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9章 微服私访的青登

秦津藩,大津,大津城,主堡(天守阁),某房间——

山南敬助和近藤勇相对而坐,房内除他们俩之外,再无旁人。

但见他们双双绷紧脸部线条,露出肃穆的表情。

“……不如从鸟羽多调点军力回来吧。”

近藤勇话音刚落,山南敬助便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

“不行,目前留守鸟羽的军力已然是最低限度,不可再抽兵。”

“否则,鸟羽的守备会过于空虚,恐会让‘南军’有可趁之机。”

他们眼下所商讨之事,正是“如何对抗英军”。

在成功夜袭敌营,顺利回到大津后,青登立即召开了一场军议,向诸将通报英军的种种。

诸将听罢后,皆作凝重状。

根据青登的讲述,英军的兵力不仅比他们事先预计的要多——足有至少三千人——而且战力也比传闻中的更加强大!

毫无疑问,这是他们遇见过的最为强大的军队。

毫无疑问,不日就要爆发的大津保卫战,将会无比惨烈!

虽然作为守城方的新选组,占有大津城这一绝佳地利,但是……该城终究只是一个半成品。

护城河、内墙等至关重要的设施都未完工,主堡(天守阁)不算防御设施,所以偌大的大津城内,真正可以一用的防御设施,就只有一堵孤立的外墙。

包括青登在内的诸将,都没有打守城战的经验。

自新选组建立以来,其战史就是一场接一场的进攻、追歼。

刚结束没多久的伏见保卫战,算是青登等人经历过的为数不多的防守战。

可该役不能跟接下来的大津保卫战相提并论。

前者乃巷战,后者则是正儿八经的守城战,需要死守每一面城墙,二者完全不是一回事儿,无法共享战斗经验。

如何高效配置城墙上的兵力、如何活用棱堡的“无死角射击”的优势……以上种种,青登等人都是一窍不通。

此外,守城方还有一项不容忽视的劣势条件——先是在鸟羽伏见经历三日的血战,随后又以急行军的速度赶回大津,新选组和传习队的队士们都很疲累了。

至于会津军的将士们就更不用说了,从北近江一路仓皇退至大津,其状态更加糟糕。

城堡是残缺的,指挥官们是缺少守城经验的,兵士们是力倦神疲的……如此境况下,能否挡住三千英军的侵攻?

对于这一疑问,山南敬助等人穷尽乐观的心态,也没法说出积极的回答……

在汇报完英军的新情报后,青登并未就势开展“如何对抗英军”的探讨,而是直接宣布“散会”,然后就兀自回房休息了,随后便再也没有现身。

在这个争分夺秒的紧要关头,最高领袖不仅没有组织军议,反而闭门不出,当起了寓公……这着实是令山南敬助等人好生焦急。

既然青登久不露面,那么就只能自发组织军议了。

于是乎,就有了眼下这一幕——对当前战事倍感不安的山南敬助和近藤勇,偷偷碰面,共议对策。

在经过简短的讨论后,他俩达成了一项共识——他们当前的死穴,便是兵力太少了。

如若能多添三千守军……哪怕只有一千守军也好,守城压力定将大减。

可问题来了——上哪儿找援兵?

新选组、会津军、传习队……京畿内还能调动的部队,全在大津了。

鸟羽的守军调不得。

尾张、仙台等藩的藩军……姑且不论赶不赶得上,就凭其孱弱至极的战斗力,来了也是帮倒忙。

所以,山南敬助和近藤勇讨论了半天,还是没有取得突破性的进展,依旧是“束手无策”的局面。

突然间,房外传来由远及近的急促足音。

不消片刻,一道上气不接下气,双肩剧烈起伏的身影映在纸拉门上。

“山南先生!是我,藤堂平助!你在里面吗?”

山南敬助挑了下眉:

“嗯,我在。我正与近藤先生商议战情。”

“近藤先生也在吗?那太好了!正好也问问你!请问你们有见到橘先生吗?”

