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否

小七的话说完,

烤鸭店的二楼,一时无声。

在场的,

有一个算一个,没一个是傻子;

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将领,你要说他们不懂政治,不懂人情,那就明显是有些不切实际。

一,略通庙堂田无镜?

二,百年镇北侯府的积攒,孕育出的底蕴,这种教育传承,说实话,和帝王之家,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了,镇北侯府,在北封郡,本就是土皇帝。

在场的几个皇子,

太子一直很稳,稳稳地被姬老六一次一次捶翻在地上,再稳稳地等待着被自己老子拉偏架拉起来。

姬老六更不用说,没他老子亲自下场,他早就成大燕的司徒雷了,而且还曾嘲讽过司徒雷留下那俩哥哥的命真的是妇人之仁,一世败笔。

就是放弃皇位争夺,正式表态撤出夺嫡的四皇子,说实话,能在这个时候,自己主动熄灭那小火苗的,本身就是一种智慧;

另外俩,

一个是魏公公,宫中老人,司礼监掌印,早就活成了人精;

一个,是郑侯爷。

郑侯爷这次入京,敢不带苟莫离和瞎子,本身就是对自己政治能力的一种自信。

所以,

在场所有人,

没人会天真地认为,

小七姬成溯的发言,

真的只是一个少年孩童怯生生的童言无忌。

他没说自己要争那个位置,

他装作自己只是挨次序要说话,

他说自己没主见,

他说自己就听大家的,

听太子哥哥的,听小六哥哥的,听王爷们的,听侯爷们的,听大家的。

言外之意,

就是他坐那龙椅上,就是个吉祥物。

其他人想要争这个位置,会打得你死我活,我坐那个位置,大家都可以站在我旁边出谋划策。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教过他,亦或者,真的是他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也不是没可能,毕竟,天家的孩子,怎么可能真的会有那种憨厚可爱的愣种?

要知道,生长在宫中,一个太监,一个宫女,一个眼神,一阵风,都能给人以警醒;

更别提燕皇的这些个儿子们,普遍质量到底有多优秀了。

或许,

在小七心里,

有些东西,早就变了。

就在那个夜晚,三哥从湖心亭被放出来,自己端着果饮子和哥哥们一起为三哥接风洗尘;

再至宴会上,

三哥惨死于刺客手下。

那一幕,小七这辈子都无法忘怀。

若有机会,必然是要争的。

郑侯爷在心底微微摇头,想当初和瞎子二人喝茶聊天时所说的那种多尔衮和豪格争位,最后便宜了福临;

谁知相似的戏码,竟似乎有在大燕重新演绎的趋势。

太子要的,是无为而治;

姬老六要的,是继续集权,将三巨头的遗产,包括郑凡和他大哥姬无疆在内的各路兵马,重新整合;

而小七,

他不是要,

而是他代表的本身,就是一种搁置争议。

我还小,

我还要长大,

就算我当了皇帝,我也不可能很快亲政,就算亲政了,也很难真的掌握大权。

主少国疑,是必然的,矛盾被掩盖被延后了,也是必然的,但不得不说,却又是一种可行的方法。

太子依旧跪在那里,表情平静;

姬成玦则扭过头,看了一眼跪在自己身后的小七。

小七有些腼腆,也有些童真地看着自己的六哥。

都是人精,

姬老六自然看出了小七目光里的一些超脱于年龄段的意味;

怎么说呢,

他姬老六在这个年纪时,也善于装纯真;

可问题是,他现在年纪大了,而且,自己身边已经有了六爷党这一大帮子势力。

相较而言,

当自己和太子在这边针尖对麦芒时,一身轻的小七,反而体现出了他的优势。

但姬老六没说话,回过头,继续跪着了。

“如何?”

