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画饼大师朱棣【求月票!】

朱棣此言一出,朱高炽和朱高煦,顿时难以遏制地紧张了起来。

这是父皇第一次,在他们面前,公开地谈论起隐约涉及“立储”的这个话题。

随着朱高煦出狱时间的临近,他在军界的好战友们,譬如什么淇国公丘福、成国公朱能、永春侯驸马都尉王宁、武安侯郑亨、城阳侯张武、同安侯火里火真总之,除了顾成和张辅,有名有姓的靖难功臣,基本都上书建议皇帝早日立二皇子为储君了。

面对如此一致地支持朱高煦的呼声,朱棣的头也很大,虽然敲打了一番,暂时压制了下去,但是朱棣很清楚,堵不如疏。

靖难四年,朱高煦无数次地带头冒死冲锋,早已成了燕军精神上无形的大纛。

朱高煦在燕军中,上到将领下到士卒,对这位当世第一猛将都很服气,燕军又是朱棣登上皇位的基本盘,朱棣不能不慎重考虑这一点。

“若是老二没有立下这么多功劳就好了”

朱棣感受着身后二儿子有些粗重的呼吸,心头默默地想道。

如果老二不是这么猛,本就是燕王世子的大儿子朱高炽,将毫无疑问地成为储君。

儿子们都是嫡子,但毕竟立长不立幼,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可偏偏老二立的功劳太大,朱棣赏无可赏。

而在四年的并肩作战中,父子二人亦是于千军万马间无数次舍命搏杀,不知道有多少次,都是朱高煦不顾一切地遮护着父亲,亦或是拼命完成父亲交代给他的任务。

人心都是肉长的,朱棣与朱高煦既是父子又是战友,朱棣很难不向更酷肖自己的二儿子偏心一些。

正是因为现实因素(燕军支持)和心理因素(朱棣偏心),所以朱棣才给了法理上站不住脚的二儿子一次非正式争储的机会。

当然,也是要用朱高煦好好替自己办事。

嗯,最终解释权归朱棣所有!

虽然朱棣并没有明说,让两个皇子主政南北直隶两块试验田的更化变法,到底是不是在挑选他所钟意的储君。

就如同那句“世子多疾,汝当勉励之”一样。

反正画饼高手朱棣一贯是这样给儿子们画大饼的。

至少在口头上,两个皇子主政南北直隶推行更化变法期间所取得的成绩,与是否会成为朱棣所选择的储君之间,并没有任何必然联系。

可朱高炽和朱高煦也没办法啊!

画的大饼就摆在眼前,虽然说最终解释权在朱棣手里。

朱棣既可以说这是真的,也可以说这是假的,可是谁能当假的来对待?谁敢当假的对待?

你当成假的,觉得父皇在忽悠人,所以不好好干活,不认真推行更化变法。

可最后父皇若说这真的,他就是在考察两个儿子的治国水平来决定储君人选,那这储君大位不就便宜别人了?

所以,哪怕明知道父皇是在画饼,朱高炽和朱高煦也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认真对待。

朱棣看着两个儿子的反应,满意地笑了。

秉持着“好用就往死里用”的原则,朱棣继续说道。

“如今正是大明百废待兴之时,所以南北直隶这两块试验田的更化变法,当然要推行下去,但其他方面,譬如人口、粮产、经济、文教.也是不能忽视的。”

听罢,朱高炽和朱高煦不由地心中暗暗叫苦。

若单单是推行更化变法倒也罢了,虽然事情繁琐且措施众多,但归根到底,一件事一件事地办,在南北两个直隶里推行,只是几个府里需要办的事情而已,总是顾得过来的。

可若是连人口、粮产、经济、文教这些都要抓,那治政的工作量可就不止翻一倍了。

说的夸张些,即便是有一套班子辅助,到时候每天有没有时间睡觉都不好说。

毕竟寻常的布政使可以摸鱼,可是两个皇子为了自己的皇位必然不能摸鱼啊!

“父皇,儿臣有一事不明。”

朱高炽犹豫了刹那,开口问道:“若是更化变法措施的推进情况,尚且有个确切的衡量标准,可是人口、粮产、经济、文教,若是真的为了发展而发展,岂不是会出现各种乱象?”

