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不可尽信

祝成一番话说得自己老泪纵横,不得不低下头去,用袖子有些狼狈地擦拭几下。

祝余听得倒是心如止水,毕竟今时今日,她对父爱本也没有什么渴望,更何况作为逍遥王妃,外人如何待她,礼数是否周到,似乎也已经与她的出身嫡庶没有了多大关系。

她也不觉得苗氏会对自己被扶正这件事有多大的期待和惊喜。

不过做戏嘛还是要做足的,她很敬业地憋了个呵欠,让自己的眼眶里也慢慢蓄起了一些氤氲水雾,泪光闪闪地对祝成道:“女儿无所谓那些,只要父亲不再有遭人陷害替人背负罪名的风险,只要朔地百姓从此能安居乐业,便是最好不过的了!”

祝成听她这么说,心中愈发惭愧,拉过她的手使劲儿拍了拍:“好孩子!好孩子!”

祝余一边配合着摆出一脸感动的表情,一边余光瞥见陆卿含笑看向自己的眼神,赶忙垂下眼去,怕再被他那么盯一会儿,自己好不容易憋出来的这点情绪也要绷不住了。

好在祝成也不是那么情感丰富细腻的人,他的情绪略微平复一点之后,视线便也落在了祝余的衣服上。

之前回到栗园之后,祝余已经换下了那一身被庞玉堂刺破了的衣服,换了一身道袍,不过祝成依旧记得她之前被刺破衣服的位置,还有之前从衣服破洞处露出来的那一抹金色。

“今天早些时候,你身上穿的可是金丝软甲?”祝成不是一个一肚子弯弯绕的性子,这会儿又是处在一个推心置腹的情绪下,所以问得也相当直接。

祝余微微一愣,这个问题倒是没有什么不能回答的,只不过她没有想到祝成竟然也认识那金丝软甲。

她点了点头,还没等开口问祝成为什么会知道这东西,祝成已经先一步把视线投向了陆卿:“这东西是贤婿你的?”

“正是。”陆卿神色镇定,不过眼睛里面也藏着一丝诧异。

之前司徒敬认得这东西,他并不惊讶,毕竟司徒老将军也是当年圣上还没有坐上高位那会儿就已经名声显赫的朝中重臣,知道金丝软甲和它的来历并不奇怪。

但是祝成,这个偏安一隅的朔王,已经多少年没有受传召入过京城的人,没想到他竟然也一眼便能够将这东西认出来。

“原来还真有这么个东西!”祝成的表情看起来也颇有些诧异,“我过去只听说过关于这金丝软甲的传闻,从来不曾见过,更不知道究竟是真是假。

今日看到祝余被那庞玉堂一刀刺过去,非但没有身受重伤,反而还让他手里的匕首都断成了几截,再看衣服破口里面一片金色,便想起了好多年前听到的说法,看样子并非空穴来风啊……”

“岳父听说过的,可是与我族人有关的?”陆卿不动声色,语气随意地问。

“的确如此。”祝成点点头。

若是换成过去,他一定会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不与陆卿谈论这些,免得一不小心把自己卷入到什么麻烦当中去。

可是这一次陆卿和祝余帮了他这么大的忙,没有他们两个,自己要么背负上了意图谋反的罪名,那可是全家上下一起掉脑袋的事儿。

要么就是被庞家算计,朔地易主。

不论哪种都是祸事。

陆卿对自己有恩,以后也是他们祝家最大的依仗,因而祝成也不打算再置身事外了。

“关于你祖父和家人,我过去的确是听过一个传闻,因为不知真假,又关系到当今圣上,绝不是我一个小小藩王可以开口闭口随意谈论的。

事情憋在心里年头久了,一不小心倒给忘在了脑后。

谁曾想,天意使然,你竟然成了我的女婿,我们成了自家人,今日恰好看到祝余身上穿着那金丝软甲,这段旧时传闻倒也一下子就被勾了出来。”

