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697:斗朝黎(十一)【求月票】

“诸子百家?”

在场众人对这个词汇自然不陌生。

只是不知道主公梦境与诸子百家有什么干系,为何主公还说这个梦是一桩好事?

他们齐刷刷看着沈棠,等她揭秘。

沈棠似乎很满意他们的配合,本想故作咳嗽清清嗓子,结果却当众打了个饱嗝。那一瞬的社死让她想找条地缝钻进去。庆幸她脸皮天生比较厚,看不出明显的异样。

“望潮你们可还记得我上一次昏迷?那时候我说自己做了个梦,梦到了自己的文宫形似山海圣地?我这次又做了个差不多的梦,只是这个梦比之前更漫长更清晰。”

为了快速切入正题,吸引众人注意力而忽略她刚才的社死,沈棠放弃了一贯的废话习惯。她失去意识前正跟宁燕说着热血豪言,谁知身体冷不丁来了个强制性关机。

当她意识再度恢复,她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做着自由落体运动,原先从她身侧掠过的模糊影像比之前清晰不少。她定睛一看,这些零碎画面贯穿古今,有阡陌交通、鸡犬相闻,也有钢筋水泥构建的城市森林。有古代战场,也有现代炮火后的残垣断壁。

有了之前的经验,沈棠知道这个下坠过程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结束的。闲着无聊的她试图伸手触碰这些画面。当手指穿过这些零碎影像,一圈圈涟漪缓慢有序地漾开。

陌生记忆在她脑中一闪而逝。

看了,但又没有完全看。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她发现影像无法在脑中停留,过脑即忘——沈棠醒来也只记得影像大致画风与时代,具体内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不知过了多久,她又一次在那棵巨树下站。

熟悉的奇香,熟悉的奇珍异草。

这次,树下还立着之前见过的神秘人。

沈棠抬手掸了掸衣袖衣摆,那棵树这么庞大,枝繁叶茂,鬼知道上面攒了多少灰尘和虫子。她灵巧跳下树干,落在神秘人跟前,打趣道:【大兄弟是专程等我的?】

神秘人装扮跟上次一模一样。

他很是认真地点头:【嗯。】

沈棠惊了,脑中迸发出一个大胆的猜测:【还真是在等我?等等——大兄弟,我这具身体动不动就强制性关机,不会也是你搞鬼吧?倘若真是这样,咱们要好好说一说了。平时也罢了,毕竟我之于这具身体也确实像个租客,但战争时期别搞这出。】

她可不想因为强制性关机而输。

神秘人解释道:【此事与我无关。】

他似乎看出沈棠心中所想,又补充:【你不是租客,伱是主人,真正的主人。】

沈棠指了指自己:【当真?】

神秘人:【欺神是违背信仰的禁忌。】

沈棠:【???】

神秘人这次的话明显比上一次多,他冲沈棠微微欠身,示意沈棠跟自己来。沈棠心中还记挂着上次的误会,道:【你上次说此方地界是我的文宫,但我的文宫为何与其他人不同?文宫文宫,顾名思义不该是一座宫殿吗?我瞧此处千峰竞秀,重峦叠嶂,跟‘宫殿’二字相差甚远……你是不是骗我?】

【欺神是违背信仰的禁忌。】

神秘人重复这一句。

态度很明确,他不曾欺瞒沈棠。

沈棠问他:【这里是山海圣地吗?】

神秘人笑道:【外界给取的名字?】

沈棠:【……】

她观察力惊人,敏锐发现神秘人引路虽然跟上次是同一条路,但范围明显比之前更大。待来到熟悉的位置,沈棠以手搭棚,眺望远方,抬手指了指:【那座山,还有那一座……上一次看到还被云雾遮掩着……】

这次能清晰看到它们的模样,而不是半遮半掩的轮廓阴影,是因为天气不同,那边的山岚散去了吗?沈棠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她扭头看向站在身后侧的神秘人。

【我能再去一次此前的殿宇吗?】

上次就抓了一小捧文字光团,这次她要脱下外衫去兜!沈棠摩拳擦掌,奈何神秘人表示这次的流程跟上一次不一样。他领沈棠去附近一处掩在繁花盛景后的亭子。

亭内,坐着两道身影。

从身影来看是一大一小。

沈棠止步不前,看着神秘人:【这位大兄……啊不,郎君,你不是说自己不会撒谎?还说这地方是我文宫?我的文宫待着你也就罢了,为什么还有别人?还两个?】

神秘人只是说:【前去一观便知。】

沈棠撸起袖子大步流星过去。

她倒是要看看,自己心里还藏着谁。

【喂,前面亭子的两个……】

她气势汹汹过去,那两人听到动静,先后看过来。待看清她们面容,沈棠呆住。

无他,二人眉眼跟她太像了!

