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第五乐章 天使告诉我(9):判断错

“好。”瓦尔特站起身来。

两位小姑娘也没再多说什么,跟着起身,默默接受了这一安排。

其实无论如何,自己也会无条件听从老师的话吧。

但她们觉得老师的情绪似乎有点低落。

自己也是。

“除了告知亲人,就不用太过招摇了,现在你们中一个桂冠诗人一个名歌手,若是临行前广而告之,恐怕光是对付送行的社交问题都时间不够。”

范宁想了想又闷闷地吐出一串快速的句词。

“好。”瓦尔特在门口回望,再次答应老师的交代。

三人离开旅馆餐厅、回别墅收拾行李后,范宁一个人坐在落地窗前,维持这个姿势久久未动。

他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的市民发了会呆,试着感受那个莫名其妙的徽记有何异样而无果,唤了琼的名字也没见对方回应。

后来又尝试过梳理当前处境的困惑,以及构思第六乐章的写法,均是迷迷糊糊毫无头绪。

中途还睡了一会。

如此时间直接就到了下午五点多。

他点了个简餐,食之无味地对付了几口,便乘上了去往城北港口的出租马车。

海风在吹,汽笛在响,码头停泊的船只干净漂亮,后方房子的曲线雅致净白,岸边栽种的西番莲和凤凰花在日光下呈现出鲜艳的猩红色。

一艘定于傍晚时分从费顿联合公国缇雅北港出发、开往提欧莱恩南部海滨城市皮奥多的银灰色远洋客轮边,正呈现着一派检票解缆起航前惯有的繁忙景象,海水一波波地在巨轮脚底拍击出白花花的浮沫。

港口上等候登船的人不少,但秩序倒是异常整洁安静,只有赤膊的搬运工人在几个墨镜男的指挥下哼哧哼哧地干活,众人排队的前方,数位老年乘客摘下遮阳帽踮脚而望,那儿的四排登船梯上,数道斜而笔直的人头一直排到舱门边。

范宁送别的人一共有七位,瓦尔特和他的妻子,两个孩子一个侄子,再者就是露娜和夜莺小姐。

克雷蒂安和特洛瓦也到了港口送行,这商会家族的一家子人聊了几句后,夜莺小姐再次来到范宁面前。

“老师,是小半年时间?”

“也许不久,也许久点。”

“然后你就也会来北大陆?”露娜问道

“是该当游历的地方。”范宁点头。

她们聊了个重复的话题,范宁也重复作答。

下一刻双方挥手道别,远洋的一行人就登船了。

最后一幕是安的淡蓝色衣裙消失,以及露娜跟着跨入舱门后转身收掉小黑伞。

傍晚红霞漫天,蒸汽轰鸣声中,范宁看着银灰色巨轮的钢铁身躯一寸寸地划开海面,总觉得有某种又闷又钝又恍惚的情绪没有很好地出来。

一口长长的气呼出。

其实刚刚聊天的时间不短,内容不少。

但在岸边继续吹了会海风后,范宁觉得值得记住的对话都所剩无几了。

真是仓促又莫名其妙的相遇,仓促又莫名其妙的道别。

“琼。”

“琼,你在附近么。”

他想同还算是在身边的、唯一亲近的人说说话,但再度轻唤两声仍旧没有得到理睬。

“舍勒先生,我们这边的马车可以送您回去。”克雷蒂安出于礼貌站得略远,等了半天见他一直不动终于开口。

“不用了。”

