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乱世天下,儿女情长(求月票)

“唉,唉,听说了没?”

墨家新入弟子宋长庚坐在那里,喝一碗鸭血粉丝汤的时候,听到旁边桌子的大哥压低声音,说:“你知道了吗,这个可是个大秘密啊,你可不要告诉别人。”

这大汉眼角眉梢带着一种得意的笑,压低了声音,道:

“听说,陛下要回来了!”

宋长庚叹了口气。

这位大汉虽然说是个秘密,但是这样大的声音,怕是隔着一里地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他只是端着鸭血粉丝汤,只顾着嗦粉,然后本能点头。

这不怪他。

这是他今天第十八次听到这个秘密。

前几次分别是从墨家的夫子,路过的农夫,师兄,师姐,还有教导他拳脚武功的摩天宗老师等等人口中听过。

说实话,这什么秘密。

整个江南都知道了。

如今这江南之地,比起往日更为热闹,就连百姓的脸上都带着笑意,谈天说笑的时候,也都是是彻底避不开一个话题——

在前方拦截敌国军神姜素的秦皇陛下,班师回朝。

好事啊!

秦国的百姓过去了足足四年时间,没有战争,轻徭薄赋,甚至于还是风调雨顺,偶有大风暴来的时候,似乎可以看到一尊九色神鹿的身影。

也还听说前几年的时候,大江走蛟,那般阵仗,似乎是要把这沿江两岸的百姓屋子田地都尽数吞没了似的,那些五六十岁的老爷子们心慌失措,脸都白了,可最后竟是没有什么事情。

走蛟的那一股水流恰好能被墨家夫子们修筑的水利工程处理掉,虽然还是有一部分农田受损,但是几乎没有一个百姓伤亡,只有个来不及回来的孩子被卷走了。

事后人们找了好几天,在一处田垄里找到那哇哇大哭的孩子,问他发生什么,他也回答不上来,只是说那一日卷入水中,沉沉昏迷之前,似乎看到了一道赤金色的流光。

强而有力。

强而有力。

就连从高处汹涌而下的汹涌江流都被撕裂开来。

一把薅住他,虽然是救了他,但是力气太大,他直接给晕过去了。

人们觉得是江河的水神,于是建庙供奉。

又说往日断然没有这样的事情,定是因为秦皇陛下,得天命之缘故,故而民心向一,年年家中有余粮,还因为西域,草原通商商会的缘故。

牛羊肉也不缺乏,百姓的日子过得比起往日如天上。

只有孩子们想着出去玩,却被大人塞到蒙学学堂里面。

每日习武,识字,考试。

哭喊起来的时候,这些老一辈往往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骂一句,“俺们当年可没有遇到过秦皇陛下这般的人啊,你们这些小瓜娃子,有这样机会,还不赶快学!”

“不管是武功还是其他的,学成一点不就有立身之基了?”

“嘿,什么叫做苦?”

“俺们当年要是有你们这个机会,现在不说其他的,也不提什么入境内气外放,至少是气机绵延,百窍俱通,刀枪娴熟了!”

于是这些孩子回去禀报夫子,层层叠叠地往上报。

不知道怎么去了秦皇陛下那里。

那时秦皇陛下刚刚和姜素打完一局,见到这种消息却是笑起来,然后大笔一挥,建立了老年学堂,让那些老一辈和年长些的人也去学武识字。

“活到老学到老嘛,去学吧。”

只此一招,于是那些长辈不再苛责晚辈。

因知学武识字也是个累人的活儿。

小孩子们也没话说。

你爹娘农闲都得要习武,你自己不做?

整个秦国的风气都极好,人们衣食暖饱,世风和睦,也未曾遭遇诸灾,日子过得踏实舒服,没有来自于外界的灾厄和侵袭,尤其是在隔壁应国的映衬下,更显得如此。

正因为经历了之前那漫长岁月的征战。

如今天下百姓,人心思安,而不思乱。

都在渴求一个长久的和平安定的生活。

而在这样的和平安定之下,却又担忧着隔壁的应国,担忧若是秦皇陛下失败了,敌国那样的暴君来统治天下,如今自己的生活恐怕就会如同梦幻泡影一般地彻底消失不见了。

也因而由此,秦国上下百姓对于秦皇的支持程度,民心所向,几乎已经超过了青史上的任何一个时代。

在这般情况下,秦皇陛下远征归来的事情,那便是足以和过年年节一般无二的大事情了!