小的那个看着才三四岁,小脸稚嫩,两颊粉嘟嘟、肉鼓鼓,嘴里叼着根糖葫芦。

大的那个看着气度从容,约莫二十出头,五官不见一点儿少年稚气,沉静高冷。

她们跟沈棠,像是一个人的三个时期。

【你们……是我?】

高冷沈棠反问:【不然呢?】

幼稚沈棠歪头看她,两颊被山楂撑起,含糊着道:【你是幼梨,我也是幼梨。】

即便沈棠心中觉得这一幕很怪诞,但莫名生不出丁点儿戒备,尴尬放下撸起的袖子,上前在亭子空位坐下。看看年长的,再看看年幼的,控制住想掐后者肉乎乎脸颊的冲动。额……她现在该跟自己聊点儿什么?

【你们……知道文宫怎么回事吗?】

高冷沈棠摇头:【不知。】

幼稚沈棠咽下山楂,兴致冲冲举手。

【幼梨也不知道!】

沈棠:【……】

不知道兴奋个什么劲儿?

沈棠绞尽脑汁想话题,试图暖场:【我之前被莫名盗号上分,也是你们做的?】

高冷沈棠:【你太弱。】

幼稚沈棠叹气:【你们俩都弱。】

沈棠:【……】

虽说确认迄今为止的战绩都是自己打的,但她一点儿开心不起来。这俩自己是不是有点儿大病,有她们这样扎心的吗?

因为两个自己把天聊死了,沈棠感觉气氛更加古怪——高冷的自己双手抱臂,坐在远离二人的角落,这个姿势往往意味着抗拒交流;幼稚的自己倒是话痨,但相较于聊天,她更倾向于干饭。直到那名神秘人端着茶水过来,幼稚的自己跳下石凳过去。

【请饮茶。】

随着神秘人出现,高冷沈棠给了反应,高冷道:【何须大祭司亲手做这种事情?】

听着有一股子阴阳怪气的味道,但行动上又很给面子地接过对方递出的酒水。幼稚沈棠几乎是跳着想抢,见高冷沈棠态度不对,她道:【幼梨不许你欺负小朋友!】

轮到沈棠,她发现三盏茶颜色不同。

不都是茶水。

一杯酒、一杯红糖水、一杯正常绿茶。

【我该怎么称呼你?她们两个好像都认识你……】态度却截然不同,这让沈棠有些懵圈。两个沈棠都是自己,但她却不认识这个神秘人。这实在是太古怪了些……

眼前这个神秘人跟自己是什么渊源?

神秘人道:【说不出。】

沈棠一脑门的问号:【什么?】

神秘人解释道:【被禁止,不能说。】

说着,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沈棠这才发现神秘人白皙精致的脖颈,环绕着一道诡异花纹构成圆环,乍一看像黑色脖环,实际上是深入肌肤的“刺青”。

按照话本套路,这玩意儿应该是某种封禁,被封禁之人说了不该说的会原地爆炸。

说到这一步,沈棠也不好继续追问。

倘若她就是公西族两百年前就躺棺材的圣物本尊,眼前两个精分的沈棠也是自己,只要找回记忆,总会想起来神秘人是谁。

神秘人送了茶水便退至亭外。

留下三个沈棠面面相觑。

碗中液体似无穷无尽,喝完了又会自动蓄满,沈棠就眼睁睁看着高冷的自己干了了一杯又一杯,看不出丁点儿醉意。幼稚的沈棠舔舔嘴唇,一副想喝又不敢多喝的模样。

沈棠尴尬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埋头喝茶,庆幸梦境不会膀胱爆炸。

【那个,咱们敞开天窗说亮话——我怎样才能让咱们三个合三为一啊?】沈棠硬着头皮问两个自己,【根据话本套路,你们俩应该都代表着不同时期的记忆碎片?只有吸收你们我才能恢复成完整的‘沈棠’?】

高冷沈棠很高冷地问沈棠:

