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0章 创世之书

姜望并不在意庆王是不是真的相信灭世魔龙的故事,他只在意王权部族有没有真的在发挥作用。

哪有那么多旧谊难忘,旧情不改?

当年在浮陆世界奋战,地窟搏杀,生死棋争锋。恋旧的说一声庆火部得王权,有赖于星将。冷漠的说一句各取所需。

都是人之常情。

四年时间足以容纳巨大的变化。

权和利也足以让任何变化发生。

姜望都能够理解。

浮陆世界历史悠久,他也只是匆匆过客。

与敖馗的这一场笼中斗,才是当下唯一重要的事情。

他不去考虑庆王真诚与否,也不应在意疾火玉伶的用心。

只是……疾火玉伶的悲观所示,是否会影响他和敖馗的斗争呢?

换成几年前的姜望,或许会立即追出宫外,不弄清楚真相不罢休。现在的姜望却只是淡然一笑,继续他参观火祠的行程。

疾火玉伶如果能说、或者愿意说,也不用他这个临川先生去追问。

他当然会弄清楚真相,但不必急于此时,也不用那么简单粗暴。

有庆王亲自带路,火祠自然是门户大开。

新任巫祝也如庆火其铭当年那般,披散着长发,戴着造型夸张的面具,垂在耳下的穗带是红色的,如两缕飘火。

态度说不上亲热或疏离,总之是听命而行,中规中矩。

“《创世之书》现在一共收集了多少张?”

在远比当初威严雄阔的火祠里,姜望开门见山。

新的巫祝名为庆火观文,声音不太年轻:“一共七张。”

“这么少?”

“庆火部火祠原本有两张《创世之书》书页,自得王权之后,搜集来的《创世之书》有很多。但大部分都是重复的,只有五张有新内容。”

“我方便看看吗?”姜望问。

巫祝看向庆王,庆王洪声道:“临川先生是庆火部的大恩人,庆火部对他没有秘密。想看什么,就给他看什么!”

当下巫祝带路,姜望与庆王联袂而行,往藏书室里去。

偌大的火祠空空荡荡,平时除了巫祝不会有第二个人来。三个人的脚步声,很是清晰。音纹无限远漾,在耳闻的世界里,带给姜望关于声音的情报。

地室、阁楼、暗格……

火祠不同于别处。

墙壁、地砖,到处都是彩绘的奇形怪状的火兽。

姜望第一次来的时候,还没什么见识。现在他就能隐隐看出些头绪来,这些奇形怪状的火兽……颇似边荒之阴魔,又类于祸水之恶观。

他又想起来,当初同大齐钦天监监正阮泅讨论过浮陆。阮泅当时就说,浮陆世界疑似一个坟墓世界。并留下一枚刀钱,让姜望如有机会再去那里,可以联系他。

难道说身为星占宗师的阮泅,在当时就算到了他有一天会重返浮陆?

可惜那枚刀钱后来碎裂于他与张临川的决战中,阮泅不知道是不是担心被他天天叫去帮别的忙,也没有再补……

不然现在他一定把那枚刀钱搓到冒烟为止。

阮泅若至,敖馗何足道也。

思量之中,三人已经走到一间石室前。

很显然,庆王对这里也不甚熟悉,一路上左顾右盼的。

在厚重的石门前,巫祝一手持龟甲,一手握牛角,左手上而右手下,大腿分开,跳了一段古老荒诞的舞蹈。

灯火摇曳。

扭曲的影子在石墙上张牙舞爪,伴随着低沉沙哑完全听不懂唱词的吟唱,很有一些奇诡。

有隐秘的力量在流动。

庆王缄默不语,姜望安稳如山。

石门缓缓打开——

并非姜望想象中的那种藏书室,甚至“书”也跟他想象的不同。

在散发着焰光的图腾的光照下,石室里十分明亮。

巨大而空旷的石室里,种种兽形石台如林而立。四四方方的底座,刻以除虫防潮的图腾。在底座与石托之间,或是蛇盘而顶,或是鹿角上举。

大部分石台都空置,只有极少的几座石台上,平放着约两拃长、一拃宽、黄褐色的泥版书。

浮陆世界的《创世之书》,原是刻在泥版上的文字!

