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辨经

二月下旬,枢密使张浚匆匆回到开封府。

不得不说,这年头的条件确实一言难尽,本来打个电话就可以弄清楚原委的事情,最后居然需要一个宰执亲自花了一个多月的功夫往来这么一回。

当然了,反过来说,这不是没电话吗?谁想当面说句话表个态,都得花时间赶路。

而张浚这日中午回到东京城内,然后马不停蹄直接去大内见赵官家,却除了知道那宣德楼‘气压实践’又被拖了一次放到明日后,并无其他所得——按照蓝大官说法,官家虽然已经知道洞庭湖大定,却并不知晓张枢相是今日回京,所以一大早便微服私访去了。

堂堂天子居然微服私访,无疑是一个很荒唐也很轻佻的举动,当然是要坚决反对的,不过考虑到太上道君皇帝北狩前就特别喜欢微服嫖妓……有些事情吧,也就是那样,只要带足人手,也只好捏着鼻子认了。

不然呢,真以为能在一个皇权社会里管住一个亲自打过仗的马上皇帝?

不过,张浚依然不敢怠慢,还是认真向蓝珪蓝大官问清了官家去向,然后仗着自己年轻体健,直接又掉头往赵官家眼下去处,也就是五岳观方向而去。

且说,如果赵官家去了五岳观,那还未必就算是微服私访,因为跟能传承到唐代的大相国寺不同,五岳观勉强算是赵官家的私有财产——这是宋真宗时期为了搞封禅活动,专门修建的一个跟大相国寺很般配的道家场所,位于太学南侧。

当然了,虽然规模制度上跟大相国寺很般配,但所有人都知道,双方实际影响力和业务水平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首先,五岳观出身就不正,因为谁都知道宋真宗封禅是个闹剧,甚至王安石那一代政治家彻底毁弃汉儒天人感应那一套就是从封禅这件事开始的;其次,规模类似,相距其实也不太远,但位置还是有明显差距的,大相国寺的在内城,五岳观在外城,双方隔了一道城墙和太学,这二环跟三环的地价是一回事吗?

不过,大概是因福生祸吧,因为地段太好的缘故,在赵官家还于旧都后,大相国很快被征收为军用,既有高端军器监的作用,也有内城兵营的作用,甚至还兼有高级将领接待所的职责……这下子,便是和尚们的素斋再好吃,地段再高档,客房服务再出色,也没法继续搞商品经济活动和民间宗教活动了。

而这个时候,因为东京经济恢复产生的实际需要,位于太学南边的五岳观便成为了全东京最高档的民用宾馆了……只能说,承蒙道祖保佑,道士们坐在那里不动,居然就压过了和尚们一头。

君不见,如今想要辩论个《西游降魔记》的剧情,和尚们都得指望着少林寺分寺法河主持在城西带头,御街这里,素来是五岳观的地盘。

闲话少说,张浚虽然不清楚赵官家来五岳观的具体缘由,但大约还是能猜到一些东西的……彼处是全东京第一的民用宾馆,又挨着国子监,那自然是非太学生身份的民间士人汇集居住之处。而眼下又没到科考时节,再考虑到那什么‘气压实践’延期之事,那彼处汇集之人自然便是诸位远道而来的道学家、理学家,或者其他大儒、名儒了。

而果不其然,张浚匆匆转到五岳观,刚入观中,便发现大殿前早已经聚集了数以百计的士人、太学生,一问之下才知道,乃是当今名儒、二程嫡传,也就是程门立雪的主人公杨时携子弟至此,这些人都是来看杨时的。

不过,此时张德远一身紫袍,匆匆抵达,四下寻不到赵官家身影不说,四下一问、再被众人一望,却登时陷入到了瞩目之中,然后有好多面熟之人过来打招呼,便是五岳观的道士们也心急火燎的跑过来伺候。这下子,张浚方知道自己有些冒失了,无奈之下,他只好四下一拱手,然后直接如寻常太学生一般席地而坐,摆出一副好学求道之态,将所有人拒之身外。

就这样,熙熙攘攘又过了一会,一个年约五旬的布衣长者来到大殿前的预设的蒲团旁,却不坐下,只是扬手相对,下方熙攘之态便登时消解:

“学问以静为佳,诸位既来求学问,还请稍作安静之态,恩师稍候便来……”

“这不是杨时?”闻得此言,隔着七八十步,一处厢房内,坐在窗后的赵官家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随行诸人面面相觑,不等杨沂中接口,旁边吕本中便茫然相对:“官家,龟山先生(杨时)都快八十了,靖康前便是重臣,且之前官家登基时他还曾一度随侍行在于南京(商丘),建炎二年到南阳后,臣记得家父还曾代朝廷又一次征召过他……官家如何全都忘了?”