闻听此问,山南敬助和近藤勇的脸色微变。

近藤勇抢先答道:

“在橘君回房休息后,我们就再没见过他。他怎么了吗?”

“橘先生失踪了!”

山南敬助/近藤勇:“什么?!”

二人异口同声地发出惊叫。

下一刻,山南敬助一个箭步上前,拽开房门,满面震愕地与藤堂平助面对面。

“藤堂君,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藤堂平助用力咽了口唾沫,润湿双唇和喉咙后,随即言简意赅地快声解释。

山南敬助和近藤勇听罢,逐渐理清事情的原委。

率先发现青登失踪的人,是阿舞。

青登回房休息后就一直没出来,时间长得出奇。

身为青登的枕边人,阿舞可太清楚青登的恢复能力有多么惊人。

纵使疲乏已极,只要小睡个一、两时辰,就能完全恢复精力。

在困惑的驱使下,她直奔青登的房间。

“青登,你还在睡吗?”

静……

房内鸦雀无声。

没有收到青登的回应,阿舞心中已隐隐腾起不祥的预感,赶忙再问一声:

“青登,我要进来了噢?”

寂静……

房内还是没有任何声响。

阿舞不敢再磨蹭,赶忙拽开房门——然后,她就瞧见整洁的榻榻米、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敞开着的窗户。

本应在此的青登,消失不见。

阿舞三步并作两步地蹿至窗边,向下张望——当然找不到青登,只能发现窗檐上的些许脚印。

大津城的主堡约有30米高,青登房间高度在25米左右。

对普通人而言,这是一个望而生畏的可怕高度。

可对青登而言,这点高度只不过是如履平地。

他肯定是踩着各楼层的窗檐,一层接一层地下到地面。

看着已无青登身影的空荡房间,阿舞下意识地认定:青登要复刻三百年前的桶狭间合战!

所谓的“桶狭间合战”,乃是战国时代的一场著名战役。

永禄三年(1560),被誉为“东海道第一弓取”的今川义元兴兵上洛,其首要目标便是消灭尾张的织田家,扫清上洛的道路。

是时的织田家还是路边一条,双方实力差距过大,故织田家内部爆发激烈的争吵,“主战派”和“主和派”相持不下。

在麾下诸臣各抒己见时,织田信长始终作壁上观,并不表明自己的想法。

当大家都以为他已自暴自弃时,他趁夜偷溜出城,暗中召集兵力,在黑夜和暴雨的掩护下,成功奇袭今川军本阵,取下今川义元的首级。

此役过后,织田信长一举扬名,织田家开始崛起。

对于这些英雄故事,阿舞素来是如数家珍。

正因如此,在目睹青登房内已无人影后,她的第一反应才会是“青登要效仿织田信长”——毕竟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她急匆匆地赶往萝卜居住的牛棚,却发现萝卜优哉游哉地趴在草堆上休息。

