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3.第293章 白龙鱼服(四)

第293章 白龙鱼服(四)

等到两斤一坛的状元红喝到底,大家都带了醉意。

除了酒量不佳的沈珏外,年岁最小的寿哥与何泰之两个虽说方才又是划拳又是摇骰子与沈珏拼酒,可因胜的多败的邵,喝的并不多,喝的最多的是反而是今日的东道主沈瑞与初次来沈家的徐五。

沈瑞是因为先前要看顾沈珏,代他喝了不少杯。

他脸上酡红,醉眼朦胧的,沈全看着都不放心,忙叫春燕上醒酒汤。

实际上沈全多虑了,沈瑞这身体虽是鲜少喝酒,不过他心中有分寸,只是这身体容易上头,看着才像醉了。

至于徐五,则是太高兴了。

没人表面奉承、暗地里嘲讽,也没人有意无意地提及嫡庶尊卑来提醒他的出身。就好像大家都是差不多的人。

都是爹生娘养,两只眼睛一个鼻子,本来就是差不多的人。

为何要分了三六九等、尊卑贵贱出来?

就是他平素最讨厌的书呆子类型的杨慎,现下他看着都觉得亲近。

他拍着杨慎的肩膀道:“别以为自己是秀才就瞧不起监生!要知道不管乡试还是会试,常有监生做魁首!”

杨慎点头道:“知道,知道!今年春闱三鼎甲中,状元榜眼都是国子监生,二甲传胪也是!”

徐五听了,吓了一跳:“这么厉害?!”

杨慎疑惑道:“徐兄不知道这个?”

徐五在国子监不过是混日子,除了认识多年的杨仲言外,与其他同窗的关系也不好,还真不知此事。

徐五讪笑两声道:“当然知道,就是一时忘到脑后了。”说到这里,顿了顿道:既然你不嫌弃国子监生,那以后大家出来玩,可不许拉下我!”

杨慎实不明白嫌弃国子监生与大家玩乐有什么干系,不过见徐五眼巴巴地看着,就迷迷糊糊地点了头。

杨仲言坐在旁边,正好听到这两人说话,就抬着眼皮看了徐五一眼。

徐五之父当年虽不是状元,却是榜眼,可徐五这个纨绔却真不是读书的材料。国子监虽能人辈出不假,可里面肯定不包括徐五。徐五的外号是“徐草包”,可不是白来的。

不过想想自己的课业,大哥也别笑话二哥,杨仲言闷闷地将眼前的醒酒汤一饮而尽。

身为文官子弟,杨仲言当然晓得科举的重要,可是他委实不是读书的材料。

如今堂上伙伴都是少年,意气相投,并不计较出身。可十年二十年后,就要分出高低立下来。

自家大姐夫应了几次礼部试,到了三十来岁才中了个同进士;自己兄长考了几次,卡在乡试上,到了自己这里,更是连童子试都没把握,才直接入了国子监。

自己父亲一个大理寺卿,看到杨大学士家十来岁大的庶子,主动求做女婿,为的不过是自家后续无人。

想到这里,杨仲言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也顾不得手中的是醒酒汤,直招呼着:“再来一碗!”

大家连醒酒待歇息,到了申初(下午三点),除了沈珏还呼呼大睡之外,其他人的酒气就散得差不多了。

冬日天黑的早,大家就没有再久留,告辞离去。

旁人还好,杨慎想到寿哥的身份,犹豫怎么提醒沈瑞。寿哥最是机灵,早想起这茬来,正盯着杨慎,就凑了过来,闹着要与杨慎一起走。

杨慎无法,只好有些内疚地看了沈瑞一眼,被寿哥拖走了。

徐五打小缺朋友,方才跟挨着坐的杨慎说了以后相约的话,临走临走还不忘拍着胸脯对沈瑞道:“我与杨二是打小一处长大的好朋友,他表弟就是我表弟,以后瑞哥有事尽管说话!别的地方不管用,就东城这一片,只要有我在,不会叫人欺了你去!”