朱高炽没有点透,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了他想说的是什么意思。

譬如人口,如果人口这个指标成了两个皇子争储的指标之一,那么手段糙一点,会直接从其他地区抢人,手段润一点,则是以利诱之,诱使边境上的其他布政使司的居民过来。

这种手段,在唐代杨炎两税法更化的时候,就已经出现了。

为了引诱“客户”到自己的辖区,从而增加政绩,唐代的各地官员纷纷推出了各种移民优惠政策,以一些蝇头小利,诱惑老百姓移民到自己的辖区内。

而粮产、经济、文教,同样会涉及到倒卖粮食、强征暴敛、科举舞弊等种种乱象。

说白了,如果拿指标去考核两个皇子,并且激励是储君之位。

那么就千万不要高估人的自觉性了。

朱棣的指节,有规律地一下一下敲击着椅子的扶手,他看着坐在下首的朱高炽。

朱棣忽然说道:“老三。”

“儿臣在。”

一身斗牛服的朱高燧收起堪舆图卷轴,躬身应道。

“父皇交给你个任务。”朱棣慢条斯理地说道,“你两个哥哥,谁做错事,不论是给自己脸上贴金,还是给别人脸上抹黑,都要警告。”

“事不过三。”

朱棣的话语虽然风轻云淡,但却是让朱高炽和朱高煦齐齐心头一震。

明面上,朱棣把监察的事情交给了老三。

可谁知道朱棣还把这个任务交给了谁?

想要耍小动作,不论是自己作弊,还是给别人泼脏水,都不可能完全做到天衣无缝。

被查出来,别说什么事不过三,只要有一次,朱棣无疑是会失望的。

而最终的指标结果,其实远没有朱棣的态度重要。

换言之,耍小动作的损失,已经大到了两个皇子都承受不起的地步。

朱高炽没话说了,但朱棣身后的朱高煦,此时却说道。

“俺也有话要说。”

朱棣头也不回:“伱且说罢。”

朱高煦倒也干脆,半点都不遮掩。

“这不是谁到北直隶谁倒霉吗?”

面对这个灵魂疑问,几位尚书只得感叹二皇子果然如传说中一般耿直。

但感叹完,几人也有些好奇,这个听起来颇为难以解决的问题,道衍是如何解决的。

如果解决不了,那就真成了一方必输的局面了。

毕竟北直隶在方方面面,跟南直隶差的都有点多。

“非是如此。”

道衍此时又从他那仿佛有“袖里乾坤”一般的黑色袈裟大袖中,掏出了一份材料。

嗯,装东西的口袋其实不在袈裟,而在内衬的肘部袖子上,是个朝斜上方的内衬口袋,盛物后只要不剧烈运动,口袋都是自然下垂,但会有略微的凸起。

而古代“捉襟见肘”这个词,其实是指人太穷,做内衬为了省布料就不做肘部袖子,也没有内衬口袋,一摸外衣直接能摸到里面赤着的手肘。

“两袖清风”也是这么来的,指的是两个内衬袖子里面的肘部袋子没钱,可以随便摇袖子扇风。

说回正题,道衍掏出的材料,正是之前在户部值房委托夏原吉统计的南京周围的大中小地主的数量和比例,以及地主和佃农、自耕农的比例,还有自耕农里面的富裕农民、正常农民、贫苦农民的数量和比例。

除此之外还有南京周围各地具体到乡的粮食产量。

同时,道衍也动用自己的情报系统,统计了北京周围的相应人口、粮食产量数据。

在经济方面,道衍则统计了包括谷物、鱼类、织物、木材、衣物、家具、纸张、车船、牙行、勾栏、瓷器、肉类、水果、酒水、茶叶、糖、金银、古董字画.等等各品类的物品及服务的价格。

文教方面,则是两地的府学、州学、县学、社学数量,以及教师学生人数和教师功名水平。

“这”

朱高煦陷入了一刹那的呆滞。

俺就随口一问,大师你也不用准备的如此周全吧?

这让我还怎么问下去?

而看着道衍准备详实到令人发指的材料,除了朱棣、夏原吉事先知情,其他人都不禁为之咂舌。

看来道衍为了推行化肥仙人这套更化变法,真是费了相当心力了。

随后,道衍又拿出了计算好的各项对应的浮动指标乘数,给内阁值房里的诸位一一做了解释。

这下,朱高炽和朱高煦都心服口服了。

“还有问题吗?”朱棣问道。

两人摇了摇头。

“两个傻小子,让驴拉磨就得前面栓根萝卜.这才叫驭人术,好好看,好好学。”

朱棣看着自家的两个儿子,一想到他们就要为自己推行更化变法,而矢志不渝地努力奋斗,就有点小兴奋呢。

本来就是嘛,哪有坐享其成的道理?