【你为何自信自己不是记忆碎片?】

沈棠拍着胸脯,给出的理由荒诞中透着几分道理:【就凭我上号时间最长,你们俩都是特定条件才能上号,还不足以说明?】

她指着高冷沈棠。

【你上号的条件是我喝酒。】

又指着幼稚沈棠。

【你上号就更苛刻了,需要含章施展‘急中生智’的坑爹文士之道。我要是一块记忆碎片,那谁才是大号?不要废话,姐妹们快跟我融合,合三为一,我带你们超神!你们不想时时刻刻上号,蹲在这里多无聊?】

高冷沈棠:【不想。】

幼稚沈棠瘪嘴摇头:【幼梨不想。】

沈棠:【……你们离谱啊!为什么?】

她快要被眼前的两个自己逼跳脚,撸起袖子:【你们不想,我可就要来强了!】

高冷沈棠哂笑:【凭你?】

幼稚沈棠飞快瞥了眼神秘人,见对方没有盯着自己,又迅速干了杯糖水。抹抹嘴,给自己扎心:【幼梨打不过幼梨哦。】

沈棠咬牙道:【谁说要武斗?荒唐!离谱!粗俗!野蛮!文明人自然要文斗!】

三个人,正好斗地主。

沈棠就是那个被斗的地主,俩农民将她摁在地上摩擦摩擦,幸好没有欢乐豆也没赌资,不然她裤衩都留不下来。她还悲哀地发现自己好像跟两个自己格格不入。她们能互相知道对方所思所想,也知道沈棠所思所想,但沈棠却不知道她们有什么牌……

【艹,你们这还玩个屁啊!】

自己跟自己斗地主,还一直输。

玩不起的沈棠选择掀摊子。

(╯‵□′)╯︵┻━┻

再甩锅——

【我会输,肯定又是康季寿瘟得我!】

打又打不过,斗地主又只会输……

她觉得还是别合三为一了,干仗打不过直接让她们强行上号,现成的打手干嘛不用?这情况,GM来都无法判定她开挂!

神秘人第二次来的时候,三个沈棠各做各的事,分别待在三个角落。高冷沈棠依旧在喝酒看风景,幼稚沈棠左手糖葫芦右手糖水,主公沈棠则抱着膝盖蹲在角落一脸怨念阴森地看着另外两个自己。精分得很彻底。

【你知道怎么让三个我合为一体吗?】

沈棠将唯一的希望放在神秘人身上。

神秘人木杖点地,周遭光影变化。

沈棠仰头,又看到了【圣地】的匾额。

她知道,殿宇之后会有数百光团。

沈棠抬手宽衣解带,脱得只剩一件内衫,摩拳擦掌准备抢光团。虽说融合两个自己的进度为零,但正事不能耽误。谁知,神秘人道:【待诸子百家再现人世……】

准备冲进去的沈棠顿步:【什么?】

神秘人目光落在匾额之上,道:【此处供奉着百家圣殿,当它们的继承者穿过书山学海,亲手点亮山巅圣殿之火,便能唤醒长眠史书岁月的诸家先贤……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如此,****,方能功德圆满……】

沈棠掏了掏耳朵。

【那四个哔哔哔哔是什么?】

神秘人道:【说不出。】

沈棠:【……】

原来,是这个“说不出”。

她抹去脑海中略血腥的爆炸画面。

沈棠抓耳挠腮:【也就是说……只要诸子百家重现人世,我就能从切片状态圆满?】

神秘人:【是。】

沈棠:【听着好像有几分道理……个屁啊!听着哪儿都没有道理!这干我屁事?】

神秘人只是沉默,沉默得让沈棠有些担心:【那个,你别告诉我,所谓诸子百家先贤长眠史书岁月是我干的吧?不能吧?】

神秘人:【不是,只因人心欲壑难填,一方为利挑起争端,以至于灭世之灾。】

沈棠拍着胸脯长松一口气。

【不是我干的就好。】

转念一想不对啊。

【既然不是我干的为何要我收拾?】

——————

沈棠删删减减,隐去一部分,包括但不限于自己被两个自己联手斗得不剩裤衩。

“……过程就是如此!那个神秘人说时机差不多可以开启山海圣地,选拔各家好苗子去圣殿,万一运气好,瞎猫撞上死耗子,圣殿之火就点燃了!”沈棠越说越兴奋,“目前为止,就点燃法家、兵家、儒家和刚解封不久的农家……农家多半是因为令德。道家、墨家、纵横家、杂家、小说家、阴阳家……它们会有什么言灵效果?”

