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3章 巡政御史

虽然肩膀很累,但回宫的时候,朱栩还是让小慈烨坐在肩膀上,踱着步子走回宫里,嘴里说着一些不知道小家伙能不能听懂的话。

“儿子,天地之间人最贵, 贵在品性,品性高洁,人所共尊,若是品性败坏,与禽兽无异……”

“为人子,秉心诚孝, 父母慈爱, 儿孙恭敬,家和万事兴……”

“为人兄长,以身作则,护佑弟妹,同胞之情不能忘……”

“身在皇家……”

说到这里,朱栩话音戛然而止,没有多说。

他身后的曹化淳,王一舟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有听到。

眼前的这个一岁的小家伙是皇长子,如果中宫没有嫡子出,那就是板上钉钉的未来皇帝!

小家伙不知道有没有听懂朱栩的话,下巴磕在朱栩头上,眨着眼睛,表情相当平静的看着前面。

还没有回到皇宫, 小家伙就睡着了, 但小手还是紧紧抱着朱栩的脖子。

回到乾清宫,李解语已经在等着了,一见朱栩进来, 连忙行礼。

朱栩嘘了一声, 低声道:“睡了一路,就先放朕这吧,睡醒了再带回去。”

李解语轻轻‘嗯’了声,小心的将小慈烨抱下来,放到朱栩卧室里的床上,盖上薄毯,等了一会儿才出来。

李解语穿的是‘日常正装’,额头上是细汗,眉宇有厌烦。

朱栩刚刚洗了把冷水脸,揉了揉毛巾,递给李解语道“这天气太热了,洗洗,凉快一下。”

李解语抿嘴微笑,接过来轻轻擦了把脸。

朱栩看着她的衣服,摇头道:“这衣服还是太厚了,跟尚衣监说说,作些薄一点的,这么大热的天还穿这么厚,非热出病来不可。”

李解语听着,分外暖心,轻声道:“皇后娘娘之前已经吩咐过尚衣监了,只是还没有做出来,那边也给皇上做了几件样衣,娘娘说等皇上有空了,就拿给皇上试试。”

朱栩在书桌前坐下,随手拿起一道奏本,道:“嗯,宫里就这么几个人,不要那么多繁缛礼节,让皇后那边看看,那些不需要的礼数就废掉,咱们自己生活,不能让外人控制了。”

李解语知道朱栩向来不喜欢这些繁琐的事情,走过来,在朱栩肩膀上捏着,道:“是,待会儿臣妾去坤宁宫与娘娘说。”

朱栩看着手里的奏本,是湖广巡抚上奏,希望能尽快在湖广移走灾民的奏本,看了一会儿,放到一边:留中。

陕川之地还没有解决,北安南移民还是有限,没办法理会其他省份。

拿过下一本,朱栩道:“嗯,近来宫里有什么事情吗?”

李解语抿了抿嘴,神情有些难过,道:“臣妾今天去仁寿殿请安,太妃……越发糊涂了,连烨儿都不认得,还喊成了先皇的名字。”

朱栩眉头皱了皱,心里叹气,他虽然是皇帝,却也不能跟阎王抢人。

“晚上朕去一趟仁寿宫,你将烨儿,娴儿都带上。”片刻后,朱栩道。老太妃越发糊涂,这是弥留的征兆,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李解语轻轻应了声,老太妃对她很好,这些年对她多有照顾。

朱栩手里的奏本又扔到一边,道:“还有其他的事情吗?”

李解语道“二殿下近来病了几次,现在还不见好,海姐姐忧心忡忡,人都瘦了。”

朱栩微微点头,道:“太医那边说了,只是伤风,不碍事,晚上朕再去看看。”

李解语双手在朱栩僵硬的肩膀上按着,想了想,看着朱栩道:“永宁公主闹着要去军院,穿着男装要混出宫,被太后娘娘关了禁闭。”

对于这个小魔女,也就朱栩能镇压,笑了声,道:“没事,朕这东暖阁缺人打扫,朕教她怎么打扫房子。”

李解语轻轻一笑,道:“其他没什么事情,娘娘料理的很好,皇上不用操心。”

张筠还是很有能力的,至少后宫一片和睦,没有生出事端,鸡飞狗跳的,还省了他很多的精力。

朱栩轻轻吐口气,拍了拍她的手,道:“嗯,晚上朕去凤藻宫,让两个小家伙先睡。”

虽然是老夫老妻了,李解语听着还是俏脸微红,道:“是。”

李解语很快走了,晚些时候等小慈烨醒了再来接。

朱栩继续看着他的奏本,很快一堆就处理完毕,目光落在他眼前的最后一道上。

这是山.西巡政御史,刘明焘的奏本。

朱栩看着这道奏本,眼神有些阴晴不定。这道奏本,真是突破了他的想法,对外廷这些大臣有了一个新的认识。

许久,朱栩压住怒气,手在上面拍了拍,没有发作。

这个时候,文昭阁内,只有孙传庭还在。毕自严,孙承宗,汪乔年,靖王都已经出京,各有政务,包括六部尚书已经出去两位,正在对大明的现实,整体情况进行摸排,考察。

郑友元站在孙传庭身前,神色疑惑,道“大人,宫里一直留着那道奏本是何意?莫非里面写了什么不该写的事情……”

山.西的前任巡抚是现在的吏部尚书赵晗,现在的巡抚是原吏部侍郎的吕大器,吕大器是原吏部尚书周应秋的多年同僚,山.西的前总兵是曹文诏,这里涉及的每一个都是乾清宫的心腹,当朝红人!