范宁将背着的吉他木盒带子往肩上拉紧,一个人转身迈步,离开港口。

港口和狐百合原野的别墅一个在北、一个在偏西,跨越小半个城区,即便马车车程也需要五十分钟,但范宁就直接迈着步子在城邦间穿行了起来。

可能是不知道急着赶回去干什么。

这一走走停停,足足花了四个多小时。

不凋花蜜在南国几乎消失的第一天。

总的来说,走马观花地看下来,范宁没发现它带来的直接影响,这座城市依然热烈、芬芳、带着浓郁的异韵,存在无数可能的明媚又甜蜜的邂逅供人尽情享受。

但范宁仍觉一些事物可能在发生变化,很牵强,得不到证实,仅仅是直觉。

有时,在河道、沟渠、拱桥的连接处,或城市的小巷子里,他觉得涂鸦或街头艺术在变多,且对红色调情有独钟,那些线条抽象、夸张又扭得很用力,不加掩饰地宣泄着背后的情绪。

饭店、饮吧或咖啡馆里的人们热烈谈论着“花礼祭”,并渴望申请到留给普通市民的那部分去往主殿的观礼资格,作为南国一年一度的最重大盛典,这样的热忱每年有之、正常不过,但很多店家在言谈中宣扬着食欲、客人们谈论着色泽与胃口、并故作神秘地描绘着对于隐秘滋味的期待。

范宁还在一些地下酒吧里嗅到了迷乱的气息,身着清凉的年轻男女于灯光下舞动宣泄,包厢和丝帘内的肉体们在纠缠索取,音乐和碰杯声中夹杂着压抑而畅快的无休呐喊。

一直到了出西边城郊的某刻后,范宁才觉得自己钻入了某道无形的帷幕,城市里的香水味和鼓点声从耳边消退安静下来。

回想起一路的穿行停留,要说这算异样的变化,他又觉得有些少见多怪,别说在南国浓情蜜意的盛夏,这些场合和景象在提欧莱恩的某些地方也俯拾皆是。

但总之,让她们提前离开这里,会是对的。

在狐百合原野的虫鸣和蛙声中,他回到了位于史坦因纳赫山脉尾脉的托恩故居别墅。

此时已过午夜,两侧花圃里沾着反湿的水珠,老式的香脂木豆深褐地板一尘不染,房间内的米黄色灯具依旧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只是原本有些热闹的气氛现在全部落空了。

远洋行旅的瓦尔特一家和两位小姑娘清走了所有的随身物件,看样子瓦尔特也遣散了管家、厨师、听差、车夫、园丁、所有仆人和浣洗工。

效率挺高,不过这也是范宁自己交代的。

偌大的别墅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

范宁最初还带着点兴致给自己泡了壶茶,往会客厅面前的长茶几上一搁,又在储藏间寻了些浆果点心,整个人往簇绒沙发上一坐并翘起了二郎腿。

但不出十分钟他便站起了身往盥洗室走去。

倒不是因为什么百无聊赖。

事实上范宁的性子是最耐受孤独的那一类男生,只是在深夜里一个人实无必要在这儿消遣时间,唯一的去处选择,只有洗漱上床就寝。

一夜无话,梦境也是稀疏淡薄。

世界净洁之时,日出,鸟声如洗。

由于范宁前夜没休息,这下可能是睡得稍微久了一点,等自己醒来的时候,透过窗棂的日光已经照得身上发烫了。

“哗啦——”凉水扑面。

洗漱完的范宁披着睡衣、敞着胸膛、踩着拖鞋懒懒散散地走出盥洗室。

他直接推开了起居室后门,准备下楼抄近路往纳易加湖边转转。

但当他继续推开走廊上第二道通往庭院的门时,整个人瞬间怔在了原地。

微风在吹,鸟儿在叫,色彩缤纷的花丛中蝴蝶飞舞。

一袭淡蓝色衣裙的夜莺小姐在清水池边的秋千上晃荡。

她嘴里轻声哼着《美丽的磨坊女》第一首的旋律,看到站在门前台阶上的自己后,愉快地笑着抬手问好:

“早安,老师。”

范宁站了足足超过十秒才迈出步子。

走近后,少女用脚蹬停了晃荡的秋千,与他四目相对。

“露娜呢?”范宁佯装平静问道。

“她在小餐厅里做早点,刚去,一部分,玫瑰花酱饭团和草药茶。”夜莺小姐笑意盈盈地仰着头,“你不是总觉得厨子揉出的口感不如她的软糯么……”