想当储君,先拼命给老子干活再说。

朱棣揶揄地笑道:“老三,开始金瓯掣签吧。”

(本章完)

第250章 震动

金瓯,就是金做的盆盂,通常用来比喻疆土之完固。

掣签,就是抽签。

这里便是要说,用枚卜(抽签抓阄)来抉择,真不是在开玩笑,而是华夏古代一项有着悠久历史传统的庙堂习俗。

枚卜起源很早,《尚书·大禹谟》记载舜要把君位传给禹,大禹回答“枚卜功臣,惟吉之从”,也就是说,还是逐一枚卜功臣,让运气好的人接受帝位吧。

《宋书·王华传》记载,孔宁子曾对宋武帝刘裕说“隆化之道,莫先于官得其才;枚卜之方,莫若人慎其举”,所谓“枚卜之方”,就是指通过抽签的方式公平选拔具有同等条件的官员。

而枚卜既可以用来选君王、选官员,也可以选宰相,《旧五代史·卢文纪传》记载,李从珂就把当时有清望的高官姓名写在纸条上,然后投入琉璃缻中,月夜焚香,祷请于天,次日中午用筷子夹出来决定宰相人选。

到了明代,在姜星火的前世,枚卜则用途更加广泛,不仅被明朝的皇帝们拿来选驸马、选内阁大学士,甚至用来选状元.

嗯,如果建文帝也用枚卜而不是看脸,王艮就有更大地概率当状元了。

总之,用枚卜来决定两个皇子到底谁去北直隶,谁去南直隶,真的是一件非常公平,且没人挑的出毛病的事情。

很快,朱高燧眯着眼睛双手捧过来了一个金瓯。

而朱棣则亲自从怀里摸出了两个签。

显然皇帝亲自保证两个签没被做手脚,也没泄密,谁抽到哪个算哪个。

朱高炽胖胖的脸上,流下了一行汗渍,随后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使自己的心绪冷静了一点。

于是二人同时把手放在签筒里,签筒里传出来哗啦的声音,各摸了一个签。

整个过程明明没有任何波澜,但朱高炽的眼皮却猛烈地颤动了起来。

那是储君大位,所带来的无形压迫力。

他们抽的不是签,是命!

虽然经过了道衍设计的一系列公平且复杂的系数平衡,但有一点却是南北直隶无法改变的。

那就是水文条件!

水,在这个时代代表了更便捷的交通,代表了更廉价的灌溉。

在地上。

南直隶,被长江一分为二,河网密布航运发达。

北直隶,则是严重缺水。

在天上。

南直隶,一年有接近半数的月份在下雨。

北直隶,只有特定的两三个月才会下雨。

而这点,所有人都能意识到,却又都默契地闭口不提。

所以,哪怕做了人工平衡,水文条件这种利害极深的自然禀赋,却是偏偏不可平衡的。

谁选到南直隶,依旧有着看似不起眼,实则非常关键的优势。

朱高炽闭上了眼睛,将手中的签慢慢地摸出来。

当朱高炽看到签上的内容时,他顿时感觉全身轻松起来。

但他却要忍住笑意,因为旁边的朱高煦正满头冒汗呢。

而另一边,老三朱高燧也看了看两人手中的签。

“朱高炽,南直隶;朱高煦,北直隶——!”

朱高燧声音洪亮地念完,转身走回了皇帝的身边。

朱棣和道衍对于这样一个公平的、由两个皇子亲手选择出的结果,也并没有任何异议。

“啪嗒”一下,朱高煦手里的签被捏断了一角。

“俺怎么这么倒霉?!”朱高煦心道。

朱高煦心里一阵懊悔,要是把大哥那边的签摸过来就好了。

不过眼下事已至此,显然是不能再改了,他也只能接受这个结果。

朱高煦的沮丧,也只是持续了须臾,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刹那间便振奋了起来。

“对,我为什么不去问问无所不知的姜先生,我该怎么办呢?”

朱高煦心头盘算,他当然知道以姜星火的眼界和格局,根本就不会想参与进这种储君之争。

而且父皇既然有打算拜姜先生为大明国师,那么恐怕也不会让姜先生直接插手进储君之争。

否则这种规则破坏者级别的存在,很容易就把一头给搞得失去平衡。

但是,在南北直隶推行更化变法,却一定是姜先生想做的事情。

所以不论父皇怎么打算,姜先生怎么打算,自己只要认真地去做以姜先生理论为基础的更化变法,那就肯定是能从姜先生这里,获得一些指点的。

朱高煦当然清楚,姜先生的能力,到底有多么强大。

那绝对是凡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地步。

随手指点的东西,都足够常人受益无穷。

“而且不管怎么说,俺跟姜先生的关系,也是更亲近的,姜先生也亲口允诺俺,定能保俺一个周全.”

