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金锥行(18)

正月初二,走亲访友,张行根本没啥亲友,自然一日无事。

正月初三,对于绝大部分人而言,年节都还没过去,大部分官署也依然是不上班的,靖安台当然也没有全面恢复工作,但作为特务机构的正式军事成员,张行和秦宝从这一天开始便要恢复之前那种值班点卯了。

当然了,所谓点卯也不是一大早就要看到人那种,因为对于锦衣巡骑们而言,辛苦的外勤摆在那里,所谓台中点卯多是虚应故事,便是张行之前执掌组内文案,兼参与黑塔庶务,也从没有说几通鼓便要到的。

何况是年节中的值班呢?

相隔数月再次回到靖安台岛上那熟悉的小院,不知为何,明明今日天色阴沉,有飘雪的征兆,可小院里却冷清了许多,非但平素要好的那些闲人没来,便是黑塔里熟悉的黑绶也没有派人往来文书,就连同组的其他组员也最多过来打声招呼,便三三两两离开,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摸鱼。

一开始张行还并不以为意,只以为是还没有全员上班,所以人少的缘故。

但是很快,随着这种现象越来越多,他终于意识到,这些人是在刻意躲避……不过,即便如此,张行也还是没多想,只以为是公门里没有挡风的墙,白有思因为南衙政治对立陷入尴尬而要转入西镇抚司的事情已经传开了。

按照官场上的惯例,上面稍有动静,下面便浮想联翩,进而小题大做,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不过,到午间时分,雪花开始飘下的时候,张行忽然就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那里得知了这一现象的另一原委。

“他们怕我?”

张行诧异的从案后抬起了头。“怕我什么?”

“也不是说怕。”小顾拎着水壶对道。“而是有些敬畏了……其实,张白绶不知道,年三十当日下午岛上就有传闻了,就是从黑塔里的黑绶们传开的,说是张白绶你和白巡检、司马常检一起叙告此行离开后,中丞对身边的黑绶们说:‘司马常检和白巡检固然是人中之龙,但张白绶你却是个能斩龙的人!’”

张行目瞪口呆——他怎么不知道还有这出戏?

“大约的传闻就是这个,也是最早最根本的。”小顾继续言道。“而这两日,值班的黑绶们闲着无事,又因为那个评价过于厉害了,便都去翻看了张白绶你们此行的文告,然后都说单骑上山,驱虎过河的事情过于精彩了,虽说跟南衙的张公比小了些格局,但里子是一样的,可见之前全都小瞧了你……便又有了其他奇奇怪怪的传闻出来。”

而张行继续听下来,听到南衙张公时,却是陡然恍然大悟起来。

其实现在仔细一想,之前司马正称赞他张行的时候,便提到了南衙;昨日白有思来,也说南衙里都夸了他……但彼时张行因为淮北的事情还没个彻底的首尾,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直到昨晚上白有思前来宽慰稍缓了心情,再加上今日听到的这个传闻中曹大宗师的称赞,他张行却哪里还不晓得,自己这是沾了南衙那位张世昭张左丞的光了。

因为单骑入山、驱虎过河这件事情做的,跟当年张世昭在巫族搞分裂和挑拨内斗的事情太像了!

都是操弄人心,都是四两拨千斤,都是拱火大师,以一种外人觉得不可思议的角度进行解局,最后居然成功。

但是,问题的关键绝不在于计策的精彩和行事的胆略,天底下不缺英雄好汉的,问题的真正关键在于,用来做榜样的张世昭张左丞现在依然还是南衙里的一极呢!

是白有思他爹政治上的老哥,是曹中丞的老“伙计”,是圣人的心腹执政……所以,自己这个小小的白绶才有资格上了这些大人物的嘴,继而造成了远超想象的广告效应。

但这真不是什么好事。

层次差距太大了,说句不好听的,自己一个白绶被用来跟一个执政相公比,遇到个小心眼的,直接在南衙里轻轻一抬手,一辈子前途就没了。

甚至,顶头上司曹中丞那里,什么“斩龙之人”,也未必是夸赞的好话,说不定就是想起自己堂堂大宗师在南衙里却要受张世昭的气,忍不住借机自嘲一句。

想到这里,张行便有些坐立不安,于是干脆写了个病假条,请小顾送到了黑塔里,然后等到黑塔里给了个“准”字后,不顾外面已经雪花已盛,直接麻溜的开始往家跑。

这也算是某种常识了——热搜这种东西,躲一躲,两三天就下去了,何必硬抗呢?

