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9章 一千零八十七章千年「不要温和地走

第1089章 一千零八十七章·千年·「不要温和地走入那良夜(4)」

夜晚,为了安全,我和吕树没有相距太远。

他打了地铺,我躺在床上望着满月。

「吕树。」我忽然开口。

「嗯。」吕树的应答声从下方传来,闷闷的。

「翟星的月亮不是蓝色。」我望着窗外的蓝月:「所以旧日之世不是翟星,对不对?」

我仍然心怀遗憾。如果叠影要毁灭旧日之世,那么我又相当于见证了一个文明的末路。有了废墟世界的前车之鉴,我开始害怕平行翟星的可能性——这也许是我未曾触及的【故乡】。

吕树回答:「对。」

他的言语总是简短而坚决,好像不需要经过很久的思考,只会倾向于给我想要的答案。

于是我盖上被子,很快睡去。不知是不是因为有人守夜,这一觉睡得很沉。将近黎明时我醒来,蹑手蹑脚地绕过吕树。左右的学生宿舍很安静,我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远离生活区,我听到了一阵钢琴声,悠远,冷清。我悄悄地靠近礼堂,光透过门缝洒出。

穿着白裙的女人坐在钢琴后,一身黑的夏嘉文坐在她身边,二人紧挨着琴凳,四手联弹,投射的身影几乎交叠在一起。舞台的光静悄悄地打在他们身上,音符前调清冷,后调欢快。细小的尘埃漂浮在空中,像是游离在宇宙云的辰星。

这一幕充满了静谧的美感,彷佛九幽之外的悲痛都被隔绝,只剩下了礼堂里的二人。

我站在门缝前,听着他们的声音。

「……弹了很久,我才想起,我好像很久没听你弹钢琴了。」夏嘉文说。

「……年少学的,后来世道越来越乱,就没怎么弹琴了。」雅文说:「有时候觉得音律艺术真是伟大的东西,几十个音符轻重快慢串联起来,就能给人深重的感悟。」

「……一旦抹杀历史,早期的歌谣、绘画、文学,在后世一点都不会剩下。要是我们的转世能记住这些就好了。」

「……没关系,这千年,都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人生百年,漫长岁月,我们都可以一起度过。」

「……那你会怪我吗?明明求婚了,却只能带你来弹钢琴。我们没有多余的资源举办婚礼,连结婚证都没法领。由于我工作特殊,我们也不能有孩子。」

「……不会,这样的爱情就很好……我们不就是通过钢琴课认识的吗?那时伱笨手笨脚的,按了黑键连到白键。我记得那天的阳光透着方格洒进来,你的脸上像是分隔了一块一块黑白键……」

「……等以后,实验城的孩子们都长大了,我们就把工作重担交给他们,自己专门教钢琴。」

「……好,等我们转世,也许会成为越来越厉害的钢琴家……」

他们已经弹了整整一夜。四手连弹的韵律很美丽,林雅文要熟练一些,夏嘉文略显生疏,于是她会放慢双手,让他尽量跟上她的节奏。细密的音符蹦跳着跃出,像是颗粒分明的冰晶。

我望见了朝霞。

他与她描述的梦想无比温柔,像是一颗逐渐发芽的种子。他们没有擡头望着霞光遍布的窗外,而是凝视着指尖的黑白琴块、干净而单纯的音符,然后对着彼此相视一笑。

不知为何……今天的太阳让人感觉格外温暖。也许是因为有着什么眷恋的东西在发芽。

我静静地离开了礼堂,想着他们的愿景——只要一代代传承下去,技艺生涩的菜鸟迟早会变成大钢琴家。只要一代代转世下去,即使寿命会不断走到尽头,他们却永远会是一代代相爱的神仙眷侣。

情真意切,生死不离,生生世世,永生永世。

在这场跨越千年的计划中,九幽既不涉及计划核心,也不能接触许多关键人物,却让我察觉到了这份「隔离」的美好。

但我从未听闻过,千年后的夏嘉文老师会弹钢琴。他的身边也没有林雅文。

也许岁月太漫长了。

让钢琴蒙了灰。

……

往后的时间流逝得很快,过去了几个月,没什么重要的节点。当然系统时间只过去了半天。

直到一天正午,九幽迎来了最重要的一环——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跌跌撞撞地进入了九幽。