赵玖哑然失笑,旋即挑眉:“不瞒居仁(吕本中字),朕当日坠井,真曾忘了许多事,后来大略记起来一些,却还是有些糊涂。”

吕本中赶紧点头,那件事情事关他父亲的上位秘辛,他不愿意也懒得多想,便直接隔着半掩的窗户介绍:“好教官家知道,此人是龟山先生(杨时)弟子,唤做罗丛彦,号称豫章先生,也是堂堂道学名家,东南大儒。”

赵玖闻言颔首,却又好奇再问:“杨时这把年纪,又是程门嫡传,连弟子都是堂堂大儒,那他在诸位道学、理学家中,应该是数一数二的吧?”

吕本中当即讪笑:“官家此言倒是一语中的,关洛之后,道学驳杂,但眼下前二的人物却是没什么异议的,正是龟山先生(杨时)与青山先生(胡安国),其余各家都要矮上三分的。。”

“那你父亲和你们吕氏家学也是要矮上三分了?”赵玖追问不止。“不是说你父亲与杨时号称南杨北吕吗?”

吕本中无奈讪笑:“不瞒官家,那是算上学派……家父承袭吕氏家学,龟山先生则承洛学正统,而若计量道统,家父到底还是能与青山先生相提并论的。”

“朕就说嘛!”

这些日子大长见识的赵玖彻底恍然。

原来,眼下这个在野学派上的局面,很有些他穿越前看的那些高端修仙小说与武侠小说的味道,既要讲一个名门正派与帮会路线的区别,又要比拼门派实力,还要讲掌门人的修为。

具体来说,就是道学算是主流的名门正派(还有很多其他学说),而胡安国与杨时,还有吕好问,毫无疑问是其中泰山北斗一般的人物,放在武侠世界观里那就南慕容北乔峰外加鸠摩智的感觉,放在仙侠世界观里就是仅有的三个元神期大佬。

不过这其中,胡安国有两点不如杨时的地方,一个是他曾经向杨时讨教过学问,有半个师生名分;另外一个是他水平上来后,有了开宗立派的修为,却终究没来得及开宗立派。

而吕好问呢,他通过家学这种传承方式来搞道学研究,天然具有一定宗派身份加成,却不免又不如人家杨时的程门洛学那么强大。

所以,虽然各种并称,但实际上,三人中杨时才是真正的正道魁首,修为、门派势力,甚至年纪,都是眼下现存的道学体系第一人。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快八十了,还颠簸颠簸带着自己的师弟、弟子跑来东京城,可见吕好问忽然创立一个原学,然后想当圣人这事惹了多少人了。

说话与思索之间,那位豫章先生又站着讲了一些龟山先生杨时在东南这几年获得的新学术成果,便主动退下,然后依然不是龟山先生杨时亲自上场,乃是换了一个年轻人上去继续控场。

“这是李侗,号称延平先生,算是龟山先生子弟,也算是豫章先生子弟……洛学正传所在。”吕本中主动介绍。

赵玖连连颔首……转换了思路以后,这位官家登时通透,如何不知道杨时与这罗从彦、李侗老中青三代,便是洛学二程嫡传所在,也就是现任掌门人和往后两任内定掌门人了呢?

就在这时,稍显年轻的李侗上场后却脱口而出:“诸位,不知道诸位会不会对课(对对子)?”

下方众人自然是轰然一片,对联这种东西就是从宋初开始兴起,然后大行其道的,乃是目下士人学生们之间常见的娱乐手段,也是训练诗词的手段之一。

而很显然,这李侗虽然早早得了延平先生的名号,但究竟年轻,不如之前罗从彦那般死板,所以上来便主动带起了围观太学生、士人们的情绪:

“那我来出对子……天对甚?”

“地!”下方几乎是瞬间应声。

“雨对甚?”

“风!”下方声音愈发整齐,却也有几分嗤笑之意,因为对方宛如在哄小孩一般,尽说这些基本到再难基本的东西。

“山对甚?”这延平先生对其中嗤笑置若罔闻,只是继续追问。

“海!”

“大陆对甚?”

“长空!”

“四岳对甚?”

“三公!”

“暮鼓对甚?”

“晨钟……”

笑声越来越多,但就在这时,李侗忽然提高了音量:

“道德对什么?”

下方陡然一滞……来的都是读书人,谁不知道晓得这位延平先生正在此处等着呢?但既然来了那么多人,其中自然有促狭之辈,却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当场笑言:

“道德对利害!”

“错!”李侗当即厉声相对。“道德对性理!”

“出去!”赵玖听到这里,忽然低声朝吕本中下令。“出去对‘功利’!”

吕本中咽了一口口水,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即刻在厢房内放声大喊:“道德为何不能对功利?”

然后,这位当朝公相长子、吕氏道学继承人,便在所有人惊疑之中,从厢房门后跑出,却只是立到那窗户前,然后继续扬声拱手相对:“敢问延平先生,道德为何不能对功利?!”

李侗闻言愕然,旋即肃容拱手:“原来是东莱小先生,小先生请了,敢问小先生何必这般咄咄逼人?我做此言,乃是因为恩师马上要说道德性理,并非真要做对子!”

