这不,立马跳了出来,把握机会。

作为李建昆而言,鱼儿现在是上钩了,隐忍的斗志被激发起来,但想让他来做屠夫,给日苯经济砍下致命一刀,仍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

得把康同学扶上正位。

这种大事,千年老二是拍不了板的。

所以李建昆的计划的第二步是:请澄田智退位让贤。

有点难度,但不是不可能。

前世,澄田智大约是在一年后退位的。

此时应该已动了心思。

不过这事要做得有些技术含量,李建昆可不想在事后背上一个操控这个国家央行的罪名。

一场偶然的邂逅,是必要之举。

好在他还挺是个人物。

只要他愿意,当今世界上很少有晚宴酒会什么的,是他不够资格参加的。该说不说,通常举办方应该感到荣幸。

而众所周知,上流社会酒会不断,像澄田智这种财神爷,必然是许多东家的首邀对象。

李建昆将这件事交给戴睿去办,好有一比啊,让老司机安排休闲活动。

妥妥当当。

……

……

傍晚。

东京涩谷。

李建昆的“移动堡垒”驶近一座庄园门口,车辆停下,副驾驶座上的戴睿降下车窗,递上请柬,安保人员躬身放行。

五分钟后。

李建昆和戴睿结伴走进庄园主楼,后者落后李建昆一个身位。

两人身高都超过一米八,西装革履,好像两个男模,一出场便吸引了大厅内所有人的注意,尤其是那些跟随长辈而来的年轻女孩,眼里都泛起小星星。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酒会的东家领着妻子和女儿,快步迎接上来,表情激动:“您能来,寒舍蓬荜生辉,实乃我堂本家的荣幸。”

戴睿适时做翻译。

东家堂本川,日苯知名企业家,资产折合成美金约有五十亿。

正因同是商场中人,堂本川才愈发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有多么传奇多么强大,堪称神一般的存在。

他这个在日苯能排得上号的富豪,资产与其相比,连零头都不够。

堂本川知道戴睿是个花花公子,身为港城信托银行驻日公司的老总,其叔叔还是跨国财团掌舵人,倒是有资格成为他的座上宾。

但堂本川万万没想到,在他邀请戴睿出席活动时,后者来了这么一句:“我们大老板也在日苯,你不给他发张请柬?”

天知道堂本川当时硬是愣了几秒,然后才弱弱问:“他能来吗?”

“如果你的晚宴上有美人和美酒的话,我们大老板也没少在日苯出席酒会吧,终究是个年轻人。这不还有我吗。”

“戴社长,如果你们大老板能赏脸出席,这个人情,我堂本川一定记下!”

多长脸的事啊!

杰克李有段时间的确在日苯出席过不少酒会,总带着新势力公关公司的工藤美都子小姐,但彼时他可没有这么出名,财富也没达到如此骇人的程度。

以至于现在常在圈子里听见,那些酒会的东家遗憾惋惜于,当初没有好好亲近杰克李。

要知道,杰克李不仅富可敌国,生意规模庞大,且涉猎行业众多,从最前沿的科技领域到最古老的博彩业。

同时还是闻名世界的股神。

若能与他交好。

何愁没有财路?

“不必客气,长夜漫漫,我只是过来玩玩。”李建昆含笑与堂本川握了握手。

“当然,我举办这个酒会,就是想让大家玩好,能有一个愉快的夜晚。您远道而来,请允许我向您介绍我的女儿,奈子。”

堂本川说着,望向女儿堂本奈子:“李先生也是年轻人,你们会更有共同语言,一定要让李先生宾至如归。”

“是的父亲。”

在场的宾客们心里都在想,堂本川这家伙可真舍得,唯一的掌上明珠都扔过去了。

不过大家心里又明白,换成他们也会这样做。

杰克李还是单身,没毛病。

即使是一夜情缘,好处也是无穷的。

倘若处上了,那可真叫中了地球超级大乐透。

作为堂本川而言,他很清楚,杰克李不是为他而来,他一个中年老爷们死缠乱打,好事盼不来只怕还会坏事,换作他貌若天仙的女儿就会很不一样。

堂本……奈子。

娘的,人如其名啊。

李建昆居高临下欣赏着她大U领晚礼服下的身姿。

好一双奶白的雪子。

硬是要得。

堂本奈子留意到他的眼神,嫣然一笑,做邀请手势,用流利的英文说:“要先吃点东西吗?”