正月初三,才上了半天班的张白绶匆匆回到就在靖安台对面的承福坊,准备躲回家中嚼着小酥肉看些小说什么的,但过了十字街,往自家居所方向赶的时候,他便又发现,自家居所附近似乎出了些事情,很多人都在那地方堵着,好像在看什么热闹。

这让张行心里没由来的一慌——不会新热搜又上来了吧?

正所谓越怕什么越来什么,随着张老三越走越慌,最后果真发现,正是自家所居的小巷被堵了个严严实实。这还不算,年后初雪中,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们,回头看到是张白绶来了,却是早早让开道路。

但临到此处,张行反而懒得再挣扎了,甚至起了一丝带着倔强的好奇之心。

他倒想知道,之前自己出神的时候,到底又留下什么窟窿?

谜底迅速被揭开了。

临到巷口前,有人没忍住,直接喊了出来:“张白绶,有人给你家送礼来了!”

随着这句话,张行越过人群,清晰的看到,自家门前的雪地上赫然排着十几辆长长的常见运货大车,再加上押运的牲畜、车夫,以及周遭立着的足足几十名官吏打扮的人,却是从自家门前一直排到了巷口跟前。

“张白绶年安!”

车队中的随行之人早早随着动静回头,知道是张行回来,而此时七名为首之人,也在雪地中站成一排,远远便朝张行拱手作揖行礼。

张行如何不认得,这是江东七郡的七位上计吏,而又如何不醒悟,李清臣根本是误会了人家——这七个人根本不是事后不认账,反而是在最后几日路程中打听到了事情原委,等上计结束,一切尘埃落定后精准回报来了。

“张白绶在上。”

行礼之后,一名年纪最长的也是最面熟的上计吏先上前一步,对缓缓停下脚步的张行再度拱手,诚恳来言。“江东凑粮的辛苦,淮北之行的恩德,我等没齿难忘……只是年前的时候,着急上计的事情,没法报答,如今年后上计完成,我等去处也有了着落,省下来的多余火耗便依着市价在北市那里转了出去,这笔钱本就该是我们动用起来的,却万万不能忘了张白绶和秦巡骑的恩义……现有丝绢七百匹与些许年节常礼与张白绶做报答,另有银五十两,请为转呈秦巡骑。”

张行一开始听到是要送礼,便有些面色发白,一时准备言语,但听到最后数字,却又茫然一时,因为他居然忘了丝绢的市价了。

但不要紧,周围邻居街坊听到七百匹丝绢后,同样哗然一片,而且立即帮他计算了起来。

原来,丝绢作为一般等价物,和铜钱、银子素来都是二比一的官方兑价。但实际上呢,因为丝绢比铜钱轻便,而且可以做衣服,所以在银价上涨、铜钱价格低落的行情下,丝绢本身还是比铜钱硬通许多的,属于虽然没跟住银价,却也足够稳妥那种……总之,虽然不清楚具体行情,但这七百匹丝绢的价值已经有人喊出来了。

两个做生意的街坊立即便争辩起来,到底是三百两银子,还是二百九十两?

当然了,张行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虽说三百两银子确实是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大利市,但如今正在热搜上,火耗这个东西虽说没人挑出错来,也毕竟是公中掏银子,总觉得有点别扭,而且一旦被中丞啥的听到了,来一句什么,岂不是更糟心?

再说了,他还有一堆字帖字画在陈留没动呢!贪这三百两银子?

所以,便欲拒绝。

“你们年节辛苦。”张行干脆以对。“我不缺吃穿银帛,何必送我?”

“张白绶可是还在记恨我们当日在淮上无礼?”

