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献俘

当菲律宾留学生被送到南京的时候,南京城内,正在举行盛大的献俘仪式。

如今已经是整个献俘礼的第三天,安南国伪大虞朝太上皇胡季犛、皇帝胡汉苍、左相国卫王胡元澄,以及其下一众罪官,俱被发往大明接受南京百姓目光的公开处刑。

游街完毕,奉天门上,朱棣与大皇子朱高炽、三皇子朱高燧,国师姜星火,以及六部尚书、侍郎,五军都督府诸位公侯伯爵,一起居高临下俯视着献俘的队伍。

只有朝臣才能参与的太庙祝告的环节已经结束了,如今就是万民期待的午门献俘。

“陛下,这便是那胡氏奸臣逆贼。”

一身斗牛服的朱高燧,指了指台阶下跪成一片的人影,向朱棣说道。

“嗯。”朱棣点头应了声,随即抬手示意鞭炮齐鸣。

嗯,事实上早在唐朝时期,人们会在宗教活动中使用鞭炮来制造声音以此表示祭祀之意,到了宋朝,随着火药技术的发展和爆竹产业的成型,这种热闹的东西也成为了各种皇家活动里仪式的一环。

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跪地不起的安南国文武官员纷纷抬头望向城门上从宝座中起身的君王,他们看到了一个威严的中年男人,正冷漠的凝视着自己。

朱棣的眼睛很亮,如同鹰隼般锐利而深沉,他盯住了跪伏在最前列的胡氏父子几人,出乎意料地打断了既定的仪式流程。

接下来本来应该是胡氏父子跪进已经准备好的待罪表,然后由侍仪使走个过场,捧着待罪表进来交给宣表官宣读,皇帝发话了承制官出去传,但如今皇帝却自己动了。

“朕要亲自问他们话。”

朱棣一边说,一边迈步走下了城楼,在两排甲士的护卫下,径直朝着台阶下方走去,整个过程中除了一开始的那句话,剩下一言不发。

大皇子朱高炽和三皇子朱高燧赶紧跟了过去,其他的文武官员虽然惊疑未定,却依旧遵循礼法规矩继续按照流程行事,站在原地当木桩。

姜星火有些走神,直到旁边刚赶回京城的礼部侍郎宋礼拉了拉他麒麟服的袖子,方才回过神来。

这几日发生了不少的事情。

郑和的舰队顺利地拿下了马尼拉港,送了一个吕宋国的王子和一些人过来。

这当然是很有意义的一件事,不仅仅是因为吕宋国也继日本、朝鲜、安南、占城等国后成为了大明的商品倾销地,更是因为马尼拉港、清化港、泉州港,这三个天然良港到手以后,就能构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形,从而彻底控制整个万里石塘,也就相当于给大明构筑了一个广阔无比的专属经济区,极大地增加了海疆的稳定。

而如今,在这个三角形内的海盗和倭寇势力,随着几次剿灭行动的进行,也基本清剿的七七八八了,这就给海洋贸易的展开,提供了必要的稳定环境。

而郑和舰队初步搞定了吕宋国以后,还有一个对姜星火很重要的意义,那就是他有了完成跟朱高燧之间关于海外封藩和交换情报的约定的履行能力。

随着永乐二年年关的逼近,以及越来越紧张的内外部局势,朱高燧抽身的意思很明显了。

而且,纪纲统领的锦衣卫,也逐渐恢复了洪武年间的旧制,编制和人数都开始了飞速扩张,这在另一个角度,也导致了原本情报机构三足鼎立的情况,开始逐渐被打破。

事实上这是必然的,因为锦衣卫虽然是最后加入的,可锦衣卫才是国朝正经的情报机构,或者说,是摆在明面上的情报机构,而无论是以前老和尚掌管的燕军对外情报机构,还是朱高燧后来弄的监察内部的情报机构,都是上不得台面的。

