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软硬(上)

登城的军使前后两个。

前一个军使率先禀道:“景州的金军继续南下,昨日抵达北清河沿岸的归仁、清河二镇,勒兵布阵。而李全率军万人,进往滨州安定镇,两军营垒左右相接,阵列连绵二十里,声势甚壮,旌旗如林。”

郭宁接过文书,看了两眼,将之转交给徐瑨。

徐瑨身边吏员当场铺开舆图,勾画出最新的局面,在旁写下标注。又将舆图支起,摆在郭宁面前。

郭宁缓步走近,看了半晌,转头问道:“仆散安贞三天前进入棣州,两天前就有先锋轻骑深入淄州和益都府北部,可昨日,其主力才到北清河一带?”

徐瑨伸手在舆图指点:“河北金军三天前到达厌次,但厌次往南,直到北清河,多是河流纵横的水域沼泽,在沼泽和平地交汇的地方,稍有不慎就会陷在淤泥之中,行军很是困难。”

“河北金军既然急着要瓜分山东的利益,行军每快一步,便多占一分土地。仆散安贞是熟悉山东地理的宿将,若决心要快速行动,不该如此……看来,驻扎数千精兵的益都府一日即破,把他们给吓着了。”

前日里郭宁动用巨量火药,去炸益都府的城墙。

按照事前设定的操典,本该在城墙上挖一深洞,然后把炸药填塞进去,引火激发。但因为郭宁急于破城,直接就把一棺材的炸药塞进城墙新旧夯土的缝隙爆炸。

这一来,原本预计能炸开二三十步的城墙,只炸塌了十余步,缺口比预料的狭窄许多。

但也有个意料之外的好处,就是火药爆炸的声势没有被重重夯土压住,大部分的火药威力,都往天上去。

待到爆炸冲击力掀起的大量土石砖块在百十步范围内如雨而落,巨大声响横扫全城,对守军形成了巨大的震撼。

莫说炸点周围,就连东西两面的守军都陷入惊恐,本该准备好的守城器械全然无人操作,就被定海军突入城内。

铁骑直接入城,切割守军调度的路线,围攻武库等要地,步卒或由缺口跟进,或由东西两面攀附城墙,然后顺着城墙一路猛冲猛打。

不得不说,仆散安贞派在益都府的千名甲士,真正是仆散家族三代为将聚集起的老底子,即使城池三面被破,依旧有零散各部死斗不休,凶悍异常。

但他们的首领,横行战场、威名赫赫的猛将纥石烈牙吾塔在火药爆炸的一开始,就被炸作了五六片,连带着纥石烈牙吾塔身边数十人皆死,而外围数百人,有人晕厥、有人成了聋子。

剩下的数百甲士分散在各处城关隘口,不能成为整体。

定海军或者以弓矢攒射,或者以猛士硬撼强冲,很快就将他们分割歼灭。少股特别勇猛的敌人,自有张惠等勇将出面解决。

金军甲士既然不敌,刘庆福所部的红袄军,便愈来愈相形见绌。

刘庆福起初还从城墙退下,试图且战且走,与定海军展开巷战。但他这个主帅跑去巷战了,各处红袄军便顾此失彼、上下军令不畅。张林再出面纠合他自家的部属,不到半个时辰,大批大批的守军,开始投降。

拿下益都之后,定海军抓捕了大批俘虏。

张林便也顺水推舟,投入郭宁麾下,随即他抖擞精神出面,从俘虏口中审问消息。

郭宁这才知道,仆散安贞原打算以李全所部在表,而他本人麾下的猛将纥石烈牙吾塔在里,两方合计三千带甲精锐,再挟裹益都城里的民众,形成一个牢固无比的钉子。

而益都府本身的重要地位,又使之成为一个牢牢吸引定海军的漩涡。

当定海军被这个钉子钉住,被这个漩涡吸引,河北金军则与李全所部携手,一口气拿下山东北部,北清河沿线的诸多州府。

然而,益都城才阻碍了郭宁所部一天。

只一日里,钉子就被拔除,组成钉子的精铁,也被炸成了铁渣。

定海军继续前进,迅速控制益都大部,进而直逼淄州。

郭宁是山东宣抚使,就算朝中重臣对他疑忌异常,可明面上,他在山东的行动,就是有朝廷撑腰的,干什么都理直气壮。难道仆散安贞还真能带着人马与郭宁放对?