眼看着张行推辞,那上计吏居然愣了一下,然后另一名上计吏赶紧上前拱手,继续来表达诚意。

“我们自是官场上的人物,当日愤恨失礼是事在头上,只以为此行身家性命都要没了,自然失了智略与眼光。可事后打听的也清楚,看的也明白,这件事情真正救了我们这些人的,主要便是司马常检、白巡检和张白绶,然后是跟张白绶在一起的秦巡骑,带队去做饵的胡黑绶和李白绶再次……而这其中,两位朱绶都是神仙一般的人物,报答都报不上去,只能心里记挂着,而其余四人中,又是张白绶的谋划最根本,张白绶与秦巡骑的勇略最让人心折,若不能报答张白绶,将来岂不是要被人笑话?”

“只是……只是谨守职责罢了。”张行好不容易才挤出了一句话,他也实在是有点不知道该说啥了。

这事太尬了,总不能说,你们送礼就送礼,扯这么个阵仗干啥?不能给换成银子直接一车拉来吗?

“张白绶,你自做的好谋略、好辛苦、好勇略,如何不能折人心?”又一人上前感慨。“况且我等郡中上计吏,乃是郡中首吏……不知道要在郡中熬多久才能轮上一回,好在京中记名,转上新前途……淮北的事情,对张白绶来说是谨守职责,对于我们来说,却是生死荣衰的根本,再怎么感激都是理所应当的。你不知道,我们七人中,已经有三个转任升迁稳妥了。这十四车年礼,阁下收的心安理得。”

“张白绶,胡黑绶和李白绶那里已经送过了,也收了!”又有人催促。“张白绶不收,他们又如何?”

话至此处,张行实在是有点为难过头了。

看到对方纠结,那年长上计吏心下会意,却是回头打了个眼色,然后带头拱手:“年节辛苦,我们还有其他事,就不叨扰张白绶了……只有一句话留下……张白绶既为此恩,便当有此报。”

“张白绶既为此恩,当有此报。”其余六人齐齐拱手。

然后,这七人却是带着其他随从一起,直接走了。

张行只能连连拱手回礼。

人走了,车队中又一人上前拱手,语气却轻松许多:“这位官人,我们是北市车马行的,被雇过来的,啥也不晓得,只想问现在可能卸货了?你家只有个小娘子,之前一直不给开门。”

张行这才回过神来叹了口气,然后点了点头,却又回头在身后街坊中喊来一名眼熟的帮闲:“小关,待会卸丝绢的时候,你自己取一百匹给公社送去,让他们发给坊内孤寡,同巷邻居一家一匹,此事做完了,你自领五匹的好处。”

那小关大喜过望,周围也欢呼雀跃起来,人人拱手称赞张三郎,张行却又再度无奈——他这个样子,想低调也很难啊。

但是,事情还没完。

车队卸了一个下午,临到傍晚才卸干净,然后已经积雪的小院中堆满了封好的绢帛、箱子。但等到人走掉,月娘开始点验物资的时候,却又有了新发现。

“天天听人说火耗,火耗成例是多少啊?”月娘忽然在“小山”前回头。

“以江东为例,粮食不许超过两成,银帛不许超过一成二。”坐在廊下拢手看小山落雪的张行平静做答,他也对这个小山有点发愁,有心送出去给南城穷人,却又担心担上邀买人心的说法。而若是全部交给公社,却不免有些肥了那些道士的意思,而若是动手吓唬一下道士们啥的,也有些忌讳。

或者说,如今他正在风口浪尖上,做啥都有些忌讳。

“那江东七个郡的春日上计火耗,会有多少?”月娘继续回头来问。

“粮食不值钱,主要是路上吃的用的,关键是春日上计本来就有些金银珠宝钱帛贡品啥的……”张行脱口而对。

“会有很多么?”

“必然如此。”张行依然是脱口作答。“江东七郡缺粮食不错,可不缺钱,那是天底下最富庶的一片地方了,什么珍珠、贡银的火耗,稍微露出了一点,便是天价。”

“所以,七个郡的火耗,只有七百多匹绢吗?值三百两银子?”月娘继续来问。“一个郡就几十两银子的火耗?”