前者,现在已经被逐渐缩减乃至裁撤了,人员和信息,基本都移交给了锦衣卫。

这里面既有真的化蛟成龙的朱棣,对一手扶他成龙的黑衣宰相的一丝提防,也有情报机构正规化的用意,毕竟,对外情报这部分,是完全可以由锦衣卫来专门弄的,也是必须进行正规化的。

而朱高燧的对内监察,虽然是不必交给锦衣卫免得一家独大的业务,但这活,很烫手,很得罪人。

尤其是京察和永乐元年的考成法最终审核将要到来的这个时刻,朱高燧已经感到了火烧眉毛的压力是真的不夸张,太特娘的得罪人了,因为他要在暗中负责监察这些文武官员,而这个“暗中”,其实也不是那么暗中,只是庙堂上不公开的秘密而已。

大皇子朱高炽有几乎整个文官系统的扶持,二皇子朱高煦有靖难勋贵武臣的集体撑腰,他有个毛?

得罪人得罪多了,到了最后,他爹朱棣肯定不会拿他这个替罪羊怎么样,最多就是训斥训斥“你怎么敢私自监视国朝大臣?”然后找个地方当藩王。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如今藩王被削成了什么样子,还在坚持不献还三护卫的塞王,如今只剩下了秦藩和晋藩这俩兵强马壮且桀骜不驯的秦藩和晋藩是朱元璋的二儿子和三儿子传下来的基业,老大朱标虽然没能当成皇帝,但凭啥你老四这一脉当皇帝骑在我们头上啊?我们爹(秦王、晋王)在的时候,你朱老四不得恭恭敬敬叫哥啊?

不消多说,屯驻在宣大一线的平安和盛庸,还有北京行后军都督府的徐辉祖,这三位南军名将,就是用来对付秦藩和晋藩的。

但朱高燧很清楚的是,不管他爹多么疼爱他,当藩王,那就是个太平王爷,手里,是绝对不允许拥有任何权力的,包括最重要的兵权。

可这太平王爷对他而言有什么意思?

所以,想要逍遥自在手里又有权力,那就得去海外了,去海外当藩王,说是藩王,天高皇帝远,那就是土皇帝,就是实至名归的国王。

故此,朱高燧很想远离如今越刮越狠的庙堂风暴的中心,去吕宋当个逍遥王。

“今天倒是有必要抽空见一见这位来当质子的吕宋留学生了。”

姜星火想了想,心中决定道。

而此时,姜星火的目光向城门下看去,方才看到朱棣已经走到了这些降人的面前,这些来自安南国的降人有的深深低头装鸵鸟,有的则忐忑不安地做着各种小动作,但无论他们做什么,都掩盖不住内心深处的慌乱。

朱棣来到了胡氏父子跟前,在距离对方几丈远处站住了脚步。

当然不是朱棣害怕遇刺,如果按武力值来算,如今四十来岁的朱棣可是一流武将,比不了朱高煦这种超一流,但个体战斗力绝对是很高的水平了,面对胡氏父子三人这种弱鸡,一手带走一个根本不过分。

朱棣只是在思考一些问题。

他没有说话,静静地审视着眼前的三个人,朱棣的脸色很平静,可他越是这样,胡汉苍就越是感到恐惧,觉得他仿佛正处于暴怒的边缘。

在升龙城投降之前,胡汉苍还是有一腔孤勇的,想要给他的江山社稷殉葬,可这种勇气,随着投降,随着一路数千里的颠簸,随着数十日的关押,随着生的希望,一并消失了。

胡汉苍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活命。

哪怕是当蜀后主,也比当南唐后主强啊!

只要让他活着,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伱,就是伪大虞国的‘皇帝’?”

终于,沉默了许久的朱棣,缓慢而低沉的开口了。

胡汉苍立刻颤抖着站起身子,双腿哆嗦着向前走了一小段,然后噗通一声跪倒在朱棣面前,磕着头哀求着:“罪臣叩见大皇帝陛下。”

大皇帝,是这个时代外国人对明朝皇帝的通用尊称。

朱棣看着眼前瑟瑟发抖的胡汉苍,嘴角露出了淡漠的笑容:“胡汉苍,朕记得你曾经上表说过,你们胡家可是安南国的世代忠良……”

“陛下饶命,饶命呀!”

