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朕要吃鱼,便先钓鱼

正德十六年六月二十五日。

朱厚熜让内阁发上谕,令周尚文于明日平台召对,以了解边情。

皇帝平台召对没有任何限定。

武将自然也可以被召对,历史上,崇祯就平台召对过满桂、秦良玉这些武将。

文臣们对皇帝召对武将倒是不敏感,他们只敏感皇帝信任武将到绕过文臣,让武将直接掌兵权,或者让武将直接带兵进京,成为天子助力。

不少文臣甚至乐得皇帝了解一下边情,希望皇帝因此好生节俭与重视边备之心。

所以,当朝臣们得知朱厚熜平台召对周尚文,只赞叹皇帝的确勤政图治,重视边防。

“臣领旨!”

周尚文在闻知皇帝要平台召对他后,顿时瞠目结舌,而一夜不曾好睡。

他是真没想到天子会召见他。

这让感受到了天子对他的重视,也让他有种更好前程在向自己招手的感觉。

周尚文早就天子充满了好奇,尤其是在看见京畿道巡防队的民壮训练情况,得知天子清理庄田,让大量被裁军校被妥善安置,如今甚至让这些军校在京畿道训练民壮后,就对天子的深谋远虑颇为敬佩,也对天子的这种把武弁放在心上的行为颇为感动。

所以,他整个人亢奋不已,即便是一夜未好睡,但在次日也依旧精神奕奕。

“臣周尚文参见陛下!”

周尚文在见到平台上的朱厚熜后,就立即推金山、倒玉柱的跪了下来,叩首而拜。

同时,他也瞅见了这位让自己早已神往已久的天子。

他暗叹这位天子果然圣质茂德,端方有神,且沙场点兵多年的周尚文也看得出来,这位陛下平素明显有注意锻炼,故虽年少偏瘦,但体格健实,呼吸均匀。

这让周尚文心里更加欢喜,他相信这会是大明社稷苍生的福气。

朱厚熜受了他的礼,且让周尚文起身,然后问道:“边镇虏情如何?”

“回陛下,鞑虏虽常扰边,但托陛下庇佑,上下用心守御,倒无大患。”

周尚文拱手回道。

朱厚熜点首,又问:“边镇卫所军民情况如何?”

“回陛下,边镇军民大多困苦,许多地方军饷多年未发,边民劳役也甚重,而大量逃亡。”

周尚文见朱厚熜乃图治之君,也就没打算粉饰太平,而是直言起边镇实情来。

因军户大量逃亡,边镇土地被大量兼并,军屯大坏,故大明如今在北方已经开始募兵守边,受募者军饷为每年五两,历史上,等到嘉靖中期还会涨到一年六两。

朱厚熜听后点了点头。

他是知道的,尽管中央朝廷撒了大量银子到九边,但这些银子大部分是落不到普通兵民手里的,只会在官僚富商之间空转。

因为基本上,这些银子出京就要被漂没一大半,再从督抚总兵手底下一过,就会又少一半,如此下去,自然会很少到最底层兵民手里。

所以,朱厚熜没有惊讶,更没有质疑周尚文。

毕竟这是大明中央财政力量衰弱进而军事力量也跟着衰弱以后出现的痼疾,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事。

周尚文倒是对朱厚熜表现出的淡定感到惊讶,他本以为说了实情后,天子会愤怒的。

但现在天子没有愤怒,这让他更加不敢低估眼前这位天子,只更加恭敬地立在一旁,准备聆听圣训。

“大弊没有解决,边镇军民的日子就不会好过。”

“朕召卿进京来,就为的是先实其里,再整其外,如今要卿做的就是替朕去京畿道巡防队中选健锐者,组成一支马、步、火器皆备的精锐,进而为将整顿京营做准备。”

“朕素知卿忠义,为此早将卿之名帖于屏风之上,以望卿早成朕之神剑,愿卿自勉,不可有懈怠之心。”

朱厚熜这时沉声说了起来。

周尚文得知自己早已简在帝心,心顿时沸腾不已,忙大拜在地:“臣不敢辜负圣恩,愿为陛下赴汤蹈火!”