它抬起眼皮,瞟了一眼阿舞便百无聊赖地收回目光——除了青登和佐那子之外,它不亲近任何人。

接着,阿舞检查了一遍大津城,没发现任何部队调动的迹象。

任青登有天大的本领,也不可能仅凭一人一刀之力就击退“北幕军”和英军。

也就是说,“青登效仿织田信长”一说已是子虚乌有。

对此,阿舞既感失落,又觉担忧。

失落在于她期待着青登像过往英杰那样,在大家都不知所措时,凭奇策力挽狂澜。

担忧在于青登的动向不明。

连点音讯都没留下就无端端失踪……阿舞越想越觉得心惊。

实在找不着青登的她,只能去向她最信赖的人——佐那子、总司和艾洛蒂——求助。

她们知悉此事后,也大吃一惊。

为了尽快找到青登,她们四处延揽帮手。

此事不可对外声张,若让将士们得知“仁王失踪了”,定会使军心动摇,所以必须要隐秘进行,只找信得过的人。

接下来的事情,便无需赘述了。

斋藤一、藤堂平助等人全都加入进搜寻青登的队伍中来。

他们四处跑动,四处询问,四处探查。

藤堂平助本以为山南敬助和近藤勇可能知道些什么,没成想……又落了空。

藤堂平助语毕后,山南敬助和近藤勇好长一段时间没缓过来。

大战在即,领袖失踪……他俩面面相觑,都在彼此脸上发现不敢置信的神色。

……

……

秦津藩,大津,大津町,某地——

青登稍稍抬起头上的斗笠,顺着笠沿向前张望。

坑坑洼洼的土路、不时扬起的尘浪、形色匆匆的路人……熟悉而久违的市町光景。

扫视完后,他重新压低头上的斗笠,继续踩着不紧不慢的脚步,行走在大津的街道上。

“失踪”的青登并未离远,他眼下就在大津町内……若让阿舞等人得知此事,他们肯定会大跌眼镜。

自今晨起,青登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内,没有与诸将共商对抗英军的策略——并非逃避现实,或是效仿织田信长,纯粹是因为他觉得没有召开军议的必要。

山南敬助他们所能想出的,青登一概能考虑到。

英军的强大是那般骇人,就凭当前的兵力,很难守住大津城。

因此,青登自然也知道眼下的最大难关是“兵力不足”。

可这偏偏是难以解开的死结,京畿内已无可调之兵。

因此,哪怕开上一万次会议,也无益处。

到头来,只不过是在“兵力不足”、“必须设法增强兵力”、“没有援军”这几个论点上来回倒腾,始终商议不出个所以然来。

既然开会无用,倒不如让头脑静静,说不定反能想出什么奇策。

就这样,青登选择了“闭关”,时而平躺在床上,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时而起身行走,绕着房间四角来来回回地踱步。

可惜的是,即使把自己关在房内,他也没想出任何奇策,只有心间的烦躁感愈发膨胀起来。

烦恼之下,他不自觉地倚着窗台,向外张望,日渐繁华的大津市町在他眼中铺展开来。

凭着较好的视力,他瞧见了袅袅的炊烟、大街上匆忙的人群。

冷不丁的,犹如福至心灵一般,他突然涌起一股冲动:想在大津町内走走、看看。

此念升起的下一刻,他的身体已如条件反射般动起来——穿上便服,戴稳斗笠,佩好二刀,翻窗出逃。

离开大津城的过程相当顺利,他没费什么力气就来到町内。

他上一回儿像平民一样在大街上行走,当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近年以来,他几乎是在“战斗”、“准备战斗”、“再战斗”、“再准备战斗”的反复循环中度过的。

曾经习以为常的街景,现在既觉新奇,又感怀念。

他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左看看,右望望,就跟初入大观园的刘姥姥似的。

跟从前相比,当前的大津冷清许多。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早在开战之前,就有许多町民为躲避兵灾而四散逃难。

在得知北线的会津军被击破,“北幕军”即将兵临城下后,又逃了一批人。

现如今,凡是能逃的町民都跑光了,只剩下出于种种缘故而跑不成的人。

逃跑是要费钱的,半途中还有可能遭受匪类,尤其是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更是盗贼公行,所以不是所有人都敢离开大津。

在青登的勒令下,凡是留在大津的町民,都要迁入大津城中,以免遭受“北幕军”和英军的侵害。

“北幕军”乃封建军队,封建军队的一大特征就是道德标准极其低下。

而英军就更不用说了,西方军队的军纪素来是对标“贼配军”。

大津町民的转移从昨夜就开始了,进程还算喜人,不出意外的话,完全能赶在敌军抵达之前完成迁入工作。

不过,截至目前为止,仍有不少町民滞留在町内,甚至还有一些商铺仍在营业。

这时,青登霍然瞧见不远处有一间茶屋敞着店门,清新的茶香向外飘出。

青登正好觉得有些渴了,便迈开大步,撩开门帘,走入店内。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间店铺的生意竟意外得好。

明明是如此时节,上座率却高达一半。

可能是因为其他茶屋都关门了,所以想喝茶的人就只能上这店来。

青登随便找了一套空桌空椅坐下,抬头对手代说道:

“一杯绿茶即可。”

“好咧,马上来!”