祝成下意识顿了顿,朝门口看了一眼。

“岳父放心,我那两个护卫耳力惊人,身手也是极好的,不必担心隔墙有耳,有什么话尽管说便是了。”陆卿开口道。

祝成点点头:“我过去便听人说过,你祖父和父亲当年不仅是皇室族亲,更是当今圣上身边的猛将,一路拥护圣上,历尽腥风血雨,硬生生杀出重围。

你祖父那一支陆氏族人有一件祖传的金丝软甲,不知道是什么人用什么手段打造而成,穿在身上刀枪不入,还能够将利刃刺过来时候的力道卸掉,让穿着的人毫发无伤,十分了得。

后来在一场鏖战当中,情况十分危急,险象环生,为了保护圣上,你祖父便拿出了祖传的金丝软甲让圣上穿在身上。

结果就是这么一个举动,当真立了大功。圣上在混战中被一箭射中心口,要不是有那件金丝软甲护着,估计就命丧当场了。

反而是你祖父,因为把护甲让给了圣上,自己被人暗算,身受重伤,之后听说虽然保住了性命,却伤了根本,不能再上阵杀敌,只能做圣上的谋士,为他出谋划策,留下你父亲继续伴随圣上左右,继续杀敌。

外头都说,就是因为有这样的一份深情厚义,在你家满门都出了变故之后,圣上才会将你收养在自己身边。”

陆卿默默听着,没有做出什么反应。

金丝软甲的来历,当年锦帝倒是在把东西给他的时候,一语带过地对他说起过那么一回,之后便没有细说,他当然也不会去追问。

不过关于自己祖父当年为了救还未成为天下共主的锦帝,身受重伤,再也无法骑马征战的事情,他倒是第一次听说。

比起一脸淡定的陆卿,祝成这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倒是颇有些感慨:“原本关于这一件金丝软甲的去处,外界也有很多猜测,更多的人都觉得这宝贝肯定是在圣上那里。

看样子,软甲应该是圣上又重新交还给你的吧?

若是这样,那么当年外头关于你的族人为何会遭人灭门的风言风语,倒似乎也不能尽信了。”

第308章 仁君

祝余坐在那里,面色淡定,可是在听到祝成那一番话的时候,就连心跳都已经加快起来。

“岳父所谓的风言风语,指的是什么?”陆卿漫不经心地问。

可能是他表现得很平静,也没有让祝成感觉到什么不妥,便很自然地开口道:“当初我听到过两种完全不同的说法。

一种是说,当初那一支陆家族亲骁勇善战,战功显赫,深得圣上器重,也正是因为这份信赖和器重,让那个另外一个当时功劳不小的重臣有所忌惮,怕一旦圣上继位,到时候那一支陆家族亲便要位极人臣,父子几人瓜分了所有大权在握的官职,任何人都无法轻易撼动他们的地位。

所以为了避免之后威胁到自己在朝中的地位,那个人便趁着大业将成,圣上暂时无暇过问旁人的功夫,叫人暗下杀手,等圣上得到消息的时候,那一支族人都已经尽数被害。

结果不知道为什么,误打误撞竟然留了家中幼儿一个活口,圣上知道后便立刻将孩子带进宫中收养,也算是保护起来,这才得以让这硕果仅存的孩子平安长大。”

祝成顿了顿,又下意识朝外瞥了一眼,降低了一点音量:“还有一种说法就截然不同了,说圣上虽然对当年拥立他,随他一路走过来的老臣心存感念,也十分器重,但是他骨子里是一个生性多疑的人,甚至那一支族人对他的恩情实在是太大了,又同是陆家人……

所以……生怕一旦日后他们会功高盖主,尾大不掉,到时候不但难以处置,万一对方不甘心久居人下,那便后患无穷。

于是他私下里授意底下的人去将那一支族人灭口,结果不小心留下了一个活口,好在是个婴儿,自己什么也记不得,于是便将那孩子抱养在自己身边,正好可以避免流落在外头听到一些不该听到的风言风语,又能够彰显自己对过去旧恩的念念不忘,让旁人都觉得自己是一个仁君。”