宋长庚也明白大家的心理,他也很是开心。

只是这个消息一天十几遍的轰炸,他的小脑袋都有些晕晕乎乎的了,只是嗦粉,忽而注意到了一个气鼓鼓的眼神,抬起头,看到对面有个小姑娘,也和自己用一般无二的步骤吃鸭血粉丝汤。

两个人瞪大眼睛彼此对视。

却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马蹄的声音。

秦皇治下,大道之上,不可纵马,而这等情况却没有被拦下来,几乎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点,就好像在这一瞬间,有天神的威力压下来,整个人间的声音都被剥夺了。

安静,交谈声,脚步声,谈笑声。

一切的声音都似乎在瞬间凝滞住。

不知道这样的忽然的安静,持续了多久。

在感知当中,似乎是很漫长的时间。

但是却又仿佛只是短短的刹那。

骑兵上的斥候深深吸了口气,高呼道:“秦皇陛下,班师回朝!!!”

声音如同一柄利剑,刺破了这安静的氛围,刹那之间,欢呼声音,大笑的声音都齐齐炸开来,宋长庚觉得,自己已经是墨家的弟子,他不会因为一个君王的归来而如何如何。

可然后,他就已经沉浸在了人声鼎沸般的热切当中。

他发现自己站起来了,然后就和其他百姓一样往外面看,发现自己开口呼哈,心脏用力的跳动,他注意到所有人都和自己一样,那一瞬间是身体的激动。

然后看到了远处的麒麟军绯色战旗。

他大脑一片空白,只是余下欣喜。

恐怕,从前,往后。

再也不会有这样声望的君王了。

江南一地,人声鼎沸,人们因为帝君御驾亲征数年之后归来而狂喜,也已经十九岁的薛长青抱着战戟,站在城外一处小山丘往下面看,只是觉得赞叹:

“啊,秦皇陛下的人望实在是太高了。”

“大丈夫,当如是也。”

身旁的少女史官道:“陛下年少之时踏上战场,亲冒锋矢,历经百战,方才有此天下,却又勤政爱民,百姓衣食暖饱,自古以来,未有如此和百姓站在一起的君王。”

“能够得此民心,不也理所当然。”

薛长青笑道:“那也是。”

“可是……”

他远远看着那里,看着秦皇骑着战马入了城池,绯色麒麟纹的战旗翻卷,他已经是四重天的境界,目力极好,看得到气度威仪,帝君模样的秦皇仍旧佩戴着那一枚古朴玉簪。

似乎是欣慰,也似乎是松了口气地长呼一口气。

却还是低声道:“可是……姐姐也等待了他好久好久。”

“秦皇陛下,李大哥。”

“他十三四岁的时候,就和姐姐认识了,也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也算是生死与共,这么多年,姐姐的长风楼虽然不能够如同李国公那样陪着李大哥战场厮杀,却也帮了不少。”

“为什么他们还不在一起呢。”

“难道当真是说书人说的,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只是姐姐单相思不成?”

“那李大哥功成名就,帝王伟业,难道要让姐姐青丝白发吗,是所谓帝王无情也,啊呀,好痛。”

薛长青呼痛,抬头的时候,看到那边的少女史官萨阿坦蒂抬起手里的书卷打了他一下。

萨阿坦蒂道:“你和那位薛神将到底是学会了碎嘴皮。”

薛长青挠了挠头。

“可他是我祖宗唉。”

“我像是祖宗,难道不是一个很正常的事情吗?”

“我像是我祖宗,难道不是一个值得骄傲的事情吗!”

薛长青理不直但是气很壮。

少女叹了口气:“你不能够学习薛神将前辈的武功和军略,为什么要学习他的嘴巴呢?”

“秦皇陛下和长风楼主的关系,你不要胡乱揣测了。”

少女史官在西域的时候,和那时候的秦武侯关系很好,秦武化名天格尔的时候,他们一起在那辽阔的西域征战和闯荡,她知道那时候的秦皇曾经提起的那位【大小姐】,只是道:

“历经了和平时代,乱世,开辟时代,和现在的四方大定,天下两分之局,他们的感情厚重,不是你我可以想象得到的。”

薛长青叹了口气,挠头:“可为什么……”

少女史官道:“陛下眼底是天下啊。”

“天下两分之局,百姓和战将们都憋着一股气,这一股气是烈烈的勇气和豪气,陛下在这个时候大婚,就算是不说什么,也会从这个行为上传递出一个信号,便是陛下开始享受了。”

“就会削减这一股烈气。”

“一鼓作气,再而衰,此等事情捉摸不透,似乎只是寻常人之言,但是遍历青史,历朝历代都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不可不信。”

“大事未成,贪图享受,这是昏君的做派。”

薛长青不服气道:“只是享受就是昏君了?”