在静候茶水的这一空档,青登扬起视线,仔细观察店内每一位客人的神情。

要么郁郁寡欢,要么垂头丧气……总而言之,全都作苦闷状。

忽然,某位客人重重放下手中的茶杯,长叹一声:

“唉……秦津怕是要亡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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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0章 《至暗时刻》

霎时……当真是一霎间,全场俱寂。

这间茶馆本就很安静,毫无社交场所应有的喧闹。

从青登进店到现在,除了不时响起的啜饮声和杯子碰桌的轻响之外,就没有别的声音,连交谈声都没有。

在座的每一位客人都沉着张脸,默默喝茶,使得现场弥漫肃穆的氛围。

喊出这句“秦津要亡”的客人,乃是一名满面沧桑,举止颇为文雅的中年人。

他话音刚落,包括青登在内的现场众人便统统转过脑袋,一束束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这些目光中有诧异、有失落、有愤怒。

说来正巧,这一会儿,店外的天气骤变。

梅雨季将至,当下本就是天气多变的时节。

但见厚密的乌云自北方飘来,很快就遮蔽天日,投下深沉的阴影,使得店内染满黯色。

“你这家伙!胡说什么呢!”

陡然间,在这一片阴暗之中,伴随着嘶哑的怒喝,不远处的另一名客人——衣装朴素,腰间别有长短二刀的年轻武士——拍案而起,怒视中年人。

中年人一怔,侧头去看青年。

瞧着青年腰间的佩刀,他下意识地缩紧双肩,面露畏怯之色。

但是,不知是自尊心作祟,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他不仅没有服软,反而硬着脖颈反斥道:

“怎么?难道你还不知道吗?北边的伪军就快打到大津了!”

青年冷哼一声:

“我当然晓得!我反倒要问你一句,难道你还不知道吗?仁王大人已率领新选组的大部队返回大津!只要有仁王大人在,不管有多少敌军来攻,都不足为惧!”

中年人学着青年的举止冷哼一声:

“如果来袭的敌军是徒有声势的土鸡瓦狗,那我自然不会悲观至斯!”

“可眼下朝大津逼近而来的伪军,有‘西洋军队’的协助!”

“‘西洋军队’的厉害,难道你们还不清楚吗?”

“据我所知,镇守北近江的会津军之所以会速败,便是败在这支‘西洋军队’的手上。”

“会津军的战力虽不及新选组,但也是天下数得着的强军。”

“连这么强大的会津军都被打得灰头土脸,可想而知这支‘西洋军队’有多么厉害!”

听完中年人的这番长篇论述,青年如鲠在喉,游疑片刻后,支支吾吾地回应道:

“那、那又如何!我们有仁王大人和新选组……”

他还没说完,中年人就以强硬的口吻打断道:

“仁王大人不是神仙!新选组也不是所向无敌的!”

“新选组先与‘南军’在鸟羽、伏见二地展开死不旋踵的血战。”

“激战刚一结束,还没来得及多歇片刻就马不停蹄地赶回大津。”

“如此,新选组的将士们究竟还剩多少体力,实在存疑!”

“我也很崇敬仁王大人,但他再怎么厉害,也只是肉体凡胎。”

说到这儿,中年人停了一停,随即换上认真、严肃的口吻,一字一顿地正色道:

“仅凭一把刀,是守不住一个国的!”

“我真心认为秦津当前的形势非常不妙。”

“仁王大人再不设法破局,秦津乃至本朝(北朝)真有可能就此灭亡!”