“肯定不止啊,但这是送礼,送给我和秦二的,已经绝对是大手笔了!”张行终于失笑道。

“可为什么不送银子呢?”月娘似乎还是很好奇。

“我也想问。”张行无语至极。“大概是想场面铺开,显得自己是知恩图报的场面人吧?”

“可是……有没有一种可能?”月娘努力从小山底下拽出一个小箱子来。“人家本来就是准备送银子的,反倒是七百匹丝绢全都是遮人耳目的样子货,是用来给街坊吹嘘你名号的物件?”

张行怔了一怔,立即想起那人所言,似乎还有一些“年节常礼”,便赶紧上前,取出弯刀,手上发力,割开了月娘拽出的那箱封锁严密过头的“常礼”,却赫然见到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箱带托盘的银饼子。

然后诧异来问:“这是多少?”

“一百两。”月娘低头拿了一个,干脆做答。“码好的,一个饼子四两,一箱二十五个,北市玉字号银坊换出来的……那是大长公主家的生意,童叟无欺,白家给的银子也是这样的。”

“那便不是给秦宝那箱了。”张行四下一望,却发现只是小山这边,自己便看到足足七八箱类似箱子,便小心来问。“总共几箱?”

“十五箱。”月娘似乎早就数的清楚。“总共一千五百两……最后一箱应该是给秦二哥的……加一起,够买二十个这般院子,或者两三万车木柴了。”

张行闻言终于倒吸了一口冷气——大过年的,就拿这个考验特务?

是不是该换成金条,盖个鸡窝藏起来?

PS:抱歉,抱歉,来晚了……大家晚安。

(本章完)

第108章 金锥行(19)

往后几日,张行一直称病在家,然后想着法的把那些丝绢捐出去,引得周围坊内道观频频登门造访化缘,但是这不耽误他家里的钱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心虚。

真的是越来越多,又过了三四日,朝廷各衙署正式上工,各家店铺也全都开张,白氏的人自然将陈留白氏庄园里各人此行江东的利市给送了过来。

其他人拿到的一般都是金帛和马匹,金帛自家藏起来,马匹自己留两匹最好的,转手在北市换成现银,显得干干净净。

但他张白绶不是贪心吗?

借着工作便利,硬生生给自己按照高档次人物来勒索的,马匹留下两个拴在后廊给秦宝增加工作量、其余交给北市阎庆卖掉不提,关键是那些书画宝物都是天下知名的,如今放他手里,也只跟烫手山芋一般。

没办法,人的名气一大,又罩不住这个名气,弄点啥就都有点生祸的感觉了。

除此之外,本来还有一个活,也该是他的,就是将此行预备好的打点给台中各处送去,省的大家眼红,如今也有点不方便了。

最后没办法,乃是请的胡彦去卖了老脸,这家朱绶送了个字画,那家朱绶送了一袋珠子……但居然开始有人不卖面子了,俨然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最后,还是张行出得主意,先把给中丞曹林预备的那架三尺多高的珊瑚当众抬进了黑塔,然后再去送第二遭,那些人方才收了下来。

毕竟,伏龙卫属于西镇抚司,虽然多被宫中直接调度使用,但本质上依然是曹林的下属,而曹中丞自是大宗师气度,他可以跟南衙那几位置气吐槽一句,却真不至于跟自己下属耍小心眼的。

总之吧,整个正月的前半截里,张行只是躲在家中避风头,最多就是跟来访的李定研究《易筋经》。

但这个也有点尴尬,因为《易筋经》的辅助法子多是在十二正脉全通后才能修行,而他张三郎也不过是年后刚刚彻底通了第九条正脉,正开始冲击第十条正脉而已,想跟对方一样感觉《易筋经》的妙用,未免也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

甚至,因为这件事情,张行总觉得自己有点没跟上任务等级的感觉,又添了点不爽利。

但终于,随着年后各大官署复工,各处流程走完,朝廷正式通过兵部下达了让陈凌滚去大西北守沙漠的相关调令。靖安台黑塔里,曹中丞也没有丢了气度、来为难手下人意思,依旧按照承诺,妥妥当当将巡视淮北的钧旨发出,让白有思巡组与兵部相关人员一起,去将陈凌和长鲸帮的事宜处置妥当。

