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放手

陶岩柏狠狠点头:“我听到了,他的心脏在跳动,是自主的跳动!”

“好!”潘筠双手一击,兴奋起来:“那你再听一听,看看他的肝脾肺肾是不是还在,能不能自己动?”

陶岩柏眉头紧皱:“杂音太多了,我未必能听出来,但我尽量。”

“尽量,尽量,妙和,”潘筠把眼巴巴的妙和一把薅上来,推了她一把道:“你也上去听一听,和你三师兄学一学。”

妙和一口应下。

陶岩柏就小心的跨过沐僖,趴在床的里侧,小心翼翼的听他左手的脉。

妙和则坐在陶岩柏之前的位置上,搭着他的右手听脉。

沐昂提着刀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一男一女两个少年趴在床边给他光溜溜的儿子把脉。

沐昂:……

沐昂握着刀的手都紧了,脸色铁青。

沐璘生怕他祖父打搅他们,抢在他开口前扑腾一声跪在他前面,一把抱住他的膝盖,哀求道:“祖父,那符就是潘道长给的,您让他们试试吧。”

沐昂伸手掐住他的肩膀要将人提起来,沐璘吃痛,却依旧死死跪着不动。

沐昂脸色铁青,指着床上的俩人压低声音道:“请了多少名医、名僧和道士来,都说救不了,他体内全是虫子,怎么救?与其让他活着受辱受苦,不如给他来个痛快!”

沐昂后悔不已:“早知是这种情况,当初就应该让他死在战场上,既死得痛快,也不至于今日被两个黄口小儿羞辱!”

潘筠手指夹了两张符,啪啪两声射在柱子上,手一招,一张无形的结界就把房间一分为二,声音传不进去。

潘筠对沐昂很恭敬,抱拳道:“左都督,我两个师侄是在给沐僖听脉,他们是医者,并非在羞辱他。”

沐昂脸色难看:“剥干净被尔等围观,有男人,有女人,甚至还有两只畜生,这与受胯下之辱有何区别?”

潘筠:“在医者眼中,患者不分男女,医者自然也不分。”

沐昂冷笑:“你也是大夫?那你怎么不去把脉?”

潘筠:“道、巫、医,自古不分家,我在切脉上差了一些,但并不是不会。”

她道:“只不过我与别人有点不一样,我碰不得沐僖。”

沐昂:“为何?”

潘筠抬手,一团金色的光芒出现在手心处,沐昂看到这团金光,眼都直了,他无意识的松开抓着孙子胳膊的手,紧握住刀的手也微松,虚虚拖着刀走上前去……

沐璘背对着潘筠,没看到她手心里的金光,抬头,一脸疑惑:“祖父?”

沐昂似乎回神,猛地晃了一下脑袋清醒过来。

潘筠握住手,金色光团消失,张子铭这才回神,而张惟逸和薛华还在失神之中。

李文英的脸色也很不好。

沐昂后退两步,将孙子一把薅起来拉到身后,戒备的看着潘筠:“这是什么?”

潘筠冲他微笑:“功德,做好人好事得的。”

沐昂一脸怀疑:“那我为何对它会……毫无抵抗力?”

张子铭神色不明的道:“神佛显圣为的就是这东西,而显圣的神佛,天然便吸引万物,包括人。”

他看了看潘筠,又看了看沐昂,一脸复杂:“你能功德显现很希奇,沐将军能一唤就醒更稀奇。”

潘筠:“有什么稀奇的,他虽然是凡人,但他是大将军,一生戎马,什么场面没见过?”

“心性坚定之人,即便相信世上有神佛,依旧心坚志强,这样的人轻易不会被神佛所迷,更不会被我迷惑,”潘筠道:“而我嘛,更简单了,我能功德显现,是因为我师父啊。”

潘筠道:“张师兄你想学,不如来我三清山,只要你能拜我师父为师,他一定教你显现之法。”

张子铭一脸复杂的看着她:“你不该当道士,应该去当尼姑,佛门有轮回之法,两套功法一结合,你将永生不死,说不定真能如古书所言,飞升成圣。”

潘筠若有所思,摸着下巴喃喃:“其实也不是不行,张师兄,你有门路吗?”

