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不修佛了!

那道人身上自有神韵流转,仿佛人间这个概念和人道气运就汇聚于左右,刹那之间,有一种,【我即中流】,我所在之地,即是人间之中心的强烈印象,冲击在了观世音菩萨心底,让他的神色都有些微的凝滞。

但是那种玄妙的气韵只在一瞬间就消散开来,混入了风中,再不复存,那道人从守藏室的台阶上走下来,神色平和,气质干净,像是一个在这人间红尘随处可见的少年。

伸出手在小道童的头顶揉了揉,夸奖了他一番,而后伸手入怀,取出了些铜钱放在小道童掌心,笑着让他去买些糖葫芦。

小道童欢呼一声,伸出手用力地拥抱了一下少年道人。

然后美滋滋地去了。

老青牛挠了挠头,叹了口气,看了看齐无惑和观世音,大笑几声,意有所指道:“小家伙不认路,我怕这小不点给人拐跑了去,就在后头跟着护着他了,再说我也有些东西要买,顺路路上就也买了,哈哈。”

老青牛离开之后,这里就只剩下了齐无惑和观世音。

道人邀请观世音入内一叙,后者深深看着这守藏室,迈步入内,齐无惑给他倒了一杯茶,询问道:“观世音菩萨来我这里,是有什么话要问吗?”

观世音缄默许久,叹了口气,道:“真人……”

他回忆这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隐隐已经可以闻得到腥风血雨,扑面而来,让他的灵机感觉到了极巨大的压迫,几乎有一种快要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以观世音对于因果的感应能力,他有一种冥冥中的感应——

就在方才,这万物苍生的命格转了个向。

若是这道人此刻出关,立刻和诸佛决战于关外的话,可以算是将矛盾提前爆发他提前解决,诸佛虽有损伤,但是佛脉却不至于彻底伤筋动骨,观世音虽然不喜欢如今诸佛的行为,却也毕竟是修佛者,希望佛法广大慈悲。

他有大决意,认为如今佛门走偏,以一尊两尊佛陀寂灭为代价和阵痛,重新走上正轨,是可以的;但是真武大帝派那小道童去将诸佛逼退,却又道了一句早来一甲子。

是将此刻的冲突转移到了一甲子后。

也算是蓄了一甲子之势!

一甲子前的现在,就已经展现部分大品神韵,具备有一言以为天下法的玄妙手段,能够逼退诸佛,这样的真武荡魔大帝蓄势一甲子之后,再出关来,乘势而动,行三万里直出关外,又会掀起怎么样的血雨腥风?

到那个时候爆发的冲突,必是十倍百倍于现在,这一甲子尚未开始,就已经让观世音心头震颤,隐隐都有些稳不住心神了,他缄默许久,终究还是诚恳询问道:

“不知真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您要将诸佛也【尽诛之】吗?”

道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观世音菩萨知道那一座烂陀寺之中发生的事情吗?”

观世音菩萨愕然。

齐无惑五指微张,抓住了一丝丝因果,而后以这些因果将先前自己所见所知的诸多画面传递给了观世音,其中有骨质法器,有诸肉身佛,有保护百姓而死亡的老僧,一幅幅画面闪过,观世音脸上的神色缓缓凝固,最终化为沉默。

太上玄微询问道:“这样的佛法,可否抹去。”

“可。”

“诸佛侵入人间,人间可否反攻。”

观世音的神色悲伤,回答却没有丝毫的迟疑,道:

“可。”

“那么,一甲子后,若是诸佛不来,贫道绝对不会去西天诸佛国去堵住他们;但是一甲子之后,他们若是还来的话,贫道反击,是否合理?”