这刘明焘要是写了什么让乾清宫为难的事情,最终为难的,会是他们内阁!

这巡政御史最重要的是对‘新政’的情况进行巡视,调查,汇报给朝廷,其他只是顺带。但向来钦差见官大一级,真要是插手地方事务,地方还未必抗衡得了。

孙传庭目前在主持阁务,看着郑友元,思索一会儿,道:“刘明焘今年六十多,在官场浸淫多年,应该不会分不清利害……”

郑友元不放心,道:“大人,现在毕阁老,孙阁老都不在京城,若是皇上发起怒来,我们未必拦得住。”

孙传庭明白郑友元的意思,道:“我明日进宫,你先想办法探一探刘明焘到底写了什么。”

“是!”郑友元道。语气中,还是满含不安。

一连三天,朱栩在不断出宫,在各个衙门走动。

国贸寺,皇家钱庄,税务总局等等,挨个的考察一番,不同于城东作坊,这一次相当认真,一待都是中午到晚上,了解的方方面面,异常详细。

孙传庭没空等到朱栩,内阁就越发不安。

巡政御史主要负责对‘新政’的考察,这般重要的事情,没有道理这么一直拖着,这对乾清宫,内阁都相当重要。

直到第四天,孙传庭才见到朱栩,在已经初具规模的内阁与大元帅府之前。

两座大殿基本上已经建成,就差最后一些收尾工作。

“你觉得这两座大殿如何?”朱栩背着手,望着这两座大殿,微带着笑意的道。

大殿还没有装修好,也没有挂牌匾,但已经可以看出一些日后的样子,两座大殿比乾清宫矮一些,但在外廷是最高,最为威严!

历时六个月,终于要建成了。

孙传庭知晓这两座大殿的用处,也知晓这两座大殿代表的权势,神色微凝,道:“煌煌威仪,重比万钧。”

朱栩笑了声,道:“说的好!这两座大殿寄予了朕的厚望,确实重比万钧!”

孙传庭面对威严日重的朱栩压力很大,还是在这关头扫兴的道:“皇上,关于山.西巡政御史的奏本……”

朱栩瞥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慢慢冷淡下来。

(本章完)

第1084章 风暴前的震动

孙传庭看着朱栩的脸色,心里咯噔一跳,顿时就道:“皇上,刘明焘历经三朝,官声极好,纵有不当, 还请皇上宽宥一二。”

朱栩看着孙传庭,表情有些莫名,然后开口道:“圣皇在上,臣刘明焘俯首,受王命巡抚山右,历经两月, 明察暗访,夙兴夜寐,不敢毫懈, 臣观乡里之亲善,夜不闭户,府县之勤勉,昼夜不休,山右之恭谨,严丝合缝……凡有所及,文昌人善,物华天宝……”

孙传庭听到第一句脸色就愣住了,再听到后面眼神就不自然起来,脸上极其僵硬。

他很清楚,朱栩登基以来,相当讨厌奏本里咬文嚼字,废话连篇, 绕来绕去, 这种‘圣皇在上,某某俯首’的开头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了。这刘明焘不但写了,长篇大论的, 居然还半点实际情况没有,反而在歌功颂德,粉饰太平!

现在谁不知道大明的情况,山.西能这样‘繁盛’?这是盛世吗?为什么里面一片歌舞升平,盛世景象,毫无半点真实陈述?

背了一阵,朱栩实在背不下去了,断了一下,看着孙传庭道“从头到尾,万民安泰,一片祥和,简直就实现了大同……”

孙传庭的神色已经僵硬到不行,内心恼怒异常,听着朱栩的话,硬着头皮道:“皇上,此事……内阁一定会严厉处置,各处巡政御史立即召回京,重新整肃,但凡还有,一律严惩不贷!”

朱栩背着手,看着眼前的两座大殿,表情淡漠的道“外面的人总是抱怨,说朕独揽大权,压的内阁喘不过气来……你们,还真没让他们失望啊……”

这样的反讽,孙传庭脸上火辣辣的,抬手拜在那,道:“臣代内阁请罪,请皇上治罪!”

朱栩摆了摆手,道“你们请的罪已经够多了,这样的奇葩之事,朕也见的太多,只是不希望以后再看到,你告诉朕,如何避免这类事情?”

孙传庭一动不动,道“回皇上,内阁秉奉圣谕,计划整肃大明所有官员的官场风气,用大约三年的时间,对各个衙门,部门的官吏操守,能力,品行等进行培训,考核,但有不合格,一律去职!臣向皇上保证,此类事情,绝不会再发生第二例!”