他这话虽有几分狂妄,可也不是信口开河。

虽说张家没有承认他的身份,可是昌国公去世后,除了张家兄弟被加封之外,受惠的就是徐五的老子,数年之间升迁到礼部尚书位上,即便遇到官非,也太太平平地保全,全身而退,就能看出皇上对徐琼的优容。

徐琼致仕还乡,将庶幼子留在京城,且得恩旨入监读书,也是在告诫旁人莫要落井下石,今上仁慈。

沈瑞能听出徐五这话是真心实意,便也领情,道:“嗯,记下了,保不住什么时候就麻烦徐五哥。”

杨仲言在旁,觉得面上滚烫。

难道徐五将沈瑞当成国子监里那些爱争强好胜的纨绔?一副要帮着打架的模样。这两人压根就不是一路人。这徐五今日太聒噪了。

出了沈宅的杨慎,被寿哥拉倒一边,低声道:“大家都是朋友,凑到一起乐乐呵呵的,说旁的就没意思了!”

杨慎听了,眉头拧着,对这话不置可否。

天子是“寡人”,东宫为“孤”,旁人对他们来说只是臣民,哪里会有朋友?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寿哥身上担着社稷江山。要是这样经常出宫,万一有半点不好,天下就要动荡。

寿哥眉头已经挑了起来,面带不豫:“师兄不会想要扫兴?”

杨慎摇了摇头,没有作答。

他心中有些乱,决定回家后与父亲商量了再看如何应对。

寿哥只当杨慎“识实务”,带了几分得意与旁边的高文虎说起冰壶比赛来。

经过大半年的习武,高文虎的手眼都得到锻炼,这也是他一个人带了几个废材队友,却依旧能与红队抗衡的原因。

“要是冰壶做的再简单些,或许能传到街头巷尾去,如今看着虽是石头做的,可一套下来,也要不少银钱,寻常人也弄不起。”高文虎带了可惜道。

寿哥“哈哈”笑道:“外头寻常人弄不起,可厂卫里却不缺银子,高大哥你就放心吧,肯定有你玩的时候。”

高文虎点点头,道:“那就好,今日没掷够呢……要是下午也玩一次就好了……”

寿哥揉了揉肩,怏怏道:“谁说不是呢,说到底还是何泰之与杨慎他们太废材了,沈瑞也太婆妈……”

高文虎看了杨慎一眼,觉得寿哥这样在背后说人不厚道,可晓得他脾气大,又不敢劝他,就憨笑着岔开话。

送走了所有的客人,沈瑞暗暗松了一口气。

想到三老爷,沈瑞的脚步有些迟疑。

既是之前就在长辈面前装作不知寿哥的真实身份,如今只能装到底,否则也没法解释为何先前不告知长辈。

这样想着,沈瑞就又回到九如居。

沈珏依旧在里屋呼呼大睡,堂屋里酒味、饭菜味混杂在一处,十分难闻。柳芽正开窗通气,春燕抓了两把檀香点上。

沈珏见状,就去了书房,随便拿了一卷书在手中,可却是看不进去。

三老爷会怎么说?自己当怎么应对?

若是长辈们告知了,“知道”寿哥身份,以后在寿哥面前的应对也不能再如此随意。

在今日请客之前,沈瑞就想过这个,也想要借此与寿哥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省的关系太亲近,掌握不好分寸,也容易惹人忌讳。

这时,就见红云过来:“太太请二哥过去说话。”

沈瑞听了,披了件大氅,从九如院出来。

原本晴朗的天色,变得幽暗起来,看着像要下雪的模样。

沈瑞紧了紧身上的氅衣,随着红云去了正院。

“母亲可是有事寻我?”沈瑞问道。

红云摇头道:“婢子不知……”说到这里,压低了音量:“不过之前三老爷来了一趟,看着脸色不大对劲……”

提醒这一句,倒不是红云背主,而是沈家上下都晓得,沈瑞是以后的当家人,不仅管家、周妈妈这些老家伙识时务,就是红云等婢子也各有思量。

沈瑞听了,心里反而踏实了。

少一时,两人到了正院。

徐氏在稍间坐着,见沈瑞进来,并未急着说话,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两眼,道:“听周妈妈说你们吃了一坛子状元红,这不是胡闹么?仔细头疼。”