赵玖这才知道,敢情吕本中也是个有名号的人物。

“不要理会,直接接着问他,能不能兼行道德与功利?”赵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直接在窗户后面低声递话。

“我只问你,为何不能兼行道德与功利?”吕本中硬着头皮相对。“听你这番起调门,莫非道德与功利难道是相冲的吗?”

李侗本是成名大儒,当然有言语辩解,实际上他既然开了这个口就是要说话的,然而,未待他开口,忽然有人在下方冷笑:

“国家沦丧,二圣北狩,束手空谈性理,于国于民到底有何用处?”

李侗面色发黑,再回头去看,却一时寻不到出声之人,只能扭头再对吕本中:“吕先生,这也是你的意思吗?”

吕本中这些日子早就知道赵官家的那些大略心思,且早就上了贼船,心中也有思量,便当即一咬牙,主动冷笑相对:“这位虽有些言语过了些,但终究有些道理……延平先生我问你,四载前国家几乎有亡国之危,而官家能够兴复旧都,难道是靠你们在后面整日枯论性理所致?依我说,咱们做学问的,正该推王霸兼行,义利并用,好为官家求得三代以及汉祖唐宗一般的事业!”

“这话如何说起?”李侗彻底色变。“汉祖唐宗焉能与三代相提并论?霸道又如何能与王道相提并论?”

“如何不能相提并论?”吕本中是真有些不解了。“须知道,三代与汉祖唐宗皆是义利并用,只是三代圣君是圣人,能耐卓绝,所行皆合了天理,所以儒生们说他们是王道;而汉祖唐宗毕竟是有些能耐不足,所行未必皆合了天理,期间多少有些不对的地方,所以儒生们又指着他们的成就说这是霸道……而王道霸道,其实都挺不错,都是人皇辛苦尽心于义利后成就的好东西、好功业。”

“此言荒谬至极!”李侗面色发黑,拳头都攥了起来,只是强忍着对方说完,便当面呵斥。“三代之治,正是顺天理而成王道之业,何时用过功利之心,霸道之举?而汉祖唐宗的规模,又何曾有过有过顺天理之事?汉祖唐宗都是私心,皆是求功利……”

吕本中闻言蹙眉,刚要再对,却闻得身后那位又在询问:“他这是说王道与霸道是对立的?功利与义理也是彻底的对立的意思?取了一个便不能取另一个?”

吕本中只能应声:“是。”

“而且他的意思是,这历史是自上而下,一代代往下沉的?汉祖唐宗甚至没资格跟三代相提并论?双方根本就不是一个物种?”

“臣不知道物种是什么,但大约是那个意思。”吕本中再度束手应声,早已经引得殿前诸多人惊疑起来。

“算了,走了。”

赵玖听到这里,只觉彻底无趣,便摇头不止,然后兀自起身,却是不再等杨时出场,就直接从厢房里带着呼啦啦一群人走了出去,往五岳观大门方向走了。

吕本中也不再言语,直接随赵玖往外走去,而无数太学生、东京士人大约都曾在太学问政中与官家见过面,其中官员更是不用说,所以一时间呼啦啦全部起来,纷纷如浪潮一般拱手行礼问候,只有那殿前台阶上的李侗一时惊惶,大约是得了下方太学生的提醒才赶紧从台阶上下来行礼。

“免礼。”赵玖心下觉得无趣,只是抬手对所有人示意。“明日宣德楼前,卿等莫忘了去凑个热闹……”

官家有口谕,更有无数衣服里罩着软甲的御前班直匆匆涌上,大部分人当然直接止步,口称得旨,不过张浚和几名一起看热闹的官员,倒是一起跟了上来。

一群人来到五岳观门外,御前班直团团围住,然后自有人去牽马,而此时,却有追出来的官员小心提醒:“官家,龟山先生乃是天下名儒,更是国家重臣离任,又年近八旬,此时既然相逢于观中,总该见一见的吧?”

赵玖一时摇头:“道不同不相为谋。”

跟出来的众臣各自凛然——这大概是赵官家第一次在某种半公开场合直接表达对某个学说的不满,而这足已掀起风浪了。

果然,根本就是下一瞬间的时候,跟出来的官员之一,国子监祭酒陈公辅直接拱手进言:“陛下,程学妖言惑众,臣请禁程学!”

赵玖愕然相对……他一时没忍住提前公开表露了态度,当然知道会引来更多的投机者,但没想到来这么快,尤其是陈公辅这个人,一直给他的印象很好,不像是那种当场投机之辈。

“不瞒官家。”陈公辅见状失笑。“当日李公相(李纲)为政时,臣便一气之下上书求禁过洛学,却不知官家还记不记得?”

赵玖此时才意识到,之前嘲讽道学‘束手空谈性理’的也是此人,却是即刻醒悟,便就在这道观门前笑问:“彼时是何说法?”