她说完后,看到范宁似乎想坐下来,又稍稍腾挪身体,让出了一个位置。

范宁在秋千落座后,起初随手扯下一片花瓣,摊在掌心沉默着端详起来,但思索了很长时间后,眼里的困惑之意越来越浓,最后俯身抱头。

“老师?……”

安担忧地看着他,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好,只得小心翼翼地把一只手虚搭在他背上。

良久后范宁坐直身体,脸色似乎已经恢复平静。

“最近有做了什么值得一说的梦吗?”他问道。

“有!就昨晚!”安当即开口,神态是如释重负的轻松,“我梦见你安排我和露娜一起跟着瓦尔特师兄去北大陆,还马上就要我们动身,而且奇怪的是露娜也说她做了类似的梦……”

范宁眼神中流动的光芒凝滞了起来。

夜莺小姐拉着自己一束黑发,嘴角噙着笑意:“我好复杂好惆怅呀,觉得这是改变人生轨迹的机遇,又舍不得走这么突然这么快,觉得自己应该提要求‘老师不走我也不想走’,但又觉得怎么能不听老师的话呢?….然后,就这么登船离开了,还好是个梦,感觉醒来时我都还在纠结懊恼……”

“老师,你怎么会问做梦的事情呢?难道你知道吗?露娜更早些告诉了你?”

“你最喜欢《诗人之恋》的哪一首?”范宁凝视她的眼睛。

“第五,《愿我的灵魂沉醉》。第九,《笛子在奏,琴声悠扬》。”少女用双脚轻轻拨弄着摇曳的花丛。

范宁微微颔首,然后缓慢站起身来。

没有走掉?

这几人居然没有走掉?

是了,范宁这才看见走廊上有几位女仆正在穿梭忙碌,远处花丛中,几位园丁的遮阳帽时上时下地浮动着。

从夜莺小姐的言下之意来看,早膳也有厨师在和露娜共同准备。

而昨晚深夜自己回到的别墅明明空无一人,现在这样只能说明……

自己以为在醒时世界作出的安排,只是做了一场梦,实际上人一个没走。

昨天的确感觉昏昏沉沉,万分抽离。

难道南大陆的特殊之处,是变成了一片无法离开之地?

自己在神秘学典籍中从未看到过这样的案例,但它真就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待会用早膳时我再过来。”

他直接起身往那排客房走去。

瓦尔特也是高位阶有知者,而且神圣骄阳教会的体系可能有些自己不知道的手段,这是自己当下身边,除了琼以外同样不可小觑的一个帮手。

以这位指挥家的信仰,只要天上那颗太阳不掉下来就行,前天晚上不凋花蜜消失的问题他完全无所谓,但现在这事情是把所有人都卷进去了。

第一次的出海安排落空,按理说现在可以再试一次,但范宁觉得还是先商量一下比较好。

见到房门开了一小半,窗帘也未完全合闭,范宁就没有客套,直接推开瓦尔特的房门。

然后他第二次怔住了。

枕头和床单崭新、干净、整齐,也没有任何随身物件放在房间内,隔壁另两间瓦尔特的子女和侄子的卧室同样如此。

“瓦尔特又真的离开了!?”

五分钟后,餐厅。

“老师,你一定是没有休息好。”露娜为范宁倒着草药茶。

“作曲一定比演唱更累,老师前一天晚上彻夜没睡呢。”安的手上捏着一小撮饭团。

范宁目前得到的事实是,瓦尔特已于昨天晚七点带着全家启程去往北大陆,遣散了一半的仆从,是自己的安排。

然后,没有推荐信。

也是,怎么会有任职推荐信呢?自己可以随时在联梦中打个招呼,本来是一件总体正常、稍有暧昧的事情,这除了增加特巡厅眼里的关联性外没有任何意义。

再然后,不凋花蜜的消失是真的,露娜的乳白色手镯是真的,自己手臂上狐百合花束造成的徽记是真的。

最后,露娜和安没去。

这绝对不是个好的决定。

“如果两位小姑娘对昨天的情况说得没错,我就彻底无法想通,为什么我不让她们跟着瓦尔特一起走了。”

哪怕是放在当下,范宁仍想将她们两个送离。

一定有什么东西在干扰。

瓦尔特一家能走,露娜和安不能走?