内阁对朱栩布置的很多政务,都有一些‘懈怠’心思,朱栩必须给足压力,才能迫使内阁多用几分心思。

这些都算是遗留问题,朱栩也不会过分苛责孙传庭,摆了摆手,道“将这道奏本通报给所有官员,另外,朝报等所有报纸都要登,你亲自写一篇长批语。”

孙传庭神色一惊,如此一来,刘明焘只怕要青史留名了。

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孙传庭就道:“臣遵旨!”

朱栩点头,话题一转,又道:“今年夏粮减产严重,你对秋粮怎么看?”

孙传庭调整心情,思索一番,道:“皇上,江南几个府县在试种三季稻,番薯现在也可种三季,若是能大规模推广开来,粮食定然能大幅度增加,目前还在观察。臣预计今年的秋粮,在八百万石左右,或更少些,主要是免税之地在增多,哪怕缴税有所增加,也不能相抵……”

朱栩面上如常,这些他料到,道:“要注意观察,留种,如果成熟,要不竭余力的推广。其他的如大豆,玉米等等,也不能放弃,见缝插针,任何能种植的地方,都种上,不能再饿死人了,还要熬好些年,准备要做足,不能事后诸葛亮,这种事,由不得后悔……”

“臣明白。”孙传庭肃色道。

朱栩望着这座大殿,默默算着时间。

现在是景正二年,历史上的崇祯七年,想要度过小冰河,还需十年!

十年,太漫长了!

朱栩心里依旧沉甸甸的,仿佛看到无数百姓在痛苦哀嚎,挣扎在饿死的边缘。

孙传庭看着朱栩的侧脸,道“皇上,国政已入正轨,虽说不是万事无忧,但也不足威胁社稷安危,皇上请宽心,不用过度忧虑。”

朱栩的近臣都能看得出,朱栩做事急切,面对很多事情都忧心忡忡,不断的在重复着未雨绸缪,其中最为忧心的,莫过于眼下这场迟迟不消退,反而越发酷烈的天灾。

这样的话,朱栩听的不是一次两次,但朱栩现在要做的,不止于度过这场天灾,还有就是不能使得大明太过虚弱,在灾期后能尽快恢复过来。

朱栩沉默了一阵,道“政务上,朕倒是不怎么担心,你们都是朕的左膀右臂,虽然有些瑕疵,但瑕不掩瑜。朕虽然有所不满,但也不会过于苛责。我大明面临千年未有的变局,当君臣一心,秉大同,存小异,齐心协力向前,为我大明的苍生,大明的社稷,博一个如花似锦的前程与未来!”

孙传庭看着眼前极少吐露心思的皇帝,神色一振,沉色拜道“臣与皇上同心同德,愿为我大明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朱栩‘嗯’了声,道:“再过半个月就能搬入这座大殿了,你做好规划布置,拿给朕看,没有其他的事情,就回去吧。”

“遵旨!”孙传庭抬手,应声。

朱栩看着眼前不远的两座大殿,微米双眼,若有精光闪过。

孙传庭这一走,同时司礼监将刘明焘的奏本转到了内阁,上面有朱栩的八个大红批字:狼心狗肺,猪狗不如!

孙传庭看着这八个批字,心里越发恼怒,直接让人刻印,传遍六部等部门。

还在京城的刑部尚书张问达,看着这道过往极其熟悉,自然,正常的奏本,神色颇为感慨。

廖昌永手里也有一本,苦笑着摇头,道“大人,这刘明焘惯于拍马屁,蝇营狗苟的钻营,却不知道皇上最讨厌的就是拍马屁,这次将自己给折了。”

张问达心思相当复杂,摇头叹道:“这件事必然是一场风暴,内阁那边很快会有诏令,刑狱司要做好准备。”

廖昌永点头,这刘明焘干的太糊涂,太混账了,不知道要牵累多少人,朝廷上下,定然有一股横风扫过,扫落不知多少官帽。

朝报的特刊号外迅速发出,在民间引来无数笑话,不知道多少人在嘲笑这位刘御史,坊间还出现无数谣言、名头。

‘御史御史,遇了不实’、‘巡政巡政,寻了不证’……‘笔吏御史’,‘盛世御史’。‘滔滔御史’……

朝野不知道多少人羞辱为伍,纷纷划清界限,大家痛斥。

最为尴尬的,莫过于山.西巡抚衙门,刘明焘这道奏本看似跟他们没有关系,但又有谁相信?整个天下现在都认为是山.西给刘明焘行贿,让他写这样歌功颂德,毫无实际的奏本。

山.西离京城太近,旨意朝发夕至,山.西上上下下的官员大为震惊,巡抚衙门更是一片混乱,吕大器都快弹压不住,直到完成两道奏本才算安定。

第一道就是请罪奏本,山.西上上下下高达七十一人联署,另一本是山.西的‘新政’日志,清晰的快马加鞭的送入京城。

在这道奏本还没有进入司礼监之前,飞鸽传书已经飞遍了四周的省份。

不管是巡政御史,还是巡抚衙门亦或者地方衙门的那些手段,统统被迅速推倒,已经发往京城的奏本,以两倍速度追回!

这场风暴,还没有开始,已经震动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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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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