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好眠

离开望江城之后,姜望独自在野外躲到天亮。

缉刑司的确派人出来四下追缉了,声势很大。但只要庄都那边不调人过来,就不算重视这事。

姜望也因此能够放下心来。

宋姨娘救过他,这是他之所以同意父亲续弦的原因。宋姨娘是姜安安的生母,这一点足够让姜望原谅很多。

逼杀林正礼,消散了前事怨念。他不知道宋姨娘九泉之下能否瞑目,但是他当初答应安安,会给她要到一个交代,于今才算圆满。

尽管姜安安或许还不太能知道,她母亲为什么永远不能再给她写信。

在林氏族地里,姜望同时也承认,他的确小觑了林正仁。在实力碾压的情况下,还让林正仁找到机会逃生。

复盘全程,有得有失。

林正仁这样的人,就是能够把握住任何微小的机会。姜望告诫自己,以后如果面对林正仁,不能再有一丁点的小觑之心。

姜望从来不是完美无缺的人物,也会犯错,也会大意,但他从来不缺乏自省,他也是在一次次的挫折中成长起来。

确定杜如晦没有被惊动之后,姜望也没有想过再回望江城。林正仁那样的人,想也知道不可能再给机会,必然会躲进国道院里寸步不出。

只能说以后再找机会了。

而且林正仁这个人虽然谨慎隐忍、心性堪称可怕,但毕竟实力不足,姜望只要保持住修行速度,实力的差距一旦拉开到某一个程度,自然能碾压筹谋。

更重要的是,此次望江城之行,姜望全程隐匿身份,料得没人能知道他是谁。便是林正仁以后想报复,大概也只能找上张临川。

回到枫林城域外,向前仍在生灵碑下呼呼大睡。有一道虚幻剑影时隐时现,姜望知道,那是向前的本命飞剑在自发护主。

这是一次关乎于道心的洗练,当他睡醒的时候,他的道途可能就会在此决定。

姜望没有打扰他,自己在不远处寻了一个地方坐下,怔怔看了一会枫林城域,才闭上眼睛,进入太虚幻境中。

拿到了朽木决,他现在需要积攒更多的功,用以推演。所以在接下来的论剑台匹配中,除了神通之外,他将毫无保留。

……

……

时间有时候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事情。

因为你根本无法记清。

没有日落月升,抬头看不到漫天星辰。

到处都是雾气,冰冷又阴郁的雾。

幽冥之雾笼罩阳间世界,阴阳缝隙里都是无助的尸身。

凌河记不得自己在这个晦暗的世界里生活了多少天,他只记得自己埋了几个人。

他必须要记得,因为除了他,就没人能再记得。

在之前的时候……

在这里时间根本没法具体,只能是一个大约的概念。前一阵,前很久……

所以“之前的时候”,应该是在前一阵时间里。

那时候他正在吃饭。

枫林城域里人死光了,还剩下很多粮食,但受幽冥之雾侵袭,基本都不能再吃。

凌河有办法。他只要控制通天里的那玄黄之气,小心地清洗过,粮食就会恢复本来的样子。

但现在的他,其实并不需要进食。

他只是想要在这个世界里,维持他作为一个“人”的生活。

吃饭,证明他还活着。

证明枫林城域还有人活着。

有时候生命是一种徒劳,但仍然有人徒劳的生活着。

凌河正在吃饭的时候,忽然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产生。

他不知道这感觉从何而来,但他觉得心里暖暖的,好像被什么抚慰。

他放下碗筷,情不自禁地向着冥冥中的方向走去,

走出房间,走出小院,走出飞马巷……

飞马巷的这套小院,是他现在的两个家之一。还有一个家在城主府附近,是老幺一直住的房子。

他并不需要一个房子,甚至并不需要一张床,死域中的房屋,好像也不存在任何意义。

但凌河只是觉得……

家里一定要有人住,不然就会没了人气。

他不想老三和老幺的家,就那么死寂下去。

哪怕他们……都已经死去。

所以他在两个家里来回的住,做饭,洗衣,洒扫,“正常生活”。

那种被抚慰的感觉令人怀念。

但离开飞马巷没有多久,那种感觉就消失了。

凌河怔在原地,感受着一种空无的失落。

然后回转,继续“生活”。

做饭,洗衣,洒扫,诵经超度,收殓尸体,注解经文。