“好啊。”

二人结伴而去。

堂本家两口子欣喜退群,戴睿也适时离队,开始物色起自己的猎物。

堂本奈子领着李建昆,来到自助餐台旁,向他介绍起今晚的美食:

“这个刺身很不错,使用的是蓝鳍金枪鱼的大腹,口感滑润,脂香浓郁……”

“您好,李先生,我是……”

“这款铁板烧用的是神户牛肉,口感细腻,入口即化……”

“李先生晚上好,鄙人是……”

啊!

望着一个个凑上来敬酒的人,堂本奈子不厌其烦,却又不敢表露,因为全是大人物。

不是狠有些身份地位的人,压根不敢往上凑。

所幸,杰克李的注意力更多在她身上和美食上面。

的确如此,一个想看,一个给看,还会主动贴上面挨挨,再有眼前这些精致的美食,怎可辜负呢?尽管李建昆已注意到,消息无误,澄田智确实在场。

不过犯不着他去关注。

在他发表了那样的言论,原本已架空澄田智的三重野康立马跳出来附和的情况之下,在这里又恰好遇见他,澄田智敢不过来唠唠?

澄田智比想象中更把持不住。

李建昆一块铁板牛排还没啃完时,蓦地发现身侧多了个老头。

堂本奈子尽管不爽,也不敢耍小性子,而且见杰克李完全不认识,还不得不主动介绍一下。

“哦,原本是澄田总裁,久仰大名。”李建昆露出恍然神情。

“彼此彼此。”

澄田智看了眼堂本奈子,接下来一句话,算是彻底把堂本奈子搞毛了:“堂本小姐,不知能不能把李先生借我一会?”

不行……是不敢说的,这个老头子连她爹都不敢得罪。

有气也只能离开之后再撒。

堂本奈子找地方撒气去了,自助餐台旁边的一处,只剩下李建昆和澄田智二人。

李建昆一边啃着牛排,疑惑望向对方。

“是这样的,我想就您的那番言论,请教您一下。”

“请教不敢当,你有话不妨直说。”

“你真认为日苯经济会很快出现问题?”

李建昆反问:“你不会不知道,我去年几乎清空了在这里的投资吧?”

“可是,这一年来我们的经济始终稳定向好。”

“那是因为我看出了去年的全球股灾,综合考虑之下,把资金投到美国更符合我的利益,事实也确实如此,否则我会在现在清空。”

澄田智心头一凛,他可不是外行。

一九八七的全球股灾,他与许多业内人士一样,提前没有察觉到丝毫。

这是个妖孽!

“现在?”

“再迟就晚了。”

李建昆放下餐盘,从餐台上取过一条温热的白毛巾,擦了擦嘴巴:“如果讨论贵国的经济数据,你肯定比我清楚得多,我只站在宏观的角度说两点,就能显示出贵国的经济形势有多么危险:

“1、现在,仅一个东京的地价,就相当于美国全国的土地价格,房地产市场的泡沫太大了。

“2、日股的市场宽度极度恐怖,其实只要查一下日苯公司的股价走势图就可以发现,很少有公司的股价真的上涨,这一情况像极了一九八七年的美国股市。”

李建昆顿了顿,道:“就我所知的,如果我赚的钱是靠卖空赚来的,那一定是出了问题。”

澄田智睁大眼睛:“你在做空我们?”

李建昆耸了耸肩:“这不能怪我,大好的机会摆在这里,作为商人,有钱我不能不赚。我也并没有藏着掖着吧,我们和索尼、日立达成的交易,个中细节别人不清楚,你还不知道?”

澄田智表情阴阳不定。

“我明白,坐在你的位置上,你肯定很反感我们这些做空者。

“但我想说的是,如果你们的市场非常健全,我们也找不到做空的机会。空头既是股市杀手,也是股市秩序的维护者。

“我们的行为只是顺应大势,即使没有我们做空,日股接下来该崩还得崩。”

李建昆说完,话锋一转,端起香槟杯,与澄田智手上的红酒杯碰了碰:

“当然了,站着个人层面讲,你是长者,要让你这么大年纪,在承受巨大的金融动荡和压力的同时,还要防范我们这些做空者,我对此是于心不忍的,如果有冒犯到你,我在此深表歉意。”

澄田智不知道是怎么喝下的这口酒。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热闹的酒会都无法勾起他的兴趣,整个人显得浑浑噩噩。

一个小时后,他率先告辞离开。

杰克李的话说得斩钉截铁,仿佛股灾随时都会到来,然而,他还不敢不信。

一来,杰克李讲的一些道理,他挑不出毛病,另外,这可是个妖孽啊!