不是有知者或无知者的问题,不是大人或小孩的问题,更不是男女性别的问题,瓦尔特一行五人的情况正好可以将以上所有排除。

“难道是……”

“瓦尔特一家生于西大陆,露娜和安生于南国?”

“南大陆现在的情况是当地人无法离开?”

这是最直接最容易作出的推测方向。

但范宁又觉得这实在有些不可能,如果南大陆的特殊之处是让当地人无法离开……这,合理吗?工业时代的贸易和旅游业如此发达,哪怕“无法离开”的对象只限定于出生在南国的人,哪怕时间才过去一天,也足以引发成千上万人的轰动了。

仔细想想,还有一种可能……范宁的咀嚼动作逐渐缓停。

南大陆或许有危险,但形式不是“不让人离开”。

问题出在自己身上。

自己的显意识觉得露娜和安离开最安全,所以做了那样的决策。

但这个判断是错误的。

潜意识的灵性干涉让自己实际上调整了这一决策。

范宁突然“砰”地一声搁下刀叉。

“走,你们跟我去一趟教会总殿。”

(本章完)

第419章 第五乐章 天使告诉我(10):“欢宴

日光猛烈,热气灼人,云朵仿佛要被烤化,碧空上的纯白絮丝一道道打结拉扯又变形。

如火焰般燃烧的狐百合原野,一辆马车在浸透柏油与铅的砖石大道上疾驰。

缇雅城郊的道路覆盖率不高,多是原野、丘陵或环湖小径,唯一一条越汇越宽的道路,即是通往教会总殿的主干道。

在地广人稀的郊外乡村,也只有沿这条主干道,还能一路看见些步行觐见圣殿的信徒。

现在是上午十点,在三人出发之前,别墅里来了不少登门拜访者。

主要是与瓦尔特共事或结交过的一些音乐家、乐评家、媒体记者和贵族赞助人。

一位知名指挥家即使不谙长袖善舞,也或多或少有些上流交际圈子。

据其老师舍勒表示,这位学生已经“出师”,北大陆和西大陆有不少名团向其抛出了橄榄枝,至于在具体选择上,他不会去给“毕业生”提供建议,对于不同艺术风格的研习、演绎或尝试都给予鼓励态度。

好像、也许、应该是去北大陆了。

听到这里,结合瓦尔特之前的志向,不少人心中已猜了个七七八八。

嗯,这位指挥家在摘得桂冠后另谋高就,是南国音乐界预料之中的动向,不过这次确实是走得稍稍低调且快了点。

总之,范宁的应付耽误了些时间。

相比平日里的舍勒风格,他这次和拜访者聊得稍多,因为想旁敲侧击身边有无异常。

这些消息灵通人士表达了对于“不凋花蜜消失后,南国物产恐会陷入枯竭”的担忧,但没有提到过什么“无法出国”的问题——每天,各片大陆都有成十上百万旅客远洋启航,有的人是离开自己家乡,有的是漂泊者重返故土,既然他们说没有这回事,那肯定没有,否则早乱成一锅粥了。

“老师,那位圣者大人邀约会见的是你,会不会不包括我们?”