史官回答:“享受不过只是表层。”

“行百里者半九十,在这般时候如此事情。”

“这等同背叛了一路行来的同袍和战友。”

“青史悠悠,铁笔断言,对于此等行径,只有八个字而已。”

“曰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这八个字就和那坐拥一地的鼠辈称呼一样,让薛长青没法反驳,也没什么脾气了,只是叹了口气,双手托腮,呢喃道:“四年啊四年。”

“你和我当年吵闹,如今却都要订亲……”

“我家太讲究规矩了。”

“李大哥和姐姐的事情不成,我怎么成婚啊。”

萨阿坦蒂面容涨红。

抡起史书,朝着沉下去砸下去了。

薛长青单手架住这一下,然后抓住少女手腕,只放声大笑,复又叹息:“定鼎乱世,开辟新时代的君王,这样的身份和地位,真的是孤独,到底不是我们这样的人可以彻底理解的啊。”

笑声混入风中,风自山上往山下而去了,掠过了城池高楼上的铃铛,掠过了齐整的街道和旌旗,掠过百姓,掠过翻身下马,牵着马匹步行的秦皇,而后掠过了长风楼。

长风楼中,女子依窗,看着那雄姿英发的男子走过人间。

周围百姓簇拥。

这几年时间里面,薛霜涛武功终究不行,不能够在前线那样的地方厮杀,只在后方呆着,如今数年,难得一见,见得秦皇风光气魄,只心中松了口气,却又带着一种落寞之感。

秦皇回江南,自先去处理了军务,然后前往天策府中,和天策府诸将,谋士谈论,并且定下了之后要召集所有的谋臣,天下大势风云,皆在此身。

父母,老师,夫子,叔父,战友,同袍,太姥爷……

他和姜高一样,都不能够回头,不能停下了。

此心如铁,不达成夙愿大愿,誓不罢休!

夏日白昼相较于秋冬漫长,薛霜涛本是自备了些酒肉,但是却未见得人来,忽而意识到,如今的那个人,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小小客卿,也不再是那个穷酸的小小药师。

不是意气风发,却因为那一股少年之气,夜闯鬼市却被关了禁闭的少年金吾卫,那时候她从姑姑那里跑出来,穿着郡主的宫装,提着裙摆悄悄跑到了金吾卫的禁闭之地。

搬来了些砖块,石头累叠在那里,踩在上面,踮起脚尖从窗外看,用小块小块的金子砸在地上,那少年就跟着金子过来了。

当年诸多事,亦犹如当年。

那少年金吾卫提起兵器,对着这乱世发出属于自己的怒吼,他带着千军万马,驰骋在这般天下,立下了一个个足以名垂青史的功业,他已经是万民民心之所向,是当代的所谓英雄。

他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做。

是很忙的。

故人心未变,但是这天下风云,却已不能如当年。

薛霜涛拈着酒盏,却要自饮的时候,听得外面传来脚步声,开门的时候,女子抬眸看去,却见是长风楼的女管事,眸子微微垂下,道:“是有什么……”

女管事急促喘息,似是一路跑回来的,语气有些结巴,道:“呼,楼主,是,是您的,不是,是……”

一只手伸出,按在女管事的肩膀上。

沉静的声音传来:“是薛家大客卿李观一。”

薛霜涛怔住,几乎下意识起身往前几步。

那女管事往旁边退去,一身甲胄还没有来得及换,披着战袍的青年扬了扬眉,笑道:“不等我就吃上了?大小姐,你这样不地道啊。”

那女管事恭恭敬敬地退下去了。

走的时候,带上了门。

下楼之时更是闭着嘴巴,双手用力挥舞摇摆,让其余的人速速退下去,却勿要靠近上来,勿要打扰了人。

李观一道:“大小姐,却是自己喝酒。”

薛霜涛只轻笑道:“毕竟你这般忙碌,我还想着,你是不是去天策府了。”

李观一看眼前女子,薛霜涛比起李观一大了半岁多些,如今眉宇从容温雅,因为服下了用侯中玉之物炼化的不老药,面容一如二十岁出头,气质已比起年少时候天真浪漫,十七八岁时的果敢,到现在温柔的坚定感。

李观一道:“刚从天策府回来,只有许多事情还要处理,我十七八岁的时候最厌恶处理卷宗,时常往外面偷跑,现在却知道,这些事情,一句话里面就是天下的波涛。”

“却是一句话,半句话都不能够忽略掉。”

“之后还需得要去和破军先生他们确定下一步的战略。”

薛霜涛伸出手,把李观一的战袍解下来。

随意放在架子上,秦皇很放松地解开兜鍪,只穿甲胄之下的圆领袍服,换了玉带,舒展了下筋骨,笑道:“这下才算是放松下来了!”