他总是在周而复始做这些事情。不需要意义,意义在于这些事情本身。

但是在今天,那种突如其来的亲切感,又再一次出现了。

这时候凌河刚刚挖好一个深坑,一对相拥着死去的夫妇,被他放进了坟墓里,

情感的冲动催促着凌河快去寻找,他心中也无限渴望那种感觉——在这个夹在阴阳缝隙的死寂世界里,已经很难出现人的情感。

但他还是认认真真、诚心诚意地诵念完了超度经文,再亲手为这对夫妇将坟墓掩埋。

做事情要有始有终,这是他必要的坚持,

完成了整个收殓仪式之后,他才放任自己,向着心中的感觉而去,向着冥冥中的方向而去。

这方地域是没有方向的。

虽然循着旧日的城市格局,似乎还能够勾连起以前的方向。但凌河深深地明白,这方世界方向混乱,没有东西南北。

但心中的那种亲切感觉,那种属于人的温暖感受,像是茫茫宇宙中的一道信标。不需要方向,它就是方向。

这次这种感觉竟然持续了很久。

凌河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到了这方地域的尽头。

他很早就知道,这方地域是有尽头的。这方地域的范围,就是枫林城域之前的范围。

但所谓的尽头,所谓的边界,并不是一堵墙、一个屏障那样简单。

如果那是一堵墙,凌河早就将其撞破。如果那是一座山脉,凌河早晚能将它挖穿。但它就只是“界限”。

同时存在于现实与虚幻,是天经地纬一样的规则。

无法逾越,无法穿行。

现在,凌河就在这方地域的尽头,在某一个混乱方位的终点。

他感觉到,他离那种亲切已经很近。

但他无法更近。

这里就是极限了。

那种感觉,是因为什么呢?

是一种召唤吗?

还是一种祈福?

是不是有人,想要将这方地域拉回现世?

凌河无法判断。

但他真的很怀念,这种属于“人”的感觉。

希望、期盼、幻想。

在这死寂之地,在这为现世所遗弃的人间废墟,这些词语是多么珍贵!

凌河静静地坐了下来,倚靠着那介于虚实间的顽固边界,轻轻闭上了眼睛。

这是他自此方地域沦落以后,睡的第一个好觉。

(本章完)

第637章 弹剑自远去

姜望结束了在太虚幻境里的战斗,在不动用神通的前提下,战斗并不轻松。但也依然是胜多负少,“功”逐渐积累。

现阶段遇到最高的也就是三府层次的普通内府,姜望估计再往后,就得是四府、五府,甚至神通内府了。

在演道台中耗用目前积攒的所有功,推演了朽木决,将其堪堪推演到了甲等下品。

甲等下品道术的修行门槛,只是腾龙境而已,姜望当然不能够满意。

所以虽然认真学习了,却并没有将其刻印于内府。还需要至少再一次的提升才行。

向前已经睡了三天三夜了。

姜望也一直陪在这里。

在这期间,安安的云鹤飞个不停。若非云鹤是道术所聚,只怕早就累死了。

姜望千哄万哄,才将她安抚住。

朽木决本身并无固定形态,更像是一种力量的演化。类似于图腾之力、星辰之力,当然不似它们堂皇。反而显得阴暗,而且偏狭。

那种灰白朽败之力,非常诡异。有一种泯灭生机的感觉,但又不是纯粹的死亡之力。一定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朽木”这个词语本身,道术名称倒是非常贴切,也不知望江城道院院长是如何发掘出此等力量的。

不过修行世界本就有无限可能,有很多强极一时的道术,说不定最早只是一个普通修者的灵光一闪。

越是熟悉此术,姜望越肯定自己最初的想法,朽木决极具潜能。

顺手演练了一阵道术,姜望正琢磨着要不要先离开一下,去办点其它事情。向前猛然坐起。

一睁眼,锋芒四射!

“醒了?”姜望收了道术问道。

“醒了。”向前闭眼再睁,锋芒敛去,重新变成了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但已经有些无形的东西,发生了改变。

这轮对话里,问题有两个意思,答案亦是。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姜望问。

向前站起身来,手指一抬,一只小巧飞剑穿空而出,悬停于他身前,答非所问:“你知道我这柄飞剑,叫什么名字吗?”