燕皇开口问道。

李梁亭伸手指了指小七,笑了笑,

道;

“羡慕啊。”

羡慕的,是儿子的质量。

田无镜没说话。

燕皇摊开左手,放在桌面上,

对二人道:

“好了,你们总得,给个说法。”

李梁亭摇摇头,道:“陛下,这毕竟是天家的事,我呢,就不掺和了吧,陛下您看着选就是了,横竖大燕接下来三十年的太平是会有的。”

燕皇看向田无镜,这是一定要靖南王给表个态;

田无镜放下茶杯,

开口道:

“是无为而治,还是锐意进取,都可以,是破是立,到底怎么个样子,以后的事,谁又能真的知道。

成溯,年纪太小,镇不住场子的。”

李梁亭是将皮球踢了回去,

而田无镜,则是当着众人的面,否了小七。

小七的呼吸一滞,脸色一红,小小的双拳当即攥紧,却不敢出声,只能低着头。

他多么希望靖南王能够像镇北王一样,打个哈哈给还回去,这样一来,他觉得自己还是大有希望的。

“无镜,你觉得哪个更合适?”

燕皇具体地问道。

其实,在座的三位,可以不开口,但一旦开口,就不可能去忽视。

对于燕皇而言,

田无镜的话,甚至一定程度比李梁亭,更重。

因为就是此时的自己,都必须得先安抚好他。

田无镜摇摇头,

道:

“陛下,我只是觉得七皇子,不合适;

我大燕将士,披荆斩棘,血染沙场,方才刚刚缔造出大燕如今疆域、如斯军威;

怎么着都不至于学乾人,

现在忽然玩起个什么主少国疑的把戏。

越过越回去了,又还有什么意思?”

姬成溯已经将脑袋抵在了地板上,他知道,自己几乎没戏了。

靖南王已经将话说得这么开了,除非自己的父皇在此时以雷霆手段强行拿下靖南王,同时肃清靖南王于军中的影响,比如,这位平西侯爷;

否则,

他姬成溯就和那座龙椅,无缘了。

事实上,姬成溯也清楚,如今的父皇,是不可能做出那种事的,一是不愿意,二………可能也做不到了。

父皇这次回宫,格调很大,却未曾对朝堂进行干预,这意味着父皇想要将大燕的这个局面给平稳地过渡下去。

曾经马踏门阀的父皇,虽说现在依旧是大燕真正的至尊,却已经没有了当年马踏门阀时的恢宏意气与年华。

而在那边低着头,正研究着桌子纹路之奥妙的郑侯爷,

心里也是觉得有些讶然。

老田会这般直接了当地否掉小七,真的很不符合老田的一贯作风。

先前,他还在喝着茶,说着随意呢。

其实,站在郑侯爷自己的角度,小七上位,最美好的情况,就是二皇子和六皇子作为辅政亲王一同帮忙治理国家。

二人,必然还是会继续争锋相对的,不可能亲密无间地辅佐自己的小弟。

因为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是他们兄弟俩之间的事了,要知道,在他们每个人身后,都有支持自己的一帮势力。

就如同多尔衮后来靠手段整垮了豪格,封皇叔父摄政王一样,如果不是因为多尔衮自己没儿子,可可能早就篡了。

再拔高一下层次,这已经不是两个派系的斗争,已经可以上升到两种治国理念的碰撞。

无为而治,继续集权,本就是相悖的,自然就更没有融合的余地。

而一旦中枢分裂,无法发出一个统一的声音,对于藩镇而言,日子简直不要太舒服。

一个凝聚在一起的中枢,必然会削藩收取地方权力,而分裂的中枢,则需要拉拢藩镇以支持自己。

小七的那番话,

固然让郑侯爷感慨了一下到底是燕皇的儿子,的确各个都不能小觑;

但同时,

心里想着的则是,

唔,

小七上位,对自己而言,很不错啊。

瞎子和苟莫离要是知道这事儿,必然也会十分高兴。

但,却被老田否了。

接下来,

李梁亭接话道:

“可不是嘛,太小家子气了一点,选个小娃娃上去,只能让乾楚他们笑话咱们大燕无人了,咱老燕人,好的就是一个面儿不是?”