以他的年纪早已可以申请退休,妻子也希望他能退休,享受几年天伦之乐。

只是大藏省那边,一再挽留要他多任职几年。

如果一切像现在这样经济繁荣倒还好。

他可不想落个晚节不保!

(本章完)

第1132章 重仓

奈子小姐属实有点难缠,酒会当晚李建昆差点没走成,奈子小姐说她在帝国饭店有一间长租的总统套房。

奶奶的,亏得哥们定力高。

要是换成戴睿这种家伙,分分钟着道。

接下来两天,奈子小姐联系了李建昆一百八十次,想要再续前缘。

李建昆都给整怕了,藏身于银行分公司,两天没露面。

第三天,关于央行的一则新闻见报。

澄田智宣布退休。

那么按照日银派系和大藏省之间的不成文规定,风水轮流转,接下来坐庄的便是日银派系。

央行总裁这个位置,日银王子三重野康当仁不让。

“请允许我献上我的膝盖。”

吉姆·罗杰斯在戴睿的带领下,从办公室门口走进来,仍是一副机车党的打扮,表情夸张地说:“我甚至怀疑你是这个国家央行的最大股东。

“日银派系这个点,我倒是也想到了,但我自认办不到这种程度。

“而且这才几天时间。

“在你身上,我算是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罗杰斯说到最后,打趣变成了无限感慨。

不服都不行。

戴睿亲自送来一杯蓝山咖啡后,告辞退出房间,与美都子不同,罗杰斯一露面他就认出来了。

如果股市也有什么强者榜单的话。

罗杰斯绝对能够位列十二主神之一。

“还不是被你逼的。”李建昆没好气瞥他一眼。

罗杰斯哈哈大笑:“所以说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日苯经济的猖狂连上帝都看不下去了。”

说罢,没个正形地在一张单人位沙发上躺下:

“现在的局面比想象中还好啊。”

三重野康此人的经济政治,在这几年不屈的冒泡中,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接下来央行加息,抑制通货膨胀,给这场疯狂的财富盛宴降温,完全是可以预判的事。

李建昆饶有兴致问:“你就不担心?”

罗杰斯耸了耸肩:“没什么可担心的,三重野康上台,按照他的经济理念,股市下跌铁板钉钉,这一点连三重野康自己都有预判。

“反正我的仓先建起来,如果三重野康挽救经济的计划奏效了,那么就少赚点。

“何时平仓在于我。”

李建昆获悉了想要的答案。

即便是罗杰斯,也无法预判三重野康能不能带着日苯经济软着陆。

后世的人们都知道,戳破日苯经济泡沫的人正是三重野康,因此许多对经济学和金融业一知半解的人,都会下意识地认为三重野康是个废柴,导致日苯经济失去三十年。

然而,事实上此人不仅不废,还是个高手。

他的经济理念无论从哪个角度剖析,都没有毛病。

有毛病的是日苯经济本身。

就好比医生治病,医生的医术没有问题,奈何病人已病入膏肓,神仙也无力回天。

即使三重野康不戳破泡沫,等通货膨胀持续增高,日苯政府没办法坐视不理,总会有个人拿着大号针头出现。

“你以为呢?”罗杰斯笑眯眯望向李建昆。

“和你的想法一样。”

“我觉得你应该比我更有想法,就没什么日股会跌到何种程度的预判?”

“我说了你敢信吗?”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敢信。”

“呵呵。”

“呵呵。”

两人相视而望。

罗杰斯撇撇嘴,没再打破沙锅问到底。

即使是再好的朋友之间,也会保留一些秘密,况且两人的关系还没到那种份上。

再者,作为主神之一的罗杰斯,有着属于自己的骄傲,尽管眼前这个年轻人战绩彪悍、不似人类,哪怕他说出自己的预判,罗杰斯也只会当作一个参考,他仍然只相信自己的判断。

不过,有件事打听一下倒是无伤大雅。

“你打算投入多少资金?”罗杰斯问。

“重要吗?”李建昆反问。

“当然!”罗杰斯一本正经道,“消息传出去,你杰克李做空一个亿,和做空一百个亿,产生的影响能一样?”