“肯定不包括我,‘无助之血’的祷告被认为无法得到任何回应,虽然他们现在不再驱赶我们这种人,但每次我去教堂都好尴尬。”

车厢内的座位上,露娜和安靠在一起。

“无所谓他想见谁,这段时间你们跟着我便是。”

坐在对面闭目养神的范宁应道。

先是清晨与两位学生重逢的惊愕,后是对闻讯拜访者的旁敲侧击,逐渐冷静下来后,范宁越发意识到,问题的表现形式肯定不是简单粗暴的“南大陆无法离开”,第二种假设才是最大的可能性。

——自己的灵性潜意识在给自己的决策纠错。

甚至范宁猜测,如果还是想将两位小姑娘送离,只需要再重复执行一遍出行安排就行了。

潜意识并非是自我的对立面。

如果自己明确意识到了送离/不送离两种方案的分歧后,仍旧强化对“送她们走”的确认,潜意识就会认为“也许这是对的”,从而停止警告或纠错作用。

一番梳理之后,范宁觉得上述猜测应该更接近事实。

但也有两个细分的问题随之而来。

“其一,来源问题。我灵性中哪来的这种预警能力或危险启示?”

想到这范宁不禁做了个右手握左手手臂的小动作。

此处的袖子下面,正是狐百合徽记的所在皮肤位置。

它带来的能力?

那会不会存在“恶意修正”的可能性?

范宁考虑一番后认为可能性不大,首先徽记的产生是自己的作品有相关的,其次更重要的是,它做不到——潜意识并不能多次“阻止”自己作决定,主导人的行为的永远是显意识,如果自己铁了心要送她们离开,重复执行、托人执行直接甚至花钱包下一艘船都行。

他更倾向于这是一次“提醒”。

“其二,对象问题。为什么我还是让瓦尔特走了,而不是索性把三位学生全都留下?”

这或许说明,在南大陆潜在的危机要素里,“南国人”和“外邦人”的个体差异仍旧存在。

瓦尔特走了没事,留在这也用处不大,早点去旧日交响乐团报道利大于弊。

但露娜和安有危险,留在自己身边、共同积极应对或许有一线生机,直接离开的话会彻底失去希望?

目前范宁觉得自己只能解读到这里了。

先去教堂那边了解更多情况,并看看那位圣者“伈佊”会告诉自己什么吧。

马车依旧疾驰,芳香的夏风中似乎裹挟者着某种甜蜜、美妙、又难辨神圣或躁动的东西。

狐百合原野的海拔分布是东南低、西北高,马车一路走高,当视野在两侧渐多的丘陵间腾挪到某一处时,带着柔和弧线的建筑群像色彩斑斓的万花筒般绽了出来。

“就在这儿吧。”范宁示意马车停下。

相比起神圣骄阳教堂外观那种丰富强烈的原色和暗沉调子,芳卉圣殿更崇尚轻盈柔和的浅色或粉红,此处狐百合花海的地形是单一整齐的上坡,视野尽头唯独可见道路、天空与圣殿的建筑群,一切热烈愉悦的芬芳景象都从斜坡对面倾泻了下来。

范宁手中的邀请函已经开始燃烧。

落款处镶嵌的一块鲜红小石子,被火舌吞没后瞬间蒸腾消失。

很快,菲尔茨大主教和卡莱斯蒂尼主教两人出现,和数位神职人员一道将范宁三人迎了进去,台阶的前厅直接转向后,是一个风格典雅又纤细的半露天方形庭院,地上铺着和墙上一样的彩色瓷砖,并排列着精致小巧的彩釉动物浮雕。

三人均是第一次来到教会总部,范宁觉得自己造访的不像是座教堂而是庄园。

“舍勒先生,您只用了一天时间考虑,我猜您作出的会是我们希望的决定。”菲尔茨脸上挂着笑容,但似乎有些疲惫。

“哪个团来演?”范宁直接问道。

“自然是联合公国节日管弦乐团,大部分乐手们都在这里恭候,看来您的交响曲已经创作完成了……我们正是希望先让他们与指挥见个面,排练任务早几天启动,争取尽快练习到可以‘合作愉快’的程度。”