命令下达,发了财的巡组其他成员都有些措手不及,继而便是不爽利,唯独张行这个之前不爽利的人如今如蒙大赦,赶紧将最后两百匹丝绢捐到了黑帝观,然后又将阎庆唤来,将勒索来的字画交给对方,请他代为变现——那意思就是亏点也没啥,但等他回来之前,务必换成银子,甚至金子为上。

“别的倒也罢了,有件事情也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出发前一日,李定例行过来,听说了翌日的行程后,既没有继续指导修行,也没有陪着议论政务、军事、风土人情地理,反而提到了一个意外的话题。“此行跟你们一起去宣调的兵部员外郎,是个挺有意思的人,兵部上下全都知道。”

“怎么说?”心情渐渐欢快起来的张行诧异一时。

“主要就是这个人咋一看跟你挺像的。”李定顶着黑眼圈在那里筹措字句。“不是那种长的像,而是表面上像。”

“具体来说呢?”张行没有理会对方奇怪的描述,而是理所当然的生出了一些兴趣。

“首先是出身不清楚。”李定认真介绍道。“反正是跟你一样从不说自己出身,但是我看过他的出身文字,应该是有妖族血统、母亲又改嫁过……也因为这个血统,他虽然在修行上很努力,却始终没法拿修为做倚仗,这点跟你也有点像。”

张行点点头,但却不以为意……自己的出身是想说也说不清楚,而人家明显是自卑;自己的修为也是起的晚,实际上是开了作弊器,跟对方天生通脉艰难也不是一回事……但是李定的意思他也懂,那就是两个人都没有家门的指望,也都没有修为这条硬线来开局面,都是靠某些本事吃饭的人。

“然后就是你们在公门里表现也很相似,都是文书上的本事厉害,经常用文书给人开释,别人明知道他是在玩弄文字,回来与他争辩,也都辩不过他。”李定继续说道。“然后暗地里还要舍钱给这些人,做结交……但他文书也是真厉害,算账什么的门清。”

而张行也终于觉得有点意思了,这年头,居然还有人跟自己一样玩及时雨的套路,东都城果然还是太大了。

“最后,你们都一样有谋略,有心机,肯上进。”李定继续认真讲到。“是真的有见识,有眼光,能看清事和人背后门道那种,然后有的没的,全都能钻出空子来。”

张行愈发感兴趣了,但他还记着对方的言语:“既如此类似,为何说是表面上相像呢?”

“原因再简单不过。”李定终于失笑。“你是个英雄,他是阴雄……就好像当日在桃林驿,你放我是真的觉得跟我谈的投机然后放了我,他放我则八九是想要跟着我找到山寨,等到了山寨,他就未必因为顾忌山寨里的人命而敢呵斥我了;再比如说,这次你名声大噪的事情,我估计他也能想到跟你一样的主意,但决计不敢亲身入山,或者入了山,也要秦宝打头过堂,自己只在后面事先交代出来。”

张行恍然,但却意外的并不生厌。

没办法的,还是那句说的都快生锈的老话,农民狡猾、无耻,但把农民逼到那份上的还是武士……这个人,因为出身低,修为又过不去,只能用尽了法子往上爬,而且不免自私自利,失了气度。

相较而言,反倒是自己,老是带着一种穿越者的傲慢来看人和事,不免喜欢瞎矫情乱讲究,这才投了白有思、司马正以及李定这些贵族子弟的脾气。

而另一边,李定看到张行浑不在意,也不多说什么。

翌日,张行与秦宝准备出行,考虑到左家老二的存在,犹豫片刻后,张白绶到底是将罗盘带上了。而在取罗盘时,看到那根金锥,便也干脆裹了缎子,系到腰中,这才去马廊牵了黄骠马,和秦宝一起再次出了门,准备往淮上而去。

就在东门那里,张行也看到了李定所说的那个兵部员外郎,他正束手立在白有思跟前,跟李清臣、钱唐两个白绶说笑着什么,而白有思倒也颇有兴致,就在旁边看三人笑谈。

一直等到张行抵达,那三人方才止了言语。

“张三郎,这位便是兵部员外郎王代积。”李清臣沉默不语,倒是钱唐精神不错,也不知道是不是得到了白有思的承诺,见到来人随手一指,稍作介绍。“此番要随我们一起辛苦一趟的。”