股市事实上是可以合法操控的。

比如央行的救市行为,比如空头的做空行为,都会对股市产生直接影响。

而这两种行为,往往又会形成对冲。

理论上讲,谁造成的影响撬动的资金规模更大,胜利的天秤便会向哪一方倾斜。

罗杰斯作为一个按照历史轨迹生存的人,显然还是有些担心日苯政府接下来的救市,或者说反做空行为。

只是李建昆这个过来人知道,这一局日苯毫无胜算。

有什么张良妙计,他们前世早用了。

“你咋不说说你?”

“我踏马没钱呀。”

“没钱那是有多少钱?”

“对外我会说拿出十亿美金。”即使要宣传,也要有所保留,不能将老底透露给竞争对手,包括使用多少倍杠杆。

李建昆倒也知道,罗杰斯确实没有多少钱。

和索罗斯合伙搞了快十年量子基金,离场时,他不过带走一千四百万美元。

他的资产大头还是单飞后,做多奥地利,包括去年全球股灾时做空所赚的。

“那我就对外宣称五十亿吧。”

“这么少?”

“是人话吗?”

“你可是世界首富,大胆丢二百个亿出来。”

“要不我银行账户给你玩?”

“求之不得!”

罗杰斯不会知道的是。

二百亿美金?

呵。

这种机会,一个人一辈子都遇不到几次。

手上拿着一份《日苯经济泡沫破碎始末》报告的李建昆。

有任何理由不重仓吗?

……

……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

更何况三重野康已蛰伏、憋屈多年。

甫一上台,三重野康便大刀阔斧地开始了经济改革,他的那句经典名言“工薪族辛苦工作一辈子都买不起房,这样的社会是不正常的!”,还是收获了许多拥趸的。

日苯民众大多保持观望姿态。

三重野康的手段简单到粗暴——加息。

政策出台的隔日,东京股市刚开盘,便全线暴跌。

不过跌势并未持续太久,人们也都认为这是正常的技术调整,不甚在意。

与此同时,在美利坚,知名财经杂志《巴伦周刊》一年一度的圆桌会议,正在召开。

吸引了全球金融人士的关注。

罗杰斯是圆桌嘉宾之一。

主持人:“吉姆,你怎么看待最近科技股的震荡?”

罗杰斯:“一群傻子非要去招惹人家,商品上竞争不过,连老家被人偷了都不知道。”

主持人:“你是说这场震荡是人为造成的?噢天呐,我们被做空了?!”

罗杰斯:“显而易见,不过也不能说全是人为造成的,一半一半吧。”

会议开始的第一个话题,罗杰斯便语惊四座。

第二个话题是老生常谈、例行惯例,对全球股市的分析。

罗杰斯狠有些话想说。

千盼万盼轮到他发言时,罗杰斯大手一挥道:“我认为当今全球最有问题的股市,是日股,日苯股市的泡沫实在太大了。

“我都懒得举例子,日苯人甚至扬言要买下美国,有兴趣的可以自己去调查。

“眼下这个泡沫已经膨胀到了顶点,不出意料的话,日经指数将从现在水平下跌至少百分之五十。”

嚯!

全场哗然。

电视机前有多少人惊愕,更是无从计数。

主持人:“噢吉姆,危险与机遇并存,应该没人忘记比起做多你更得意于做空吧,如果你的预言成真,你和你的同伴们岂不是要狂喜?”

罗杰斯:“狂喜?不,那是傻瓜才会干的事,聪明的空头已经在建仓了。”

主持人:“你建了吗?”

罗杰斯:“当然。”

主持人:“能冒昧地问下,你打算拿多少资金做空日股吗?”

罗杰斯:“大家都知道,我这人游手好闲,没多少家底,东拼西凑只有十个亿。不过我知道有一个人,建仓资金至少是我的十倍,可能还会加上高倍杠杆。”

主持人:“噢天呐,一百亿美金!再加高倍杠杆?吉姆,你在开玩笑吗,这世上几个人有这么庞大的现金流,还有这样的胆色?”