沈瑞先请了安,随后揉了揉太阳穴道:“是有点脑袋沉,孩儿实是被他们闹得没法子,先前只打算给他们吃甜酒来着,后来他们嚷着要酒吃……”

见他如此,徐氏不由懊悔,不当着急忙慌地叫他过来。

不过想到关系重大,她便打发红云下去,叫沈瑞到身边坐了,正色道:“瑞哥,你到底是怎么结识寿哥的,仔细讲一遍。”

沈瑞做直了身体,不安道:“母亲,可是寿哥身份有甚不妥当?是不是孩儿给家里惹麻烦了?”

徐氏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道:“你先同我说说你们认识的事,咱们再说其他。”

沈瑞就做沉思状,想了一会儿,将二月里赴高文虎邀请去城下坊、顺便认识寿哥的事情仔细讲了一遍。

这些事他当初也给徐氏提过,不过没有讲的这么仔细罢了。

徐氏听了,心里明白寿哥微服出来想要结交的伙伴应是高文虎,与沈瑞这里只是“机缘巧合”。

一个屠家子弟,得了这份青睐,真不是是福是祸。

见了几面,徐氏对高文虎的印象颇佳,不免也为他担心一二,可最重要的还是关心沈瑞。

“除了这次与家中做客的两次,你还见过寿哥几次?”徐氏追问道。

“就一次了,是簪花宴那日,寿哥与文虎去寻我们去了,大家就在外头吃茶说话了。”沈瑞道。

徐氏在心里算了算,从二月到现下将近十个月,沈瑞见了寿哥四次。

对于寻常朋友来说,这么长的时间见四次面未免疏离;可对于本当在皇城里的东宫来说,见沈瑞的次数又太多了。

虽说其中两次沈宅小宴都是沈瑞请客,可要是东宫没是想要与沈瑞亲近,压根就不会上门来。

自己都晓得“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即便相信沈瑞的交友眼光,可还是会琢磨、亲眼验证沈瑞的新朋友,生怕他遇到心思诡异的人被欺了去,那世上身份最尊贵的那对父母呢?

不过看着沈瑞,徐氏提着的心又放心。

将奇装异服、随心所欲的寿哥与规规矩矩、勤勉向学的沈瑞放在一处,谁是“墨”、谁也“朱”一眼可见。

这么长的时间,都没人遏制寿哥出宫交际,或许正是因这个缘故?

“母亲?”见徐氏沉思不语,沈瑞唤了一声。

徐氏看着沈瑞,沉默了半响道:“瑞哥,要是寿哥的身份极尊贵,你还想要与之继续往来么?”

沈瑞眨了眨眼,并没有立时回答,而是反问道:“母亲会允孩儿继续与之往来么?”

徐氏叹了一口气,道:“我不知道,不过老爷那里或许会反对。”

沈瑞心里晓得,徐氏这话不是假话。

沈沧是正统文人,即便有私心,可在江山社稷安稳同儿子与东宫培养私交上,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这样做,也是为了更好的保全沈家与沈瑞,否则落在皇帝眼中,说不得就要将沈氏一门都看轻了。

沈瑞想了想道:“若是那样,就不要再继续往来了吧……”

一更,求月票、推荐票,零点前还有一更。^_^

(本章完)

294.第294章 白龙鱼服(五)

第294章 白龙鱼服(五)

见沈瑞这般干脆,徐氏倒是一愣:“瑞哥不是与寿哥玩得很好么?这两年来你结交的新朋友,也不过就这三、两位……”

“俗话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我虽不知其中有什么厉害关系,不过父亲的见识肯定比我强就是了。父亲这样做,定是为了我好。”沈瑞带了几分黯然道。

徐氏本要直接在沈瑞面前揭开寿哥身份,见此倒是生出恻隐之心。

沈瑞平素跟个小大人似的,同高文虎、寿哥等人在一处时,才露出几分孩子模样。如今即便是孝顺长辈,听话乖顺,可心中定是舍不得新朋友的。

徐氏就将嘴边的话咽下,安抚道:“你不要多想,或许你父亲也说不定会变通……劳乏了一日你回去歇着,晚上叫厨房上热汤驱驱寒气,到底在外头待了半晌……”

沈瑞应了,从上房出来,心中带了愧疚。

自己心血来潮,将寿哥请到家中刷好感是不是吓到徐氏了?