好个镇北王,

这是在靖南王清晰地表明态度后,

又主动将自己先前踢回去的皮球捡了回来,同时往七皇子的脸上砸了过去。

镇北王的地位,是不可能做这种墙头草的。

所以,

唯一的解释就是,

他先前是在故意等靖南王开口,然后,再顺势打个助攻。

是两个王爷一起,否掉了小七上位的可能。

这就很有意思了。

说白了,

他们仨坐在这里,

谁是国本,就已经和皇子们没什么干系了,这也是之前小六子最无奈的一点,他的势力,其实比太子要强得多,布局,也更缜密深入;

可偏偏在这几位面前,他清楚,自己的势力自己的布局,就算真的发动起来,也无济于事。

一如楚国摄政王苦心经营,却依旧架不住靖南王千里奔袭直接烧了你的郢都。

燕皇问,你们中意谁是国本。

靖南王和镇北王一开始都随意,随后,否掉了小七。

相当于一步棋,让你来下,你走了半步,这不符合规矩,然后,只能收拾棋盘重新来过。

燕皇没有愤怒,确切地说,这位帝王,在这个时候,他是最强大的,同时也是最虚弱的。

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这个铁三角的存在,因为他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既然如此,那就一切照旧吧。”

燕皇说了这样的一句话。

太子继续保持着平静,监国这么久,别的没有,这养气的功夫倒是臻入化境。

一切照旧,等同于太子就是太子,既然让他当太子,以后,他就必然会登基;

但,结合今日在这座烤鸭店刚刚发生的一幕,大概率,是另一层意思。

那就是,

先搁置,

你们俩,继续夺嫡。

总之,

国本之定,并未如同想象中那般砍瓜切菜一样给明晰下来。

哪怕选择了一个很随便的场所,但这毕竟不是一件可以去随便的事。

“明日,无疆就要回来了,宫内,设宴。”

靖南王和镇北王一齐离桌,

“臣遵旨。”

“臣遵旨。”

“成溯,扶朕回宫。”

“是,父皇。”

眼眶泛红的姬成溯起身,小跑过去,搀扶着自己的父皇下楼。

紧接着,

太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两位王爷面前,依次行礼,随后,也下了楼。

皇四子姬成峰则直接侧倒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姬成玦则向着郑凡伸出双手,

“腿麻了,来,拉我一把。”

这不是装的,

原先需要长跪的时候,姬成玦都会在膝盖位置绑垫子,而今日,他先是在后厨那里忙里忙外地做烤鸭,早就累得不行,再这么一长跪,精神紧绷时还好,现在忽然松了这一口气,身体的疲惫和麻痹马上就袭来。

“腿麻了?”

“对。”

郑侯爷弯下腰,双手对着姬成玦的大腿狠狠地拍了几下。

“嘶………”

姬老六当即流露出无比酸痛的表情。

“你能啊,你削藩啊,你削啊。”

“姓郑的,你公报私仇!”

“嘿,我还真就喜欢这个调调,不为抱私仇我干嘛要抱公家的饭碗?”

姬成玦慢慢地爬起来。

这会儿,那边的靖南王和镇北王也走下了楼梯。

两位王爷来到一楼烤鸭店门口,

镇北王先伸了个懒腰,

看着天边的夕阳,

感慨道:

“夕阳,很美啊。”

田无镜没说话。

镇北王又笑道:

“他,想得也美。”

……

二楼,对着窗户,剑圣那边又飞了回来,同时点点头,示意外头的高手,已经尽数撤去了。

郑凡看着姬成玦,道:

“你行招太险了些。”

“你也不看看我到底被逼到了什么地步。”姬成玦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你说,小七这话,是谁教的?”

“父皇回宫后,还未召见外臣,皇子入宫问安都不得允,而小七,可是住宫里的,你说呢?”

事情,似乎越来越有意思了。

“在这个时候,谁敢教小七说话,他也得有那个胆子不是。”姬成玦补充道。

“但,无事了,还是被否了。”

“被否了是被否了不假,但说真的,小七说这话时,我真以为要被我这最小的弟弟给翻盘了。

姓郑的,

你是不是最希望小七坐上那个位置?”