薛霜涛道:“也幸是武道传说,否则的话,怕是一身臭汗味。”

李观一干笑道:“宗师就不必了。”

他坐下喝酒,大小姐也和他碰杯,两人年少好友,两小无猜,历经许多分离和艰难,感情之沉厚,非同寻常,薛霜涛也顺便取来了长风楼的卷宗。

即便是在应国,也还有长风楼的活动。

倒不如说,正是因为应国里面姜远那样胡来,才给了长风楼足够的时间和机会去活动,这偌大的一处地方,因为姜远的问题,导致了许多的地方粮食贵,许多地方的兵力失衡。

一个国家如同一个人的身体。

君王的胡作非为,不是卷宗上的那一句评断就可以全部概括的,那代表着的,是一个区域的人口流失,是这一片区域的粮食失时,是某一代的民怨沸腾,是这一个区域的百姓流离失所,是兵力被调走导致的防御空洞。

这是整体的,是动态的。

李观一和薛霜涛,就只以这长风楼带来的情报下酒,谈论天下的局势,李观一在外征战,对峙军神,即便是他,不可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将整个天下的局势变化,了然于心。

而薛霜涛则明白这些,两人谈论之时,就解答一些李观一需要的东西,渐渐的,李观一的目光明亮,饮酒闲谈,一个时辰,秦皇见外天色渐黯,起身道:

“大小姐,我需得要去天策府了。”

“如今见长风楼之情报,还需要再进一步确定战略。”

薛霜涛看着他,道:“是不是要最后之战了。”

李观一脚步顿了顿,他郑重回答道:“是,最后之战,真正的最后之战,奠定太平之时扼的最后大战。”

“这一战,这八百年赤帝一脉,这三百年乱世,所有风云激荡,陈国,应国,吐谷浑,党项,西域三十六国,草原十八部,多少君王,多少豪杰,多少无辜百姓的血,汇聚成了我和应国。”

“这一战必须打!”

“而且,必须打赢!”

“之前战役绵长,是因为各方制衡;但是如今这最后一战,各自都无有后顾之忧,反倒是会快很多。”

秦皇看着眼前的女子,他呼出一口气,伸出手臂,作为背负着天下太平的君王,却袒露自己的情绪和感情,将那女子揽入怀中,轻声道:“天下太平之前,我,不能够是我。”

“我也,不只是我。”

薛霜涛在他怀里轻笑。

“我知道,一路走到这么远,你如果能够忘却那些人的牺牲,在这样的关头上,只是做你自己要做的事情,那才不是你了。”

她伸出手按在秦皇身上,给他整理了下袖袍,道:

“那就去吧。”

“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去做秦皇要做的事情。”

“去打赢一切。”

薛霜涛看着他,李观一点了点头,提起放在旁边,暗金色的沉沉宽剑,就要往外走去,薛霜涛双手握着,捧在身前,忽而道:“观一。”

“嗯?”

秦皇转过身来,看到那边女子俏生生站在那里。

阳光从窗户里倾泻而入,洒落在了她的身上,薛霜涛忽而笑起来,然后伸出手来,道:“给!”

她展开手,掌心上放着一枚小小的金豆子。

在阳光下,反射着灿烂的光。

秦皇怔住。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四岁,离开了关翼城,策马闯荡天下,去寻找婶娘的时候,路过薛家的商会,给薛家老爷子和大小姐写信报平安的时候,那薛家的掌柜给他一枚金子。

‘大小姐之前传信说过,见公子来送信的话,就要给一枚金豆子。’

‘每次一枚。’

这不过只是简单的意思。

你要来常常见我啊。

秦皇看着这一枚金豆子,眼神柔软。

他走过去,伸出手掌拿着这一枚金豆子,恍惚之间,不是二十五岁,壮阔恢弘,气宇轩扬吞尽天下的秦皇,不是那年轻独断,掌控长风,天下情报第一的长风楼主。

是当年学宫之时,踱步而行,互相赠送簪子的少年少女。

是那时候狼狈坐在禁闭室的金吾卫和趴在窗台扔下金豆子钓鱼儿的小郡主。

是大小姐,是蓝衫客卿。

是那时在私塾里面等待着术数题目的小药师。

是那个安静托腮的清净大小姐。

于是当年的少年伸出手,拿起那一枚金豆子,薛霜涛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呼出,在李观一的手掌抓住那金豆子的时候,松开了手。

然后手掌抓住了他的手腕。

一个只是三重天的女子,是无论如何,不能够抓动当代足以匹敌第一的秦皇的,于是她如同蝴蝶一般翩然靠近,抓住了李观一的袖袍,踮起脚尖。

薛霜涛的嘴唇印在李观一的唇上。

那一枚金豆子落在地上。

铛然有声。

亦如少年时岁月。

(本章完)

第550章 开万世之太平(求月票)

长风楼是整个江南最神秘的地方。

但是却并不是最高的楼,就在这长风楼附近之处,却也还有一座高楼,南宫无梦盘膝坐在这里,叹了口气,脸上带着一种惆怅的感觉。

愁啊愁!