仔细想想,自己也确实鲁莽。

寿哥要是不来沈家,大家聚在外头,即便有了闪失,那也是随行侍卫的责任,自己跟在旁边撑死了被迁怒;寿哥来了沈家,那安危之事沈家可就跑不了干系。

什么投毒暗杀这样的手段太玄幻,轻易碰不到,不过就算是吹风了、吃坏了肚子之类的,说不得都会害的沈家被皇帝皇后记上一笔。

三老爷与徐氏的惶恐,可以理解。

反而是自己,因还没有尝过皇权的厉害,竟耍这些小聪明,将沈家置于险境。

与东宫这点少年情谊,能维持几年?

要是自己十年八年中不了举,中举后三次、五次过不了会试,别说正德朝会有什么作为,说不得一杆子就混到嘉靖朝了。

果然是“小三元”后,就有些飘飘然,有些本末倒置了。

眼下最关键的,还是科举。

沈瑞这样想着,回到九如居后,就又拿起了书卷。

即便晓得乡试不容易,可是他还是打算后年搏一搏。如此算下来,就剩下不到两年的时间。

等沈珏睡醒,口干舌燥,揉着眼睛从卧房醒来,迷迷糊糊地穿过堂屋,走到书房,就见沈瑞正提笔写着什么。

“大家都走了?”沈珏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怎么睡过去?”

沈瑞撂下笔,轻哼一声道:“是谁非要多吃几盅酒的,拦也拦不住?”

沈珏讪笑一声道:“不是看寿哥那小子得意么?就好像他会吃酒,旁人没吃过酒似的!还有何表弟也真不够意思,还是咱们表弟呢,却同寿哥和在一处灌我……”

沈瑞摇头道:“不管什么原因你自己都当掂量着,要晓得适可而止,幸好醉了只是老实睡觉,要是跟旁人似的闹起酒来,就要丢人丢大发了!以后出去,可不许在胖别人家拼酒!”

书桌上有水壶,沈珏自己给自己倒了半盏茶,一饮而尽,笑道:“这不是在二哥跟前么?我才喝的欢快,要是我自己一个,我才不会这样喝。”

沈瑞看着沈珏,微微皱眉。

方才在酒桌上,别人没发现,沈瑞却是看的清清楚楚,沈珏是故意引得寿哥与何泰之斗酒。

他想要喝醉。

有些事情只能等沈珏自己想通了。

沈瑞心中叹了一口气,道:“快回换衣服吧,这一身酒臭都能熏死人了!”

沈珏抬起胳膊,低头闻了闻,也觉得受不了,忙道:“那我先回去了!”说罢,急匆匆地走了。

沈珏的心事,沈瑞也能猜测得到,不外乎是思念本生亲人。

这两年来,沈瑞已经适应了嗣子身份,心中也将沈沧、徐氏视为亲人,对于四房本生亲长,没有任何思念。

倒不是他记仇,只念张老安人与沈举人的不慈,而忘了生养之恩;而是他毕竟本主,有自己的认知,来到大明朝后与四房血脉亲人相处的时日又有限,实生不出什么感情来。

沈珏却是不同,父母俱在,宗房大太太即便偏心,可也是亲娘,不是后母;亲爹亲祖父又将他当成心尖子似的宠爱,祖孙、父子情厚。

沈洲、乔氏夫妇之间,这两年都比较紧张,夫妻两人的事情都掰扯不清楚,对于沈珏的疏忽也就不令人意外。

不管是对松江本生亲人的思念,还是京城沈珹一家对沈珏的客套疏远,都让沈珏觉得痛苦。

对于本生血亲与嗣亲之间的关系,沈珏也总要有个认知,这就是成长的代价……

*

到了日暮时分,天上开始飘起雪花来。

沈沧从衙门回来了。

“希望这场雪能下的大些,解了明年春旱。”沈沧一边脱了官服,一边对徐氏道。

北直隶十年九旱,每年春天朝廷都要祈雨。沈沧现下虽是刑部正堂,可到底在户部多年,忍不住关注农耕民生。

“这还没进腊月呢,按照往年的年份看,腊月前下雪少,腊月里反而能下几场大雪……”徐氏道。

待沈沧换了衣裳,净了手,夫妻两个相对而坐。

沈沧端着茶盏,抬头看了妻子一眼道:“夫人心神不宁,这是什么了?”