“对。”郑侯爷很坦诚。

“这有什么意思,和臭棋篓子下棋,越下越没劲,你就该和我下棋,这样咱们俩以后互相斗,岂不有趣?”

郑凡伸手指着自己的脸,

一脸好奇地看着姬成玦,

道:

“姬老六?”

“嗯?”

“你看我有病么?”

“暂时还没。”

“对,所以我干嘛选你。”

“说真的,哥………”

“得,别给我来这一套。”

“两位王爷,和父皇,似乎不是站在一边的。”

姬成玦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继续道:

“我怎么觉得,两位王爷是想看戏呢?就想看着,我和太子,斗出个你死我活,就想看着我们兄弟几个,手足相残。”

“然后呢?”郑凡微笑看着姬成玦,“你姬老六要发扬风格,将位置都让出去是么?”

姬成玦摇摇头,道:“我不会做被残的那只手。”

说完,

姬成玦将茶杯放回到了桌上。

这时,

郑凡又拿起一个茶杯,叠在了姬成玦的茶杯上头。

姬成玦有些诧异地看向郑凡,惊愕道:“你疯了?”

郑凡微微摇头。

“不,你肯定是疯了,这不像是你的风格,这是父皇他们的棋盘。”

郑凡深吸一口气,

又缓缓吐出来,

道:

“他们下他们的,我们,下我们的。”

……

马车内;

姬成溯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在他对面,盖着毯子的燕皇闭着眼躺在那里。

小七时不时地抽噎一下,却不敢将声音给弄大。

看着自己父皇的面容,

他感到的不是踏实,而是一种由衷的惶恐。

在昨晚,

父皇将自己喊到身边。

他说,他老了。

自己马上跪下来说,父皇千秋万代,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说,这世上,不可能有人能够万岁的。

他还说,

等以后,

你要好好听哥哥们的话,听大家的话。

所以,

姬成溯今日才敢在烤鸭店二楼,鼓起勇气,发出了属于自己的声音。

但,

他让父皇失望了。

同时,

一股愤愤的情绪,开始自他心底升腾而起。

这个年纪的孩子,早就有我家的,你家的,这种概念了,更何况大燕的七皇子,还天生早慧。

这明明是我姬家的事,

凭什么要由你们两个来说不!

年轻的皇子,固然聪颖,但毕竟年轻,且又是刚刚和这世上最为让人迷恋的椅子,擦肩而过,难免,有些落于形状了。

燕皇在此时缓缓地睁开眼,

看着坐在那里的幼子,

嘴角,

露出一抹笑意。

当注意到自己父皇的目光时,姬成溯马上起身,跪伏在父皇面前。

“儿臣,儿臣让父皇失望了。”

在姬成溯看来,自己父皇是有意想给自己一个推手,让自己上位。

自己的父皇,

是疼爱自己的。

是他,是他不够好,让父皇没能下得了台。

“儿臣,儿臣让父皇不开心了,呜呜呜………”

燕皇摇摇头,看着车窗外飘落的枯叶,冥冥中,流淌着一股肃杀的气氛;

今日,

只是开胃小菜;

这时,

似乎对自己这个幼子的哭泣声感到厌烦了,

燕皇开口道:

“别哭了。”

姬成溯马上止住。

但还是在继续请罪,企图用卖乖来挽回些许,

“父皇,儿臣………”

“你做得不错。”

“儿臣惭愧,儿臣当不得父皇………”

“你让他们开心了,就行了。”

“………”姬成溯。

————

两点前还有一章,莫慌!

(本章完)

第685章 出击!