「——秦将军!你终于来了!」夏嘉文立刻去迎。<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我心神一震,最关键的「秦将军」终于出现了。

男人脸上几乎被血和灰尘糊满。他双手郑重上捧,将手里的木盒子高高举起。

我有万千疑问要咨询这位秦将军——你到底是谁?你千年后的后世是谁?千年计划的全貌是什么?但我还没开口,夏嘉文便严肃地接过男人手里的木盒,朝着木盒叹道:「……秦将军,你总算来了。」

我沉默了。

……秦将军居然变成一个木盒子了。

不,这应该是秦将军化作的生命硬盘。也就是说……秦将军已经死去了。我没想到秦将军会死得这么迅捷。

我跟随夏嘉文登上天台,在所有研究人员的注视下。夏嘉文郑重地将木盒子打开,将一枚符篆般的东西取出——这就是「生命硬盘」。虽然用的是科学侧的称呼,但其实涉及情感与灵魂。

生命硬盘亮起。我听到了机械拼接的咔咔声——一把椅子擡升至眼前,生命硬盘化入其中。

一旁的面板上,出现了数行小字:

……

【敬告诸君。】

【「方舟计划」正式开始,最大生命硬盘的沉睡地址将被彻底封锁,禁止任何人、任何势力进入。】

【——直至千年。】

【所有的准备工作已经全部完成,感谢各位的付出。我们千年后,再会。】

……

这条消息被发到了每一个计划推进者的手里。简短有力,却宣告了足足千年的等待。

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唯独秦将军没有转世。

——因为他在此沉睡了千年,作为「最大的生命硬盘」承接一代代人的信息。直到千年后,旧神来这里唤醒他,汇聚千年的积蓄成神。   ……秦将军是,【异种王】。

……

【苏明安说:「异种王……是多久前沉睡的?什么原因?」】

【萧景三说:「千年前。原因尚不知晓,可能是因为寿终。」】

……

异种王的名字该是「沉睡于九幽的最大的生命硬盘」,只是在千年的神秘化描摹中被赋予了神秘色彩。它没有独立人格,本质只是一个内存极大的硬盘。

萧景三说的没错,异种王确实沉睡于千年前。

这让我想到了之前看到的典籍。

……

【吾之故友旧神啊。】

【幸以仙之符篆赐我,吾肉身成命运之剑。充吾灵魂者,昔日之目也,以象红蟒之人献我,吾得以重生。至塔内九幽之底,以吾名诵之,以死亡为计数,吾志覆大地,以求理想之国升至天穹。】

【——《典籍·千年神话》】

……

「吾之故友」。

秦将军确实是旧神的故友。

我垂下眼睑,感觉自己彷佛处在一个处处精密的仪器中,每一条铁链、每一块齿轮,都在严丝合缝地稳定运转。这一台名为「命运」的机械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每当我拨开一层铁皮,就会看到更精密的零件与齿轮。

世界各地响起了很多欢呼声,但也有埋怨声:成功的果实只能让千年后的人们享有,在当世人眼里,我们相当于放弃了拯救这一代的他们。

但我们必须如此。

当前的「理想国」的范围并不大,仅能覆盖九幽,所以生命硬盘存在这里是安全的。等到千年后,屏障才可以保下更大的范围。

我曾不止一次感慨于千年计划的精妙。这是「选择」与「拯救」的沉重。

我们从来没有余地。

……

后来我看见了许多个日日夜夜。

教学、研究、培养转世、建造监控屏幕、弹钢琴……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不去聆听外界的哭声。因为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待。

我时常看到夏嘉文和林雅文出席各个场所,孩子们亲切地叫他们「爸爸妈妈」,他们像是孩子们的父母。

平安节、新节、十月礼……夏嘉文他们竭力打造着这座沉浮在地狱中的天堂,用节庆、琴声与欢笑,一点一点地将色彩涂抹着苍白的环境,尽力给人们幸福。

后来,我见到了一名黑发青年。

夏嘉文拍着黑发青年的肩,笑眯眯地介绍:

「我的工作包括【培养旧神的备用躯体】,如果千年后旧神的躯体出现了问题,我们还能有备用躯体——这是旧神的一号载体,名叫0001。来,给离博士打个招呼!」

0001擡头,僵硬地对我露出了个笑容,眼里有着翠鸟般生机勃勃的光芒。

我的心中彷佛连成了一条沟渠,从古至今的河水皆由它漫过。以至于我忽然明白万事万物的因果都能无声相连——

眼前的青年有着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瞳孔、眉眼与我接近。

「造备用躯体,灵魂与躯体的匹配度一定要高,所以要尽可能还原旧神的一切,无论是样貌还是性情都要像。」夏嘉文打量着0001的五官:「根据遗留下来的资料,据说旧神长这样……嗯。我的捏脸水平没退步。」

我停在原地,半晌没说话。

「……旧神长这样?」强烈的震惊充斥了我的大脑。

我很确定,我没有当过旧神。

「是啊,但资料有损失,很难百分百还原旧神。」夏嘉文摸了摸下巴:「没事,我后面慢慢微调,总会有一个最像的。」

我望着0001,0001也望着我。由于这是实验初期,0001只是生化技术造出来的仿生人,还没有自己的思想。

我伸出了手。

一寸一寸靠近0001。

直到我的手掌贴近了他的脸颊。

然后我的拇指触及了他的眉毛:「这里要细一些……两边下斜大约10°角。」

夏嘉文不知道旧神的具体容貌,但我清晰地知道……自己的本貌与眼前的青年存在哪些差异。

母亲曾经给我修过眉毛,她曾对着镜子,用刀小心翼翼地划过眉毛边缘,所以我知道眉毛应该是怎样的弧度。

食指虚虚触摸着青年的眼眶:「双眼要往下一些,瞳孔的颜色略淡一些。」

为了第二课堂学分,我参与了大学的迎新晚会。在化妆师修容时,我记住了自己眼睛的轮廓。

中指贴着青年的鼻梁:「这里略微高一些。」

没有人照顾的那几年,我经常摸不准衣服的厚度,穿着单衣就出门。感冒后我反复地按摩鼻梁,记住了它的高度。

最后拂过嘴唇:「颜色要淡,更窄一些。」

夏嘉文惊讶地望着我。

(本章完)

第1090章 一千零八十八章千年「不要温和地走

第1090章 一千零八十八章·千年·「不要温和地走入那良夜(5)」

没过几天,0002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这下连细微的容颜差距也消失了。0002只要不说话,谁都会觉得他是苏明安本人。

这回我没有说话,我突然觉得这没有意义。

如果这件事真的顺利进行下去,之前我被神灵打上控制印记,就不会沦落到坐轮椅的地步。但是……我清晰地知道,这件事没能顺利进行下去。

对于千年大局而言,这项工作只是一个后备方案,仅仅只是命运机械里的一颗小螺丝钉,不管有没有它都无伤大雅,但却……决定了那么多「黑鹊」的人生。

「苏明安-3030……」我呢喃着这句话。

后来我走过长廊,偶然发现学生们搬到了别的区域。学生宿舍被改造成了一间间上锁的房屋,里面偶然会传出钢琴声、炒菜声、直播声……这些声音与我一模一样,这一刻我知道,我还是目睹这一切步上了后尘。

首尾相接。

我摩挲着时间之戒上黑鹊的姓名,如今的他还未出生,却已经注定了死亡的结局。

……

又一个平安节。

每到平安节,夏嘉文都会挨家挨户地送糖果,却叮嘱人们不能吃,也许是某种习俗。

我和吕树靠在平安树旁,望着身边五颜六色的礼物盒子,彩灯旋转着光晕。

我们靠着平安树,睡意一点一点酝酿。

直到警戒声响起。

「滴——滴——滴——!」

我从来没有听到过警戒声,入目所见透着艳丽的色泽。漆黑色的浓雾蔓延进来,这是从未有过的景象。

「什么情况?」我意识到,九幽终于出现了问题。

夏嘉文很快来找我,身上还抹着奶油和绸带:「……看来九幽被发现了。我不知道在理想国的保护下,为什么敌人还能发现这里。明月,你跟我走,去最安全的地方。」

我嘱咐夏嘉文留守,我去对付敌人。他没能拦住我,他后面有太多的孩子,最终他带着上千人齐齐躲进了礼堂,那里有很多防御屏障。

「离博士——!」他的叫声被我抛在身后。

我向外走,迎面看到的敌人是一个金发男人,他的瞳孔是漂亮的蓝色,拄着一根精致的手杖。所有的攻击落到他身上,都像穿透了一阵风。

——是侵略者叠影。

我没有多说。

研究言灵数十载,我几乎掌握全部的言灵。叠影现在即使可以影响世界,影响程度也很低,仅仅只能驱使黑雾蔓延,并不能做到很多事。

但祂身后带着很多人,他们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我一眼就看到了他们的愤懑与不满。