徐氏将婢子打发出去,低声道:“老爷,三叔今日认出来瑞哥春日里新交的朋友寿哥是宫里那位小贵人!”

沈沧正低头吃茶,闻言差点呛住,连咳了好几声。

徐氏忙站起,将沈沧手中的茶盏接了,放在一处,去拍丈夫的后背。

沈沧又咳了几声,方止了咳。

他的眉头皱起,眉心中是深深地川字纹。

“杨家大哥今日不是也为二哥座上宾?他是何反应?”沈沧想了想,问道。

徐氏道:“我问过三叔,三叔说孩子们玩高兴了,倒是看不出尊卑顾忌。”

“夫人没同二哥说吧!”沈沧的口气是肯定。

沈瑞表现的再像个大人,也是个孩子,这样的事情直接揭破,说不得会吓到他。

徐氏点点头道:“我原想要直接告诉他,后来寻思还是等老爷回来再说。这可不是小事,总要老爷先拿了主意,再教二哥如何应对。”

沈沧想也不想,道:“二哥以后要走仕途,名声顶顶要紧。佞臣这嫌疑是如何都不能沾……我宁愿他脚踏实地凭科举晋身,也不愿他走终南捷径却落下口舌把柄!”

徐氏皱眉道:“我哪里不晓得这其中厉害关系?不过瞧着瑞哥好不容易得了两个玩伴,怕伤了孩子的心……别人家这样大的孩子正是淘气的时候,瑞哥却懂事的令人心疼,难得遇到几个相投的伙伴儿,露出几分童真,要是再有变故,又要成了木头人了!”

沈沧摇头道:“夫人虽是一片慈心,可眼下却顾不得。别说事情传出去旁人会作何想,就是宫里至尊说不得也在盯着我们夫妻的应对!”

谁都晓得亲近东宫的好处,可有几个敢私自往东宫身边凑的?不说皇上皇后盯着,就是朝臣的嫉妒也不是一般人也能应对。

如今看来,沈瑞与小贵人的交往似乎是秘密,并不为人所知;可实际上只要有厂卫在,这哪里是能保密得了?

皇帝知道了,在宫里就不是秘密;在宫里不是秘密,离传到外头就不远了。

想到这里,沈沧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来,道:“我虽是刑部本堂,可除了朝会,面君不易。这事又不是能写进折子里的,还是去杨家一趟,看看杨介夫怎么说……”

屋子里已经幽暗,眼看就到了掌灯时分,徐氏却没有啰嗦,立时吩咐人去准备马车,又取了大毛衣裳给沈沧换上。

不这么急迫,如何能显示出沈家对贵人下降臣舍的惶恐?

*

杨家,书房。

杨廷和落衙回来,就被儿子堵住,请到书房说话。

“什么事情这般急躁?”杨廷和有些神色不豫道。

这个儿子性子孝顺,才思敏捷,就是有些时候行事太刻板,喜怒行之于色,城府不够。他之所以压着长子,不让其早早应乡试,就是想要多磨练他几年。

否则杨慎才学再好,这样的脾气,也不敢叫人放到官场上去。

杨慎神色郑重,长吁了口气道:“爹,今日沈家小宴,寿哥亦是座上宾!”

“寿哥?哪个寿哥?”杨廷和问完,自己才反应过来,一下子站起身来:“什么,寿哥!?”