那王代积赶紧拱手,便要言语。

却不料,张行自听了李定的预告,早就抢先一步,先行滚马拱手:“久仰兵部及时雨王代积王九郎的大名,今日得见真容,张行不胜荣幸。”

且说,已经抵达此处的巡组成员没有二十也有十五的,之前只是给白有思行了礼,便随意在城门外大路旁的集市里各处闲坐,只看到张行过来,这才又重新起身,此时闻得这番言语,个个诧异,几乎人人去看那被忽略掉的王姓员外郎。

而钱唐和李清臣二人更是诧异惊悚。

至于王代积本人,今年不过二十八九岁、没有三十的样子,还算年轻,穿着官服,带着小冠,也算是一表人才,唯独胡子明显发黄,似乎暗示了他的妖族血统。

但终究是个年轻人,不然也不至于跟钱唐、李清臣聊的那么开心,此时被周围人这么一看,他登时便有些绷不住,只能尴尬拱手:

“靖安台张三郎面前,如何敢称称名号?而且,这个及时雨……在下委实是第一次听到,张三郎确定没喊错?”

“当然没喊错,阁下没听过也正常,因为名号这个东西本就是别人来叫的,之所以有此言语,乃是因为阁下常常在兵部协助犯了法的军官,他们私下扬名至此。”张行扔下黄骠马,赶紧上前握住对方手,恳切解释。“而且不瞒阁下,据我所知,靖安台黑塔那里,因为我和秦宝此番上芒砀山的事情,已经准备让我们二人在人榜上稍微升迁两位,新补入的第三百位,据说便是及时雨王代积了……张行先在这里为王九郎道贺了!”

王代积目瞪口呆,半日方才反应过来,却只能一时苦笑:“张三郎,还请高抬贵手!”

张行也跟着苦笑:“王九郎,不瞒你说,我因为之前芒砀山的事情,在台中被人比作南衙张公,所以名头一时太盛,连过年收个常例年礼都要转手再送出去以避祸……人榜的事情,但凡还能轮到我掺和,如何能让自己往上爬?”

“原来如此。”王代积长叹一声。“我就说阁下为什么把好几百匹的丝绢都捐出去了,可如此说来,咱们二人倒是有些情境仿佛了。”

“谁说不是呢?”张行终于趁机伸手揽住了对方的手。“不然何至于一见如故?不瞒王九郎,我一见你,就觉得你是我至亲兄弟一般……”

王代积闻言晃着对方双手,大为感叹:“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而秦宝在后面听到此处,只能转身去挠自己斑点瘤子兽的下巴,努力让自己不去看这二人,钱唐和李清臣也有些讪讪。唯独一个白有思,不知何时,早就坐到旁边人家卖茶的草棚旗杆上,正饶有兴致看着这一幕。

而不知道为什么,那旗杆居然不折,反而只在她脚下迎风飘展。

就这样,折腾半晌,随着黑绶胡彦带着新人周行范从靖安台取公文赶到,人员到齐,众人却是不再犹疑,一起上马牵骡,再度往淮上而去。

想之前从彼处经过往东都来,乃是隆冬时节,又冷又干,关键是行程还紧,一时半会都耽搁不得,而且还要处置沿途匪患,左右应付,端是辛苦。但如今,自东都往淮上去,乃是年后新春时节,虽只差了一月,却明显有青春作伴之态,尤其是自西北往东南而去,仿佛是迎着春日加速到来一般。

不过,最大的变化还是往来的心态。

当日来时,总是被动来解决问题,乃是疲于应付,万事都不能周全,今日去时,乃是倚着朝廷权威和白有思手中倚天剑来主动进攻,自然是心情爽朗起来。

这种情况下,正月十八这日,行到淮阳,距离城父不过一百余里的路程时,白有思忽然提议在此地稍驻一两日,待全伙人整修完毕,再往城父,众人也都没有任何异议。

不过有意思的是,他们没有住在官驿,而是住在了淮阳郡郡城宛丘城外一位张氏官人的庄园中,这位官人有个亲弟弟,叫张岳,是白有思的姐夫,之前的洛阳令,现在据说去吏部了。

只能说,反正人亲戚多,白吃白喝也无妨的。

白日沐浴、交际、宴席什么都不必多言,到了晚间,每人一个房间,也是宽绰。而也就是晚间,忽然便有风起,张行仰头卧在榻上,听得屋外春风阵阵,居然有呼啸之态,也是诧异,唯独酒足饭饱,也懒得起身去看。