“陛下,宰辅大人,已经在御书房外候着了。”

魏忠河禀报道。

燕皇眼里,闪现出一抹疲惫。

下了马车,

赵九郎站在那里,就这么看着燕皇,没行礼。

燕皇在魏忠河的搀扶下,向这边走来。

当双方距离拉到一定程度后,赵九郎叹了口气,跪伏下去:

“臣,叩见吾皇万岁。”

燕皇开口道;

“朕还以为宰辅大人会将官帽先摘下来放在一边呢。”

“臣倒是想,但我大燕毕竟不是大乾,没那种动辄挂冠而去撂挑子的风气。”

“是。”

燕皇点点头,步入御书房。

赵九郎起身,跟着一起进来。

燕皇坐上首,

赵九郎跪伏在下面。

无论是燕皇在这御书房里还是太子监国于此,堂堂宰辅,都是有座位的,但他没坐。

魏忠河站在里头,也没去主动请宰辅大人坐下。

“陛下。”

赵九郎开口了。

这对于燕皇来讲,是很熟悉的一幕;

很多臣子开始以“道德”以“规矩”以“礼法”以“万民”,总之,当臣子觉得他的理由十足,中气十足时,

就会以这种方式,做开场。

原本,赵九郎是不会的,他身为宰辅,本该是朝堂上官僚集团制衡皇权的领头人,但在燕皇登基后的这些年来,他从未带头忤逆过燕皇的意志;

就是朝野上给他个纸糊宰相泥胎首辅戏称,他都浑不在意。

但在今日,

在这里,

他,

开始了。

虽然他还没开口,但燕皇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燕皇,到底还是燕皇,当他坐在御书房里,坐在这张椅子上时,他就像是灯烛后的眼睛,而百官,则在灯烛之间战战兢兢的玩偶。

同时,

燕皇也清楚赵九郎为何敢在此时,来个第一次;

因为,

他,

姬润豪,

老了。

不是说年岁,而是这次自后园出来,已经近乎宣告这位帝王的寿元,真正意义上进入了倒计时。

一个年富力强的燕皇,

他可以随意地更迭自己的宰辅,只要他显露出丝毫不听话的迹象,就可以架空、制衡,更或者,远远地打发出去。

但,

年迈的皇帝,

面对这种局面时,

他除了妥协,就只剩下了妥协。

他是回来了,回到了自己的权力中枢,但他不再是生杀予夺的九五至尊,他清楚,臣子们也清楚,他的时间不多了。

相对而言,

现在轮到年迈的皇帝,去希望有序地保留住整个朝堂的稳定,以交给子孙继承人。

“陛下,国本大事,关乎社稷安危,安能如此随意,安能如此儿戏,安能……如此!”

赵九郎“长歌当哭”。

燕皇笑了,

这神情,

这语气,

这姿态,

可以的,可以的,不愧是自己一路提拔上来的宰辅,那些官员们会玩的把戏,他赵九郎,其实能玩得更好也更投入。

君臣之间,

没有争论,

因为彼此之间,实在是太过熟悉了,熟悉得一切争论,在自己脑子里过一遍,就几乎能想象出对方即刻的反应;

所以,根本就没有说出口的必要,彼此,都省事。

但因为太快了,就未免有些过于单薄,只是,宰辅在情绪上,依旧把控得极好。

他没摘帽子,

而是将自己的官服解开,

露出了自己的臂膀,

甚至,

还伸手对着自己的胸膛,拍了拍。

“陛下,臣没带棺材来。”

大燕军中,一直有一个关于平西侯爷曾经的故事流传,据说,早年平西侯爷征战时,必然携棺同进,做好死战的准备。

但事实上,

打仗时带棺材并不方便,而真正喜欢动辄将棺材抬出来的,其实是文官。

赵九郎说,

他没带棺材来,

意思是,他图个省事,就不带了;

陛下,

您就当臣身边,放着一口棺材。

燕皇点点头。

“陛下,臣自入亲王府为幕,追随陛下入东宫为属官,追随陛下入殿登基从尚书至宰辅,臣,从未忤逆过陛下的任何意志;

但这一次,

臣,

不得不刺谏陛下:

陛下,

您老了,

您在时,自然无所不可,但请陛下,为大燕千秋万代计,以定规矩!”

国本之事,

您可以随意,

您是皇帝,

您是皇子们的父亲,

你是大燕近百年来,最有权势的君主;

您可以恣意,

但您恣意之后,这个烂摊子,谁来收?