杨慎点头如捣蒜似的,点头道:“嗯,就是寿哥!听说还不是头一回去沈家,上半年还去了一次!瞧着他们的样子,一直有往来,且交情不浅。”

“怎么会?”杨廷和诧异道:“他们怎么会认识?沈瑞进府学前,不是一直闭门读书?”

今日在沈家,杨慎虽没有冒着寿哥不快对沈瑞提点寿哥身份,可是也旁敲侧击地问了两人的渊源。

杨慎道:“两人不是直接认识,是沈瑞在县试时帮了一个少年,后来应邀去那家做客,才认识了寿哥。那少年叫高文虎,是寻常百姓人家子弟,不过十三岁,与寿哥同进同出,关系甚好……”说到这里,顿了顿道:“瞧着寿哥与众人相处,与这高文虎的交情似排在第一,何学士家的二公子何泰之次之,随后才是沈瑞……与其他人倒是无甚交情的模样……”

杨廷和面色沉重,道:“沈瑞什么反应?你瞧他可像是知晓寿哥身份的模样?”

杨慎摇摇头道:“当是不知,瞧着瑞哥真正看重的像是高文虎,对于寿哥像是顺带交的朋友,倒是不曾主动亲近。不过寿哥与何泰之、沈珏两个玩到一处时,沈瑞也没有拦着的意思。”

杨廷和闻言好奇道:“这高文虎到底是什么人物?怎么寿哥、沈瑞两个看重的反而是他?”

杨慎举起胳膊,比量了一下高文虎的身高:“看着比寻常大人还高半头,足有这么高,身材也魁伟,不过性子质朴、待人憨实,让人厌不起来。别说是寿哥与沈瑞,就是儿子也觉得这文虎挺可亲的。”

杨廷和虽没见到高文虎,可听儿子描述,也明白他的优点在何处。

寿哥虽年幼,可宫里哪里有真正的孩子,浑身的心眼子也不嫌多;沈瑞更是少年老成到,让人一眼看不透的地步。

他们都看重高文虎,多半是因高文虎没心眼罢了。

聪明人防心甚重,高文虎毫无心机,让他们交往中也不用费心。

如此看来,寿哥与沈瑞的行为处事倒是有些相似。只是不知这二人是相互排斥,还是引为知己?

不过白龙鱼服,总不是好事。

杨廷和眉头,想着当如何就此事劝谏。既是知晓了,装糊涂是不行的,可如何不让东宫生厌也要想个妥当法子。

父子两个正说着话,就见管家进来禀道:“老爷,沈家大老爷来了……”

杨廷和先是一怔,随即对杨慎道:“随我去迎接沈大老爷。”

外头天色越发幽暗,雪势渐大了,地上有了积雪。

父子两个饶过影壁,走到大门口时,沈沧已经下了马车,拱手道:“今日做了不速之客,还请介夫勿怪!”

杨廷和忙回礼道:“沈兄能来,蓬荜生辉,说旁的就客套了。”

宾主两个寒暄两句,就去了客厅。

眼见杨廷和还穿着官服,沈沧道:“我来的太仓促,要不介夫先去更衣,咱们在说话?”

杨廷和在心里算了下时间,刑部衙门在西城,沈沧应回家得了消息就匆忙过来。

贵人下降,自己听着都下了一跳,更不要说沈沧这个当家人。

外头冬雪飘飘,正是留客天。

杨廷和便道:“如此弟就先告罪更衣。”说着,又吩咐杨慎道:“先代为父陪你世伯父说话,为父稍后就回。”

杨慎垂手听了,老实应下。

杨廷和就离了客厅,去了正房。

俞氏已经得了消息,晓得家中有客至,不由诧异道:“亲家老爷怎么这个时候登门?”

杨廷和道:“有事商量,叫厨房加几道菜,一会儿送到前头去,别忘了再烫一壶好酒。”

俞氏应了,杨廷和换了衣服,没有继续逗留,又匆匆回到前头。

沈沧正与杨慎说话,倒是没有提东宫,而是问起他们白日里的玩乐。

杨慎虽心中有惶恐,不过想想上午冰壶比赛的逆转,也觉得好笑,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第二更。年费会员中旬的月票出来了,九给自己投了一票,剩下的就恳求大家的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