忽然一道声音传来:“看什么呢!?”

这声音突然出现,把南宫无梦给吓了一跳,这女子肉眼可见地身躯僵硬了下,有点像是被从后面拍了一把的小猫,毛都炸开来了。

旋即就极嘴硬,结结巴巴道:“什么,什么偷看。”

“我,我我我,我没有偷看,也没有羡慕!”

然后反应过来,她虽然这几年修为停滞,一直没能突破到七重天宗师之境界,但是在六重天的根基却其实相当扎实了,尤其是因为她时常迷路,时常不小心找错地方,找到些什么红色的果子,甜津津的,长在树上的小孩儿似的果子。

吃下去之后,一身武功渐渐越发浑厚。

但是宗师之境,尤其特殊,并非是这单纯的累积功力就可以突破,虽然如此,一身武功内气深厚,感应敏锐,再加上手中有阴阳轮转宗的那柄镇宗的神兵,寻常宗师都抓不住她。

却被这人给轻易靠近过来,吓她一跳,旋即看到了个熟悉的面容,正是那老司命。

老司命呵呵一笑,踩着老乌龟爬上来,呼出一口气,道:

“这地方却高,吹吹风,可当真是舒服啊!”

南宫无梦看着他,翻了个白眼,老爷子笑呵呵爬上来,道:“你给我往旁边儿稍稍让让呗。”南宫无梦不情不愿地让开来了,老司命坐在那里,呼出一口气。

这位阴阳家不世出的大宗师看着这太平人间,极为向往地呼出一口气来,他当年和陈武帝,和应国初代的皇帝,还有吐谷浑他们,皆为好友。

彼此志愿去撕裂那个时代封闭的,混乱的赤帝天下。

去建立一个太平人间。

他们一开始的时候,是着实成功的,但是当他们成功之后,那些确实裂土封王的豪雄们,却忘却了曾经的理想,他们约定要并肩作战,但是后来他们见面的时候,却是带着千军万马。

老司命一个一个去见他们,却也都换来彻底的失望。

如今数百年,萧瑟去,又是换了人间。

老司命看着这江南风景,禁不住低声得道:“却不知道,此番是否可以成功啊……”

这是这位人间逗留数百年的老者,最接近自己目标和梦的时候,却也生怕,一个恍惚醒来之后,梦境仍旧还是梦境,梦幻泡影一般,刹那之间,就已经是烟消云散。

老司命听到了耳畔坚定的声音:“一定可以成功的。”

他看过去,南宫无梦的神色认真。

南宫无梦拍了拍腰间的那柄神兵,道:“我们一路走来,从天启十年吧,走到现在,到天启十一年秋的天下裂变,到了后来的征战西域,到现在,赤帝一脉都结束了……”

“我们已经克复了那么多那么多的困难。”

“我们已经付出了那么多那么多的牺牲。”

“我们也已经,跨越了无数的山川湖海,我们已经完成了一个一个了不起的功业,现在到了这个时候,我们怎么会输呢?!”

“是一定要赢的!”

老司命看着南宫无梦眼底的坚定。

这位服下不老药,看上去仍如同当年一般,美丽无双的女子神色里面的坚毅,却是一个真正的战士,她被雷老蒙,契苾力他们称呼为,是麒麟军的福星和财星。

但是同时,也是在镇北关外那一战就加入的,随着军队征战四方的,最为可靠的战友,跨越一个一个战场的战士。

老司命咧嘴一笑,道:“哈哈哈,好劲头!”

“有这一股劲气的话,不管是做什么都可以做成的,不过,这天下大定之后,你打算要去做什么啊。”

南宫无梦不假思索道:“那还用说?!肯定是要重新回到群山之中,重建老师他们那一脉的阴阳轮转宗,收徒传武,重新建立我们这一脉的山门和传承,然后就老……”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目标,也是一直以来对其他人说的,自己离开麒麟军之后会做的事情。

所以回答起来的时候,可以说是不假思索,一气呵成。

但是说着说着,就有些迟缓起来了,没有能够那么的坚定,那么地坚决,说到最后,甚至于有些迟缓和结巴,尤其是最后一句的时候,几乎是已经说不出口。

老司命哈哈大笑,笑得南宫无梦都有些‘恼火’,瞪着一双眼睛看他。

老司命方才道:“老?你怎么会老呢?”

“以你的武功天资,还有那他娘的和财神爷女儿下凡似的福缘,你的修为踏破宗师之境界,那不是迟早的事情?更何况,你不是还服下了侯中玉所炼的不老药?”