这一来,仆散安贞和李全两个,就面临了绝大的难题。

真要彻底撕破脸?

值得么?打得过么?闹出事来,朝廷乐意么?

“没了这颗埋在我军后方的钉子,仆散宣使的计划胎死腹中,想来,是要缓缓行军,好好权衡得失。说不定,他还得多休息几天,才能缓过痛失大将的揪心。”

郭宁想到这里,心情愉快了许多。

徐瑨转而问那军使:“北清河沿线的金军营垒,是何等情形?”

军使禀道:“我曾抵近看过,河北金军的营垒,沿河布设,甚是严整,尤其几处渡口左近,军寨布设数重。”

“那就是说,仆散安贞现在的想法,是首先确保北清河以北的地盘,便是滨州、德州、棣州、博州,还有半个济南府。”

徐瑨微微沉吟,忽然笑了起来:“哪有这样办事的?李全能忍?”

郭宁问道:“李全怎么了?”

徐瑨取了笔来,沿着北清河划了条长线:“节帅,你看。”

郭宁揪了揪胡髭:“仆散安贞是把李全的地盘大都扔给我们,而打算自家一口气掠取三州一府?这家伙,心够黑的!”

“那倒也未必。节帅,到底仆散安贞也折损了帐下猛将、甲士千人。他付出的够多了,总得捞些补偿。”

郭宁哈哈大笑。

徐瑨继续问那军使:“李全所部的营垒,你见着了么?”

“李全所部的营地,在北清河下游,与金军营地隔开数里。嗯,相比金军而言,似乎有点松散。”那军使想了想,又道:“不不……”

他比划着手势:“不是松散,而是那种随时会拔营启程的行军驻扎模样。他们的侦骑,也比金军要活跃许多。”

“看来,李全很不甘心啊!”

徐瑨挥退了第一名军使,向郭宁躬身:“节帅,且容我略施小计,在这两家之间,添一把火。”

“哦,老徐你有何妙策?”

郭宁问了句,看到第二个军使还在旁候着。

他向徐瑨颔首示意稍候,随即迈步过去。

这军使隔开数步,便跪伏在地,双手捧上文书。

郭宁俯下身,看看他的面庞。这是熟人了,他刚上城楼,郭宁就认出来,他是李霆的一名近卫。

郭宁拿起文书,先不打开:“李二郎前后相继地派人,难道南线的局面又有变化?”

军使跪拜不起,闷声闷气地道:“节帅,先前到的,是军报。这一份,是李霆将军的请罪文书。我家将军说,请节帅放心,五日之内,必有捷报返回。”

“我要他请罪做什么!”

郭宁看也不看,将那文书原样掷还。

适才徐瑨说了这些,明摆着在为郭宁开解情绪,但眼看着李霆的使者又来,郭宁的情绪实在有点控制不住。

他深深吸了口气,放缓些语气:“红袄军中,自然有豪杰人物;他们困兽犹斗,自然会爆发数倍的凶猛。但我定海军练兵一载,是下苦功夫的!结果蒙古人打得,红袄军就打不得?还是李二郎最近轻飘飘的仗打多了,以为每次战斗,都该像小孩儿打闹一样,轻松愉快拿下吗?打硬仗的本事,都被他扔了吗?”

说了这么一通,郭宁的语气还算缓和,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怒气却谁都可以听得出。

他翻过右手,攒住腰间的刀柄。

这一个动作,左右无不失色。

好在郭宁随即抬起左手,解下系住金刀的丝绦,将之交到军使的手里:“拿着!”

军使惶然抬头:“节帅,这是何意?”

“伱将这把金刀交给李霆。就说,胜败兵家常事,我不要李二郎的请罪文书,只要莒州和密州!让他持我军刀,下狠心,打硬仗!”