李文英幽幽地道:“王璁还在呢,你们好歹避着人一点,张子铭,小心王费隐找你算账。”

一直呆呆听着的王璁立即道:“不要紧,张院主若有门路,可以替我小师叔引荐,将来她若能修成正身,我们整个三清山都会感激您的。”

张子铭:……

“行了,别贫了,”潘筠把话题拉回来,和沐昂道:“沐将军,我让你看这个,是为了告诉你,为什么我不能给沐僖把脉。”

“我身上的功德,人喜欢,妖喜欢,自然,虫子也极其喜欢。”

潘筠道:“人和妖还有理智,可以一定程度自控,但虫子没有,尤其这尸虫炼出来就是为了吸收元力,吸收人的精气血脉,它们对一切美好的东西只有吞噬的欲望,所以为了不惊动它们,我才要离沐僖远一点。”

潘筠的另类和展现的本事让沐昂心底也升起一丝希望,他将刀递给身后的下人,郑重的问道:“潘道长有几成的把握救下吾儿?”

潘筠摇头:“没有把握。”

沐昂心一沉。

潘筠道:“被尸虫寄生,要是早期被发现,我二师兄当时就可以救他,无非是在身上切几个口子,以元力将虫引出体外,再灭杀体内的虫卵即可,但据我所知,我二师兄把人救出来时,尸虫就已经在体内生长了一段时间,不能将虫引干净,或是引干净之后人也活不了。”

沐昂沉默片刻后点头:“不错,尹大人是这么说的,我们找了太医、名医和云南的巫,中原的名僧名道,都说没有办法。”

潘筠:“我也一样。”

沐昂握紧拳头,质问道:“那你来此作甚?”

“尽人力,听天命,”潘筠道:“奉君命而来,总要试试。”

她和声细语,语气却很坚定:“老天爷喜欢让人受苦,却总喜欢给人留一线生机,或许我们能找到这一线生机,并抓住他呢?”

沐昂心里不断的拉扯,看看床上的儿子,又偏头看了眼身后巴巴望着他的孙子,最后一咬牙一跺脚:“我不管你们了!”

说罢转身就走,但走到门口又停下,脸色铁青的回头:“潘道长,你最好不要让我儿子太痛苦,否则,我会亲自杀了他,他是人,不是尔等试验的工具。”

潘筠郑重的道:“沐将军,在我等眼中,他不是实验体,而是病人,我们,是医者。”

沐昂呼出一口气,大踏步往外走。

下人连忙跟上:“左都督,左都督,那这……”

沐昂微微回头看他,将刀从他手里接过,冷着脸道:“好好招待,让人收拾好客房,多派几个人伺候他们。”(本章完)

第495章

下人搭拉着脑袋应了一声。

把人当客人恭敬伺候,早说啊,他刚把人全得罪了。

您老之前不是不欢迎他们吗?

沐昂一走,潘筠几人立即转身看向床,陶岩柏和妙和收手了。

俩人眉头紧皱,和潘筠道:“他体内的虫子太多,杂音也多,脉听不准确,但他的五脏六腑应该都被虫子啃噬了,目前只能肯定心脏是自主跳动的。”

陶岩柏蹙眉道:“还有,肝和肾应该还有些功能。”

妙和:“我们现在唯一能肯定的是,他的脖子以上被金针佐以元力封住,这些虫子上不去脑子,不然他早成空壳了。”

潘筠眼睛微亮:“用金针封头的人是谁?我们是不是可以请来一起探讨?”

妙和:“我和三师兄小心查探了一下,金针还罢,上面附着的元力很像二师伯的。”

潘筠一听,立即看向沐璘。

沐璘连连点头:“我听祖父说过,当初把我爹救出来的尹大人用金针封住了我爹的几处大穴,说是可以防止我爹彻底成为虫子的躯壳,让我爹可以自己选择死。”

“这样啊……”潘筠走到床边,低头去看他的身躯。

张子铭和李文英挤开王璁,一左一右的站在潘筠身边探头看。

张子铭问:“你们三清山医典多,就没有关于尸虫的记载?”