“啊哈哈,那可是侯中玉当年炼化的东西。”

“恐怕再过上一甲子,你的脸还是这样子,都老不了咯,所以,你这个梦,怕是得要重新想想,好好地斟酌一下,再去敲定了。”

这般调侃,南宫无梦愣了下,旋即欣喜,道:“这,这个嘛……倒也是,本姑娘既已不会老去,那肯定得要重新想想看。”

老司命笑呵呵道:“李观一那小子不是还逼迫你签了好多个‘卖身契’么?”

南宫无梦瞪眼道:“什么卖身契,分明就是打工契质!”

“他要我找到好多好多的金矿山,银矿山,我,我哪里有这样大的本领,去找到这样多的矿藏啊!”

老司命大笑了一阵,道:“我倒是有个想法。”

“可以解决你心里面的后顾之忧。”

南宫无梦狐疑,稍稍凑过去,老司命咧嘴一笑,道:“我告诉你啊,到处搜寻这些金银矿山,然后呢,就剩下个几座不找,就告诉他,怎么都找不到,然后呢……”

南宫无梦道:“然后……”

老司命道:“然后,你就可以理所当然,正大光明地待在他身边儿了!”

南宫无梦的感知很强。

所以当她听完了这句话,都过去了好几个呼吸,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面容腾的一下就立刻涨红了,蹭得一下窜出去,指着那边乐不可支大笑着的老司命和老玄龟,结结巴巴道:“谁!”

“谁说要待在他身边儿了!?”

“况况况……况且!他之后可是要称帝的,开疆拓土,平定天下的一代帝王,我又没有什么名分,还留在他身边!”

老司命和老玄龟对视一眼。

两个家伙都从对面老伙计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愉悦。

老者抚掌而大笑:“哈哈哈,太妙了,你还要个名分!想要个什么名分,才和你这般福缘匹配啊!”

南宫无梦的脸庞彻底通红了。

这一下连结结巴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长风楼的大门打开,秦皇卸甲,只穿着一身圆领袍,腰环玉带,垂下玉佩叮当,一边伸出手指调整圆领,一边往前走,翻身上马,感知到了那边的老司命和南宫无梦。

仰起头道:“喂,南宫无梦斥候将军,时间到了。”

“你不去天策府点卯画押,在这里做什么?”

秦皇噙着笑,南宫无梦啊啊啊地喊了几声,从另一边夺路而逃,腾空而下,轻功身法超凡脱俗,但是在老司命的感应里面,那身姿,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犹如一张一百万两银额度的银票一般缥缈美丽。

老司命不由慨叹:“啊,这是什么财运啊!”

“若是要我有这般财运的话。”

“要我住大府园林,吃山珍海味,我也愿意啊!”

李观一笑道:“山珍海味未必有多少,但是若是老爷子愿意,我给你修筑一个大面积的园林,不是难事。”

老司命翻了个白眼,笑道:“你这样的性子,我岂会不知道,你那所谓的大面积园林,怕不是又如糊弄南翰文一般,修筑个学宫之类,要我老爷子给你教学生。”

“果然啊,这江南秦皇,从不吃亏。”

“不愧是慕容秋水那小妮子带大的。”

李观一朗笑几声,道:“那我就代婶娘,多谢老爷子赞誉了。”

老司命笑骂两句,便即挥了挥手,道:“我老爷子没有那般念想,独自一个人,独来独去的,阴阳家一脉的宗主现在还在学宫里,等你天下太平,且去找他。”

“我老爷子若可喝一杯天下太平之日的美酒。”

“于愿已足。”

“情愿去游山玩水,放浪江湖。”

李观一看着老司命挥了挥手的背影,认真点头,道:

“老前辈,你会看到那一天的。”

……………………

天策府中,聚集了许多人。

除去了岳鹏武因需要镇压镇北关,不能够分身来此,其余的麒麟军核心成员,皆已在此久侯,按照文武分列,一位位皆是神色肃穆,眉宇之间,隐隐激动。

岳鹏武不在,越千峰就自在武将一侧的最高。

文臣这边第一则是破军先生,紧随其后的就是晏代清。

李昭文,陈文冕因为其身份不同,并不按照寻常文武分列,而是在旁边,另给座椅。

在往日,麒麟军天策府召集群臣诸将的时候,彼此之间,都有许多话语要说,气氛大多都是紧绷当中,带着一丝丝的轻松,彼此虽不至于谈笑,却都还能谈论事情。

可今日似乎不同。

这一位位的,根本连谈天说话的兴致都没有。

却只见得越千峰双目闭合犹如猛虎,陈文冕肃杀苍狼,萧无量腰扶宝剑,王瞬琛轻抚战弓,燕玄纪犹如山峦,契苾力神色沉沉如大漠苍狼,樊庆沉静安宁,夜不疑,周柳营各呈爪牙锋锐。