观世音道:“自然合理。”

太上玄微真人坐在那里,有一条漆黑的蛇盘旋而来,自后伸出头来,在道人肩膀上亲昵地蹭了蹭,一双金色眸子好奇看着眼前的僧人,齐无惑想了想,回答道:“那么,贫道的解释,就是这样了。”

观世音菩萨双手合十,却不回答什么,齐无惑看到他的脸上终究还是有悲伤之色——观世音在佛国许久,所以知道诸佛脉对于广大佛法的渴求,知道诸佛在面对人间兴盛这个前所未有的大机缘时候,会是如何执着。

这数个劫纪之中,诸多修佛者如溺水于无尽汪洋当中,只能勉力挣扎。

一十七佛脉的佛国,就像是一座一座大舟,渴望度过无边苦海,修行者们或者站在了大舟的上面,或者只能够双手趴着这大舟的边缘,受风吹雨打,受风暴席卷,此身如同飘蓬,起伏不定,不得安宁许久了。

在这个时候,前面出现了一座完整的大陆,上面有着无数的食物,有宽阔的大地和可以遮掩风雨的屋子,被风吹雨打了数个劫纪的人们怎么可能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对于诸佛脉来说,这是数个劫纪不曾遇到的机会。

所以他知道,诸佛脉不会放弃。

而对于娲皇创造的人族来说,这也是数个劫纪不曾遇到的机会,一个人族壮大,娲皇回归的机会。

知道这一切的人族,也绝对不会允许佛门侵占人间气运。

这是双方都不会回头的巨大矛盾。

那道人站起身来,道袍的袖袍垂下来,手掌握着画卷,道:“我说的一甲子是通过因果和气运推断出来的,但是那其实只是一个幌子而已,若是他们来,便是一场大战;若是他们不来的话,难道我还会杀到西天佛国吗?”

道人伸出手,道:“人间为避障。”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观世音缄默许久,终究叹息,双手合十,道:

“贫僧会回转西天佛国,去告诫诸佛,希望他们当真可以回头。”

齐无惑忽而感觉到了一股气机的复苏,正是燃灯的气息,稍有讶异,观世音也在数息之后感应到了这一股气息,道人开口道:

“说起来,贫道这里还有一位故人,也是在烂陀寺寻找到的,是那位上清洞玄真君将他送来至此,服下丹药,休养数日,今日转醒,菩萨不如一起来看看他。”

观世音点头。

齐无惑带着观世音走到了里屋,推开门来的时候,看到燃灯已经睁开眼睛,他的身上缠绕着用药浸泡过的布条,手掌扶着墙壁,手臂上青筋贲起,努力地站起身来,身子不断颤抖着,可见虚弱。

观世音下意识惊呼出声:“果然是您,燃灯前辈?!”

这一声低呼,惊扰心神,燃灯一口心气散开,身子一晃,便是又重新坐回了床铺上,这起身的动作就仿佛耗尽了他一身的根基和力气,跪坐于床铺之上,大口喘息,曾经行走于山海人间,晒太阳而有些发黑的面庞此刻变得苍白,额头上渗出大滴大滴冷汗。

“是观音,还有……呵……,是无惑道友吗?”

燃灯认出来了来者,警惕的心神一下子放松下来,双手合十,道:

“是你们救了我?”

观世音回答:“不是我,是……”

齐无惑没有接话,只是出现在燃灯身旁,伸出手轻轻按在了僧人的肩膀上,一股醇厚的炁涌入了燃灯的体内,迅速没入他的身躯之中,为其温养身体,齐无惑道:“燃灯大师,你的根基损伤严重,现在先不要勉强自己,好好休养才是。”

“咳咳……贫僧无妨,但是烂陀寺,烂陀寺有问题!”

燃灯伸出手抓住了齐无惑的手臂,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而用力,道:

“你们立刻,立刻去西天佛国寻找佛陀出面,将烂陀寺镇压,里面那些菩萨全部都走入了邪道,修行的时候越发偏激,咳咳,烂陀寺里面有三千七百六十四人被困,要把他们救出来。”

齐无惑沉默下来。

观世音神色隐隐痛苦。

燃灯似乎明白了什么,呢喃道:“佛陀,也有问题吗?”

齐无惑回答道:“烂陀寺的行为,是为了图谋人间的气运;而其诸多举动,都是在诸佛默许之下的,甚至于在我那道友出面的时候,有一尊佛为了救烂陀寺的诸多邪行菩萨,隔空出手,和我交锋了一招。”

诸佛默许。

佛陀出手庇佑。

燃灯神色痛苦复杂,双目失神,隐隐空洞,道:“烂陀寺,现在呢?”