罗杰斯:“我说出他的名字,你就不奇怪了。”

主持人:“谁?”

罗杰斯:“杰克李。”

嚯!嚯!

全场人都瞪圆眼珠。

属实被这个消息给震惊到。

但又确实丝毫不奇怪了。

是这个家伙能干出的事。

……

……

巴菲特曾称赞罗杰斯“对大势的把握无人能及”。

罗杰斯的这番言论引发轩然大波,很多人意识到这是一个绝妙的机会,开始像他一样做空日股。

《巴伦周刊》圆桌会议的信息传到日苯后,引起了日苯证券分析师们的强烈不满。

有点名气的证券分析师,纷纷在媒体上露脸进行辩护。

不过,媒体们现在最想找的并不是他们,而是此时正好身在日苯的杰克李。

加上有《读卖新闻》的两名见习记者,采访成功的例子在前,媒体们又生出了信心。

今天上午,从开门营业起,港城信托银行驻日分公司的总行门口,便被堵得水泄不通。

所幸李建昆有先见之明,起个大早,在没到银行营业时间时,已从后门先进去了。

不仅是银行这边,包括新势力公关公司、有井房屋株式会社,都遭到记者围攻。这两家公司一家老总与杰克李关系匪浅,一家有杰克李的投资,如今在日苯已不是秘密。

“我说你们这样可不行,影响我们做生意了!”

记者实在太多,和保安玩起迂回战,驱都驱不散,戴睿不得不亲自过来轰人。

“戴社长,请让李先生接受我们报纸的采访吧。”

“你说话能不能过过脑子,我让?”

“戴社长,请你帮忙从中撮合一下吧,即使召开个记者会也好啊,现在全日苯都希望李先生能出来讲两句。”

记者们一个劲央求,戴睿冷着脸不为所动。

他忽然留意到记者堆里有一张熟悉的可爱面孔,这才微微勾了勾嘴角。

其他记者见此,赶忙让开身形,甚至不介意将阿部绫香推到最前面,似乎想以她作为突破口。

被众星捧月的阿部绫香,从未有过那一刻在社会上如此被需要被重视。想想最近的际遇,女孩只觉得是一场梦。

她转正了。

不仅如此,报社还将她当成重点人才来培养。

分配了采光很好的独立工位,每个月都有内部培训,工资待遇比见习期翻了五倍。

她的大学同学们最近常和她联系,请客吃饭,陪玩陪逛。

短短几日,她对这个世界的观感都不同了。

所有人都那么爱她。

感觉,棒极了!

“戴社长好。”

阿部绫香躬身行礼。

“怎么,又想采访我们大老板?”

戴睿上下打量着她,这个女孩除了上围稍逊,其他方面真挑不出毛病,尤其是那种邻家少女感,很挠他这种见惯了千金小姐的男人的心。

如果能照顾,他也不介意照顾一下。

说不定对方知道感恩呢?

再者说,大老板还喊她“阿部小姐”呢。

阿部绫香露出甜美笑容:“现在任何媒体人都希望能采访到李先生吧。”

周遭记者们的脑瓜点的好似小鸡啄米。

“可是他现在没空。”

阿部绫香眼前一亮:“当然是李先生的大事要紧,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等。”

“或许要等到晚上。”

“没有任何问题的,麻烦您了。”

阿部绫香再次发挥躬匠精神。

戴睿拍了拍身前一名保安的肩膀,示意他将阿部绫香放进来。

阿部绫香欣喜不已的同时,其他记者们一下子给整急了。

“也放我们进去吧。”

“我也愿意等。”

“等多久都行!”

然而,戴睿权当没听见,转身离开,准备和邻家女孩一起找个地方喝杯茶,探讨一下人生。

他不忽悠人,大老板现在确实没空。

忙着建仓布局呢。

他的前任老孙,正带着一群高手从美利坚赶过来,下午到。

……

……

读卖新闻大厦。

一间办公室里。

听着高桥和也的汇报,总编眉飞色舞,甚是欣慰:“嗯,不枉我看好,绫香确实有成为台柱级记者的潜质。”

忽地想起什么,总编盯着高桥和也问:

“不对呀,绫香进去了,你怎么没进去?”