姜望摇摇头:“你从未说过。”

“我一直觉得我配不上它,所以不好意思跟你说它的名字。”

向前说话的时候,这只飞剑晃了晃,仿佛不肯同意。

他于是笑了,笑得骄傲而放肆:“此剑是我师父采集天下奇珍,用唯我剑道秘法为引,我亲手融炼剑胎,与我性命交修。它叫龙光射斗!”

“龙光射斗……”姜望重复了一遍这名字,只觉有无尽锋芒。

“斗乃天之宿,当它绽放的时候,剑光将直抵天穹星宿!”论及此剑,向前表现出来的激昂,是姜望此前从未在他身上看到过的。

“真是配得上它的名字。”姜望赞叹道。

“比你的长相思,绝对只强不弱。”向前抬头挺胸,骄傲莫名。

锵~

姜望还未说话,神龙木鞘中,长相思忽然轻鸣。

“它好像不同意。”姜望举了举手中的剑,笑道。

向前看了长相思一眼,有些讶色:“它也要孕生出灵了。”

这段时间以来,姜望一直在用廉雀专门为长相思整理创造的养剑法温养此剑,本身又藏锋于神龙木剑鞘中。成长速度绝对可以预期。

今日受龙光射斗这种绝世飞剑一激,顿时锋芒外露。

姜望满意地笑了:“谁强谁弱,还不一定。”

仅从剑器本身而言,现在的长相思,自然是比不过龙光射斗的。但剑器既然生灵,姜望身为剑主,自然要捧着。而且长相思还在成长之中,未来还真无法定论。

向前也很懂剑,因而只道:“那就等我们重逢的时候,再来论证此事。”

“重逢?”姜望抓住重点:“你要去哪里?”

“唯我剑道乃是天下独尊之剑术,龙光射斗是极尽锋芒之剑,我不能再委屈它们。”向前神情前所未有的郑重:“我也要试剑天下,重走一遍无敌路!”

“呃……”姜望打量着向前,有心劝导几句,又怕打击了他好不容易重树的信心。

好在向前毕竟没有失心疯,已经自己补充道:“当然,是先从腾龙境开始。”

这还差不多!

以向前的实力,绝对可以竞争最强腾龙之名。而若是动用龙光射斗,姜望一时还真想不到谁能在腾龙境战胜他。

嘴里则道:“是啊,毕竟腾龙最强的我,已经叩开内府。腾龙第二的王夷吾,也在锤炼神通。腾龙境的无敌路,你是极有希望走成的。”

这话是打趣,但同时也是提醒,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向前看了他一眼:“别着急。内府境的无敌路上,我肯定会与你再相逢!”

他的意思,竟是要先腾龙,再内府,再外楼……一路无敌上去。一如他师父当年。而且把姜望看做他内府无敌路上的必经关隘。

一贯丧气沉沉的向前,难得有如此锋芒毕露的时刻。

作为朋友,姜望只有开心。

他大笑起来:“可惜内府无敌的名头我也想要,且去,等你来为我磨剑!”

向前亦笑,张扬大笑。

龙光射斗迎风而涨,他一步跃上飞剑,纵声长歌——

“此去西秦决昆仑,南临楚地撄长锋。北至荒漠荡群魔,东来剑斩生死门!”

其声穿云,向西而去。

经年事久,是否还有人记得,洞真无敌向凤岐的弹剑歌?

……

……

目送着向前西去,姜望亦迈步。

向前走了,去走他的路。那条路注定艰难,注定坎坷,但也注定耀眼。宝剑才出匣,龙光终射斗。

而姜望,也有自己的方向,从未更改。

他的路不仅仅是他自己,更是他所经历、所背负的一切。

在所有的经历与背负之中,枫林城域无疑是最沉重的那一个。

经历了那么多,现在站在枫林城域外,那些回忆仍然清晰无比,彷如昨日。好像从未远去。

在这里,姜望一次次地看到自己。

他当初是如何离去,又经历了多少,才走回来?

姜望大踏步地走。

其实他一直有一个地方想去,有一个人想见。但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该不该见。

在枫林城域外停驻了好几天,在刚才的一个瞬间,才终于做了决定。

彻底离开这里之前,他忽然心有所感,再次回望了枫林城域一眼。

有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隐隐期待。

但他什么也没有看到。

……

……

ps:龙光射斗这个名字,出自《滕王阁序》,“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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