齐无惑道:“被贫道一位朋友踏破了。”

“里面的百姓皆已救出来。”

听到了这句话,燃灯眼底重新燃烧起来了一丝光来,有期望神色,甚至于是恳求的神色,身躯前趋,轻声询问道:“百姓,还有多少?”

齐无惑道:“七百余人。”

“七百余人……”

这个数字如同一把尖锐的刀子一样刺入了燃灯的心口,让他的身子晃了晃,似乎一瞬间失去了全部的力气,拉着齐无惑袖袍的手掌一下松开来,而后坠下,神色苍白,本来笔直的脊背一下子塌下去,旋即闭着眼睛,眼角流出眼泪,呢喃道:

“竟然如此,怎么会如此?”

齐无惑能够自眼前僧人身上感觉到了一种浓郁的悲伤,燃灯本身的根基就因为折磨而破碎,此刻情绪极度悲伤之下,心神都有些散乱了,元气混乱,道人单手按着他肩膀,道:“燃灯大师,伱到底遇到了什么?”

是在询问,也是希望燃灯能够转移思绪。

僧人双目闭住,回答道:“妖界之别后,贫僧短暂回到了佛国,而后又察觉到了佛国内部在我离开的千年间,似乎逐渐兴盛一种偏激执着的修行法门,我担忧这样的修行会让他们逐渐走偏,故而一路探查……”

伴随着燃灯的讲述,齐无惑和观世音仿佛看到了他的经历,看到他发现端倪,逐渐顺藤摸瓜地追寻,最终发现了烂陀寺的时候,却发现一路前行时候帮助自己,同修八千年的朋友也已坠入了这等邪道之中。

在燃灯奋不顾身,渴望救出那些百姓的时候,却也代表着自己也深入了绝境。

而后被一个绝对信任的道友背叛,被以一污浊法器直接钉穿了后背。

最终燃灯一番挣扎,因为妖国之伤势未曾痊愈而被击败;烂陀寺一众修佛者擒下了燃灯,杀又杀不得,放又放不得——燃灯毕竟是跟脚非凡,不管杀了还是放了,都会惹来诸多后患。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便寻找来一十三根透骨血钉,钉穿了燃灯体内的法脉,废了他的根基。

而后将他也做【肉身佛】!

封入了整个烂陀寺最大最威严和雍容的佛像之中,以胎藏界曼陀罗大封印的核心将燃灯那强烈的佛门气息压制住,若非是这僧人心中还有执着,要去通知外界,救出这里百姓的话,早已经寂灭了。

而今知道了烂陀寺背后是佛陀,知道了百姓之死,燃灯一时间心神黯淡,他的根基本就破碎,原本靠着强大念头还能收摄住,而今却因心丧若死,诸气脉乱流逸散,无数佛光自其周身散出。

观世音神色焦急,道:

“燃灯前辈,您先定住心神,否则的话,你的一身修为会……”

燃灯却不曾收敛自身逸散的气机,只任由这气息散尽,道:“观世音,你年幼入佛门,我曾经看着你踏入佛国,你修持佛法,是为了什么?”

修持佛法,是为了什么?

为广大佛法?

还是为普渡苍生?

观世音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燃灯盘膝而坐,施大无畏印,施与愿印,慈悲温和,轻声道:

“佛祖在消散之前,曾经问过我一个问题,【修行的终点在哪里?】”

“我苦苦冥思了一十八天,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而等到我从思考当中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寂灭涅槃了,我不曾回答他,也不知道他的答案是什么。”

“我修佛,只是为了寻找一个答案,我本来想,等到我走到他一样的境界,就一定可以回答他的问题,但是,这么漫长的时间里面,我修尽了一十七脉的佛法,却仍旧不曾走到他的身边。”

观世音见他元炁逸散,性灵之光黯淡,急急安慰道:

“佛法无边,继续修持下去,一定会找到答案的!”