“彼时臣就看龟山先生不顺眼了。”一身家常居服的陈公辅丝毫不惧身侧几名道学出身臣子的怒目,依旧笑对。“官家刚登基那会,他一面力主抗金,另一面却上疏请除去茶盐两法……臣实在是不知道国家倾覆之下、必须要练兵的时候,为何还要免税?故此,即便是臣曾靖康中上书,请求速速把王舒王的祀位去掉,赶紧把程学门下的旧党等人安置上去,被视为道学先生,但还是没忍住,复又上书弹劾了龟山先生。”

赵玖愈发失笑。

而一旁几名道学臣子却是心生惶恐,赶紧拱手相对:“官家!党锢之祸不可再生!”

也有人咬牙切齿:“官家,这陈公辅反复无常,不可轻信。”

赵玖笑完,不去理会这些人,却只朝陈公辅相对:“陈卿以为呢?”

“臣以为确实不可真的禁了。”陈公辅也继续笑对不停。“渊圣改弦易辙,尽用旧党,而官家又拦住了旧党推倒新党之举,君臣相忍为国,新旧罢斗的局面好不容易形成,确实不该轻易毁弃的,而臣也不可能真就这身衣服空手于道观前来做弹劾之举……”

言至此处,陈公辅忽然正色起来:“官家,臣想说的是,一则,这朝廷正经经学还是得赶紧定下来的,不然下面没法做事;二则,想要定下来经学,就得正经辨经,不然不足以服众;三则,学问一途大的是,既有程学渐渐兴起,也有吕相公弄起来原学,还有其他各家各派,更有许多人志不在此,真要辨经,什么派系都不惧的,但官家须先站出来,告诉大家朝廷想要什么经,又不想要什么经,那自然就有什么经、没什么经……”

赵玖心下恍然。

且说,陈公辅的意思已经直白到不能再直白了,他其实代表了一大批的实干型官僚,这批人认可经学这种指导思想的必须性,但却更追求效率和实绩,所以根本不在意什么经学内容,只是追求‘立下官方学说’这件事情本身罢了。

譬如说,靖康中(宋钦宗主政),朝廷改新为旧的局面已经是很明了了,不可动摇了,陈公辅这种人便匆匆上书要求赶紧把王安石的牌位扔下去,更换那些旧党……但这不是因为他陈公辅真就是个旧党,旧党不可能在新党治下拿到相当于状元的上舍第一,而是他见到彼时的皇帝心意已决,大局已定,想赶紧把这事了断了而已。

而后来,建炎初年,大局彻底崩坏,没什么比活命更重要,学问道德该滚哪滚哪去,而那些道学先生却偏偏还在扯皮那些破事,他们自然也会反过来弹劾。

到了现在,他们同样不是在反对程学,支持吕学,只是希望大局速速抵定而已……一句话,他们不耐烦了,只要不搞出来一个平安经,他们啥啥都认了。而反过来讲,这也意味着赵官家一拖再拖的姿态终于起效了,他这么干,本身就有逼迫这些中间派出来表态的意思。

不过,虽然心下醒悟且得意,这位官家当即只是再度点头失笑而已:“朕知道陈卿的意思,但还是等明日宣德楼下有了结果,朕再行宣告吧!”

陈公辅闻言,并不好再说,只是微笑退下。

而此时马匹已经牵到跟前,赵玖捏着马缰,却又不免单独对张浚这个宰执多说了几句:“张卿一路辛苦……此事你又怎么看呢?”

张浚当即应声:“官家,臣此番出去,着实有些感慨……正如臣在札子里提到的那件事一般,眼瞅着这天下人人皆有自己的私心,也有自己以为的公心,撞到一起便往往没个定论,这时候官家确实该弄个正经经学摆在上头,让天下人都知道该循着什么道理去做事,去定是非,去解矛盾。”

这便还是在强调立官学,以及辨经的重要性了……很显然,他也听懂了陈公辅的意思,而且做出了‘官家指哪儿我们打哪儿’的明确表态。

而赵玖点点头,直接上马,方才继续对张浚说道:“岳鹏举与卿的札子各自送到,朕已经知道彼处原委了,你们做的对……而且朕已经给鹏举回复,只说‘岳卿为事,我素来放心’……让他不必挂虑那些事情了。”

张浚赶紧拱手称是。

“当然,张卿办事,朕也是素来放心的。”赵玖继续微笑相对,然后方才勒马欲走。

且说,张德远今日回到京中,不顾车马劳顿,依旧辗转,本就是求这句话罢了,此时见官家当众说出来,登时便觉得浑身舒坦起来,觉得什么都值了。

“对了。”赵官家既然上马要走,却又再度想起了一件事情,然后回头对张浚提及。“与你们二人札子前后脚的功夫,湖北马经略也遣人送了札子来……”

张浚一时茫然,却又赶紧相询:“臣冒昧,不知马经略如何说?”