“爱卿。”

“臣在。”

“那你说,该选谁啊?”

“身为臣子,自当恪守臣纲,太子并无大错,监国以来,勤勤恳恳,臣请陛下,既然曾告慰太庙,立下太子;

就请陛下,

给予太子以体面,

给予太庙以体面,

给予大燕江山社稷以体面!”

这是文官的政治正确。

太子,已经算半个人君了。

朝堂上,可以允许有六爷党的存在,但当别人在正式场合问起你时,哪怕你是铁杆六爷党,也不可能说废太子,立六爷!

这是忤逆,忤逆人君。

“太子,并未犯错?”燕皇摇摇头,“若非朕的扶持,太子如今这东宫,怕是早已经坐不稳了。”

没他这个皇帝拉偏架,

六爷党早就将太子党压制得喘不过气来了。

“陛下,太子是您立下的储君,您不扶持太子,谁来扶持?”

“朕,并未废太子。”

“可如今,朝野上下,早已人心惶惶,陛下,臣恳请您,早做打算,早定乾坤!”

言外之意,

我支持太子是真的,

但您,也可以换太子,

但请您,

赶快!

“朕,还没死呢。”

“陛下,可知臣今日为何不把戏做足,没带那口棺材入宫?

是臣的俸禄,买不起一口上好寿材么?

是臣的手下没家丁,搬不动这寿材么?”

言外之意,

是因为,

陛下您快到了,

所以臣不敢拿棺材来犯您的忌讳。

燕皇看向站在身侧的魏忠河,

道;

“瞧瞧,这就是朕的股肱之臣呐,不愧是朕的宰辅。”

“陛下,臣在亲王府时,您是主子;臣在东宫时,您是主子;如今,您是大燕的陛下,臣,是大燕的宰辅。

臣,

当为大燕千秋万代计!”

说完,

赵九郎额头抵在御书房的青砖上。

燕皇闭上了眼,

赵九郎也一动不动,

良久,

燕皇开口道:

“朕,饿了。”

魏忠河马上走出去,喊道;

“传膳!”

御膳,很快被送了进来。

像当初一样,两份。

魏忠河走到赵九郎身边,道:“宰辅大人,先吃饭吧。”

赵九郎抬起头,

其额头位置,有明显的暗青。

没扭捏,没矫情,他起身,对燕皇行礼:

“臣,谢主隆恩。”

随即,

他在一侧坐下。

饭食,很简单。

赵九郎吃饭的速度,很快,他早就养成了一边办公一边进食的习惯。

燕皇那里,

就用了一点,就停下了。

赵九郎吃完了,

看向燕皇那边的御案。

魏忠河会意,走上前,将陛下面前剩下的饭食端起,就要往赵九郎这里送。

当初,陛下身体刚见坏时,食欲就下去了,基本每顿留膳,赵九郎都是一个人吃两个人的份。

他很撑,

但还是得吃下去,

不能让外界知晓,大燕的皇帝陛下,身体出了岔子了。

但这一次,

燕皇抬起手,

阻拦了魏忠河,

同时,

目光看向赵九郎,

道:

“爱卿不用再强撑着了,别把胃给撑坏了。”

说着,

燕皇身子微微向后一靠,

道;

“剩饭剩菜,就剩在那儿吧,反正上上下下,都知道朕的身子,好不了了。”

赵九郎嘴巴张开,

这个手腕能力都是绝对一流,被先皇委以重任二十载的大燕宰辅,在此时,泪流满面。

他起身,

跪伏在地上,

道:

“陛下,臣万死,臣万死啊。”

“爱卿,朕忽然想太爷做的米糕了,这时候,好想能吃一块。”

“臣……”

“可惜,太爷不在了。”

燕皇发出一声叹息,

“不在了啊。”

赵九郎不说话了,魏忠河也不说话,没人敢在此时打扰到这位君王的追思;

“有些人,不在了;

还在的人,过得,也不见得开心。

魏忠河,

你觉得,

值得么?”