“答案?或许吧……”

“曾经的我也是这样想的。”

燃灯道:“现在我却明白了,一十七脉诸佛都会默许烂陀寺的行为。”

“或许并非全部默许,可至少另外一部分不曾反对,这样的修行,本身就已经偏离了佛的法,我修持他们这一十七脉佛法,又怎么会走到他的身边,回答他的问题呢?”

这花费一万七千年修行一十七脉佛法又自废了一十七脉根基的老僧叹息。

似乎放下了拿了许久的重物,因而有一种豁然开朗的解脱感。

他道:

“我,不修佛了!

不修佛了!

这四个字里面,似乎有一种巨大的决然,观世音和齐无惑都感受到了其中的愤慨和决意,所以知道,自己不能够再安慰他,只能看着这位传说陪伴过最初之佛的僧人根基散尽,如同一盏灯要熄灭。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小小的脑袋从窗台那边冒出来。

生得粉雕玉琢,嘴巴里面咬着裹了糖浆的山楂,大口咀嚼着。

买回糖葫芦的小药灵刚刚回来,听到了那一句话。

他不像是齐无惑,不像是观世音,不如他们见到的多,不如他们看得清。

所以心无半点的尘埃,只是单纯笑起来,道:

“不修佛了?那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啊。”

“我们不修佛,我们——”

“修道!”

(本章完)

第480章 燃灯道人!

小药灵年岁虽不小,但是灵智稚嫩,天然烂漫,说起话来无拘无束,随意随性地很,只是这一句话说出来,燃灯如被天雷击中,如当头棒喝,心神一阵震动,似乎是看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他此刻的心神涣散,心魔丛生,时间一长,必然气机外泄坐化。

却被这小道童一言道破。

同样的一句话,换了齐无惑来说,换了观世音来说,都不可能有这样大的效果。

正因为是天真浪漫的无心之言,才可破心魔丛生的崩塌佛心。

而观世音则是神色惊愕震动,看向那边的小道童。

这是!!!

又是他?!

老青牛却是给吓了一大跳,跟随太上如此漫长岁月修持出来的灵机在刚刚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一种绝无仅有的巨大冲击,仿佛有某种对于后世来说,至关重要之物要发生巨大的改变和转折。

卧槽?!!

这小家伙,难道也是后世之中一极了不得的怪物吗?!

老青牛嘴角抽了抽。

跟随太上,见过昊天,玉皇,玄都等一个时代杰出者,老青牛瞬间猜测出了什么,只是他老牛只想要老老实实在人间度过这风平浪静一甲子,然后顺顺利利‘退休’,去天上兜率宫里面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一点都不想要和什么未来时代的主角们产生联系!

这种人都是身处于旋涡之中的,靠近了只有麻烦,当即脑壳儿一麻,伸出手来,把那似乎满脸热情,打算要把道门如何如何好推销给那边的燃灯老僧的小药灵捞起来,然后一下夹在了胳膊肘下面。

“啊哈哈哈哈,小家伙你在说什么?!”

“你是不是醉糖了啊?啊哈哈哈……”

“不好意思啊,这下小家伙刚才吃了好几个糖葫芦,有点醉了,现在我带着他去清醒清醒!”老青牛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朝着那边的三人打了个招呼,脚步迈开,几乎有了残影,嗖一下就消失不见了。

观世音菩萨透过飘荡而起的烟气,看着老青牛夹在胳膊肘下面的小道童,神色隐隐凝重。

任何一脉修行道统,修行到了真君这个层次,都已经展露出了许多玄妙无比的神通特性,譬如老青牛可以隐隐感知到这小道童未来似乎有一番成就,观世音也可以自而今的蛛丝马迹之中看出这小道童未来必然不凡。

天生灵根,又得了后土皇地祇娘娘的一缕炁基。

先是代替太上玄微,喝退诸佛;然后又在燃灯见诸佛邪祟,心魔丛生之时,一言道破其心中魔障,有此机缘和造化,千年之后,恐怕也是一尊真君;而万年之后,必然有机缘成就如同大品一般的境界!