“最重要的是医家。”

“是不是很多疑难杂症能迎刃而解?”

沈棠说到这里,眸光明亮。

当下医疗水平实在太低,诸如董老医师这样医术精湛的医师只是少数,太多庶民病死也找不到像样的医师,他们只能硬抗。家庭条件好点儿,还能找铃医抓点儿草药煎熬喝一喝,但铃医水平如何,药方效果如何,全看运气,幼儿夭折比例更是惊人。

因为培养一个医师太难了。

耗费精力大,回馈周期长,医术经验需要经历无数病患才能一点点积攒起来,这跟打怪升级不同,不是经验条满了就能升级。他们面对的是病患,是活生生的人命。

倘若医家言灵现世……

是不是世间能少些无能为力的哀痛?

是不是尚有一息的人还有朝朝暮暮?

_(:з」∠)_

等开启山海圣地,磨一磨旧刀子。

(本章完)

第698章 698:斗朝黎(十二)【求月票】

待沈棠说完,用期待眸光看着众人。

半晌,无人发言。

她坐不住了,只差剑指向上发誓保证自己所言非虚:“你们就一点儿不好奇、不兴奋吗?我刚知道这事儿的时候,一想到医家圣殿解封,医家文士一出手就生死人肉白骨,脑中光是想象那副画面都想说一句‘卧槽,牛她妈给牛开门,牛到家了’!”

褚曜抬手虚压沈棠的肩膀。

温和道:“主公。”

沈棠打断他的话:“无晦不信我?”

褚曜自然不会不信,因为他太清楚他家五郎不会拿能利民的事情开玩笑。一旦上升到这种高度,她说的事情再离谱也会是真:“只要是主公说的,曜自然相信。”

沈棠这就纳闷了。

问道:“既然你相信,那为何……”

褚曜看起来并没有想象中开心激动。

而这,是有原因的。

“主公可知如何开启山海圣地?”

沈棠诚实地摇头:“不知道,但既然辛国这些国家让参与选拔的年轻新秀进入山海圣地历练,几年一回……想来条件应该不苛刻?其他人都能行,我为什么不能?”

她可不认为自己比辛国老国主差。

辛国老国主将一个强盛辛国硬生生作到灭国,连累独女王姬遭受奇耻大辱,国境内的子民屡遭屠戮。沈棠扪心自问,自己不算非常优秀的势力首领,但也算是合格。

她仔细回想:“……我记得元良说过,开启一次‘山海圣地’要消耗大量国运,进入人数越多则所需国运越多……至于这个‘大量’的‘量’具体多少,我不知。”

但想来数字应该不会太夸张。

事实证明,她想得天真了。

实际数字比她以为的多得多得多。

沈棠低头掰着手指,越掰手指越脸黑。

“为什么要这么多国运?”

她看看褚曜,再看看其他人,忍住掏出国玺看看自己账目还有多少国运的冲动。

其难度堪比让十八线城市操办奥运会。

“既然开启一次要消耗这么多国运……那规模大的国家还好说,那些小国呢?大国咬咬牙还能抗,小国基本没机会。”因统治者私心,光是保持国运不赤字都很困难,更别说每隔几年拨出大笔国运开启“山海圣地”。

大国都吃不消,更别说小国。

“这简单,小国可依附大国,或敬献钱财,或与大国合办,从大国手中要到名额。”

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沈棠一听就说这法子不好。

褚曜问她:“何处不好?”

“这样不就被人拿捏住了?而且——”沈棠为难道,“小国很难留住人才……”

这个方案的结果是小国受大国掣肘,某种程度上成为大国的人才输出血包,送钱送国运又送人。而在“山海圣地”表现出色的人才,大国岂会不招揽?而小国又如何留得住人?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愿意回到小国的文武之才,最后还剩多少呢?

褚曜欣慰沈棠一眼就看到了弊端。

“所以还有第二个办法,临近几个小国结成联盟,各国都出一部分国运,合作开启‘山海圣地’。”尽管这方案能避免被大国拿捏,但每次所需的国运,对于人口、国境都不多的小国而言是很大的负担,但常年不开启又会面临无人可用的尴尬局面。

两个方案,各有利弊。

尴尬的是沈棠哪一个都用不了。

她想开启“山海圣地”只能自己扛。

尽管沈棠这几年的国运都有盈余,不曾赤字,奈何她太注重民生,甚至还为了度过去岁的天旱,动用国运开启【风调雨顺】来保秋收。今年又收了四宝郡和岷凤郡,这俩地方百废待兴,正处于国运只出不进的状态,这俩地方今年国运绝对是大赤字!