这支南大陆排名第一、世界排名第七的顶级乐团,对外名义上是节日大音乐厅的驻厅乐团,实际上究其源头是归芳卉圣殿领导。

塞涅西诺这个音乐总监,更多相当于教会所聘请的艺术业务上的“职业经理人”,瓦尔特目前去旧日交响乐团就职,也类似于这个性质。

“大部分?”范宁针对其中一个副词,重复问了一遍。

“超过80%的乐手。”菲尔茨立马解释了范宁想知道的原因,“出于某些您已猜到的不得已原因,我们这次把参加‘花礼祭’典仪演出的审查门槛提得很高,因此一部分乐手被拒之门外,只是暂时……对了舍勒先生,您这次创作的交响曲我们该如何记载?”

“是编入号码,还是一个类似“唤醒之诗”的总标题,抑或两者皆有?”

“夏日正午之梦。”范宁说道。

他也想现在就按实际的“第三”编号来,但那样恐怕会对特巡厅造成惊吓。

“纯正的南国风格命名。”身边的神职人员一连评价道。

“您为它写了几个乐章?”菲尔茨又道。

“五个。”范宁示意露娜从挎包内拿出手稿,“你们可能需要自己誊抄并分下声部。”

大主教当即表示没问题。

这个乐章数在众人看来显然已经完成,并且是当下时期“少数但合理”的配置之一,范宁自己之前写的《复活交响曲》就是五个乐章,而在他前世,贝多芬的《田园交响曲》、柏辽兹的《幻想交响曲》也同样如此。

但范宁内心深处却是暗自叹气,不知第六乐章该从何处着手,接下几天是否还来得及。

在教会的安排下,范宁与乐队成员的见面工作高效完成。

“呵呵……现在都说北大陆的范宁在‘第二’时挑战合唱写作是史无前例,舍勒先生在‘第一’就加入了合唱,我看南大陆在这一点上反倒是领先一筹了……”临走前赞扬的那位助理指挥显然是舍勒的坚实崇拜者。

范宁提出了在庆典上配置一个女声合唱团和一个童声合唱团的要求,并表示让名歌手夜莺小姐担任前者的领唱。

这个安排自然在众人预料之中,但当他接下来表示让露娜担任后者的领唱时,就令人感到有些意外了。

所有人都不由得朝他身旁的那位白发小女孩看了一眼。

当然,不会有人反对舍勒的决定,只是走出排练厅后卡莱斯蒂尼立马就开口道:

“舍勒先生,看来关于‘七重庇佑截失案’,您也洞悉了一些蹊跷之处对么。”

“无助之血?”

“准确来说,是‘悦人之血’。”

闻言范宁不由得转头看了眼这位由于之前调查“七重庇佑”、还和自己起了点小冲突的教会高层。

“近几月,教会搜查隐秘组织活动时营救了不少人,其中‘失色者’人群占比异常之高,这引起了我们的注意,因为坦白讲,以往这一群体是被教会所忽视的人群。”

“经查,愉悦倾听会的密教徒们之所以会对‘失色者’感兴趣,是因为他们认为这是南大陆一类灵性生来最高的人群,在某些祭祀仪式中能发挥出常人甚至是有知者也替代不了的作用.”

“灵性最高.”连露娜自己都忍不住重复了一遍这离谱的结论,她的声音比蚊子还小。

范宁却是缓缓点了点头,示意卡莱斯蒂尼继续说下去。

“密教徒虽然行事动机颠三倒四,但由于祀奉异端见证之主,他们对某些神秘学现象的分析往往可能具备奇特的视角,我们进一步调查拷问后,发现他们认为的所谓‘灵性最高’,倒是煞有其事地对‘失色者’的来源原理提出了一个猜想——”

“由于这一群体对世界表象与意志之间的表皮的破损更加敏感,所以才本能地将自己血液钝化为‘无助之血’,以免受到背后更加刺激强烈的光芒照射.”