(本章完)

第416章 软硬(中)

军使捧了郭宁的金刀,重重叩首,转身就走。

刚踏过几级台阶,郭宁又把他叫回。

从密州往益都府临淄县来,因为潍州已经落入定海军手里,沿途畅通无阻。

但密州境内,却正是危险的时候。定海军和红袄军合计万余人,在密州狭小区域内往来厮杀纠缠,控制区域犬牙交错。那军使途中显然与人交手过了,脸上带着血污,身上也有包扎。

郭宁从侍从手中取过一面银牌,交到军使手中。

“持此银牌,可在益都、昌乐、北海、安丘四地换马,并征集骑士护卫一程。沿途小心,莫要再与敌人纠缠。”

那军使沉声应是,握住银牌。

下城之后,他八百里加急奔驰,只一日一夜,便入卢水军营,随即又往中军帐里奉上金刀。

那金刀,是早先郭宁起兵时,故城店的老卒韩人庆赠给郭宁的。刀鞘和刀柄上本来镶嵌金玉,华丽异常。但因久为武人携带,难免磕擦碰撞,金玉脱落了一些,留下一个个凹槽。有龙虎纹饰的刀鞘上,也颇多划痕,看起来甚是陈旧。

郭宁得此刀后,以之为随身佩刀,也偶尔以此授予部下,作为发号施令、如见本人的信物。

帐中诸将自李霆以下,人人都认得这把刀。当下数十人霍然而起,人人吃惊,皆知郭宁这是在严厉地催战。

李霆向前几步,右手握住刀柄,摆了摆下巴。

他左手打着绷带,固定在身侧,不能动的。一名部下连忙上来,单膝跪地,双手握住刀鞘。

李霆用力一拔,刀身甚紧,从鞘里一点点地缓缓露出来,寒光烁烁。

“节帅怎么说?”

“节帅说,胜败兵家常事,我不要李二郎的请罪文书,只要莒州和密州!让他持我军刀,下狠心,打硬仗!”

“就只这两句?”

“是。”

李霆持刀在手,虚挥了两下,默然片刻。

他明白了郭宁的意思。

外人多半以为,郭宁赐下金刀,是给了李霆斩将之权,也是对李霆本人的警告和催促。那是在又一次重申,行军作战要力求迅猛,不能给红袄军喘息的机会,不能给他们从混乱和崩溃中恢复的机会。

但实际上,意义不止于此。

李霆凝视着金刀,脸色慢慢涨红。

他成天摆出惫懒胡闹的德性,其实是个极聪明的人,否则郭宁怎也不会授他以重任。

在他看来,红袄军和定海军两方,其实都以大金国为敌;在共同的敌人以外,两方的手段、作风何立场有相似,有不同,更有复杂的利益纠缠。

所以,李霆想用奇兵、奇策破敌,在郭宁看来,里头还带了一点他自家的犹豫,带着一点他隐藏着的心软。他不希望这场行动流太多的血,总是期待势如破竹,取胜得轻易一些。

毕竟在过去的一年里,红袄军实实在在地替定海军承受了压力,某种角度上说,他们是定海军最好的盟友。

抱着这样的想法,李霆所部哪怕在奇袭受挫之后,依然试图以小规模的反复进攻压制红袄军,试图将他们从诸城逼退。

从军报里头,郭宁看出了李霆的想法。

或许郭宁本来也有同样的想法。

但敌人比预料中更强,更坚韧,四娘子杨妙真的号召力也比预料的更强。这个想法已经不现实了!

随着定海军的规模迅速扩大,哪怕如郭宁、李霆这样的军将,带领大军作战的经验并不丰富,难免有判断错误的时候,难免要在战争中吃亏、检讨和成长。

所以郭宁才遣人送来这把金刀。这把金刀,是向李霆表明他自己的决心,也催促李霆下定决心。

那位赠给郭宁金刀的韩人庆,是郭宁和李霆的老朋友,也是漠南三州溃兵中出名的心善之人。定海军中好些军官,在流落河北时,都得到过韩人庆的照顾。但韩人庆已经死了,阖家死绝。

杀他全家的凶手,正是红袄军。而杀死韩人庆幼子的,便是本来盘踞密州的杨安儿麾下大将国咬儿,当时李霆就在附近,却没来得及救人。

当日河北溃兵和杨安儿井水不犯河水,杨安儿翻脸杀人的时候,客气过么?