倒也符合创世神话古老的风格。

浮陆语言近似于景国语言,是非常接近道语的语言,他们的文字也是如此。所以四年前尚为腾龙境的姜望,来此亦交流无碍。

现在他已神临,更是去诸天万界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自在交流。因为他已能言道语,能书道字,可述道于万界。

但泥版书上的这些字不同,怪异歪扭,游似蝌蚪。本身又无神意,不藏道韵,无法寻意而得。

姜望看向巫祝。

巫祝解释道:“这是创世神文,只有真正智慧深远的巫祝,才能够正确解读其意义。”

姜望低头为礼:“有劳阁下。”

庆王在一旁催促:“快读给临川先生。”

这是进门之后左起第一座石台,泥版书上的字不多。巫祝慢慢读道:“西北有神人,阙于青天。”

姜望皱起眉头:“何解?”

有些句子,放在不同的语境里,意义完全不同。他未曾读过《创世之书》,不能轻率解读。

巫祝道:“关于这一张,有两种说法。第一种说法是说,浮陆西北方向有一个神人,把青天打出了一个缺口。第二种说法是说,浮陆西北方向有一个神人,是通过青天之上的门户,降临此世。我们普遍认为是第一种说法,那个阙于青天的神人,就是锐金部的始祖,锐金虞凤。在这张创世之书出现并被解读成功前,锐金部也的确有始祖锐金虞凤多次破天而走、远赴宇宙深处而返的传说。青天上的那个缺口,就是锐金虞凤往返的路径。”

阙于青天,远赴宇宙深处?

姜望心中生起疑虑。他是一直到神而明之后,才敢说有遨游宇宙的资格,但也并不会任性游走,动辄去宇宙深处,因为茫茫宇宙,实在风险难测,不可预知。这还是建立在现世生灵去万界而不堕境的基础上。其余诸界生灵,通常可是跨界即堕境的。

在他认识的强者里,也就观衍前辈带着小烦前辈整天溜达于诸天万界。

观衍前辈有这个实力!且闲。

在除开现世以外的任何一个地方,凡玉衡星辰所照,玉衡星君都能保持巅峰战力。而在玉衡主星,玉衡星君战力胜于巅峰。

倘若锐金部的传说为真,那个锐金虞凤的实力怎么着也不应该低于洞真层次才是。

但这就与他对浮陆世界的力量层次判断产生冲突了。

“阙于青天算什么!”庆王在这个时候开口了,很是不屑的样子:“我们庆火部的始祖,可是在创世神创世之后,第一个用舞蹈来欢庆浮陆诞生的生灵!”

姜望不合时宜地道:“那你们应该是舞蹈部,怎么是庆火部?”

庆王的表情很复杂:“……始祖是围着浮陆世界的第一团篝火跳的舞。人家锐金部不也没叫破天部么。”

姜望表示很有道理,又好奇地问巫祝:“巫祝大人先前跳的舞,就是庆火部始祖在第一团篝火前跳的舞吗?”

巫祝摇摇头:“那是祝世之舞,据说有无穷伟力,早已失传。我刚刚跳的是自由之舞,只是能和这间石室的镇封图腾共鸣罢了。”

姜望隐隐感觉到,巫祝跳的舞蹈、唱的祝歌,好像也是一种力量体系。能够与图腾修炼体系相合,发挥出更强大的力量。

但他并没有认识足够强大的巫祝,所以无法得到更清晰更直观的判断。庆火其铭实在孱弱,眼前的新巫祝实力也是平平,大约四道火线的层次。

祝祷之舞、祭祀之歌,流传在各大部族的种种传说……

随着对浮陆世界的了解越来越多,这个世界却没有迅速地褪去面纱,反倒是越来越来神秘复杂了。

知道得越多,才看到越多不知道的部分。

如果说这里真的是一个坟墓世界,那么它埋葬着什么?又为何会有如此盎然的生机呢?

庆王忽地一拍大腿:“错了!”