对于深受忠君教育的周尚文来说,天子既然如此器重他,他是真愿意拿命来还的,甚至这对他而言,若为天子献出生命是一种荣耀。

因而,即便平台召对已经结束许久,周尚文的心情也依旧未能平静下来,尤其是在想到他是天子继位后第一个被平台召对的武将时,他那颗沉寂多年的想要建功立业的心,更是再次活泛起来,狂热地想要即刻把热血抛洒在为天子冲锋杀敌的战场上,如果天子现在就要他去杀某个敌人的话。

朱厚熜在见完周尚文后就趁着今日当值的秉笔太监是秦文,而来了兵仗局。

没错,朱厚熜自从知道丘聚对自己不忠诚后,就有意在丘聚当值时,不参与需要保密的相关政务,为的就是避免让丘聚知道更多,让他在信息收取上出现误差。

甚至,朱厚熜这个皇帝还得刻意避着丘聚。

这一切都是因为朱厚熜要用丘聚来钓鱼。

钓鱼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

如同吃鱼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一样。

朱厚熜要想将来整顿文官,就需要先整顿整顿勋贵们,该被他吃掉的自然要被他吃掉,该被继续养着的自然要继续养着。

而现在,朱厚熜来兵仗局,也不为别的,只是为了火器和火药的事。

这个时代,大明还没出现火绳枪,火器普遍还是精度和射程差很多的火门铳。

朱厚熜在兴王府时,就已经开始让自己王府里的护卫军匠造火绳枪。

因为火绳枪的构造不难,无非就是药池,药池盖,锁定板与蛇形杆以及火绳这几个零件,难度要求不高,比不得还要有弹簧结构的燧发枪,所以朱厚熜就让王府的军匠试着研制,这些年由于他暗中一直在关切,倒也技术纯熟了许多,也培养了一些新的火器军匠。

朱厚熜在进京后,就将这些全部让王府仪卫副千户赵俊带进了京师,如今全部安排在了兵仗局,负责管理这些人的赵俊也升为了锦衣卫千户,负责同兵仗局掌印太监张锐一起兼管这里。

张锐也是朱厚熜在王府的旧人,只是年龄较大,以前是服侍其父兴献王的,所以就只是负责管兵仗局,不再管其他事。

“火器现在造了多少?”

朱厚熜来到兵仗局后就问起赵俊和张锐来。

赵俊回答说:“已造一千余杆,等原来的宫廷军匠培养起来后,要快些。”

朱厚熜颔首:“子母铳呢?”

同火绳枪一样,子母铳也是朱厚熜让王府军匠研制的一款滑膛炮,就是历史上的佛郎机炮。

“已造五十六门。”

赵俊这里立即回道。

朱厚熜则又问道:“颗粒火药造出来有多少斤?”

“三千余斤。”

赵俊回道。

“继续造着吧,工匠们的衣食住行要保障好,同时要做好保密,胡畏中华之物,皆在于此,不可不慎。”

朱厚熜说后就往外走了去。

赵俊拱手称是,一脸振奋,天子会亲自来这里,对他和兵仗局的人而言,已经算是莫大的鼓舞,何况,天子话语里还将兵仗局看的如此重。

而朱厚熜在从兵仗局回来后,司礼监的太监秦文便来报说:“皇爷,寿宁侯与建昌侯递本求见。”

朱厚熜听后呵呵一笑,他知道这两人是为皇店的事来了。

“传见!”

朱厚熜立即吩咐了一声。

感谢船长对嘉靖帝的打赏

(本章完)

第70章 让外戚与文官互相争斗

张鹤龄和张延龄自从知道皇帝要让他们选两处皇店后,自然是激动不已,也就在选定好后就立即递本求见朱厚熜。

这对他们而言,是始料未及的惊喜。

他们是真没想到外藩入继的新天子会待他们也这么礼厚恩重。

一时两人对新天子朱厚熜都多了丝好感,把昔日这位皇帝清理庄田让自家也损失不少的不满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去,而很恭敬地向朱厚熜行起了大礼。

朱厚熜见了二人后,也是神态温和地笑问道:

“两位国舅请起,可想好选哪处皇店了?”

张鹤龄先抬头笑着说道:“蒙陛下隆恩,臣等不敢辞尊者之赐,但也不敢太贪,故只选了通州皇店。”

“回陛下,臣也不敢太贪,所以就只选了临清皇店。”

朱厚熜听后心里冷笑。

这还叫不敢太贪?