“他说杨沂中当斩。”赵玖看了一眼身侧面无表情似乎已经适应了的杨沂中,也是愈发失笑摇头。“因为他从你与岳飞处置洞庭湖的结果上明白了岳飞之前有密札送到,却是以此引申开来,说这般密札制度本非王道,而杨沂中以武臣之身操弄此事,宛若窃权柄于枢机之任,而至于有隔绝内外文武之嫌,所以当然该斩。”

张浚闻得此言,心中生恶,却是直接拂袖提醒:“马经略程门高足,王道霸道上自有一番见解!”

赵玖笑而不语,直接转身打马便走,杨沂中终于忍不住一声轻叹,也只能低头打马跟上。

PS:

一夜没睡,疯了一样……我明明记得我存了一个资料,关于南宋道学家辨经以对子说义理的,但怎么都找不到……为此几乎重看了好多东西……

(本章完)

第259章 述欲

“砰……!!!”

二月下旬某日,正是龟山先生杨时带着程门其余两个嫡传入京翌日,正午时分,宣德楼前,一声沉闷的巨响,宛若春雷滚动,继而便引发了疾风骤雨般的惊呼声与喊叫声。

骤然脱缰的二十匹健马被喊声惊动,疾驰不休,两队各十匹马分别拽着一面空心铜钵,在御街上叮叮咣咣个不停,一直跑出去好几百步远才被御前班直预设的阻碍物给拦住。

与此同时,宣德楼上,与赵官家一起列坐的两位贵妃、数十名重臣大儒,外加百余名随侍低阶文武,包括披甲执锐的御前班直,几乎全无风范,乃是一起失措,愕然凭栏张望。

没错,那个一拖再拖的‘气压实践’终于做成了,而且是以一种直观到让所有人吃惊的方式……经典的半球实验嘛,两块半球形的铜钵,抽干里面的空气,内中变成真空状态,而大气压的威力便在马匹的力量下彰显无疑。

话说,这个实验在准备上的确是有些波折的。

比如说赵官家一开始以为自己要面对的最大技术难关乃是两个半球接触面的密封性问题,还专门准备了鱼鳔,但后来发现只要铸造小心一些,使得接面平整,那这里其实并没什么不妥之处……

真正麻烦的在于如何抽取半球中的空气。

这个问题,才是花了赵玖和陈规许多心思和功夫的地方,但你还别说,赵官家居然重拾起了工科狗的骄傲,最后真就给解决了。

遇到这个问题以后,赵官家第一个反应便是自己小时候用的压水井,于是便想到直接在球上打个口子,上个压水井里那种的简单活塞泵,但活塞泵也不是这么好做的……先是发现记忆中的皮革加铁铸件的气密性不行,便返璞归真,改为先在球里注水,利用水的天然气密性将水抽出来求得真空;但光注水还是不行,因为没有人有那个力气把水尽数抽出来,于是再加杠杆;再后来发现抽到最后最要紧关口的时候,泵身与铜球结合处老是脱节,又无奈回到铸造工艺上,一开始便将泵给铸在球上;最后还发现水抽干了,气密性又不足了,无奈又在牛皮下方加了个铁球充当活塞。

前前后后,赵官家相当于重新复习了一遍高中物理,也相当于从头‘发明’了一遍压水井……也的确就是个压水井……但无论如何,在这位工科小能手出色的物理设计与陈规出色的技术实践下,这东西终于还是做成了。

而发明压水井和准备实验耗费的时间,大约是十来天,而郊外岳台大营中进行的成品实验又大约是十来天的功夫……不过,这个计划的时间点根本就是年前!

换言之,这位官家早在赌约立下前就进行准备了,赌约立下后不久便有了十足把握。

但是,他为了营造声势,却是主动拖延起了时间,而且还是一拖再拖,强行拖到了现在,所幸效果显著。

且说,稍微懂一点道学、原学的士人、儒生其实都知道,这一声巨响,不过是验证了原学中吕公相那句气如水的描述,却并不能说明原学在‘气’这个问题的根本上掌握了真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它也无法证明其余各家道学理论就是错的,也只能说证明了之前原学在京城内最主要反对者胡安国在‘气’这个问题上稍微犯了一点错误而已。

其余各家,诸如道学正统程学,杨时和两个程学嫡系门生抵达京城,根本就是只对了个对子,便匆匆迎来了实验。

然而,得益于赵官家不停的造势与拖延,这一声巨响,却是让所有不做学问的人,甚至包括很多做学问的人都产生了一种错觉——那就是,原学赢了道学!