胡汉苍浑身哆嗦了下,赶忙一股脑地爬起来磕头求饶,一颗脑袋砰砰的撞击在奉天门前那坚硬的青石地砖上,瞬间鲜血淋漓。

看着已经吓昏了头的所谓“大虞皇帝”,朱棣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不屑,随后又缓缓对胡季犛说道:“胡季犛,你可还认得朕?”

胡季犛是安南国著名的大儒、诗人,在洪武初年,作为安南国的正使来到过大明,受到过朱元璋的亲自接见。

但那时候,胡季犛还是个年富力强的中年人,朱棣更是个小孩子,如今眨眼三十年过去了,胡季犛垂垂老矣,朱棣也已经人到中年,模样变化之大自不消多说,便是从前见过一面,又如何认得?

胡季犛呵呵笑道:“陛下由蛟化龙,我这落了井的老鳖,哪还能认得出来?”

朱棣却听出了胡季犛话语里的绵里藏针,显然,胡季犛是在暗指,他和朱棣都是通过谋逆篡位的手段上位的,二者的区别,不过是一个腾上九霄化成真龙,而另一个被打入井底成了被人落井下石的老鳖罢了。

有点成王败寇的意思,但说的倒也是实话。

“呵呵.”朱棣笑了起来,“果然是年老忘事,你忘了,当年宴会上诚意伯(刘伯温)语出讥讽,认为安南国僻在西南本非华夏,故而风殊俗异,视安南国为蛮夷,在太祖高皇帝面前安南国使团皆是哑口无言,唯独你赋诗一首以作反驳,从那时候起,朕便记得你了。”

说罢,朱棣竟是亲口吟咏出来。

“欲问安南事,安南风俗淳。

衣冠唐制度,礼乐汉君臣。

玉瓮开新酒,金刀斫细鳞。

年年二三月,桃李一般春。”

胡季犛一时恍然,方才回忆起这段旧事,只是那时候他对诸位皇子的注意力,全在处事沉稳、少年老成的朱标身上,对朱棣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当时又何曾能想到,这个小孩子会在三十年后派兵灭掉了自己的国家,并把他全家俘虏到南京来受辱。

朱棣嘴角微扬,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问道:“不知今时今日,你可有诗兴效仿一番七步成诗啊?”

胡季犛心头咯噔一跳,这是“七步成诗,不成就死”的意思?

但胡季犛此时也晓得,自家的性命全都操之人手,这时候要么顺从,要么去死!

念及于此,胡季瑗咬了咬牙,反倒有了一丝破釜沉舟的意味,朗声吟诵起来。

“一入红尘便拂衣,寒江回首燕子矶。

千重沧海忧来远,半枕黄粱到梦稀。

事败每教诗书咄,天高妄自摘入扉。

月斜酒肆歌相知,侠骨嶒崚鬓已衰。”

其实胡季犛刚刚做出前两句,走了四步,立刻就觉得脑海中一阵眩晕,他知道,这是自己精神力枯竭的征兆,而那时双腿发软,几乎要支撑不住身体瘫坐到地上,但最后好歹是支撑住了,走完了七步。

这首诗格律工整,意境高远,感叹了自己一生功业,犹如一梦黄粱一般,最后又跨过了千重沧海,回到了这南京燕子矶下船。

胡季犛承认了自己虽然饱读诗书,但却是心比天高,眼高手低,最后更是以某种近乎于祈求的姿态,说自己如今已经两鬓衰白,只想过赏月饮酒的生活,不再有任何其他的念想了。

“记下来了吗?”朱棣转头问朱高炽道。

见大儿子点头,朱棣方才满意地看向胡季犛,说道:“胡季犛,听说你不仅有诗才,更是精通儒学,乃是安南国横压一甲子的大儒,如此大才,若是圈禁起来,怕是显得我大明无容人之量,既然允了你们一条生路,又何妨用你们一用?”