「——好啊!我们在外面吃苦受累,快要活不下去,你们居然住在这么好的地方!」这群人望着九幽,满口指责:

「这就是千年计划的聚集地?有心思打造这么精密的仪器,却不肯给我们一口面包!」

「外面都乱成什么样了,你们满口千年千年,我们这一代人怎么办?伱们根本没想过!凭什么……」

我的表情是怎么样的?

应该很淡漠吧。

像是看到了最后闯入阿克托家中的那一批暴民。原来无论在哪个世界,人都是一样的。我理解他们的悲愤,但他们的愤怒不去指向侵略者,反而指向救下这个文明的人。

叠影在微笑,看来祂料到了人性如此。

「只要夺下这里,你们就将有吃,有喝,有住。你们也可以享受这座天堂。」叠影这样诱惑着。

但就算夺下了这里,祂也不可能把这里留给这群人。然而人们不懂,他们只想活下去。

我们没有选择,他们也没有选择。

但他们将炮火指向了错误的对象。

他们——对着孩子们,开枪了。

……

第一声枪声响起,一个年仅八九岁的小孩倒在了地上,子弹从他的肩头穿过,他痛得大喊。然而没有人在意他的痛苦。<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我阻拦着蔓延的黑雾,却腾不出手阻拦这些同样掌握言灵的人,叠影将力量赐给了他们。

犹如一场动物园的踩踏事件,一头头「动物」从我身边跑过,发出不似人类的叫声,踩踏着瘦小的孩童,奔向面包和奶酪。

我几乎看不到一个人形。

肉眼所见满是野兽般狰狞的面容。

这一刻我突然察觉,原来「人」本身才是文明的末路,当有人对着他们附耳低语,仁义礼智信很快就会转瞬即逝,速度快到令我震惊。

最终,我还是成功制止了这场灾难。

叠影附身的金发男人被我斩于剑下,暴民们也逐渐被实验城的机械和陷阱坑杀。千年计划的准备工作非常到位,没有因为一次动乱而满盘皆输,但付出的代价却惨重。黑雾的杀伤力巨大,人们只要碰到就会异变。当一切结束,九幽已经变得很安静。

我几乎看不到活人。

「神」的层次太强大了,祂甚至没有真正降临,只是找到漏洞进了一下九幽,就造成了恐怖的灾祸。

调动九幽的数据,我终于发现了这场灾祸来源于谁——仅仅是一个不起眼的研究人员。为了把他的孩子偷偷传送进九幽,享受世外桃源,他将九幽的封闭时间推迟了一毫秒。

仅仅是一毫秒。

叠影察觉到了这一毫秒的气息,蛰伏许久后,祂带着人进来了。就连主理人也不会想到,原来一毫秒的差距也会被叠影捕捉。

我奔向礼堂,想找夏嘉文。如今很多人死去,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我隔着礼堂窗户看到,人们正在吃糖果。这让我感到放心……还好,还活了一部分人。

光线有些昏暗,恰逢黄昏与夜幕的交替时分。礼堂没有开灯,上千人坐在礼堂的座位上,剥开手里的糖纸。

「每个人都发到糖果了吧?」林雅文在台上示意,微笑着挥挥手:

「好,那大家吃糖果吧,许愿来年平平安安、和和美美……」

彷佛末日前的最后一个平安节,等到防御结界耗尽,黑雾就会吞噬这所礼堂。人们迎着平安节的颂词,剥开了手里的糖纸。

「……夏嘉文!」我喊了一声,没有人回应我。

糖果香。

空气中漂浮着浓重的糖果香。   我没有看到夏嘉文。

咔嚓,咔嚓,咔嚓。

糖果咬碎的声音。

黑雾滋滋滋腐蚀屏障的声音。

我不知道该怎么驱散黑雾,我唯一想到的,就是用我自己的身躯护住这些人。

……可这没有意义。

我只能救下几个,剩下的都会死。

咔嚓,咔嚓。

牙齿咬碎糖果,清脆碰撞。塑料壳哗啦呼啦地响,像一场暴雨。

我推门而入,礼堂内突然很静,没有吃糖声了。

上千人坐在座位上,微垂着头,目光好像在看着我,又好像不在。光线太暗了,黑雾腐蚀了电力系统,只能望见近在咫尺打转的尘埃,座位蒙了一层黄昏的交界色。

他们太安静了,让我差点以为,刚才他们吃糖是我的错觉。

我走上台,林雅文坐在钢琴后,硕大的钢琴板挡住了她单薄的身躯,只能望见一只白莹莹的手臂,搭在黑白琴键边,食指下沉着。

「铛——」

礼堂回荡着这一声钢琴余韵。

「林雅文,黑雾过一阵子会被理想国自动排走。但黑雾很快会侵蚀礼堂,我得送你们出去,但我最多只能救几个……」我的话说到这里,停下了。

甜蜜的糖果味蔓延。

神情空洞的女人挺直着脊背,坐在琴凳的半边,彷佛为谁留下了半边。

她死了。

这时,电力恢复,礼堂忽然明亮起来,在满眼水晶灯球的照耀下——我倏然望见了礼堂全貌。

我看到了地狱。

碎裂的糖果躺在地面,糖纸洒了满地。

上千人依然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微垂着头,无论我做出什么行动,他们都不会发声,因为他们的额头连接着一条管线,管线延伸至礼堂地下——一直通向天台的座椅。

怪不得我这一路走来,没有一个人向我问好,明明他们很喜欢离老师。原来不是他们不想问好,而是……不能了。

在我透过窗户看到他们吃糖的后一秒,在我推门的前一秒——上千人同一时刻死去。

仅仅只是一秒。

糖纸飘落,头颅低垂。

九幽沦陷在即,根据备用方案——在确认自身生还无望的情况下,可以及时将自己「储存下来」。于是,林雅文带着人们在这里坐下,每一个人都连接了管线,把「自己」储存进最大的生命硬盘中。

我捡起了一颗没被咬完的糖,闻了一下,忽然感到窒息。

我闻出了这里面的成分——是为了降低痛感、意识昏沉,让他们在灵魂被「储存」的最后时刻,不会感到死亡的痛苦。

这就是吃「糖」的真相。

夏嘉文每年都会给他们发糖,却叮嘱他们不要吃,是因为他知道……一旦吃下这糖,就意味着灵魂的储存与生命的终结。每个人心里很清楚,九幽不是百分之百安全,存在沦陷的可能,就算计划还能顺利进行,不代表每个人都能活。我们只是在携手勉力度过末日。

……我的喉咙像是被掐住了,像是泡在冰窟中。

礼堂内千人满座,摩肩擦踵。

满目是人,却也空无一人。

一双双眼睛空洞地望着我,他们最后是带着笑的,也许是知道自己还会有来世,也许是不后悔这短暂的人生。

「咔嚓。」

我踩到了一个高达。

是孩子做的……那天他很兴奋地递给我看,说未来要当大机械师。还有孩子说,想尝尝甜品的味道。

……实现了吗?

我将小小的生命硬盘抱在怀中。

……我不知道。

我望着林雅文的生命硬盘。她刻着一些小字,应该是她在吞下糖果前刻下的。

……

【嘉文:

《自私的基因》曾提到,新人结婚的时候,应该将手搭在《进化心理学》与《自私的基因》上宣誓:「我将违揹我的天性,忤逆我的本能,永远爱你。」】

【我不敢担保我能忤逆本能长久地爱你,但我的人生太过短暂,尚不及「长久」一词。】

【所以如果还有来世,我的基因仍会驱使我去崭新地爱你。因为来世的我们不会改变,所以一样的我仍会爱上一样的你。爱上你,是「我」的本能。】

【所以我会承诺——】

【「我将顺从我的天性,遵从我的本能,永远爱你。」】

……

窗外黄昏下斜。

夜幕一寸寸降临。

我攥紧手里的硬盘,一步步走向门外,忽而最后一次回头,望着成千上万张笑脸——

他们低垂着头,手里攥着糖纸,平安节的彩灯散发着洁净的光晕,夜幕笼罩在他们含笑的眉眼。

——于是我看到了上千张冷冰冰的笑脸,在上千具尸体上,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我。

这让我恍然意识到,

……

我们已经不可避免地……微笑着,温和地……走入了这个良夜。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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