这让沈棠本就不多的国运更捉襟见肘。

沈棠:“……”

她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最后,委屈巴巴道:“旁人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搁我这里是一分国运难倒英雌。”

她心心念念的医家文士啊!

褚曜温和而坚定地道:“主公,此事宜从长计议。您此前不是说要开启长眠的各家圣地?我们要解封的不止是医家一家!再者,为各家择才也不是一两日能好的。”

一番安抚,沈棠勉强振作起来,道:“无晦此话有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众人带着这个爆炸性消息离开。

唯独顾池磨磨蹭蹭,留到最后。

直到主帐内只剩下他俩,顾池终于憋不住,问:“主公,你的梦境当真是……”

沈棠道:“真的。”

她没有告诉众人梦境具体细节,但顾池的文士之道听得见。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所以他能冷静分析出沈棠都没注意到的细节。他道:“为今之计……”

沈棠耸肩道:“走一步算一步。咱们先定下一个小目标,攒它一个亿的国运!”

顾池不明白沈棠为何还能如此精神。

她难道不觉得她自己目前经历的一切,其背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掌控?两百多年前,将她交给公西族的神秘恩人是谁?她自己又是谁?她的文宫为何与山海圣地如此相似?她作为沉睡两百多年的人,为何会突然醒来?醒来后又为何凑巧失去了记忆?

她被人欺瞒着。

当他意识到这点,心头烧起无名怒火!

正如那位高冷主公问的那样——为何她会自信自己不是记忆碎片?万一她只是某个人的一部分呢?那种失去独立自我的恐惧,他在沈棠身上感觉不到一星半点儿……

他不用将内心的话说出口,沈棠都懂。

起身绕至顾池背后,双手撑在他两肩上,笑道:“因为啊,我是你们的主公。倘若连我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自己,怀疑自己是不是谁的傀儡……你们该怎么办?”

跟随她的人该怎么办?

信任她,在她治下的庶民怎么办?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望潮,你要相信——你认识的沈幼梨,她从来不是谁的附庸!哪怕这个‘谁’是沈幼梨本尊也不行!精分还讲究个主人格和副人格呢,倘若我真是倒霉催的副人格,那我就杀光主人格和所有碍事儿的副人格!”

“我若是傀儡……”

“那我就斩了那个操线的狗东西!”主帐外的风雨雷电似乎也在为她的决心喝彩。

顾池叹息:“主公可愿让池看看你?”

下一秒,一张鬼脸在眼前放大,吓得顾池往后一仰。沈棠松开手,拍着大腿哈哈大笑,顾池都能看到她后槽牙了:“我说望潮啊,你话本子少看吧。你莫不是以为我到你身后就是怕你看到我故作坚强的表情?”

顾池:“……”

满腔担心真是喂了狗了。

沈棠:“你现在肯定在想自己真心喂狗,不过我这人确实挺狗的,这话也对。”

顾池:“……”

究竟谁才有【读心】的文士之道啊!

顾池被气得狼狈离开,大老远看到站在原处等他的白素,小脾气一下子上来了。

他想告状!

白素却是一副了然表情。

“主公肯定又在逗你。”

顾池见鬼:“……什么叫做‘又’?”

白素老实道:“因为不是第一次了。”

顾池因为【读心】文士之道,没少在主公手里吃哑巴亏,她以为顾池早有觉悟。

病弱之相的文士被气得拂袖而去,白素一点儿不担心:“军师记得按时喝药。”

顾池头也不回:“喝个屁!不喝!”

白素这下确信顾池是真的恼羞成怒。文心文士自诩儒雅有涵养,讲究的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顾池却连“喝个屁”这样的话都说出口,可见气到了何种程度。

只是——

只有自己人听见还好,偏偏还有外人。

顾池这惊天动地的一声,落入正从营外归来的鲜于坚耳中,他身边的青年武将自然也听见。后者表情微讶,视线忍不住落向顾池离去方向,扭头跟鲜于坚低语起来。

鲜于坚笑容透着尴尬。

白素上前:“这位小将军是?”