如今天下,谁不知道北方最富的就是通州、临清这几处地方。

要不然,正德也不会在这两处地方开皇店。

而通州皇店是承买京师各类紧俏商货的地方。

最主要的功能就是给遵化铁厂与兵仗局提供铁矿,还给银作局与内织染局提供银矿与其他矿石。

临清皇店则是一大仓库基地,南来北往的货物基本上都只能在临清皇店暂存中转。

可以说,这两处皇店就是最肥的两处皇店产业,每年利润远大于投资土地的收益不说,还很稳定,旱涝保收。

只要大明不改漕运为海运,那这两处皇店就会一直是两座挖不空的金山银山。

要不然,杨廷和也不会着急地要在遗诏里让朝廷先把这两处皇店变卖。

在朱厚熜看来,这两处皇店,只怕也早就被北直山东等地的豪绅巨宦给盯上了。

而朱厚熜倒是乐得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与这些北直山东等地的豪绅巨宦因为利益发生冲突和矛盾,如此省得,这两方势力,联合起来对抗自己。

“两位国舅不必见外,朕虽是太后之侄,但早已视两位国舅如至亲!”

“既然两位国舅选定了这两处皇店,朕自然会准予,不但会准予,还会在将来尽量照顾两位国舅的生意。”

朱厚熜说到这里就对张鹤龄和张延龄招了招手:“两位国舅凑近些。”

张鹤龄和张延龄便凑近了些。

朱厚熜则低声说:“实不相瞒,朕已通过潜伏于外藩的锦衣卫密报得知,在朝鲜,我汉家故土咸兴府内有远大于遵化铁矿的大铁矿,朕将来欲拿下此矿,让两国舅与朕分享此矿利,而再赐两国舅一份天大富贵也。”

两人顿时两眼一亮。

“另外,朕还欲将来重振钱法,而广采铜矿,恰好朕已据锦衣卫报,南洋离琉球不远的吕宋有大铜矿,远超国内之藏,朕也欲将来建水师去采此矿,而分享两国舅此矿利,到时候就通过两国舅的皇店发卖与储存,使两位国舅富贵荣华远胜先帝时,以彰亲亲之德!”

张鹤龄和张延龄听后大喜。

毕竟皇帝亲口所言,还说是锦衣卫探知的,而大明素来也的确会外派锦衣卫去探查各种情报。

再加上,这两人又是贪得无厌之辈,常常会做利令智昏之事。

所以,两人也就深信不疑,忙跪在地上,叩谢道:

“承蒙陛下如此厚待臣等,臣等叩谢陛下!”

“两位国舅快快请起。”

“何必如此。”

朱厚熜笑着说道。

于是,两人就道谢站起身来。

“这件事要保密,不可为他人知道,尤其是外面那些文臣,两位国舅知道的,他们可是一点也不想让这天下之利归于宫廷与外戚之手的。”

朱厚熜很严肃地嘱咐起二人来。

张鹤龄忙点头道:“臣知道的!这事,臣要是对外告诉,臣被陛下砍了头也是不冤枉的。”

“臣也一样!”

“臣又不是傻子,哪里会把这事往外说。”

张延龄也眉间难掩喜色地说道。

朱厚熜点首:“这便好!”

张鹤龄这时瞅了张延龄一眼。

张延龄则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张鹤龄道:“哥,还是你说吧。”

张鹤龄摇头道:“你说!”

张延龄:“你是哥,你说!”

朱厚熜道:“两位国舅还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张鹤龄便跪下来说:“正如陛下所说,这天下赚钱的买卖,那些士大夫们都盯得很紧,我们怕陛下虽然愿意赐给我们这么大的恩德,他们会不愿意,到时候陛下架不住力争,还是让臣等退了店出去。”

“这个两位国舅不必担心。”

“一来,朕名义上是赐的你们银子,不是赐的皇店,你们是合法去竞买,他们也说不上话,他们即便要争,朕也有理由拒绝。”

“二来,你们这也是为了避免先帝留下的皇室产业被贱买了去然后还被糟蹋,造成那些店里的雇工没法活,才不得不出钱这份产业而已,这是合乎情义的事,朕绝不会站在他们那边的。”

朱厚熜这么说后,两人这才放了心,欢欢喜喜而去。

朱厚熜则在两人离开后,道:“传兴明银行的鲍忠来!”