姜望和巫祝都看着他。

他脸上有一种终于想通透了的激动:“生死棋局是不是在西北方向?临川先生是不是通过点星将降临的?创世之书这一页,记载的根本不是什么锐金虞凤,而是张临川先生!应该按照第二种解释,在世界西北方向,神人张临川通过青天之上的门户降临,接下来就是要拯救世界!”

他的激动并不全然是夸张。

倘若真能如此解释创世之书,帮助他找到“不遗余力支持张临川”这件事情在法理上的正确性,对王权亦是一种巩固。

而且临川先生不是说么?此行的使命,是帮助他庆王成为救世主!

神人再神终究要回去,他庆火衡才是浮陆世界的主人。

姜望头皮有点发麻。

张临川惯会玩弄信仰,一部《无生经》,荼毒现世多少人。

浮陆人在这边天天张临川、张临川的,还签名在王权之契上,该不能把那厮从源海叫过来吧?

“好了好了。”他赶紧拦道:“张临川算什么神人?一不小心也就灰飞烟灭了。浮陆世界是浮陆人的世界,外来人都是过客而已。咱们看看下一页创世之书怎么说。”

庆王也就闭上嘴。

巫祝已经默默地走到了第二座石台,此时开口念道:“创世之神名空,神斩左足,以为浮陆,碎右足,以为万灵。”

这一段听庆火其铭讲过大概,姜望也就继续往第三座石台走。

巫祝读道:“永劫之劫,极恶之恶。一存永存,一灭永灭。”

这一页兴许能够跟疾火玉伶的悲观对应上?

可恨描述得太少,无法解读。那么大一块泥版书,就这么几个字!多写几个字费神呐?

姜望出声问道:“永劫之劫是什么,极恶之恶又是什么?”

巫祝摇摇头:“我也不知。答案可能在其它残页里。”

姜望若有所思。

庆王又是一拍大腿:“这永劫之劫、极恶之恶,可不就是灭世魔龙吗?!如果消灭了祂,这个世界就永远存在。如果被祂消灭了,这个世界就永远没有了……都对上了!”

姜望下意识地想叫庆王别捣乱,又发现不能让这厮不捣乱。如果灭世都不算劫,都不算恶,那还有什么永劫之劫、极恶之恶?

他拯救世界的说法,又如何能自圆?

“啊……是。王上说得很有道理。我们一定要同心协力,阻止劫难的发生。”姜望表情变得沉重:“原来我降临此世,帮助你成为真正的救世主,是天命所归,创世之书所预示!天降大任于斯,王上,你一定要多勉力。”

庆王壮志满怀,整个人的状态都激扬了许多:“救世救民,我何所惜?!”

姜望抬步往下一个石台走:“看看下一页吧。”

巫祝继续读石室里收集的第四张泥版书:“世有维,维于……”

“维于什么?”姜望问。

巫祝又摇头:“我也不知道,原土部的巫祝只解读到这里。”

姜望也只能遗憾作罢:“那看看下一张。”

“只能看,没法读了。”巫祝道。

“不是说一共收集了七张不同内容的泥版书吗?剩下的三张呢?”

“都没有解读出来。”

姜望真想问问他是干什么吃的。但毕竟有礼貌:“巫祝大人平时都在忙些什么呢?”

名为庆火观文的巫祝,理所当然地道:“解读创世神文,我可没这个本事。咱们庆火部火祠留下来的两张泥版书,都是庆火竹书解读出来的。我跟伱读的第三张,是铁木部巫祝的解读。第四张原土部收集那么多年了,也才解读半截。”

庆火竹书就是庆火其铭之前的巫祝,也是庆火其铭的养父,号称庆火部历代最强巫祝。继承历代庆火部巫祝遗志,初步完成了“幽之图腾”的存在!

“说起来竹书大人的实力,究竟到达了什么层次?”姜望看着庆王道:“比之王上如何?”