现场众人皆认真倾听中年人和青年的争辩……青登亦在此列。

中年人的这番慷慨陈词,使现场不少人颓丧地低下头,令周遭环境多添一抹黯色。

近日以来,随着“北幕军”和英军不断南下,大津市井里充斥着越来越多的流言。

什么北边的伪军有数万之众。

什么“西洋军队”也有数万之众。

什么会津军被打得全军覆没。

种类繁多,有真有假,愈传愈烈,使大津的町民们陷入强烈的恐慌之中。

青登刚一回到大津,便有收到相关报告。

但因为忙于军务,所以始终顾及不到此事。

直到今日今时亲眼一见,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大津的町民们已不安到这等境地。

中年人的口齿很清晰,条理很清楚。

相较之下,青年的口才就略逊一筹了。

他涨红着面庞,张了张嘴,想要驳斥中年人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字句全憋在喉间。

须臾,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你这家伙是专程过来惑乱人心的敌军奸细吧?!就是因为像你这样的混账太多了,大家才会揣揣不安!”

喊毕,他握紧双拳,挺身冲向中年人,作势要打。

中年人虽上了年纪,但也不是一个怂货,眼见青年要动粗,他不甘示弱地摆定架势。

二人的争执从“文斗”上升为“武斗”,现场众人纷纷惊叫出声,争先恐后远离他们。

就在二人即将打作一团儿的这一刹,一道颀长的身影自斜刺里蹿出,横插进二人的中间。

“请冷静。”

青登边说边抬起双手,一掌一个包住二人挥出的拳头。

中年人和青年直感觉自己的拳头被铁钳给夹住,动弹不得。

“吵归吵,不要上拳脚。动粗并不能展现智慧,只会令人不齿。”

青登的后半句话是对青年说的。

因为当惯了上位者,所以他的语气中充满不容置疑的强势意味。

中年人和青年双双抬头,怔怔地直盯着青登看。

青登见状,不禁愣了愣。

二人的这副神情,不像是被他劝服,更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这时,青登慢半拍地发现周遭静得厉害。

青登扬起视线,茫然地扫视一圈。

只见现场的每一个人都像中年人和青年那样,怔怔地直盯着他,满面的不敢置信。

紧接着,便见他们交头接耳起来。

“是仁王大人……”

“真的是他吗?”

“一定是他,不会错的。”

“仁王大人怎么会在这儿?”

“难道是微服私访吗?”

虽是蚊子哼哼般的细语,但在天赋“风的感知者+18”的加持下,青登听得非常清楚。

青登一惊,下意识地松开中年人和青年的拳头,抬手摸了摸头上的低沿斗笠——还在,并未除下。

既然仍戴着这顶斗笠,那么旁人应该看不见他的脸才对。

不及细想,其面前的青年便慌手慌脚地屈膝跪地:

“仁、仁王大人!非常抱歉!是我失礼了!”

他的这句话提醒了其他人。

分秒间,现场跪作一片,只剩青登一人仍安然站立。

青登下意识地想说:“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仁王。”

但是……显而易见,众人已笃定他就是仁王。

事已至此,即使否认也无用处。

于是,青登只能无奈一笑。

“都快起来吧。值得你们下跪的对象有很多,但并不包括我。”

青登一边说,一边解下头上的斗笠——反正身份已经暴露,也就没必要再戴着这顶斗笠了。

“你们是怎么发现我的?我应该没有露脸才对。”

看着青登那从笠下显露出来的脸庞,逐一起身的众人愈发激动。

青年神情激动地回答道:

“大津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仁王大人乃六丈(约一米八)高的伟丈夫!腰间佩刀的刀装,是黑紫相间的颜色!”