事实上,朱棣的话语没有任何夸张,胡季犛在儒学上的造诣,确实非同小可,与此前所提到过被誉为“高丽理学之祖”的高丽宰相郑梦周,几乎是一个水平。

但是跟郑梦周不同的是,胡季犛对程朱理学十分反感,主张复古,也就是尊崇先秦儒学。

在十年前,胡季犛就亲自编写了《明道书》,该书共十四篇,将周公称为先圣,孔子称为先师,但胡季犛并非盲目复古,而是在肯定先秦儒学的同时,很有考据和批判精神地认为《论语》中有四处真实性十分可疑,分别是《子见南子》、《在陈绝粮》、《公山》、《佛肸召子欲往》,并且给出了他自己怀疑的论据。

而在学术观点上,胡季犛称韩愈为盗儒,并对程朱理学进行抨击,认为他们迂腐,一味地抄袭和剽窃古人的东西也就罢了,还篡改的面目全非.虽然事实也大差不差就是如此。

而之所以朱棣会这么说,自然是因为姜星火的缘故了。

“王霸义利古今”三辩,只是暂时压住了理学的气势,除了推广新学(实学+科学)以及靠着新式心学逆练成圣,想要进一步挖理学的墙角,让理学分崩离析,那自然要推进儒学复古运动,所以姜星火需要胡季犛这样的理论高手。

若是别的皇帝,对使用胡氏父子这种异国君主,恐怕还会有些顾忌,但朱棣是谁?他根本不可能顾忌这些丧家之犬,否则的话,在姜星火前世,火器专家胡元澄也不可能一路在永乐、洪熙、宣德三朝做到了工部尚书。

朱棣虽然有时候有点小心眼,但格局还是够大的,该打开的时候完全打的开。

朱棣笑道:“须知道,朕是要做那千古一帝的,便是对你们这些乱臣贼子,朕同样也有容人之量。”

嗯,齐泰、黄子澄、方孝孺、景清等等有话要说。

不过要厚黑一点,倒也不难猜出,这显然是既是给大明百姓看的,也是给安南国内的那些人看的,尤其是陈天平。

意思很简单,不老实,随时都能换了你。

毕竟对于朱棣来说,忠诚不绝对,等于绝对不忠诚。

手里有两张牌总是好的,就像是刘备夺了巴蜀之后,迁居荆州的刘璋被东吴任命为益州牧拿出来恶心刘备一样,不需要刘璋真的回去,但就是要让你过的不踏实。

“你且先去随解总裁官修《永乐大典》,至于你那儿子胡元澄,听说极善钻研火器,便调入工部的兵器局从头干起吧。”

听到朱棣这般吩咐,胡氏父子顿时松了口气,至于有些废物的二儿子胡汉苍,虽然没得到什么安排,但显然也是性命无忧了,倒也不敢再奢求些什么。

本来接下来就是正常的献俘流程,献降表,朱棣赦免其罪,胡氏父子等五拜而三呼万岁,再由承制官传赐大明的衣服冠带,算是“衣冠归于正朔”的意思,再跪听圣谕,四拜三呼万岁,最后拜四次就可以结束整个仪式了。

但朱棣偏不。

“召国师下来。”

不多时,姜星火便走下了城墙。

看着眼前丰神俊朗、飘逸若仙的年轻人,胡氏父子三人有些哑然。

他们当然听说过姜星火的名字,知晓这位大明国师的存在,但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竟是这般年轻。

“以后你们同殿为臣,多向国师请教。”

姜星火神色自若地看着这几人,丝毫没有是自己把他们的命运搞成这样子的自觉。

胡氏父子自然称是,而朱棣却对姜星火说道:“国师乃是我大明一代儒宗,才华举世无双,方才胡季犛七步成诗,如今征安南终于完胜,国师可有诗词以留念?”