这个问题很重要,有助于他重新厘清这个世界的力量层次。

庆王颇为认真地道:“竹书大人很早以前就能化身图腾之灵,击退了净水部巫祝净水承湮。但自那以后再也没有出过手,我也不知他在跃下幽天前,究竟抵达了什么样的层次。想来是远超于我的。”

当初庆火高炽八道火线,还差头颅才能全身火焰化,化身图腾之灵——此即是相当于神临的力量层次。

净水部是当初李凤尧作为星将的部族,乃浮陆世界水部第一。这个部族的巫祝,实力怎么也不会弱。

庆火竹书能够在很早以前击败此人,又在若干年后完成幽之图腾,难道已达洞真?看清了世界本质,了解了某种残酷的真相,所以留下那样绝望的话语,跃下幽天自尽?

但一个世界如果允许那种层次的强者出现,就一定会出现那种层次的强者。因为浮陆有如此多的部族,有茫茫多的人,还有悠久的历史,足够让一切应该发生的可能发生。

这个世界如果存在洞真层次强者的话,又怎会容许敖馗锁世?

“图腾之灵再上一个境界是什么?”姜望问。

庆王饱含憧憬地道:“是图腾圣灵,据说到了那样的境界,可以分享本源图腾的权柄。”

本源图腾可是浮陆世界的根本!

这个权柄分享可了不得。

比如若是能够分享火之图腾的权柄,则在此界,于一切火行都能操控。

仅从这一句描述来看,图腾圣灵之境,听起来倒是几乎超越【真神】,有一部分【阳神】的威能了……

姜望又问:“历史上有人达到过图腾圣灵之境吗?”

庆王看向巫祝,巫祝说道:“有倒是有,但都是传说,真假难辨。我反正没有亲眼看到过。”

姜望不再说些什么,默默地把石室里的七块泥版书都看过,以如梦令一一复刻。回头让白玉京早修会那些人一起研究,天骄总该有些天骄的本事吧?认字还能不会认了?

(本章完)

第1981章 钟灵毓秀

当初在降临浮陆世界之前,姜望还先去了森海源界和隐星世界。

相较于浮陆世界的其他参与者,他是后来者,所以只能与实力弱小的庆火部缔约。

在他之前的那些参与者,在浮陆世界有更长久的经营。

生死棋局的公平规则,在某种程度上,抵消了其他人先行进入浮陆世界的优势。但在浮陆这样一个非常丰富的世界里,时间等同于瑰宝,聪明人一定能够把握。

比如他当时只能拿到庆火部火之图腾的修行法,没有杀法、图腾之灵成就法,其他人有更长的经营时间,一定能够拿到更多。

雷占乾赢得了佳人芳心,在赤雷部备受尊崇。

姜无邪更是几乎把疾火部拿在掌中。

姜望不由得会想,李家姐姐呢?

那等素有奇志、冰心镜映的女子,在浮陆世界还赢得了什么?

“净水部的巫祝现在还是净水承湮吗?”离开火祠之前,姜望问了巫祝最后一个问题。

“通常来说,巫祝只要不死,就一直是巫祝。这是个只要聘上了,就能混吃等死一辈子的工作。”庆火观文不无诙谐地解释了他迄今为止没能破译任何一个创世神文的原因。

在庆王的咳嗽声里。

他补充道:“净水承湮现在还活着。”

火祠里前后两位巫祝,真是截然不同。

这里是庆火其铭的监禁室,却是庆火观文的安乐窝。

庆火其铭的生父、养父、亲爷爷都因地窟而死,他好像也继承了要为地窟而死的命运。

这里的人都说他跳下幽天是一个意外。

但姜望总觉得,那是早已确定的结局。怯懦是庆火其铭的反抗,但他没能将结局改写。

“请予王令一封,召这位前辈来王都,共商对抗灭世魔龙之大计。”姜望对庆王说道。

庆王自无不应:“临川先生相召,他岂有拒绝之理?”