观世音此刻注意到了,燃灯老僧身上倾泻而出的元炁似乎已经停滞下来。

犹如残灯晚照,只余下了一点余晖的心性之火,竟还有些许留存下来。

先前见诸佛之邪祟行径,是心死。

而今心死之关被一句话道破了。

是心生。

如此生死轮转,于佛门道门的修行之上,都是一种别样的,极富有特殊意义的巨大转变,可称之为难,可称之为劫。

观世音心中既有一种放下心来,见到燃灯执念勘破时候的欣喜,却也有一种恍然和遗憾,不由地在心中叹息感慨——

难道说,眼前这位追随过最初之佛的佛灯化形,当真要弃佛从道了吗?

他似乎该要劝说。

但是这样重大的决定,无论是谁都没有资格去说什么。

只有燃灯自己可以去做这个决定。

僧人缄默而无言。

齐无惑注视着眼前的燃灯,笑了笑,手中的人道第一重宝《山河社稷图》化作流光飞入袖袍之中,消失不见,而后道:“他的心神还很年幼稚嫩,说的事情,只如同孩童玩闹,燃灯大师,不必挂怀。”

燃灯缄默,双眸微阖,似在思索之中,也似乎只是单纯安静坐着。

道人复又道:“不过,贫道倒是确确实实是有一个地方,想要带着你们去。”

“之前有所约定。”

“算一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两位要一起去吗?”

观世音不解,而根基破碎,一十三法脉皆断的燃灯却是勉力抬头,轻声道:“不知为何,我今确实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般触动,犹如过往见到世尊如来之时,就仿佛此行不去,当极大后悔,请带我去。”

齐无惑道:“好。”

他很坦然道:“贫道真身不能离开京城,就只好以此法送伱们过去了。”

他的真身需要在这里镇压动荡的气运,手指在鬓角一捋,只摘下一根鬓角黑发,微微一吹,也化作了个自己模样,面容五官一般无二,也穿着深蓝色道袍,木簪束发,带着燃灯一起前行离开了。

齐无惑目送着自己的化身远去,转过身来,忽而微微一顿。

“嗯???这是……”

少年道人手中又出现了那《山河社稷图》,此刻这一件人道宝器上,泛起了层层涟漪,气运激荡,又有所变化,齐无惑手腕微微一转,山河社稷图翻转过来,背面的画卷没有那古朴却又真实不虚的诸多山河起伏轨迹,只有人道气运本身。

而现在,这人道气运在一侧盘结,隐隐汇聚,要化作一个名字。

而这个名字一边联系着那僧人。

另一面则是深深延伸入了这人道气运之中!

这个模糊的名字上,隐隐缠绕着无数的因果和气运,隐隐然似乎要蔓延出新的变化,绵延而出,即将产生了一道道分支,让人道气运越发昌盛。

“燃灯……?!”

齐无惑认出了这笔迹模糊,并不十分真切的文字。

旋即明悟。

“燃灯之后的抉择,会直接影响到了之后一甲子的人道气运昌盛与否?!”

量劫就如同旋涡,而少年道人正在这旋涡的中心。

这个旋涡将会在这一甲子之内,不断变化,越来越大,旋涡越来越快,最终将越来越多的人拉扯入这旋涡,迎来最后的爆发,齐无惑微微垂眸,眼前如浮现出来了烂陀寺之中的燃灯,浮现出他查出问题,浮现出他被暗算,最终被封印的一幅幅画面。

原来如此。

“你也早已入劫了啊。”

道人叹息,手持着这第一个名字若隐若现的画卷,看着远处。

“那么,燃灯大师,你的选择是什么呢?”

“是抽身而退,寻一处深山老林闭关修行佛法;还是说踏入这一甲子的风云激荡,自人间修行呢?”