回到眼前,之前在岳台大营看过演示的吕本中不顾身份,直接站在宣德楼下的御街街边,将重新合起来的铜球再度展示给路边的老百姓看,还随意拉扯开来进行展示,并不厌其烦的讲其中的道理……原来球里面也有气的时候,外面便没有气压,如今里面没了气,成了真空,外面的气便从外面压住了铜球,而那二十匹马正是与压在铜球外看不着摸不着却实际存在的气比谁的劲头更大。

看着这一幕,心下同样惊疑的赵鼎从楼上站起身来,转身与身侧的公相吕好问拱手做贺,祝贺这位公相学问大有进益,更是在祝贺这位吕公相在垂垂老矣几乎要淡出政坛的时候,还能铁树开花水倒流,弄出如此大的动静来。

而且还是某种前途不可限量的大动静。

毕竟嘛,立德立功立言……吕公相已经做到了立功,眼下又要立言,到时候再吹一吹德,指不定哪天活着的时候就已经三立皆存,真就来个当世圣人了。

故此,说句不好听的,今天这宣德楼上,任何一个人都有理由羡慕吕公相的运气与成就。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赵鼎总觉得快成圣人的吕公相居然有些神情恍惚,好像跟其他人一样被这个‘实践’结果给惊到了一般。

非只如此,等赵元镇复又绕过吕公相,无视掉扶着栏杆对着下方御街失神的潘贵妃,然后对上赵官家时,却又发现这位官家反而有些冷静的过了头……一身大红袍的官家居然在哄怀中被吓哭的宜佑公主,下方场景似乎根本没有在意一般。

“官家……”赵元镇拱手相对。“公主尚年幼,不好多见风的,何况如此惊吓?”

“无妨,小时候多吓几次,能活得长。”赵玖不以为意道。“赵相公怎么看今日事?”

赵鼎回头看了眼楼上惊愕失语的杨时、胡安国等人,又瞥了眼楼下,小心相对:“臣以为吕公相学问深厚、筹备得当、计算清楚,经此一鸣,原学已可从学问上与民间那里震惊世人。但接下来,官家在政治尚如何安排才是关键。”

“朕安排?”赵玖将渐渐止啼的女儿塞给身侧吴贵妃,然后一时哂笑。“都省和中枢没有安排吗?”

赵鼎沉默了一下,认真相对:“臣这些日子一直想让都省安排,但官家不做安排,臣不知道官家到底想如何安排,却也不好安排……”

“这话绕口。”赵玖瞥了眼一旁早早跟过来的张浚、刘汲,一时失笑。“不过,这绕口的话赵相公是不是早就想跟朕说了?”

赵鼎欲言又止。

“也罢。”赵玖微微一叹,继而点点头:“还是朕太拖沓了,既然你们都想让朕做什么安排,今日就安排妥当……赵卿。”

“臣在。”

“从明日起,每日正午,都在这宣德楼前的御街上安排这么一次马拉半球,要安排一整月,备用的半球吕本中应该都准备好了,都省那边配合一下。”

“臣省得。”

“朕……吕相公根据气压原理,学以致用,做了一个压水井,很好用,你要准备一下,试着安排推广一下。”

“是。”

“至于其余安排,也不用备宴了,就去后宫鱼塘那里喝杯茶吧,朕当场给你们说清楚。”赵玖继续言道。“几位相公、几位先生、六部九卿加御史台……一起去。”

赵鼎即刻拱手,张浚以下,众人也纷纷拱手,而几位大儒刚刚反应过来,准备拱手,赵官家却已经转身下楼去了。

就这样,两刻钟后,除两位贵妃与几位小公主避开此处外,之前宣德楼上诸多重臣却是尽数来到昔日后宫旧苑所在。

说实话,有些第一次来的大儒见到皇家后苑场景,不免失色,而相隔数年再归此处的龟山先生杨时更是捻须不语……原来,昔日满目盛景的皇家后苑,十几亩地的范围内,如今却是方方正正分布着八个鱼塘、八处桑丘。

鱼塘是新撒的鱼苗,而鱼塘间隙泥土堆起的土陇上则是新近移植的桑树,眼下只有一群小鸡子稍见规模,却是被这边动静惊吓到了远处。

而足足承包了八个鱼塘的赵玖赵官家便直接在鱼塘一侧草地上,铺蒲团、设几案,请今日客人喝茶。

“陛下……”

众人坐定,未及言语,龟山先生杨时便颤巍巍站起身来,拱手相对。

话说,这位老先生年纪虽大,脑子却极为清醒,未到京中便得知赵官家以邸报暗助吕好问;昨日这官家又与吕本中一起出现在五岳观中,还强对功利,还中途拂袖而去;今日宣德楼前又有这一声巨响,他哪里还不知道这位官家心中早有偏颇?

也是不敢再有丝毫怠慢,准备能说一句是一句。

“杨卿何言?”赵玖端起春茶,先闻了一口子香气,却是不慌不忙,好像真认识人家一样。

“臣一别经年,未及向官家道贺……”杨时不慌不忙。

“有什么可贺的?”赵玖只是轻啜了一口春茶,便随手将茶杯放到了身前案上。“尧山之战,朕受吊不受贺;添了个小儿女,乃自然而然之事;倒是洞庭湖平叛,朕心中稍有欣慰,但杨卿不该知道的这么快才对……卿何所贺?”