青年武将相貌斯文俊逸,英伟轻扬。

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句好相貌。

鲜于坚热情地向白素介绍:“白将军,他是我师兄,如今在黄盟主帐下任主骑一职。师兄,她就是我跟您提过的白素,白少玄将军。这几年,她对我多有照拂……”

虽说白素修炼起步时间比较晚,但她习武基础扎实,天赋又好,关键是对她自己够狠心,因此这几年进步飞速。鲜于坚起初还能指点她修炼,如今都是互相探讨。

白素见鲜于坚年纪小,又孤身一人,偶有照拂,二人相处久了也有几分姐弟情,只是鲜于坚单方面认为应该是兄妹情。

鲜于坚口中的“师兄”闻言,冲白素郑重行了大礼,白素侧身避开,直言道:“无功不受禄,素与子固本就是同僚,互相照拂也是应该的。这位将军怎么称呼?”

“鄙姓云,名策,字元谋。”

白素道:“素倒是时常听子固提及师门,但一问他师承何人,师门何处,门人几何,他这嘴巴就跟上了锁一般,一个字也不说。素对此好奇已久,今儿可算见到。”

云策揉着鲜于坚的脑袋,笑颜爽朗:“因为子固不是正常出师离开师门,估摸着是心虚了。不过,恩师他老人家也不喜外界打扰,下山门人能不提他就尽量别提。云某也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子固,之前收到恩师传信,得知他擅自下山,担心许久。”

白素默默记下这些信息。

不知道是不是主公沈棠影响太深,她看到人才也喜欢往自己这边扒拉。眼前这个云策已经名花有主,属于黄烈,但这对师兄弟背后的师门肯定还有一堆无主的花草。

何不移栽几朵到主公的篱笆地?

鲜于坚嘴巴撬不开,眼前这云策看着好说话,可以试一试。白素便端起鲜于坚姐姐的角色,对青年道:“子固是擅自下山的?”

鲜于坚神色一黯:“因为阿姊……”

云策没啥眼色:“令姐一家可好?”

白素对鲜于坚的遭遇也有耳闻,在鲜于坚快难过到哭之前,转移话题:“唉,各种曲折……还是不揭子固伤疤了……元谋兄弟难得来一趟,素当尽一尽地主之谊。”

云策本想说自己待一会儿就走,但架不住白素和师弟太热情,鲜于坚哪里肯放人,他只差跟云策撒娇:“师兄,难得见一面,你这么快就走?前线战事暂歇,不如留宿几日?告知黄盟主,想来他也会体谅咱们。”

白素在一旁拱火。

云策看看师弟又看看白素,耳朵微热。

“唉……那好吧。”

事实证明,云策嘴巴跟他师弟鲜于坚一样严,涉及师门师承不是顾左右而言他就是含糊过去。不过,师兄弟叙旧,免不了提及少时相处的画面。白素勉强搜集一些信息。

这俩人的老师实力不凡,应该是成名多年但厌倦杀伐而隐退的强者,同时还有到处捡徒弟的习惯。云策和鲜于坚都是对方捡回去的,因此俩人都是市井出身的庶民。

啧啧啧——

这是个好习惯啊。

白素若有所思。

但很快白素就不这么想了。

因为鲜于坚询问云策为何入了黄烈帐下,要知道黄烈起家并不光彩,手中的重盾力士王牌更是私下饱受诟病。黄烈率领庶民造反,为了积累资本,洗劫不少地界。

当年的鲁下郡就是受害者之一。

流民草寇所过之处,犹如蝗虫过境。

云策答道:“师父举荐的。”

他下山之后没有好去处,到处行走,惩奸除恶,但一人之力有限。师父知道之后,帮他写了一封举荐信,让他去找黄烈。

“师父与黄盟主有交情?”

鲜于坚惊愕,显然也是头一次知道。黄烈发家前是铃医,怎么会跟老师扯上关系?

云策道:“好像是上一代交情。”

“上一代交情?”

“主公的老师跟老师是故友,此事也是偶然听主公提及才知道……”云策不是不知道黄烈名声不太好,但对方身上有一个优势——出身微末。此前也曾物色合适的主公,奈何他封出身是个短板,还没有自己的私属部曲,再加上年纪轻,远不如正经将门出身的武胆武者,去了也是坐冷板凳。思来想去,他便去黄烈那边碰碰运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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