可他也没有睡着。

恰恰相反,他开始莫名回想自己从穿越过来以后的种种经历,思索以后的路数……怎么说呢?到目前为止,张行一直觉得,自己在被动做事,事情找到头上了,碍于道义、人情、职责,就一件件做了下去,然后始终没有自己的规划和目的。

感慨和想法肯定是有的,乱七八糟的留心布置与人情结交也肯定是有的,但那肯定不是专门的规划和目的,便是造反的念头也只是自己路上想一想罢了,被白有思给按下去了。

这跟此次出行江东遇到了种种事端,然后被动去解决真的非常相像。

但是,如今江东之行都已经结束,连淮南这边也要主动折返回去对陈凌与什么鲸鱼帮做收尾了,却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什么时候会有一个主动出击?

也不知道是哪位神仙、至尊平白将自己送来的?

更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主线任务等着自己?

当然了,必须要承认的一点,或者说不能装糊涂的一点在于,目前来看,考虑到大争之世修行者一日千里,至尊证位也属寻常这个世界设定,那么最有可能的事情,还是大魏如自己那个世界里的秦、隋一般猝然二世崩塌,一个前所未有的大争之世出现在世人眼前,大宗师藩篱被打破,人龙神共舞,来一局天地人龙的大棋。

可即便如此,也要考虑下棋的是谁,自己又是谁的棋子,以及要不要甘心做棋子等等问题。

而且,到时候无论是做棋子还是下棋,指导理念又是什么?

是要续一个封建中央大帝国,还是尽自己所能,做个力不从心的先驱者,让老百姓过得好一点?便是做这些事情,是要辅佐谁,还是自己来?

就这样,想来想去,张行却又觉得自己是在白想……就眼下而言,自己连自己这具身体的北地家乡在何处都不知道,认识的人,觉得重要的人也全在东都城,那只要没能力、没决心去造反,除了潜伏于伏龙卫,观察局势,坐等天倾,又能如何呢?

唯独,正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如今看似仕途顺利,但本质上还是屈身在白有思这个顶级大贵族身下,以求平安,却不知屈身的久了,将来能不能伸展的开。

正想着呢,忽然间,屋外白光一闪,片刻后头顶便忽的一声炸雷。

张行惊得翻身坐起,复又醒悟,春雷本当如此……但自己居然到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已经来到这个世界足足一年了。

想到这里,他再难安卧,便披了衣服,走出房来,来廊下吹风听雷。

出乎意料,廊下灯影摇曳,照的清楚,此处居然已经有人了。

“王九哥。”

张行毫不犹豫改了笑颜,远远伸手握住了对方。

“张三郎。”王代积也毫不疑接住了对方的手,廊檐内,二人于风中雷下,简直如花前月下一般自然妥帖。“你也是出来听雷的吗?”

“是啊。”

张行看着已经完全被夜色遮蔽的头顶,感慨以对,却又脱口而出。“心事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

王代积微微一怔,继而感慨:“好诗!好一个‘心事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真真是写实了你我此时心境,却不知道全诗是如何?”

其实,张行刚刚说完,自己便也为之一愣。

没办法,他其实没想抄诗的,因为之前江东的时候差点抄吐了,但这一次,他真的是随口引用而已。

不过,对方追问的急,他便又赶紧收了奇怪心思,细细思索,然后认真来对:“上面还有两句……唤做‘万家墨面没蒿莱,敢有歌吟动地哀’。”

王代积微微一愣。

而和刚才一样,言语既毕,张行自己都有些愣住了——原来雷声大作之前,竟然是这两句吗?却居然更加应时应景。

PS:上班快乐,大家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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