………………

齐无惑的分身带着燃灯前行。

而观世音双眸微皱,视线朝着下方垂落,一路沉默,似在思索。

他们两个修为皆已可算极高,所前往的地方,也还是京城附近,是那小村落。

观世音感觉到了那一丝丝锋芒锐利之气,认出来这里正是之前自己和金毛吼过来,打算要将药师佛转世身带走的地方,不由讶异,看向那边齐无惑的化身之躯,以一根头发所化,仍旧是个道人模样,搀扶着燃灯走在这人间村落之中。

观世音踟蹰了下,也随在其后。

年节已经过去一个月有余,喜庆的气氛逐渐消散开来,人们又重新回到了忙碌的生活当中去,齐无惑搀扶着燃灯往前行的时候,人们好奇打量着他们,但是却也不曾开口询问什么。

观世音看着这红尘一切,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燃灯一路都极为缄默不言。

无论是观世音,还是齐无惑都能够感受到这位古老僧人平静面容潜藏之下的波涛汹涌,都可以感受到他心中的挣扎——一面是看到了诸佛所行偏激偏执之道,另外一面则是被小小道童,无心之言,道破迷障,于是就有这样一个选择摆在他的面前。

一路所见了京城,百姓,红尘,村落,苍生。

就如同这一万七千年所行之佛法。

每一次的重新念诵经文,尝试从另外一个角度去理解佛的法门,理解佛的法脉,然后一步一步修行,践行佛法,如是者一万七千年有余了,修行了这么长久的时间,修行和参悟佛法,几乎已经成为了燃灯的一部分。

如同呼吸,如同饮食。

如同每一日见大日升起落下,如同每一年见花开花落,来年亦复如此。

更何况,每一次都还修行到了菩萨境界,到了即将要踏出最后一步,成为佛陀的时候回转,废功重修,如若是就这样放弃修佛法的话,那岂不是代表着之前的一万七千年都是虚幻,都没有价值了吗?

但是,最近年前诸佛法脉行事越发激进和激烈,甚至于为了【广大佛法】,不顾苍生,做出了种种背弃佛门真意的行为,自己却也绝对无法容忍如此的行事!

然,若抛弃佛法,转修道门。

岂不是也是在最后逃离了佛的教导,任由这诸多事情发生吗?

自己当真可以弃佛法而修道吗?

是否当真可以放下?

是否当真毫无遗憾?

若是修不成该如何?

若是修错了该如何?

是,诸佛不可信任,诸佛之行为不可遵循,但是是否就一定要放弃这一万多年苦修的经验和过去,踏入另外一个截然不同的陌生领域和道路上?

这一万七千年的执着,以及更为漫长岁月当中,对于佛离开时候那个问题的遗憾在燃灯的心中浮现出来,这些画面和记忆,仍旧是如此地清晰,如果说人的一生是由记忆塑造和组成的,那么这一万七千年的修佛,就是燃灯自身。

这些记忆之中的画面让燃灯心中怀念而不舍。

却又和烂陀寺当中发生的诸多惨状诸事对比,让燃灯的心中出现了极为强烈的挣扎,这种如同要和过往断绝的抉择,必然极难真正下决断,一路行来,燃灯面色安静,不发一言,心中实已经历极大挣扎。

时而偏向于修道,时而偏向于寻找一处安静之地,寻找自己的佛法。

我与我。

不知几千几万次争锋。

最终那道人带着他们来到了一个院落前面,这个院子里面人来人往,颇为热闹,里面传来了杯盏声音和大笑着的声音,以及丝丝缕缕纯粹无边的佛力,陷入挣扎的燃灯瞪大眼睛,心田干涸,却又似乎有风雨落下,缓缓抬起头来,看着这院子。

道人轻声道:“我曾经和这里的主人约定过,在他们孩子百日宴抓周的时候,我来一次,今日倒是恰好。”

“恰好百日宴,恰好我也遇到你们,恰好你在今日醒来。”

“这是因果,还是缘法?”

人间百日生辰宴,门外道人轻敲门。

那主人家出来时候,见到了是先前给他们寻找回来孩子的道人,不由地无边欣喜,连连拱手道:“哈哈哈,是道长您来了啊!”