高桥和也局促道:“当时戴社长只放了绫香进去。”

“那怎么采访?设备仪器全在你这!”

高桥和也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后面不是没向银行保安说明情况,奈何人家根本不搭理他。

“和也,你这不是耽误大事嘛!”

刚还在心头腻歪,想着又能得到杰克李第一手采访的总编,脸一下子黑了,沉声道:“你要明白,你能这么快转正,全是托绫香的福。

“我也是见你们二人配合得不错,才将你们正式分为一组。

“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无法跟上绫香的节奏,我将不得不考虑替绫香重新安排一个搭档。”

高桥和也身形微晃,脸色涨红,急忙道:“我马上再过去请求他们放我进去!我一定行的总编!”

唰!

九十度鞠躬。

总编淡淡道:“算了吧,你不行,如果能进去早进去了。现在再过去,说不定会坏绫香的事。”

高桥和也眼前发黑,他想,我成了累赘吗?

想起阿部绫香,总编脸上又浮现出一抹笑容:

“绫香会搞定的。”

闲来无事时,他和绫香谈了很多,教导她如何成长为一名顶级新闻人。

尽管绫香在同期的实习生里,论聪明完全排不上号,但出众的外在条件就是她最大的资本,同时她柔弱的外表下其实藏着一股狠劲。

也算乖巧听话。

……

……

“老孙,交给你了。”

“放心吧老板,我们轮班休息,会以最快的速度按照您的计划布置妥当。”

李建昆捶着有些酸痛的腰,活动着僵硬的脖子,离开了银行证券部的操盘室。

其实这次的做空布局不难。

接下来日股会爆发的,将是前所未有的股灾。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怎么玩都行。

麻烦的点在于,他的资金量比较大。

大到如果曝光之后,全世界都会震惊。

而且正如罗杰斯所言,他还准备使用高倍杠杆。

海量的资金,再加上高倍杠杆的膨胀……这么说吧,老孙带来的这群金鼎国际投资集团的顶级操盘手,都是操持过超级大盘的人,他们全部参与过去年全球股灾时的操盘。

外界对于在那场做空中李建昆赚了多少,一直猜测纷纷。

他们是知情者,且签署过保密协议。

下午过来,当看完李建昆的投资计划后。

他们集体目瞪狗呆。

老半天回不过神。

良久后,老孙为缓和有些窒息的气氛,打趣说他还好没有心脏病。

李建昆补充了一句“怕啥,日苯人有钱”。

要知道,日股现在的总市值高达六百万亿日元,单位是“万亿”!

反正大头是要蒸发掉的,不薅白不薅。

富贵从外面办公厅一角的沙发上起身,询问他是不是准备回去,李建昆看了眼窗外,天色已黑透。

“走吧。”

两人正准备下楼闪人时,戴睿不知从哪冒出来。

“董事长,阿部小姐还在休息室等您,从上午等到现在。”

李建昆皱了皱眉:“你放她进来的?”

戴睿挠着头道:“毕竟是熟人,我想您如果拿她当朋友的话……”

“少自作聪明!”

戴睿猛地一哆嗦,腰弯得更低。

示意富贵再等会后,李建昆来到阿部绫香所在的休息室。

后者从沙发上起身,等看清来人后,赶紧发挥起躬匠精神,甜甜地喊了声“李先生好”。

然而,不知为何,李建昆却听出了一股油腻,以至于一句到嘴的“辛苦了”,又咽了回去。

“怎么只有你一个?那小伙呢?”

李建昆没看到任何采访设备。

“他、他的话,没被戴社长允许进来。”

小女孩眼睛里的慌张和神情的不自然,怎能瞒得过李建昆呢?

他大概率猜测到是怎么回事了。

名利啊,李建昆暗叹一声。

他们两人即使不是一对情侣,上次也能看出来,互相之间是有爱慕之情的。

“请回吧,我不会再接受你的采访。”

阿部绫香表情呆滞,再次发挥躬匠精神:“李先生,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李建昆没有搭话,转身准备离开。

阿部绫香咬咬牙追上来,弯腰不起道:“还请您继续关照!”

李建昆居高临下俯视着她,这才留意到,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粒。

望着眼前这个才刚大学毕业的女孩,李建昆没由来地生起了一股愤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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