朱棣倒是没为难姜星火也七步成诗,但朱棣也晓得,姜星火不管是《狱中绝笔》还是“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都是极有诗才的,而今天朱棣分外高兴,却有几分唐明皇召李白作诗的意思了。

姜星火见宫城金檐上皑皑积雪,本想用那首气势磅礴的《水龙吟·雪中登大观亭》“关河冻合梨云,冲寒犹试连千骑.谁说与,苍茫意?”,但转念一想,念及这番征安南的恢弘战争,念及如今年关将至,山河日月再造新篇的场景,却有了更好的选择。

奉天门前,姜星火朗声清吟。

“皎皎昆仑,山顶月,有人长啸。看囊底,宝刀如雪,恩仇多少?双手裂开鼹鼠胆,寸心铸出一片傲。算此生,不负是男儿,头颅好。

荆轲墓,咸阳道;聂政死,尸骸暴。尽大江东去,余情还绕。魂魄化成精卫鸟,血花溅作红心草。看从今一担好山河,英雄造。”

(本章完)

第474章 求见

“大冬天穿这么点,驴粪蛋子表面光,要我说哥你这不是活受罪?”

下午时分,回到家里,听着姜萱愈发有絮絮叨叨倾向的碎碎念,在烧着上好木炭的暖软房间里,姜星火动手脱去红金配色的麒麟服外套,露出了里面的灰色薄棉比甲,突出的就是一个朴实无华。

不得不说,虽然自洪武开国以来,大明都在不遗余力地从文化、服饰、饮食等各方面推行“去胡化”,但每到冬天,但凡有条件的人家,还是都会自觉地穿上蒙古人发明的比甲这种服饰类似于后世马甲,但是是无袖、无领且对襟两侧开叉的款式,其样式较后来的马甲要长,有的到臀部有的到膝部,是由元世祖忽必烈的皇后弘吉剌·察必所设计发明的。

毫无疑问,这是一款防冻腿神器。

姜星火把自己的头靠在床边的小柜上,看着从特制管道里悠悠飘出去的木炭燃烧气体,扑簌地打在外面的冷空气上,登时就给窗檐凝了一层白霜,随口道:“也不知道汤山的煤炭开采的怎么样了。”

“忧国忧民你总得先把自己顾好。”

姜萱看着他单薄、略带消瘦的身躯,忍住了想要给他加个被褥、几条棉毯,再把直愣愣枕在床头柜上的脖颈子挪到枕头上的想法,继续唠叨起来:“就算没病,可是这冷风嗖嗖的吹,也难免会觉得寒凉啊!而且,今晚还得去参加宴会,晚上更冷,你穿那么少,不冻的流鼻涕泡才怪。”

“哥,伱知道今晚的宴会,都有些什么人吗?”

姜星火闻言睁眼,瞥见她脸上的八卦神情后,嘴角轻扯,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无非就是万国来朝罢了,日本、朝鲜、安南、占城、琉球、吕宋,再加上三宣六慰周边的一些独立小国。”

说是万国来朝,实际上有十来个国家,就已经算是很不错了,而其他的,则多是内附的蒙古、女真等各部落的酋长,属于是来打秋风了。

不过国朝嘛,要的就是这么个体面。

而这个体面腰包充实的朱棣恰好也给得起,毕竟“盐使跌倒,永乐吃饱”,解缙挨那两刀挺值的,不仅210万两商税的政治任务完成了(盐税是专营商品,收缴过去被隐瞒的盐税也是商税的一种,玻璃、化肥等专营商品产生的利润同理),而且后续解锁全面的重商主义和海洋贸易,朝臣们也没有了阻挠的理由,愿赌服输嘛。