青登听罢,不禁哑然失笑。

原来是他的身材和腰间的毗卢遮那“出卖”了他。

青登的身高是1米75,在这个时代的日本乃极其罕见的高个子,走在人群中当真是鹤立鸡群。

纵使搜遍整个大津,也很难找到跟青登一样高的男性,其总数怕是用双手就能数得过来。

如此身高,再加上特征明显的佩刀……被民众认出来,倒也不足为奇了。

这时,青登发现那名中年人仍跪在地上,并未起身。

注意到青登的正朝他望来的视线后,中年人猛打了个激灵,抖抖索索地颤声道:

“仁王大人,请恕罪……小、小人方才绝不是在诅咒秦津……更不是在辱骂阁下……”

青登笑了笑:

“原来是这事儿啊。”

“快起来吧,我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还很欣赏你。”

“我认为你刚才说的那句话特别好——‘仅凭一把刀,是守不住一个国的’。”

听到青登这么说,中年人的面部表情才终于缓和,一边擦着额上的冷汗,一边徐徐起身。

从刚才起,青年就直勾勾地盯着青登的脸看,作犹豫状。

须臾,他壮着胆子,朗声道:

“仁王大人,我叫马越柳太郎!”

“早在2年前,我就立志加入新选组,为您效命!”

“怎奈何我是下级武士出身,家境贫寒,没接受过良好的武道修行,技艺不精。”

“每回入队考核,都因不合格而无缘披上浅葱色的羽织!”

青登莞尔:

“感谢您对新选组的憧憬。多亏有你们,我才能持之以恒地建设新选组,使其不负你们的期望。”

有了青年的打头,中年人咽了口唾沫,随即也向青登做自我介绍:

“仁王大人,我叫宫川才介。目前在大津南郊的一座乡村里担任私塾讲师。”

青登挑了下眉,

“你是私塾讲师?怪不得你的口才这么好。”

中年人露出诚惶诚恐的表情。

“不、不敢当,我只是一个贫穷的老师,见识短浅,徒有伶俐的三寸舌,让您见笑了!”

青年和中年人正跟青登谈笑风生……此景此幕,使周遭不少人面露艳羡之色。

冷不丁的,一名皮肤黝黑,双手粗糙,满面沟壑的老汉,三步并作两步地奔至青登跟前,结结巴巴地恭声道:

“仁王大人,咱叫新次郎,是个农民!咱最近正在开垦大津北面的新田!您先前在制札场张贴布告,说北面的荒地等着开垦,急缺人手,所以咱就去了!”

青登笑笑,亲昵地拍了拍老汉的肩膀。

“感谢您的辛勤付出,多亏有你们,秦津的粮食供应才得以稳定。”

紧接着,又一人——一名满面稚气的少女——挤上前来,既兴奋又激动地快声道:

“仁王大人,我叫阿金,是糊伞的!仁王大人,我非常崇拜您!每天都会去神社为您祈福!”

少女话音刚落,另一人——一名朝气勃勃的少年——接过话头。

“仁王大人,我叫信吉,是个卖油的小贩。仁王大人,向您当面致谢是我多年的夙愿!多亏您让大津繁荣起来,我的生意蒸蒸日上!凑够了给父亲治病的药钱!”

对于这些上前问候的人,青登并不感到厌烦,一一向他们问好。

完后,他拉过旁边的长凳,不紧不慢地坐下。

“仔细一想,我好久没跟市井中人交谈了。今日既然有缘与尔等见面,我们就一起聊聊天吧。”

青登说着虚压手掌:

“都坐下吧,站着可不方便说话。”

竟然能与仁王坐而对谈——众人面面相觑,目目相看,分享着难以置信的目光。

他们轻手轻脚地抬来附近的凳子,围坐在青登身周。

这场别开生面的群聊,由青登率先起头:

“藩府早已发出‘即刻迁入大津城中’的指令,你们怎么还在这儿慢悠悠地喝茶,不害怕吗?”

中年人(老师)苦笑一声:

“当然怕,但是大津城的各座城门都已是人满为患。现在过去也入不了城,只能百无聊赖地排队,倒不如先来喝几杯茶。”

青登的这句友善发问,拉近了双方的距离,使众人不再拘谨。

青年(下级武士)抿了抿嘴,随后神情瑟缩地缓缓问道:

“仁王大人,在下可否斗胆一问?”