“陛下,奴才虽是个阉人,可若是有朝一日大燕需要,奴才也是会毫不犹豫地持刀冲杀上前的,为了大燕,为了陛下,奴才万死不辞!”

燕皇又将目光落回赵九郎身上,

道:

“爱卿,明日宫中设宴,朕不希望看见百官来向朕逼宫请愿,朕现在,最怕的就是吵闹。”

“臣遵旨,臣会帮陛下平息群臣激议。”

“嗯,这大燕,离不开爱卿呐。”

“臣,惶恐。”

“行了,爱卿去忙吧,朕该歇息了。”

“臣告退。”

赵九郎起身,

在其刚要走出御书房时,

燕皇忽然开口道:

“爱卿,值得么?”

赵九郎深吸一口气,

笑道:

“陛下,臣,总不至于连魏公公都比不过吧?”

魏忠河当即提了怒火,

当然,不是真生气。

到了他这个地位,被人骂一句阉人,怎么可能会随意动怒?

而且,还是来自当朝宰辅的调侃。

之所以表现出生气的样子,还是为了让陛下看见热闹。

“呵呵………”

燕皇笑了,

指了指赵九郎,

对魏忠河道:

“魏忠河,你这能忍?”

“哎哟,陛下,您可得为奴才做主啊,宰辅大人这也太埋汰人了!”

……

虽说当着父皇当着两位王爷的面,喊出了要削藩的口号;

但在从烤鸭店出来后,姬老六还是领着郑凡回到了他的王府。

何思思和苓香出来见客,还带着两个婴孩。

郑侯爷一人包了个红封,很厚,铜钱堆的。

见了该见的人,逗了该逗的孩子后,

姬成玦领着郑凡,进了自己的书房。

书房里,是没密室的,因为要是连这书房都看护不好周全,那姬老六也就别夺嫡了,早点去卖玉米面儿得了。

郑凡自己坐了下来,翘起了腿。

又被喂了满满一大口的宝宝粮,心里真的是相当抑郁。

姬成玦坐下来后,则拿起侯府产出的风油精,涂抹自己的眉心和太阳穴,他今日,可谓是真正的身心俱疲。

“老郑啊,我苦啊。”

“珍惜这次见面吧,说不得下次见面,就在你的坟前了。”

这声调侃,

郑侯爷说得,不像是调侃;

姬老六也没恼羞成怒,反而一边点头一边笑。

烤鸭店的事儿,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冷静,二人,其实都有了一定的新的认知。

坐在马车里时,双方互相一个眼神,都能从对方眼里看见所需要的讯息。

不是晋地的风吹到了燕京,

纯粹是二人自打当年在镇北侯府的第一次见面时,就互相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类似于自己的某种特质。

“你没提醒我。”姬成玦指着郑凡,“靖南王,竟然是这个态度。”

“我事先,也不知情。在历天城时,王爷曾问过我,认为哪位皇子继承大统更合适。”

“你怎么回的?”

“你知道的,我这人向来举贤不避亲,直接保举了你,认为你才是大燕未来最好的君王人选。”

姬老六用小拇指抠了抠自己的耳朵,

然后放在唇边吹了吹,

道:

“我很感动,但我还是不信你会这么说。”

“那你觉得我会怎么说?”

“你嘛,大概会觉得无所谓,反正自己已经成了藩镇了,靖南王又铁了心保你,甭管日后谁在那张龙椅上接着坐,你在晋东,在你的侯府,都能隔着老远地继续打你的推手。

你这人,

和我一样,

心性啊,

最是凉薄。”

“你居然这般看我?”

“嗯哼。”

郑侯爷起身,摇摇头,感慨道:“行吧,那我就去东宫拜见拜见太子吧。”

可能,

在其他人眼里,

这是一种威胁,

又像是兄弟之间的打情骂俏,

但姬老六却身子向前一探,

看着郑凡,

问道;

“在店里时,你没告诉我,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两个茶几,叠在一起;

为什么要决定自己也下场;

甚至,

为什么在今天,跟我回家?