火祠之后的行程是无支地窟,王不涉险地,庆王不会跟去。不过在此之前,姜望还得见一见疾火玉伶的那个女儿。

一行青天来客,仍是住在庆火元辰的将军府。

在颇为宽敞的院落里,姜望看到了大齐九皇子姜无邪的便宜闺女——约莫八九岁的体态,跟姜安安差不多高。坐在椅子上,裤裙盖下来是空空荡荡的,脸上也戴着夸张的巫祝面具。

“问临川叔叔好。”女孩先打了招呼,很有礼貌:“我是疾火毓秀,很抱歉要打扰您一段时间。”

净礼、戏命、连玉婵、白玉瑕都散出去做事了。

院中只有林羡闷头在练刀。

听得疾火毓秀喊临川叔叔,他也不带抬头的。这小子现在除了修行之外,对什么都不好奇,当然也很听使唤,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

这声“叔叔”对姜望来说体验也算新奇,时间就那么过去了,陌生的小孩现在也不会叫他大哥哥了。

“你也是巫祝吗?”姜望问。

“不是,我想成为巫祝。”疾火毓秀说着,把手放在面具上:“第一次见面,我当示之以诚。”

她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成熟,随着面具的揭下,更坦露了可称崎岖的脸。鼻梁塌陷而嘴唇肿胀,两只眼睛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都拼命地往外跑。

这是一种能够让人做噩梦的丑,但她却是微笑着把面具戴了回去。

微笑是她的另一张面具。

“母亲生我的时候正是关键时刻。她为了争位没有待产,而是以秘法将胎儿封住。但是战斗时间超出了她的预期……所以我生下来就是这个样子。没有腿,也长得难看。”疾火毓秀的声音非常平静,就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姜望没有虚假地安慰说她其实很美,说身体残缺也没关系,更没有提及她的母亲是否爱她,只是道:“巫祝可没有那么容易当,你要非常用功才行。”

椅子上靠着小小的一只,大部分时候如那个夸张的面具一样怪异:“当然了!”

姜望本来打算见个面就走,把疾火玉伶送来的小拖油瓶丢给林羡照顾,这时改了主意:“我现在要去无支地窟看看,未来的巫祝要不要观察一下星兽?”

“可以吗?”疾火毓秀的声音挑起来。

“当然。”

姜望拔空就走,疾火毓秀连同她的椅子也都漂浮起来,在温暖的景风吹拂下,紧随他身后。

疾火毓秀并不慌张,还冲林羡招了招手:“走了,柴刀叔!”

林羡愣了一下,惜字如金地道:“好。”

“临川叔修的竟然是风之图腾吗?”在路上,疾火毓秀有些好奇地问。

“我们的修行体系不同。”姜望道:“五行都能掌控。”

“临川叔很着急吗?”疾火毓秀又问。

急迫体现在速度上。

两人飞得太快了,脚下的屋舍楼宇,几乎拉成一条模糊的线,什么也看不清。

“怎么,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就是问问。”

“大敌当前,叔不得不急。”但急归急,既然聊起来了,姜望也顺便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你跟姜无邪关系怎么样?”

“很好啊。”疾火毓秀道:“我之前更难看,无邪叔帮我治了很久。从一看就吐的丑,变成只是犯恶心的丑。”

她的平静常能让人忽略她的年龄。

姜望随口道:“怎么叫他也叫叔呢?”

疾火毓秀的声音是平静的,像小溪淌水一样平静:“我爹为了救我死了。如果我也不记他,就没人记得他了。所以我不能叫别人爹。”

“……对不起。”姜望看着疾火毓秀,很认真地道了歉。

疾火毓秀在椅子上歪了歪头,脸上那个夸张的巫祝面具,也好像在微笑:“没关系的。”

庆火部的一切都不同于以往。

无支地窟倒是没什么变化。

不过走进地窟内部,就能发现战士多了很多,还有各种军械。

姜望带着疾火毓秀,一路畅通无阻,直接来到了幽窟前。

那如墨的夜色似水一般,在巨大的窟窿里流动。除了那些星兽之外,没人看到过幽天里还有什么。

今时不同往日的姜望,目光如剑,直接洞穿夜色,往极深处下潜。

但下不得百丈,已经不能继续。

他左边的眸子转为赤金,不朽的金辉之中,有一个微不可察的小人儿,异常活跃的东张西望。

目仙人坐镇乾阳赤瞳!

有如巨石沉海,目光再次深潜三百丈。

仍是一无所获,当然也远未至尽头。不知是否有尽头。

幽天之下到底是什么?是不是类似于青天的另一片天空呢?