所以不光是受降仪式搞了三天,场面很气派,就连借着征安南正式结束,万国来朝的宴会,同样靡费极大,烟花爆竹、彩棚绸树、珍馐美酒.该有的一样不少,突出一个牌面。

但别看姜星火他个人觉得这些钱没必要花,可实际上,不管是用来满足皇帝的虚荣心,还是展示大明的繁荣富庶,都是有一定价值的。

怎么说呢,穷日子有穷日子的过法,富了也有摆排场的道理,只要不是打肿脸充胖子,都没什么问题。

让周围国家都看看大明的国力,无形中也是一种威慑,再怎么说,大多数人也都是有慕强心理的,这一点无法否认,见识了大明的高规格,再回到自己国家,落差和向往这不一下子就出来了?而出使的大多是各自国家的上位者,再口口相传,大明的这种“炫富”,反而是增强在海内外形象的好办法。

华夏有低调的传统,可周围的这些国家,大多数还是畏强不畏德的,有时候太低调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反而让人觉得人弱可欺,生出不切实际的想法,继而酿成本不该出现的祸端。

“对,但这只是其中之一”姜萱压低声音凑近他耳边,悄声说道,“还有一个消息,哥你想知道吗?”

说话时,她特意将尾调拉得极长,一副卖关子模样等待着姜星火主动追问。

然而,姜星火却像是完全猜不透她打的如意算盘般,并未接茬,反而淡漠地吐出四个字来。

“不想知道。”

姜萱脸上的笑容僵住,半晌方才说道:“跟你有干系的。”

“哦,那你说吧。”

“这次宴请的,除了这些人,后宫还有诰命夫人、王公贵女参加的宴会。”姜萱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眯起双眼说道。

“呵。”

姜星火把脑袋放到了枕头上。

“哥,咱爷爷不能绝后啊。”

姜萱一下子就抓住姜星火的衣袖摇晃起来,可惜姜星火依旧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

姜萱叹了一口气,终于放弃了努力,换了一种劝导的语气,说道:“哥,你就答应了呗,反正也没啥损失,再说了,年纪也不小了,再拖下去,就找不着好人家啦。”

姜星火沉默片刻,抬起头来看向了她:“宋侍郎今年四十多了,前几天从淮安府回来刚纳了新一房小妾。”

“我还是觉得你现在这样不妥。”

姜星火摇了摇头,目光幽然,只是随手点了点床头柜上刚才垫着当枕头的《宋史》。

“你——”

姜萱怔住了,呆了一会儿才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哥,你还是太执拗了。”

“或许吧。”姜星火垂下了眼睑,“但是我希望,不要有无辜的人为了我去牺牲。”

听到这句话,姜萱顿时哑口无言。

“有些事情我要去做,有些人跟我捆绑的太深,所以我不会改变现在的什么,至于将来会不会有什么变故,那都不是我该考虑的问题了。”

姜星火的语速慢了下来,最终停止了说话。

“你想好了吗?”姜萱的眉宇间闪过浓浓的担忧。

姜星火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冬日天黑的早,刚才结束了献俘仪式到家的时候还是天光大亮,可眨眼间夜幕已经悄然降临,在还没有工业污染的时代里,天边繁星点点,皎洁如水银乍破。

姜萱叹了口气,她看着眼前堂哥坚定又沉静的脸庞,心中突然涌出一股莫名的难受,但她并没有多说什么。

从老家离开已经一年了,在这一年的时间里,这个少女见识了很多以前永远都不可能见到的事情,她也知道,姜星火是个很倔强的人,已经决定的事情很难再被劝说回来,他不喜欢任何人插手他自己的决定,哪怕这个决定可能会搭上他的性命。

虽然不知道堂哥为什么对这方面的事情一直如此发自本能的抗拒,但姜萱还是觉得,自己不该再多说些什么了。

在姜萱转身走向房门,关门的一瞬间,姜星火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抬眸对着姜萱轻声道:“小萱,谢谢你能理解我。”

姜萱被他直勾勾地盯得有些紧张,但还是鼓足勇气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从我去诏狱探望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温柔:“但不管怎样,你都是我的哥哥,虽然平时你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但是给人的感觉却特别真诚、善良,让我忍不住就想起我娘说的,以后哥哥会照顾我,我也得照顾哥哥.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希望,你可以少些忧愁,我已经很少见你眉头舒展开了。”