鲍忠是朱厚熜的藩邸旧人。

别看鲍忠是个太监,但在一干王府旧人中,被朱厚熜暗地里给他们传授算学时,他在算数和财会方面的领悟力最强。

因而,朱厚熜就把在昔日王府义学培养算学人才的任务交给了他,如今也把兴明银行交给了鲍忠。

鲍忠没多久就到了御前,向朱厚熜见了礼。

“朕会让你以内官监少监身份,去协助皇店变卖一事,到时候你这样做。”

朱厚熜招手让鲍忠走到了近前来,然后在鲍忠耳边嘀咕了几句。

鲍忠拱手称是。

接着,朱厚熜便让内阁发上谕,以尊太后、礼皇亲之名,从朝臣之谏的名义,改赐外戚庄田之例皆赐折色,也就是赐银。

于是,寿宁侯张鹤龄被赐银十万两,建昌侯张延龄被赐银十万两。

朝臣们对此还没有意识到皇帝这是要让这两兄弟去搅局,而只以为皇帝还是从了言官孟奇的谏,没有赐庄田给两外戚,也就都赞叹不已。

但到皇店变卖这日到来时,朝臣们才发现不对劲。

因为张鹤龄和张延龄居然也都来了变卖现场,要与代表背后豪绅巨宦势力的富商巨贾们争夺皇店这块蛋糕。

这让负责变卖皇店一事的户部员外郎茅继平对此非常不满。

要知道,皇店变卖这事正式开始变卖前,背后的豪绅巨宦们早就通过各种谈判交易分好了这块蛋糕。

所以变卖这事如果没有别的势力加入,会变得非常和谐。

到时候一处皇店,只会有一个富商巨贾来买,还会说这皇店是亏损严重的不良资产,只是为助皇上度过时艰而不得不买,而将自己包装成儒商义商,进而实现,以低价买入皇店,然后名声也很好听的目的。

但现在外戚也来搅局,这场戏就一时难以演下去。

茅继平在见到内官监少监鲍忠来后,更是愤然:“连内廷也都还来买,那还算皇恩吗?”

“部郎误会了,咱家不是来买皇店的,咱家是奉旨来协理的,是来帮助那些为助皇上变卖不良产业的义商们的。”

鲍忠笑着回了一句。

张鹤龄听后不解:“帮助义商?他们算什么义商,陛下干嘛帮助他们。”

“他们怎么不算义商?”

茅继平准备也想问怎么帮助,但见张鹤龄质疑这些富商巨贾的身份,就反问了一句,然后又因鲍忠言明不是来买皇店的,也就请鲍忠坐在了自己一边。

而接着,茅继平就开始变卖起皇店来,并先打开一文簿说:“现变卖通州皇店,值价五千两,哪位义商愿买。”

一时,鸦雀无声。

隔了一会儿,一京师富商李登才起身说:“我买!按理通州的那家皇店,也就不过三四千两的价,现在就当是报答皇恩吧。”

“这算什么报皇恩!”

“通州的那皇店少说一年也进银三万两,怎么就值个三四千两。”

“我出六千两!”

张鹤龄立即义正言辞地站起身来,皇帝给了他十万两,使天下人皆知,他有十万合法现银,所以,他现在可是不怕的。

“国舅爷既然如此说,那我就出七千两。”

“八千两!”

“九千两!”

张鹤龄见对方还在跟,干脆一咬牙:“两万两!”

张鹤龄心道:“虽说财不宜露白,但现在反正有陛下赐的十万两现银,多拿两万两买了这通州皇店也不亏。”

李登忙道:“三万两!”

“哥,直接出五万两,让他闭嘴!”

“这皇店到我们手里,哪怕把陛下给的钱全拿出来也是不亏的。”

张延龄在一旁支招说道。

张鹤龄点头:“五万两!”

“六万两!”

“七万两!”

“九万两!”

李登现在是真急了。

他现在要是不把这通州皇店拿下,是不好给他背后的主子交待的,哪怕这多出来的九万多银子,他自己来掏,他也得把这通州皇店拿下。

不然他一旦失去了他主子的信任,就会损失更加惨重。

毕竟这年头每一个富商的崛起都是要靠权势人物支持才行。

“十万两!”

张鹤龄沉声说了一句。

他现在也来气了,且呵呵冷笑道:“想当年老子跟长宁伯(宪宗朝周太后娘家)家争田,令上千家奴上门厮打都没怕过,还怕了你们这些人?!”

“要真是响当当的硬汉子,就继续跟!”

史载:建昌侯张延龄与周太后的弟弟‘长宁伯周彧’曾经为抢庄田,以至于上千家奴上街群殴,可以说这张家兄弟为争田争利,是半点形象也不顾及的。

感谢玄晖的打赏,最近打赏好多,希望追读也能增加许多,毕竟这次三江没pk上,捂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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