潘筠才看了几本三清山的医书啊,回答不上来。

陶岩柏和妙和在来的一路上已经把曾经看过的书回忆了一遍,道:“有,凡身中尸虫者,在其未曾吸尽气血产卵时,可以用金针十二脉佐以元力、更雄厚的气血为引将尸虫引出,病患可救;

在其第一次产卵,而病患未曾气血殆尽时也可将尸虫引出,然后以槟榔、苦楝根皮、使君子、乌梅等煎服杀死虫卵。”

屋里所有人都听得很认真,见他不往下说了,就催促他:“还有呢?”

陶岩柏道:“只有三成的成功率,所以,医典治人的方法只记到尸虫第一次产卵之后,它说,若体内的尸虫已经开始第二次,甚至是第三次产卵,那人必死无疑,为绝后患,最好的办法是一把火,连人带虫全烧了。”

潘筠眼珠子一转:“要是内力深厚,或是修为高深之人呢?他们也撑不到第二次、第三次?”

陶岩柏道:“尸虫以人的气血、精力、内力和元力等为食,一个人的修为越高,气血越足,养出来的虫子越白胖,虫子对身体的伤害也更大。”

他顿了顿后道:“不过,修为高的人的确坚持的时间要更长一些。”

潘筠扭头问沐璘:“他的医案有吗?”

听呆住的沐璘回神,立即点头:“有!”

沐僖的医案,其实就是一沓堆在一起的纸。

从他被尹松救回来开始便有记录。

第一张还是尹松记下来的。

沐璘将一直伺候沐僖的长随沐白叫来。

沐白拿出一张张医案给他们解释:“尹大人一回来便说,尸虫已遍体,他无能为力,让我们去三清山请他大师兄,或许有一线生机。”

潘筠和王璁四个刷的一下扭头看向他。

沐白此时也后悔不已,哽咽道:“但当时左都督还在前线,府中忙乱,没有主持大局之人,我们想着三清山太远,便先就近寻找了大夫和巫师上门……”

沐僖被带回来时,脑袋已经被金针封住,人是清醒的。

虽然他很痛苦,脸色惨白,但身上一点伤也没有,他们以为只是普通的蛊虫。

论玩蛊虫,云南敢称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

黔国公府因为朝廷的原因,不敢豢养蛊师,但昆明内外哪里有能力高的蛊师,他们都一清二楚,是可以把人请来的。

他们花了大量的时间请来大夫、蛊师。

沐白将十几张纸递给潘筠看:“这是当时的脉案,还有他们的治疗方法。”

潘筠伸手接过,翻了翻问:“尹大人就这么回京了?”

“没有,和二老爷一样中了尸虫的士兵不少,他们在军营中自相残杀,人一死,虫子便破体而出寻找新的宿主。”

“一只虫子钻进内体里,平日根本看不出异常来,等自己和身边的人发现异常,可能连脑子都被虫子吃掉了,隐藏颇深。

而等虫子破体,可能会出来百来只虫子,也就是说,一个人感染尸虫,可能会传染给一百人。”

潘筠带头打了一个寒颤:“太恐怖了,是在军队里?”

“对,所以尹大人到军营里处理此事去了。”

沐白道:“军队里能救的,尹大人带着钦天监的人和大夫都救了,不能救的,都算战死,在脑子未被吃干净前到火坑边自尽,人一抹脖子就掉进烧着的火坑里,人和虫子直接烧干净。”

众人脸上的笑容早消失了,一脸沉凝的听着。

“尹大人是在左都督和王大将军大胜回来后才处理完军队的事回来的,这是他当时写的脉案。”

潘筠接过,低头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已无可救之法,早早焚之。”

潘筠再去翻后面的脉案就敷衍了很多。

“所以我二师兄找到人的时候,他体内的尸虫已经经过第一次产卵并成虫,正在进行第二次产卵,当时他五脏六腑皆被啃噬,但受损还不重。”

大师兄的修为比她可高多了,医术更是不得了,潘筠叹气:“当时带着他去求我大师兄,说不定我大师兄还真能救他,可惜了……”

沐璘连忙问:“现在去求还来得及吗?”