姜望并不显耀光辉,不去刺激幽天,但目光凝成实质,杀进幽天里,本就如长夜之中亮火炬。那光不被普通的眼睛所察觉,却在某些存在那里烈焰熊熊!

呼呼呼~

遥远的风声呼啸,像一曲停在过去的哀歌。

星兽来了!

地窟里的战士迅速集结,准备战斗。

姜望竖掌一拦:“不必靠近,戒备即可。”

庆王给了他足够的权柄,他的修为也很有说服力。战士们默默地列阵,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疾火毓秀就坐在他的旁边,静静地往幽天里看,倒也不见害怕。

在某一个时刻,那无尽的幽黑之中,忽然星星点点,清晰可见。如同星河漫卷,好似萤火结群。

姜望把目光从极限距离的四百丈收回来,落在具体的星兽身上。

他大概是这座无支地窟里,唯一一个在幽窟中就把星兽看清楚的人。

他曾自现世看红尘之门,在孽海烟波之中,看到一个巨大的怪物轮廓,其上涌动密密麻麻、数以万计的星点。

阮宗师说那是真君死后,道躯崩溃、道则混乱所产生的奇观,并不是什么怪兽。说那些星点是真君述道的成就,是真君在诸天万界留下的印痕。

现在他要好好看看,这些星兽到底是什么。

耳边忽然有声音响起:“这头星兽好像一头牛啊!”

姜望扭头看向疾火毓秀,图腾之力相当微弱的她,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幽天。

“伱看得到这头星兽的具体模样?”姜望忍不住问。

“看得很清楚啊!”疾火毓秀理所当然地道。

这孩子,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

“确定是第一次下地窟吗?”姜望问。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星兽呢。”疾火毓秀略有讶意:“没想到这么漂亮。”

“你能在幽天中视物的事情,除了你母亲之外,不要告诉任何人。”姜望随口嘱咐了一句,张开大手,往下一按。

他的动作如此自然,但恰到好处,自有其韵。

一粒椭圆形的火焰琥珀般的种子,自他的手心落下,迅速在幽窟上铺开。

焰花开,焰雀飞,焰流星划破长空。

火界第一次在浮陆世界展现。

这灿烂华丽的火之世界,像是一个巨大的琉璃罩子,正正地扣在幽窟之上。

其间生机勃勃,万物发生。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座烈焰熊熊的华丽城池,城池里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旗幡招摇,隐有喧声。

而在这巨大火界的边缘,以天罡之阵位,矗立着一块块巨大的烈焰石碑。

每一块石碑之上,都刻有清晰的图腾纹路。或代表庆火部,或代表疾火部……

在场的许多地窟战士,都见而下拜!

以姜望如今的修为、眼界,神而明之,一通百通。那三十六部火源图典,到手之后没多久,就已经修成。

哪怕仅以图腾之力而论,他也是庆火部第一。在沟通了浮陆本源图腾之后,他在此界所能够发挥的战力,当然也有相应程度的增幅。

此刻这三十六块火源图腾碑,就是修行的具现!

他的火界之术,也再一次得到升华。

便是在这火界落下的同时,幽天之中密集的星兽,也正好冲出幽窟,络绎不绝地撞进火界之中,炸成一段又一段的焰火。

这一幕让在场的诸多战士都看得呆了,从未料想星兽可以这么轻易地被消灭!

临川先生还在与那个小女孩闲聊,谈笑间恐怖的星兽大军便成烟!

这不是救世神人,谁才能是?

一时拜服者众。

小小年纪的疾火毓秀,比他们平静太多,这是一种被残酷人生催熟的成熟:“我理解我母亲为什么把我送到您旁边来了。”

姜望以目视之,以三昧真火焚之,在几乎可以忽略掉反抗的屠戮里,迅速补充着对星兽的知见,随口问道:“为什么?”