祝成一边说,一边留意着陆卿的表情,见他没有什么反应,略略松了一口气,又补了一句:“原本外面的这两种传闻,我听着都觉得将信将疑。

现在看到这金丝软甲圣上都已经交还到你的手中,想来外界的传闻多少有些捕风捉影,圣上对你还是很是疼爱的,说明他还顾念着与你族人当年的那份情谊的。”

“那是自然。”陆卿面带微笑,点了点头,“我倒是没想到,岳父竟然在朔国也能听说这许多。”

祝成讪笑,叹了一口气:“现在想一想,山高水远,能传到我们耳朵里的说辞自然是不准的,若不是听了些有的没的,当初我也不会对贤婿有所误解。”

“那我倒是要感谢岳父当初的误会了。”陆卿笑着看向祝余,意有所指。

祝成闻言愈发觉得尴尬,讪讪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的确,当初若是他知道陆卿是这等一表人才,文韬武略都令人刮目相看,决计不会将一个庶女嫁过去的,那么送嫁过去的自然是他过去唯一宠爱过的女儿祝凝。

一想到若当初真的嫁了祝凝过去,现在他们祝家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局面——一边是庞家的背叛和算计,另一边是不想跟岳家扯上半点关系的逍遥王女婿——祝成不禁生出了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不过被陆卿这么一说,祝成心中的愧意就又涌了上来,别的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只能对着祝余又是一番嘘寒问暖,情真意切,话里话外都在拐着弯地表示以前的事情没有办法补救,以后一定给祝余做靠山。

祝余配合地表示着感动,又说了一会儿话便和陆卿一起回栗园去了。

别看祝余在父亲面前表现得很放松,一派自然,实际上一颗心沉甸甸的,仿佛被一团阴云给笼罩得密不透风。

回到栗园,祝余急急忙忙拉着陆卿回房去,关严房门。

“夫人这么急,搞得我都有些羞涩了。”陆卿又用惯常的法子去逗祝余。

不过他这次刚一伸手,都还没有摸到祝余的脸颊,就被祝余一把拉住按了下去。

“你若是真当我是自己人,就别再故意岔开话题。”祝余面色凝重,拉住陆卿的手,让他在桌旁坐下,“我父亲今天晚上说的那两种风言风语,若是他在朔地都能有所耳闻,你这么多年,不可能一点风声都听不到吧?”

“这两种说法,我确实在此之前都有听到过。”陆卿没有否认,淡定地点了点头。

“你觉得哪一种猜测更靠谱?”祝余皱眉问。

“夫人怎么看?”陆卿没有回答,而是反问。

“我说不好。”祝余摇摇头,“最初我认为那位把你送去山青观抄经是为了将你养废,之后更是故意给你安排那种得罪人又没有实权在手,空有一个好听名头的‘金面御史’,完全就是在利用你罢了。

若单从这些方面来看,传言那位并不看重你,把你收养在身边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维护虚名,似乎是说得过去的。

可是偏偏我又知道你当年在宫中最初是被养在王皇后身边的,若不是她身体实在撑不住,或许也不会有后面的事情。

在你中毒危急的时候,若那位有心将你这个硕果仅存的血脉也一并从这世上铲除,也不用那么大费周章将你送去栖云山人那边……

当初若不是你一直以抄经的名义被留在山青观,而是在调理好身体之后便又重回宫中,说不定这会儿坟里面的白骨都已经烂光了。”

“这两种说法,你父亲都能有所耳闻,我大部分时间生活在京城以外,对此也是一清二楚,你猜那位是否也一样听到过风言风语?”陆卿缓缓叹了一口气,“那位向来多疑,心思也是极深的,他能够听说,自然也不会觉得我能一直被蒙在鼓里。

至于我听到过的是哪个版本,相信的又是哪个版本,他当然不会开口直接问我,只会在心中自行揣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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