青登扬了扬下巴,示意“请说”。

对方见状,不再踌躇:

“来袭的敌人……真的很强大吗?”

对于此问,青登并不作隐瞒,轻轻点头,痛快地说道:

“没错,非常强大。虽然敌军兵力没有传言中的那么多,但其战力之恐怖,是毋庸置疑的。”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微变。

少女(伞匠)抿了抿唇:

“那……我们会输吗?”

“……按理来讲,这种时候,我应该信心满满地对你们说:‘我们必胜’、‘有我在胜券在握’。”

青登扯了扯嘴角,露出无奈、苦涩的笑意。

“但是……我不想愚弄百姓。”

“说是‘必败’,那肯定是大错特错。”

“可若说是‘必胜’,那也不尽然。”

“吾等无惧敌人,但当前局势确实不乐观。”

“正如方才这位先生(老师)所言,我麾下的将士们因连日苦战而力尽神危。”

“不仅如此,守城兵力还严重不足。”

“实不相瞒,我因不知如何克敌制胜而倍感苦闷,故此才久违地来大津町内散心。”

青登说完了,现场又一次被寂静包围。

瞬间产生一股凝重的气氛。

亲手缔造出这股气氛的人,正是青登。

仁王亲口说出“敌人非常强大”、“没有必胜的把握”……这对现场众人而言,无疑是极具冲击力的事实。

果不其然,众人统统敛容,再度相觑。

只不过,他们这一回儿分享的是惊疑不定的眼神。

就在这时,某人击碎沉默——青年(下级武士)咬了咬牙,旋即腾地站起身:

“仁王大人,既然守城兵力不足,便请让我参战吧!虽然我武艺不精,但我的体力很好,力气很大,我肯定能帮上忙的!”

他的这一席话,使众人——青登亦然——呆住,纷纷朝他投去震愕的目光。

未等众人缓过神来,一旁的少年(小贩)也像青年(下级武士)那样猛地起身,捏紧双拳,神态坚定:

“我、我也要参战!仁王大人,多亏有您,我才能凑够给父亲治病的钱,现在到了我报恩的时候了!”

二人的先后起身与发言,像极了一颗火星——一颗掀起燎原火的火星!

老汉(农民)成为起身的第三人:

“我废了老大劲儿才开垦出那些新田,怎能便宜那些畜生!”

少女(伞匠)是第四人:

“我不懂战斗,但我的手脚很伶俐,如果是烧水、做饭、洗衣之类的杂活,我应该能行!”

中年人(老师)是第五人:

“……也加我一个。我是土生土长的大津人。仁王大人在此建藩后,好不容易才使这片土地富饶起来,我绝不容许外敌来犯。”

“说得好!我也是大津人!我也要参战!”

“我最大的梦想,就是与仁王大人并肩作战!”

第六人、第七人、第八人、第九人……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起身,请缨出战。

如此景象,使青登变为泥塑木雕,眸中流溢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感。

少顷,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板起面孔,深吸一口气。

“……诸位,我现在有一个问题,想征求你们的看法。”

他一边说,一边转动目光,扫视现场每一个人的面庞。

“你们,秦津的子民们,如果我麾下的将士们挡不住敌军的侵攻,如果大津城沦陷在即,如果秦津真要灭亡了,你们会怎么做?”

青年(下级武士)毫不犹豫地断言:

“当然是战斗!”

少年(小贩)神态庄严:

“我会战斗至最后一刻!”

老汉(农民)挥舞拳头:

“我会用锄头敲碎那些畜生的脑壳!”

中年人(老师)难抑激动:

“战斗!战斗到底!我绝不坐视秦津灭亡!”

在这四人的领头下,一声高过一声的、内容相同的呼喊笼罩全场——

“战斗!”

“战斗!”

“战斗!”

“战斗!”

被这一声声呼喊簇拥着的青登,先是呆呆地愣住,随后逐渐凝起眸光——明显可见,有一股无名的“力量”在他眸中凝聚、喷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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