朱高煦心下稍定,却是笑吟吟地弯腰作揖,往朱高炽跟前一送,道:“大哥,你我兄弟且需努力为父皇更化变法出一份力啊!”

“哦”朱高炽失神了一阵,接着便连忙回礼道,“二弟一别多日,讲话做事极有条理,确是让大哥刮目相看。”

朱高炽说的是真心话。

原先的朱高煦那就是一个混不吝的悍勇莽夫,若非姜星火调教的好,决不会有今日这般表现。

而周围的尚书们,也是觉得传说中的(一直蹲诏狱基本没怎么见过)二皇子,确实跟传闻的粗鲁武夫不太一样。

个别见过之前朱高煦如何飞扬跋扈的,譬如兵部尚书、忠诚伯茹瑺,方才清楚,姜星火到底对朱高煦的改变有多大。

内阁值房,不算隔音。

刚才朱高燧念的声音那么洪亮,这话传到了值房之外,许多人的心情瞬间跌宕起伏。

就如同燕军内部几乎是清一色地支持二皇子朱高煦一样。

内阁的青年才俊们,基本都是偏向于支持大皇子朱高炽的,只是这个偏向或多或少的问题罢了。

首先,这消息意味着,两个皇子的南北直隶分配已尘埃落定,再难改变。

而运气不太好的二皇子,争取这个储君之位获胜的几率,显然先天性地小了一些。

其次,二皇子终究还有一搏的机会,因为这次朱棣给出的“考试”的结局,并不确定。

不过再怎么说,这终究是一个好的开局,这也让把宝都押在了大皇子朱高炽身上的部分内阁成员们松了口气。

解缙、黄淮、杨士奇三人虽然不合,但这时却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仿佛达成了某种共识。

外面的月光照耀在宫城上,使得那些宏伟的殿宇闪烁着银色的光芒,而宫门内侧,则隐隐约约传来了宦官打更的报时之声.

内阁值房内自然也听到了声音,最后一件重要的事情敲定,所有人都有些放松了下来。

持续了一整晚的紧张会议,让这些多少上了岁数的中老年人,都有些精神疲惫。

但朱棣却好似不打算让他们消停一般,又开口说道。

“喔对了,朕还想做一件事,忠诚伯。”

“臣在。”茹瑺抬起头看向皇帝。

朱棣有节奏地用指节敲击着椅子扶手,说道。

“朕打算重新调整充实一下大明的北部防线。”

此时的大明北部防线,乃是在东起鸭绿江,西抵嘉峪关,绵亘万里的这条防线上相继经由辽东、北京、宣府、大同、偏头关、延绥、宁夏镇、固原、甘肃等区域构成的,也就是后世的大明九边的雏形。

而与后世的大明九边还略有不同,那就是此时的大明,在长城以外的漠南还有不少卫所驻军,辽东被抽走了大部分兵力的大宁镇也还没有被彻底废弃。

嗯,朱元璋他老人家亲自给自己作为塞王的儿子们下了命令,教他们怎么让卫所兵构筑防线,并且长久地在漠南生存,从保养武器弓箭到养牛羊、挤羊乳无所不包的那种。

但朱元璋的操心,显然跟他的很多政策一样,都只管一时,管不了一世。

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到了朱高炽和朱瞻基当皇帝的仁宣时期,在杨士奇的谋划、杨荣的决断下,大明开始了全面收缩。

在北部边境,大多数的漠南卫所都逐渐废除或内迁,最重要的开平卫也内迁了。

在南部边境,则是放弃了交趾布政使司和郑和下西洋所建立的旧港宣慰司等等地盘。

朱棣继续说道:“从诸王献还的三护卫里,需要重新抽调整备一部分新的兵马,来作为塞防的主力.朕有意让徐辉祖、平安、盛庸等将出任指挥使,虽然这是五军都督府决定的,但忠诚伯终归是兵部尚书,朕想问问你,觉得如何?”

此话一出,众人无不色变。

虽然朱棣说是对兵部尚书茹瑺说的,但尚书们都知道,这是皇帝在对他们,进行某种正式的庙堂表态。

任谁都知道,朱棣这么一搞,恐怕大明的军界就要发生一场大地震了!

毕竟,军队是朱棣赖以维系的根基。

而朱棣这次动手,却是不对燕军系统动手,而是拿投降后没有实权的南军名将们,去指挥人生地不熟的诸塞王的三护卫重新整编出来的军队。

那么,其实还可以继续想下去。

皇帝这么做,到底打算干什么?

是真心重用这些南军降将,还是借机把南军有威望有能力的将领都调到北方去,然后彻底整合吃掉非燕军系统的其他部队?

朱高煦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异彩。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