“臣贺官家得圣人三宝!”已经快八旬的杨时不慌不忙,昂然相对。

赵玖笑而不语。

“一贺官家得中庸之道,经历四载辛苦,一朝得胜,引而不发,反而能纳谏善任;二贺官家得学问真义,格物致知,实践求学,以至于身体力行,以证圣人之道;三贺官家简朴行止,去欲存义,卧薪尝胆,未尝忘靖康耻辱。”杨时见到官家并不应声,便直接继续说了下来。“正所谓简朴以修身,实践以求知,中庸以藏锋……官家年只二旬有余,却有如此圣人之象,臣一见之下,便觉振奋,可见国家中兴也有望了。”

赵玖再笑:“这话也就是杨卿来说,换成别人来讲,李宪台怕是要当场发作,呵斥小人了。”

众人齐齐去看御史中丞李光,而莫名被火烧身的后者也只是一时讪讪无言。

“不过,李宪台没话说,朕却觉得杨卿对朕评价,其实有些言过其实了……”赵玖微微叹气。“朕并不简朴,也算不上勤奋好学,更称不上什么中庸之道,什么引而不发。”

赵鼎以下,群臣人人看了过来。

“譬如说什么简朴,平心而论,你们道学中所言‘人欲’这个事情,朕还是很放纵的,也一直挺追求的。”赵玖盘腿坐在榻上,摇头不止。“如这口舌之欲,若说喝,朕喝着这年头天底下最好的蓝桥风月,想喝多少喝多少;而若说吃,朕还能再吃出什么花来吗?鸡鸭鱼肉不曾少,时鲜蔬菜不曾缺,便是说水果,朕吃过的,比你们见过的多,难道要为了一点荔枝再修一条驰道?真当朕不知道什么味道?再说女子……有两位贵妃,情致各异,还想如何?还有穿,最好的棉布、蜀锦,朕难道没穿?至于说宫殿住处,那就更可笑了,且不说人终究只能卧一榻,便是庸俗些,这天底下难道有谁比朕的地盘大?比朕的房产多?当世最巍峨的宣德楼不是刚去过吗?那不也是朕的房产?若说放纵人欲,享受生活,天底下谁能比得过朕?”

群臣面面相觑,几位道学先生也各自捻须,却都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便是杨时也低头若有所思。

“至于学问……说实话,朕也不是很勤奋。”赵玖继续叹道。“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人,身体强健,天性在那里,总不能日日躺在这里喝茶晒太阳吧?所以闲时便去岳台大营骑个马、去艮岳荒地里射个箭、晚上练个字写个文章,特别闲的时候还在这里挖些鱼塘、搞植树造林……这不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吗?”

杨时终于想说话了,看样子是想趁机插入今日主题,但赵官家却继续喋喋不休,倒是逼得人家老先生只能接着束手而立:

“当然,朕也有一些超出限度的虚荣,也在求一种难以言表的权欲……这没什么可遮掩的。但是,朕毕竟是鄢陵挥军打过仗的元帅,尧山抬手射过雕的天子,天下最美妙最刺激的滋味都亲身尝过,又如何会在意那些低劣的虚荣与权欲呢?大丈夫想要威武以自壮,接下来朕能想到的,无外乎是学魏武北定辽东后挥鞭东海,或者九州混一后刻功臣志士名籍于高碑,又或者有生之年得见天下小康,焚表文于明道宫了。”

赵鼎以下,群臣早已凛然,若非是赵玖明显在长篇大论,张浚等人几乎要跳出来赌咒发誓与官家一起遂此愿了。

而言至此处,赵玖也终于算是绕回来了:“杨卿,你说朕这算是简朴、好学与中庸吗?无外乎是朕所求的趣味,低级的已经享受不尽,高级的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罢了。”

杨时微微一叹,俯首相对:“如此,倒显得臣虚伪了。但官家,臣以为官家还可以求一个更高更远的趣味,而非囿于区区霸道功业……”

“朕说了,朕没那么高尚,这辈子求这些霸道功业便已经知足了。”赵玖直接挥手打断了对方。“昨日五岳观不辞而别正为此事,杨卿的学问大约是有的,但什么三代之治,朕以为太虚无缥缈了,求不来……”

杨时情知事情已经很急迫了,便干脆咬牙相对:“官家,道学已成显学,官家既然要厘定官学,便不能弃道学于不顾。”

此言既出,胡安国、罗从彦、李侗,还有其余几个早在京中的大儒,如尹惇等辈,一起出列,便在鱼塘旁边的草地上俯首行大礼。

闻得此言,出乎意料,赵玖居然点了点头:“诸卿所言甚是……道学已成显学,不可置若罔闻,但郁郁乎文哉,吾从周,渺渺乎道学,朕入关。”