“或换句话说,‘失色者’这一群体,是由于自我潜意识的保护机制才形成的。”

“而如果找到一种‘活化’或‘还原’的方法,‘失色者’就会成为沟通他们‘隐秘而真实的母亲’的最好媒介。”

“也就是‘无助之血’变成‘悦人之血’的方法?”范宁皱眉问道。

他联想起了那日自己动用“画中之泉”能力、带露娜出门观察身边事物后她的反馈。

难道说当时不完全的能力,正是使露娜体内的血液暂时变成了“悦人之血”,所以她才出现了外貌上的色彩回归,并能看到某些类似于‘表皮破损’的细微异常场景?

“没错。”一旁的菲尔茨点头,“但是这帮密教徒并没找到有效的转变方法,或者说,他们目前的手段过于低等粗暴,没法达成最理想的‘沟通’效果.”

“怎么个低等粗暴法?”

“活人做不到,除非把人给弄死,或半死不活。”

“只有离体的‘无助之血’才能实现转变?”范宁问道。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菲尔茨说道,“而且大量的‘无助之血’只能得到少量的‘悦人之血’,他们用这种活化的血液和‘七重庇佑’等一系列组分炼成未知的祭祀用品,从而作为‘失色者’直接沟通‘红池’的下等替代品……”

范宁沉吟思考之际,教会一行人先是带他看了看场地。

数天后的‘花礼祭’庆典将在“赤红教堂”举行,它有着和骄阳教堂一样的拱顶和廊道,但内部的布局和装潢风格完全不同。

圆筒形教堂布局,穹顶的高度低了一点,地面面积却大了数倍,最高的中间礼台区域和最边缘环形区域约有三四米的高度差,但在圆形场地摊得这么开的情况下,一层一层往外延伸过去的视觉差并不明显。

这里引入注目的要素不少,不过三人最先闯入后的注意力,还是被悬于礼台上空的一座庞然大物给吸引了。

整体轮廓上它像是一把吉他,长超过五米,宽超过三米,高度则超过二十米,直接于穹顶共生在一起。

说它是一把“巨型吉他”不错,但中空的拱形结构和足足配置的近五十根琴弦,又让人细细观看后觉得像是台竖琴。

其材质似木非木、似玉非玉,在日光下荡漾着金红的色泽,琴身不规则地分布着抽象花叶、贝壳形花纹、不对称花边或缠绕的曲线刻痕,展现出某种凌乱而生动、神奇的雕琢感。

“这就是我们闻名于世界的‘欢宴兽’。”菲尔茨与范宁并肩仰望,“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会比那些神圣骄阳教堂的管风琴更为奇缺唯一,绝对能称得上是艺术界、乐器界或建筑学的奇迹。”

“我一直以为它会是把普通意义上的吉他,毕竟,在‘名琴’中它好像被划到了这一类。”夜莺小姐在咂舌惊叹。

“所以,它怎么弹?”范宁负手问道。

“它可以直接被奏响,也可以间接用来和其他音乐调和共鸣。”卡莱斯蒂尼指了指斜边的方向,“前者的话,那儿有个可以攀登而上的键盘演奏台,而后者,杰出的演奏家、歌唱家或指挥家在灵性升到足够高后,会感受到它如‘战车’一般的‘操纵感’,从而为自己演绎的音乐调用出独一无二的润色和共鸣能量。”

这时旁边的菲尔茨淡笑着补充道:“但不管如何,在奏响它之前,我们需要执行一系列繁琐而圣洁的致敬仪式,在‘花礼祭’的前几个程式中会有这样的环节,这是因为其庞大的灵性需要一个缓缓启动的过程,就如同一辆蒸汽列车在静止时我们需要——”

大主教的解说戛然而止,神职人员们尽皆双目瞪圆。

只见范宁右手轻轻抬起张开,在空中做了个手指扫弦的动作。

“叮叮咚咚叮叮咚咚!……”

一串有如敲金击石的破空之声,响彻整个旷荡的赤红教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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