“你本可以隔岸观火的,看个戏,手里兜两把花生,为什么,为什么要亲自下场;

别说是为了我,

你郑凡有朝一日和我位置互换,

我不会下场的,

我只会,

保你家人。”

“你想坐那把龙椅么?”郑凡问道。

“我更想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你,就别管了,我必须要做。”郑凡看着姬成玦,一字一字道,“你还没坐上龙椅呢,问这么多干嘛?”

“我姓姬。”

姬成玦坐回自己的椅子,

继续道,

“有些事,不是我坐不坐龙椅就会改变的,直觉告诉我,你准备玩一盘大的,而且,会威胁大燕的社稷。”

“放心,我不会刺君。”

“你也不敢刺君。”姬成玦沉声道,“告诉我,你到底想要做什么,我,可以帮你。”

“告诉你,只会让你为难。”

郑凡也重新坐了下来,

“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行,好。”姬成玦又揉了揉眉心。

这显然,是一种默认了。

郑凡笑了,“果然,江山社稷的安稳,还是没个人的龙椅重要。”

“我当爹了。”

“好,你可以闭嘴了。”

“三个孩子的爹了。”

“我想去东宫了。”

“以后可能还会继续当更多孩子的爹。”

“我去投靠太子。”

“哈哈哈哈哈。”姬成玦摊开手,放在郑凡面前,“我要那张椅子,我必须要,我和你盟誓,你帮我,我帮你。

咱不说互不相欠的话,就当,咱像当年在荒漠时那样,再互相信任一次,我挺喜欢那种感觉的。

这大燕,

这燕京城,

比你平西侯还要重要的人,可不多。”

“话别说太满。”郑凡很认真地盯着姬成玦的眼睛,“丑话,我先说在前头,击掌盟誓,简单,但我帮了你之后,你要是敢因为位置不同了忘记你今日的誓言;

对不起,

我会很生气。

到时候,

就算你姬老六坐上那张龙椅了,

除非你将我扑杀在燕京城内,

一旦让我活着离开京城,

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搞翻你的江山,搞死………你全家。

我不喜欢相信朋友后,再被背叛的戏码,忒俗,忒无趣,忒膈应人。”

说完,

郑侯爷摊开手掌;

姬成玦笑骂道:“姓郑的,别狗眼看人低,老子当年也是混过江湖的,你去南安县城打听打听我大侠燕小六的名声!

人这辈子,

总得脑子一热,为什么人,疯那么一把,这日子,过得才有意思。

姓郑的,

我跟了!”

说完,

姬成玦主动和郑凡击掌。

“啪!”

击掌之后,

双方快速坐定。

姬成玦开口道:

“父皇和两位王爷的关系,可谓剪不断理还乱,小七上位,是最稳妥的法子,可以让家庭和睦,至少,这几年,会继续和睦的。”

郑凡开口道;“但两位王爷想瞧热闹。”

顿了顿,

郑凡补充道,“或者,在他们眼里,动了刀子,才能真的清静。”

“他们,不是想定国本,而是想看我们兄弟自相残杀。”姬成玦说道。

“所以……不能犹豫了,该出招了。”

“不。”姬成玦摇摇头,“是该出刀了,既然长辈想看晚辈们打架,成,那我燕小六,就献丑了。

明日大哥归京,宫中设宴,既然两王二侯齐聚,那么后日,父皇必然会召开大朝会,我这第一刀,就落在大朝会上。

你啊,就等着看下一场好戏吧。”

“拭目以待。”

“放心,不会让你失望的。”

“嗯。”郑凡点点头。

姬成玦站起身,

拿起毛笔,蘸足了墨汁,

在面前的纸张上,

写了八个字: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怎么着,心痒痒了?”郑凡问道,“趁着还有点时间,我可以再陪着你想想谥号。”

姬老六对着面前的纸张吹了两口气,

道:

“其实,挺没意思的。”

“又怎么了?”

“接下来,你会看见,如果父皇他们不出手的话,我打那些兄弟们,根本就不叫事儿。”

“啪!”

姬成玦拍了一下双手,

伸了个懒腰,

道:

“瞧着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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