齐无惑道:“贫道不请自来,倒是叨扰。”

“哈哈哈,你说什么呢?我们早早就给您留下了一个位置,刚刚还想着您是不是嫌弃我们家贫不来了!快快请进,请进!”那青年热情无比把他们三个都邀请进来了,齐无惑和观世音站在了大树一侧。

而先前根基破败的燃灯却似乎是自体内又诞生了一股力量,他脚步逐渐有力,不知不觉地挣脱开了搀扶着他的齐无惑,走过人间,走过红尘,走过了这院子里面的老树和一个个客人,伸出颤抖的手掌,轻轻按在了门上,然后缓缓推开。

门外红尘,门内也繁华,一个小小孩子坐在桌子上。

周围的人们都开心地笑着,而那孩子却是满目懵懂,和周围繁华格格不入。

身前放着画卷,放着书本,放着各类抓周的东西,代表着人们的期许。

“哈哈,我看他细皮嫩肉的,一看就不是种地的命啊,一定会抓住笔的!”

“对啊,拿书也不错,读书科举,出人头地!”

亲人们交谈着,殷切地看着那个孩子,他们将自己的期许,放在了孩子的身上。

而在这个时候,那门忽然就打开来了,他们的交谈时一下安静下来,齐齐看向背着光的僧人,那僧人怔怔失神,看着放弃一切记忆,放弃了诸多的修行,只剩下了执着之心转世的佛陀,先前的诸多迷惑,诸多担忧齐齐破碎了。

他想起来佛祖的询问。

【修行的终点在哪里?】

在不停步,在无常。

在不被过去约束。

堂堂药师琉璃光如来也可放弃过去种种,自己又为何不可呢?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燃灯嘴唇颤抖,朝着那孩子伸出手来,踉踉跄跄往前走来,那懵懂的孩子伸出手,白生生的小手按在了燃灯的手背上,手掌曲线柔和,如同拈花,脸上浮现出了一丝丝清净的微笑,似乎是在说,你来了啊。

是时,当日药师琉璃光如来寂灭时,燃灯观之。

药师琉璃光如来轮转时,燃灯亦见之。

此即是生死,此即轮转。

汝见我死,汝见我生,见我轮转,证我清净自在,琉璃体魄。

老僧心中的一切执着一切痛苦一切挣扎,尽数倾泻而出,人们见到这一幕好奇,老僧看着那孩子,孩子眼底那种慈悲而柔和的神光似乎也消散不见了,归隐于凡,似乎他等待在这里,就是等待最后见这行道者最后一面。

有人下意识询问道:“这,这位大师……”

“您还好吗?”

“贫僧很好。”

“不……贫道,很好。”

周围数人瞠目结舌,看着这分明是个老僧如此自称,不知道为何,听闻【贫道】这两个字的时候,众人隐隐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那老者最后看了一眼药师琉璃光如来的转世身,忽而转身,袖袍一扫,脊背挺起来。

他往外迈出了一步,脸上的皱纹逐渐散开,化作了中年人的模样,而后迈出第二步,身上僧袍化作了浅灰色的道袍,第三步的时候,头顶长出黑发,披落在了背后,三步出门,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俄尔低吟: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请太上玄微真人,引贫道入道!”

观世音叹息不言。

太上玄微看着眼前的中年道人,一时间不知为何,隐隐有一种玄妙之感,不知道是燃灯执迷,因而化作了这个道人;还是说,那佛前古灯,一万七千年在人间踱步而行佛法的执着,只是眼前这个道人一场大梦,而今不过只是大梦醒来罢了。

齐无惑稽首回了一礼,道:

“不必如此,道友又不是拜我为师,大道无穷,皆是行道之人。”

“干脆,仍旧唤作燃灯如何?”

那中年道人缄默,垂眸自语道:

“燃灯,道人?”

若国府有难,兵戈斗乱,天下不安。

但于国福德之方,宮苑之內,鎮立北斗七元坛场。

【燃灯】行道,申奏章表。镇压其国。

————————《道藏·正一部·【北帝】说豁落七元经》

…………

燃灯其人,根基不凡,乃是佛前古灯,遍行佛法,其本身对于佛门来说,具备有无与伦比的意义。

哪怕是烂陀寺众,也不敢杀他,不敢放他。

就是担心他的变化在佛国映照出诸多变化,引来各种麻烦。

只是这等变化,终于还是出现了,就在老僧三步踏出迷惘,化作了中年道人的时候,在清净佛国之祖地,异变陡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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