杨时等人齐齐抬头,一时居然没反应过来,但很快,随着这一日几乎全程都没什么言语和动静的平章军国吕好问此时站出来谢恩,他们还是即刻醒悟了赵官家的意思。

话说,道学一脉,往前溯源,无外乎是两家根本,一家是二程创立的洛学,另一家自然便是张载创立的关学。

这两家一向并称,而如今但凡是个道学先生都少不了受这两家影响,不过值得一提的是,昔日并称,也事实上是道学、理学道统所在的关洛两家,如今情势早非以往可比。

只说眼前,杨时、胡安国、罗从彦、李侗、尹惇,甚至包括辞去相位的许景衡、远在湖北的经略使马伸,这些人的主要传承都还是洛学无疑,从这个名单便能看出来,洛学之势不可挡;而另一家,也就是张载的关学,早就被洛学给吞的七七八八了,但毫无疑问,当年促成张载入京的吕公著传下的吕氏家学,其中有明显的部分关学道统。

换言之,赵官家这是要让吕好问做缝合怪的同时,认了关学道统,好分化瓦解不可小觑的道学力量。

“官家!”杨时心中醒悟,毫不犹豫,匆匆再对。“关洛两家早已一体!且关学道统如何与王安石祸国之辈的误人之学相牵扯?王安石才德过人,但其人学说却是异端邪论,切不可牵扯!”

“如何不能牵扯?”赵玖昂然相对。“朕欲取关学‘四句,再取舒王四句,并为道统……”

“敢问官家,是哪四句?”杨时彻底急了,俨然是要与赵官家当面辨经的姿态。“臣愿闻之。”

“前者四句,乃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后者四句,乃是天命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民不加赋而国用足!”赵玖端坐不动,脱口而出。“取关学四句,并舒王四句,合吕公相格物而窥天下所得原理,也就是吕相公这些日子在家中悟出的原学,便是朕今日宣德楼上观‘实践’后的心折之学!”

这话终究还是说出口了,而闻得此言,本憋了一肚子学问要和赵官家辩论的杨时愕然抬头,却是根本没有开口……因为他到此时才明白昨日赵官家离开五岳观时的那种心境——道不同不相为谋!

且不说人言不足恤,与民不加赋而国用足了……这两个到底是可以讨论的技术性问题。

但是前两句太可怕了。

天命不足畏!

这句话,在胡安国那里是可以大略捏着鼻子过的,便是在罗从彦、李侗那里也可以商榷,但在杨时这里却已经是一个要命的东西了……虽然后世一贯认为,包括道学在内的宋代儒学,本质上是对汉儒那一套的反动,是意识到汉儒天人感应、五德轮回是瞎几把扯后对儒学的重构自救行为,但有意思的是,在杨时这里,却是少见的依旧遵从着天人感应学说。

而祖宗不足法……这句话,不仅仅是要杨时的命,也是所有其他道学先生们难以容忍的要命言语,更重要的一点是,这同时还是一个重要的、明显的政治宣言。

这意味着,之前延续了好多代的尊崇新学、崇尚功利的舒王新学潮流又回来了。

非只如此,赵玖一声宣告,几位大儒彻底失语的同时,居然也没有一个大臣主动反驳……反驳什么呢?反驳一个整日挖鱼塘挖到杨时这种人一来都得拍马屁的中兴之主?

赵官家这几个月没怎么展示自己的权威,但没展示不代表没有,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官家的权威是通过兴复旧都与尧山大战亲手夺来的,几乎是不可动摇的。

赵鼎不敢安排,张浚整日猜度圣心,马伸只能弹劾杨沂中,陈公辅觉得赵玖小题大做,吕好问一个旧党余孽成了原学头子,都怎么来的?还不是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位官家在政治上的权威就是不可动摇。

他要搞缝合怪,或者做任何事情,眼下这个时节,从政治上是没有任何抵抗余地的。至于民间倾向与学术上的讨论,刚刚宣德楼前一声巨响,也已经让这个缝合怪有了最起码的立身之所。

换言之,那声巨响之后,延续了好多天的学术之争,到赵官家这里,基本上是说什么便是什么的地步了……这叫言出法随,所谓元神期的真人们根本不够看。

“朕意已决。”赵玖看到无人再应声,干脆吩咐。“这原学自今日便是官学,朕做经筵,太学授课,开科取士,皆从原学为本。”

吕好问继续沉默了一下,方才拱手做答:“臣谢过官家恩典。”

赵鼎等相公、重臣也都出列俯首应声。

“道学以及其余各学派,都不禁,如胡安国、尹惇等本在京中有馆职在身的道学名家,皆可做教授,入太学教习学问。”

犹豫了一下,胡安国与尹惇上前俯首称是……一码归一码,这件事情没必要反对。

“建炎二年在南阳时,朕已经赦免过一次元祐党人了,今日再次公开大赦,无论新旧党人,一并大赦,入仕、考学如常。”

这下子,吕好问以下,所有人,包括杨时,也都一起俯首谢恩起来。

“舒王(王安石)重归从祀之列。”言至此处,赵玖停了一下,然后才对着身前最年长那位轻声加上了一句。“龟山先生年高有德,赐金归乡。”

杨时张口欲言,却终无所言……谁让对方与自己是君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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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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