疾火毓秀道:“您已经这么强大,那条魔龙该有多么恐怖?我们的世界现在非常危险。”

“你相信灭世魔龙的存在吗?”姜望没有拿她当小孩对待,提问相当正式。

疾火毓秀说道:“您至少是有一个强大的敌人,就在此界。”

“那你母亲不应该把你送到身边来,在我身边岂不是更危险?”姜望的声音变得有些郑重。

“您发现了什么吗?”疾火毓秀问。

她对他人的情绪很敏感。

姜望也确实有些发现。

火祠里彩绘的火兽,已经在幽窟里找到了不少的对应形象。

而在焚杀了许许多多的星兽之后,他终于可以说,这些星兽应当不是什么衍道奇观,并不具备道则、道躯的性质。尤其可以确定地说,这些星兽与祸水之恶观,存在很大程度上的相似之处,但并不完全相同。

不过这种程度的相似,已经完全可以说它们就是恶观了!

那不相同的部分,或许是浮陆世界和现世的差别,也或许是别的姜望目前还未能“了其三昧”的因素。

如果说幽天是浮陆世界的祸水,星兽是浮陆世界的恶观,一切倒也能够说通……

只是这浮陆之幽天消解一切,纯以环境论,却是比现世的祸水还要恶劣、危险。浮陆世界真就恶业至此?

还是说现世之祸水,已经是血河宗、三刑宫、暮鼓书院等多年镇压、治理之后的结果?

姜望随手一握,将灿烂喧嚣的火之世界收归掌中,握成丹丸。

而幽窟之中密集的星兽,已经完全消失了。所见空空,茫茫皆夜。

“我在想应该怎么才能找到那条灭世魔龙。”姜望随口说道:“如果能够提前找到祂,祂就没有那么危险。”

戴着夸张巫祝面具的疾火毓秀道:“祂应该已经知道您在找祂了。这么久都没有动静,说明祂畏惧您,已在潜藏。”

“祂并不会畏惧我。”姜望用手指了指下方:“祂畏惧的存在,在青天之上,或者幽天之下。”

“您来地窟观察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吗?”疾火毓秀问。

“算是。”姜望道。

“但您好像没有离开的意思。”

“再待一阵子等等看。万一引来更多星兽,却没有及时诛灭,连累了这里的战士,岂非我的罪业?”

疾火毓秀‘哦’了一声,好像惊讶新认识的临川叔会这么想。

姜望约莫又待了一刻钟,确定幽窟再无动静,才带着疾火毓秀离开。

“临川叔,您刚刚杀了多少头星兽?”

“三千七百六十二头。”

“比书上记载的恶祁地窟一次大规模攻势的星兽都要多,您的目光是关键吗?类似鱼饵?”

“长夜之中,总是趋光而走。”姜望一边带着疾火毓秀飞行在高空,一边道:“你问了叔叔这么多问题,叔叔也考考你——你母亲是个强人,这一次为什么会那么恐惧?”

小小的疾火毓秀缩在她的椅子上,第一次在与姜望的对话中保持了沉默。

天上浮云、地上山河,都在飞速倒退。空中的姜望淡然一笑:“不想说没关系,这件事不重要。”

他说不重要,倒也不是完全为了不给小女孩压力。因为戏命已经启程去疾火部暗查,答案肯定会有。

劲风撞到疾火毓秀的面前来,又陡然柔和,轻轻撩动她的发丝。

疾火毓秀一直低着头,在即将飞落将军府之前,终于开口了。“因为,真的有末日啊。”

景风陡止,两人悬在高空,脚下的王权城郭如石子般渺小。

“这话怎么说?”姜望声音轻缓。

疾火毓秀喃声道:“我的眼睛看得到,所有人都死了,到处都是血……红色的血,像河流一样。”

“你的眼睛?”

疾火毓秀抬头看着姜望,伸手摘下面具,在那崎岖坎坷的面容之上,她那两只过分疏离、向左右两边逃窜的眼睛,随着她使劲皱紧的眉头,迅速地归正到一起!

双眸一瞬间转成幽色。

深沉如夜!

她的眼睛仿佛成为幽天的窟窿!

“我父亲死的前一天,我也看到了血。”她用陈述的语气说道:“我的猫死的时候,我也看到了血。我的乳娘死的时候,我也看到了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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