两方既然不是一路,终究会到敌对的时候,而一旦敌对,什么都不要多想了。

对敌人,只有全力以赴地让他们去死,只有全力以赴地摧毁。

与红袄军的战斗,与蒙古军的战斗,性质是完全一样的。

手中有刀,刀子说话。

挥刀全力向敌,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李霆持刀环顾帐中诸将。

诸将都是沙场老手,无论老少、高矮、胖瘦,许多人体无完肤,面上疤痕处处,刀枪箭矢留下的伤痕一道道横贯。

他再看斜倚在帐篷一侧软榻的仇会洛。

仇会洛沉声道:“节帅说了,要下狠心,打硬仗。”

李霆颔首。

他重新环顾诸将:“传令,各部带足军械、粮秣,出营列阵。”

他和仇会洛所部,合计八千人,其中甲军和阿里喜各半。先前在诸城下吃亏,甲军折损数百,后来分兵括取诸城周围李文镇、普庆镇、草桥镇等地,去了一千余。

昨日史泼立带了数百名擐甲阿里喜支援;高歆又从马耳山、九仙山一带又招募了一批昔日同党,约莫五百。

加加减减下来,到这时候,尚有七千人出头的规模。

李霆一声令下,七千人刀枪如林,旗帜如云,列着整齐的队伍,络绎出外。包括这几日里加紧赶制的云梯等物,全都携出,足足上百辆大车装满,专门列了一阵。

三通鼓罢,各部皆称取齐。

李霆一挥手,亲信侍从纵马奔回,持松明火把点燃处处营帐。

眼看着黑烟和烈火猛然腾起,士卒们骇然吃惊,随即又被军官们高声喝住。

烟火之下,李霆高举金刀,厉声喝道:“节帅有令,下狠心,打硬仗,必取密州、莒州!传令各部,直取诸城,从抵达之时开始,四面猛攻诸城不休!我亲自巡营,自都将以下,后退者斩,迟疑者斩,敌营不破,誓不罢休!今天天黑以前,老子要在诸城里头洗脚!”

军官齐声高喊:“下狠心!打硬仗!”

士卒们从吃惊的情绪中脱离,随之呐喊:“下狠心!打硬仗!”

一浪接一浪的喊声中,李霆挥手:“出发!”

一个时辰后。

诸城四面杀声震天。

箭矢漫天飞舞,刀光此起彼落,横飞的肢体和血肉哗啦坠落城下,生龙活虎的将士攀缘云梯,甚至干脆从云梯下方纵跳上城,与城头守军全力拼杀。

守军占据地利,几乎每一次都能成功地把攻方压退,进而推翻云梯。

而攻方前仆后继,不断调兵向前,不断抽调敢死之士为选锋、为先登,甚至就连披挂精良铁甲的都将以上军官,也一个个地登城厮杀,毫不迟疑地与敌搏命。

双方的鲜血在城墙上渐渐积成血泊和血潭,使人奔走时,发出噼噼啪啪的践踏之响。双方的尸体被拿来堆积成女墙,被拿来阻挡箭矢,或者被拿来当作滚木擂石投掷下地。

杀声愈来愈高,鼓声隆隆作响。

李霆连番号令,传遍三军。仇会洛坐在他的担架上,拍打担架的边缘,勒令部属不断将他向前推,一直推到距离城池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定海军没有营帐,一拨拨后继兵力直接披挂甲胄,坐在城外等待。一旦得到号令,他们犹如铁打的浪潮一波又一波的涌动,随即拍打在城墙上,腾起漫天的水花雾霭。

这洪波之中,偶尔有脚步迟疑之人,就特别显眼。立刻有行刑队赶上,金光闪动间,便将之一刀枭首,又高举着脑袋奔走四方,以为后来者戒。

不到半刻时间,杨妙真亲眼看着,一一数着。她骇然发现,定海军自家行刑队杀死的怯战之人,就不下五十个!不止士卒,军官也不例外,一样的斩首!

杨妙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没有想象过这样的场景。

三百人、五百人、一千人、两千人的死伤,在最短的时间内发生,在所有人眼前发生。而定海军的将士们好像全不在乎,继续不顾性命地猛冲。

杨妙真看到,许多人受了伤还往上冲,哪怕腿断了,还在用手爬!

这等激烈的攻势,这等悍不畏死的进攻,根本不是金军能有的。

这种蛮不讲理的硬仗,毫不顾惜代价的狠仗,才是定海军的全力!

这可不是夜间千把人的伏击战可比。在这种数千人不间断的汹涌浪潮下,个人的勇武,梨花枪的厉害毫无意义!

而诸城,究竟只是一座普通的小城罢了……

杨妙真起初在城头往来奔走,与敌人交战,后来不得不往后退避,在稍许安定的地方指挥。而她的指挥,又肉眼可见地并不能发挥作用。

不到半个时辰,城东,城北同时有无数人高喊:“破城了!破城了!往里灌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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