破军倨傲一如既往,晏代清闭目不言,文灵均笑意微收,房子乔笑意沉静,庞水云手拈白须,元执仍旧如剑客游侠,风啸独自饮酒,周平虏轻翻卷宗,霄志想着名单,魏玄成,杜克明神色肃穆。

即便是在这个时候,七王阿史那率领诸多将军镇守于北域草原;岳鹏武率领凌平洋,韩再忠,杨兴世等镇守于镇北城,而文清羽则是化身为塞北晏代清,和原世通,薛天兴在北域关。

可是此刻留在了天策府的阵容,仍旧已可以说一句,猛将如云,谋臣如雨,他们麾下还有其他的年轻,骁勇,只是未曾在天下闯荡出足够强横名号的战将。

就只等待着这一场大战,登上千秋青史的舞台。

李昭文坐在一侧,一双凤眸微扫过这阵容,心中禁不住隐隐赞叹,这里的每一位都是在这乱世之中留下了自己战意和痕迹的名将,如今汇聚一堂,所求的却不只是寻常之战。

能够令他们,都在这个时候,如此缄默的。

唯独那一种大战了。

此地的呼吸声音越来越深沉细微,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只是保持着一种平静安宁之感,在这样的安静之中,有一种淡淡的肃杀质感,逐渐累积,逐渐厚重。

脚步声忽然传来。

李昭文注意到了,这些悍将,名臣的眸子忽而亮起。

刹那之间的气氛却似是更为低沉,犹如猛虎成群,蛟龙低吟,他们齐齐看向门口方向,这等气魄瞬间的叠加,足以即将寻常的战将骇得肝胆裂开。

哗啦一声,大门打开来。

文臣武将齐齐起身。

武将垂首,文官行礼。

齐齐道:“陛下!”

李观一只穿一身寻常我的圆领袍,自这天下最强的一批文臣武将当中穿行而过,神色沉静,道:“诸位,请起。”

“诺!”

李观一坐在上首处,李昭文的座椅比他的位置更低一些,却只微笑道:“观一。”李观一打了招呼,就已落座。

目光扫过前方,道:“诸位也知道为何来此,此番姜高诛姜远,应国大势变化汹涌,姜高上位之后,大刀阔斧,将姜远原本的政策尽数修整,不日当有大战。”

“诸位觉得,该如何?”

众人对视,越千峰道:“事到如今,我等皆知要战,应国也知道要打,恐怕问题的关键就在于,什么时候打这一仗,以及,要如何去打。”

“吾等只是战将,做这个决定的,只有陛下你。”

“麒麟纹旌旗所指之处,吾等自奋勇争先而去。”

李观一道:“好,那我觉得。”

“三日之后,便即开攻!”

即便是越千峰也未曾想到会是如此之快,神色隐隐骤变,下意识道:“三日?”

秦皇道:“破军先生,早已有调动兵力,足以。”

“轻骑简行,出其不意。”

“这一战和往日不同,往日这天下大战,皆是诸多势力之间的制衡之战,需慢,需缓,而此刻不同,此刻已是最后一战,你死我活。宜快,不宜慢,宜早不宜迟。”

“对,诚然,如同诸位所想象的那样,若我等继续发展下去的话,兵家粮草,会比起现在更扎实更厚重。”

“但是应国也会不断恢复被姜远所消耗的元气。”

“我等积累粮食,积累兵甲人力,到底积累到什么时候,才算是个头?”

“要不然,积累一万年么?”

众多臣子,武将的神色都肃穆变化,他们意识到了秦皇的决意,那高坐的君王起身,少年时候的神采飞扬,已经化作了一种俯瞰天下的沉静感,他道:

“兵甲,粮草,只需有此一战,便可。”

“天下大势如此,所有人都觉得,时间不站在我们这里,觉得我们在五年之后,十年之后,都会更强大,但是这是一种麻痹,因为在我们的压迫下,在这个未来的压迫下,姜高和应国,也会迎来一次新的快速提升。”

“未来的变数,太多了。”

“我们要现在。”

“在姜素,应国觉得,我们会选择休养生息的时候,我们出击,便是占据了先机,而此刻,应国的国内民心动乱,天时地利人和,我等占据天时和人和,军心如铁,是最好的机会。”

李昭文看到,越千峰等人的眼底有一丝丝火焰逐渐汇聚起来了,而这样的火焰,是因为眼前这个年轻的君王而燃烧起来了,秦皇握着腰间的剑,嗓音沉静:

“我年少的时候,初学兵法,那时候只是会背诵一些,兵家先贤的名著名句,就自以为知兵,引人发笑,现在经历了这许多的征战,倒是有些明白过来。”

“说佛门道门,三重境界。”

“我见兵法,亦三重境界,第一重境界,知道敌人,并且可以和敌人在战场上拆解,见招破招,率领军队于战场上驰骋,便是第一重境界。”

“第二重境界,是知道自己。”

“知道自己的目标是什么,知道大势和战略,胜不贪功冒进,败不自怨自艾,克制冷静;若当年宇文烈等人,便是求战场的胜利,却失去了战略的判断。”

“能够知己知彼,几可以百战百胜。”

“但是,我近日却慢慢明白了第三重的境界,便是引导敌人。”

“引导敌人的思绪,引导敌人的判断,以为己方的战略创造出足够的机会,如此才能够在绝地逢生,才可以以少胜多,才可以得到大胜!”

“如今,天下人皆以为,我大秦会休养生息。”

“我等却偏要借助这个认识,迅速出兵。”

李观一抬眸看向前方,在他眼前的一切都仿佛变得虚幻,仿佛化作了那一座天下,纵横交错,天下的英雄驰骋于上,犹如黑白二色,刀剑鸣啸,不断碰撞。

突厥,西域,西南,中原,狼王,陈皇,应帝,赤帝。

英雄角色,此起彼伏。

道尽了这天下风流壮阔。

他仿佛见到了姜高,见到姜素。

剑鸣的声音炸开,秦皇提起剑,剑锋从剑鞘里鸣啸着升腾而起,将这八百年壮阔风流斩碎,兵主神兵提起,指着前方,剑身的两侧,倒映着文武百官的双瞳烈焰。

秦皇道:“天时地利人和。”

“我等已占据其二,天下偌大,八百年赤帝,三百载乱世,今次,就将会由我等,一剑扫平!”

他的声音顿了顿,道:“事物总是在矛盾曲折中提升。”

“天下万物归墟,轮回,断然不可能有万世太平,但是,我等要留下万世太平的火种,留下一个,千百年前从不曾有人留下的火焰,这一次,就让我们给后来人做个榜样。”

众人下意识抬起头,看着那秦皇。

秦皇微笑道:“我们这数年来讨伐的人,他们的先祖也曾经是英雄,我们的后人,或许……不,是一定会腐烂!这是事物发展的规律,我们挣不脱的。”

“但是,不要怕,诸位,他们会化作我们厌恶的模样,但是这天下终究还有无数人懂得我们的理念。”

“法相,是意志和天地的共鸣。”

“传承我们意志的,才是我等的后来者!”

“诸公,放心前行。”

“我等的意志,自有后者继承,且看,后来者无穷!”

秦皇脸上的神色柔软温和,轻声道:

“这样的话,就算是后来,八百年后,我们的末代也已荒乱了,仍旧还有后来人,拿起我们的剑,再度开辟新的时代,我想,这才是真正的【开万世之太平】。”

“但那毕竟是太遥远的事情,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这开天辟地的事情,就由我们来!”

“诸公可愿与我同行。”

“做这个,万世第一等风流的事情?”

越千峰等人的心脏猛烈地跳动。

天下一国,四海一统,四方太平,这瑰丽的,荒唐的,不可思议却又如同飞蛾扑火一般,吸引他们奋不顾身的荒唐的梦,现在就在眼前了,触手可得。

可要同行。!

可要同行!!!

面对这样的邀请,面对这个人亲自邀约。

他问,这个荒唐美丽的梦,可要一起亲手开辟。

又有几人能拒绝?

他们感觉到胸膛中的壮阔,他们几乎是本能起身,整齐划一,朝着前方踏出一步,刹那之间,龙吟虎啸,虚空震颤,肃杀的气息冲天而起。

他们神色肃穆,然后手掌叩击心口。

他们整齐划一垂首,道:“诺!”

那一瞬间的肃杀之气扑面,李昭文下意识握紧了自己的剑,一双丹凤眸子微敛,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凝聚和冲击,然后她就看到了,那个谦逊的,温和的,素来不以权势压人的秦皇。

这一次,给出了诸臣子渴望的回应。

五尊法相出现,旋即化作了纯粹的金色的神龙,就缠绕在那秦皇的身边,袖袍垂下,他双手按着那柄暗金色长剑的剑柄,垂眸。

他站在时代的顶上,可是从李昭文的视线看过去,却见到秦皇仿佛站在时代的浪潮之前,身影落寞却又孤独。

带着一腔勇武,面对着不可战胜的敌人,发动自己的决意和冲锋。

轻声道:

“朕,与诸公同在同往。”

于是士气如虹。

长呼之声,不绝于耳。

“尊,吾皇敕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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