锦衣卫肯定上三清山找他去了,天知道他跑哪儿去了?

潘筠挥手:“他都被啃成这样了……算了,你可以派人去试试,要是能把人请来,起码可以试试。”

沐璘追问:“那你呢,你可有办法?”

潘筠冲他嘘了一声道:“别急,让我看看。”

潘筠拿出路上画的符箓,让沐璘端一碗黄酒来。

她手指夹住黄符一挥,黄符便自燃,散发出一股特别的香气。

张子铭和李文英好奇的扭头看过来,就见潘筠将符灰往黄酒里一送,然后塞回给沐璘:“用筷子搅一搅,拌匀以后给你爹灌下去。”

沐璘端着黄符酒问:“这个作什么用?”

“让他体内的虫子反应更迟缓些,一会儿我要碰他。”

潘筠功德显现,太容易让虫子激动了,所以要先给虫子灌一口安眠酒。

沐璘听了,立即叫来两个壮仆,三人合作把黄符酒一滴不剩的给沐僖灌下去了。

潘筠几个就蹲在床前等黄符酒起效。

当然,不是干等着。

张子铭道:“我医术虽一般,却知道治疗尸虫的原理,无非是驱虫、保命。

普通的虫刚才陶岩柏也说,以元力和气血为引,可我看沐僖体内的尸虫已经不是一般虫子,它们好像……”

张子铭眉头紧皱,找不到合适的词来。

潘筠接口道:“有王虫。”

“王虫?”李文英皱眉:“我只听说过母虫,但尸虫母虫已死。蛊师为了防止子虫繁衍后生出新母虫,母虫种下虫卵时会给它们下暗示,不与母虫在同一宿主下的虫子,不会产生母虫。”

“所以这只是王虫,很有秩序,”潘筠道:“脉案上显示,后来请的巫师、名僧和道长们几次要把虫子引出来,都不成功。

明明这具身体气血已到临界点,它们继续留在他的体内,最多只能得到维持生存的养料,可它们竟然可以忍受住体外元力和气血的吸引,没有大批外涌,说明有虫子在控制它们,这只王虫,有智商了。”

张子铭打了一个寒颤。

李文英脸色沉凝道:“这不就是那邪道想要的吗?”

“一只聪明,能听懂人话,还能指挥千万只虫子的王虫,”李文英沉声道:“出体之后,将所吸收的元力、精力和气血过渡给母虫,再由母虫反馈给豢养母虫之人,吸元虫是从尸虫上来的。”

张子铭扭头去看潘筠:“一只长了脑子的王虫,你怎么把它引出来?”

潘筠道:“引虫对我来说一点也不难,难的是,虫子出来之后,怎么保住他的性命。”

“你想以功德为引?”张子铭眼珠子转了转,颔首道:“这的确是个好办法,功德可比元力这些东西香多了。”

张子铭凑近她问:“既然这么香,你的功德不能生死人,肉白骨吗?”

潘筠推开他的脑袋:“没这功效。”

张子铭锲而不舍:“会不会是有,但你不懂?你既是山神弟子,那你应该可以神魂联系祂吧?要不你问问祂,万一有这个功效呢?功德呀,神佛都在争夺的东西啊。”

潘筠若有所思起来。

对于功德,她也一直是摸着石头过河,张子铭说的也不无道理。

稍晚一些回去祷告一番?

她也许久没拜见师父祂老人家了。

妙和小声提醒道:“小师叔,虫子好像都安静了。”

潘筠一听,立刻回神,手就搭在他的手腕上,他皮肤下的虫子一动不动。

放的时间长了,经脉里的虫子才稍稍动一下身子。

潘筠高兴起来,撸起袖子就单膝跪在床上,两根手指从他的脖子处往下寻摸,一点一点的往下按压,虫子被惊醒,凡是她的手指过处,都小小的蠕动起来。(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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