听完姜萱的话,姜星火微微一愣。

他没想到,原来自己在堂妹心目中竟然会是如此。

姜星火的眼神动荡了几分,随即挤出了一丝笑意。

——————

在家里歇息的时间并不久,晚上宫里还有晚宴。

此时,外边已经彻底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冰凉凉的风里夹杂着刺骨的冷,肆虐着这座城池里的每一寸空气。

从大门出来之后,姜星火并没有立刻上马车,倒不是他武德充沛想骑马,这天气就算他不冷,小灰马还冷呢。

姜星火站在门前,仰望着天上的弯月,目光逐渐变得复杂了起来。

因为他刚刚收到了一个消息。

事实上,这种重大的外事活动,因为心情不好不想去而找借口请假是肯定不行的,除非病得起不来了,不然都得拽过去看着万国来朝的景象。

而朱高燧遣人告诉他,今晚被批假的大臣只有一个,那就是长兴侯耿炳文。

问题是老头是真病了,病得挺厉害。

但饶是如此,要是这个消息传开了,哪怕是原本真生病了想请假的,怕是都得拖着病体前去赴宴。

起不来?抬着去!

原因也很简单,近些日子明明朝堂上不安定,刑部尚书郑赐和左都御史(刚从左副都御使升任)陈瑛,都像是有默契一般上书弹劾长兴侯耿炳文,说耿炳文的衣服、器皿上有龙凤的图饰,用红革呈做玉带,逾越制度大逆不道。

嗯,只要不傻的人都能明白,这是皇帝记仇呢。

别管这些玩意是不是以前老朱和马皇后赏赐用来陪嫁的.耿炳文长子前军都督府佥事耿璇是老朱特批的驸马都尉,因为娶了懿文太子朱标的长女江都公主,那时候老朱以为朱标铁定接班。

总之,你要是自己不体面,那皇帝就会想办法帮你体面了。

姜星火改变得了很多事件和人物,但改变不了多少人的性格慢慢有些长进的朱高煦或许算一个,但跟姜星火前世史书上记载的一样,朱棣小心眼的性格已经在逐渐发作了,他看不顺眼的那些人,诸如平安、盛庸、徐辉祖等等,因为还在当打之年,能“好用就往死里用”,算是将功折罪了,但例如刚去世的武定侯郭英这种老将,待遇就没那么好了。

老朱撒手人寰的时候,诸公、侯皆已去世,武定侯郭英和长兴侯耿炳文,这俩算是硕果仅存的洪武老将了,因此,靖难之役的时候这俩也都在第一阶段上阵了。

可惜真定之战效果不理想,两个老将发挥的也不好,被朱棣偷袭后裹足不前开始守城,急躁的朱允炆就换了李景隆嗯,从结果上来看,还不如守城慢慢耗死地盘小补给少的燕军,反而被打开了突破口。

总之,朱棣这个性格特点还是很明显的,武定侯郭英那么忠直朴素的人,死后按国朝制度追赠了营国公,王景下台前跟卓敬商议的“威襄”的谥号也批了,但偏偏没给武定侯府多少赏赐,后续袭爵的待遇也是降了一截,不得不说,朱棣在某些不该小心眼的事情上,都挺小心眼的。

当然了,凡事都有两面性,朱棣对他认为的敌人都很残忍,但对于他认为的朋友,是一向爱护有加,尽力全始全终的,所以也不能一味地指责朱棣的某些行为如何如何,人无完人,朱棣的爱憎分明也未尝不是某种优点.对臣子来说,知道自己在皇帝心里什么类别,总比老朱无差别aoe的屠刀要好。

反正晚宴上姜星火看耿炳文的三个儿子,前军都督府佥事耿璇、后军都督府佥事耿瓛、尚宝司卿耿瑄,都是一副如丧考妣的表情,或许对于他们来说,灭门大祸确实不远了。

果然,在晚宴后的第二天,长兴侯耿炳文就“病逝”了。

真病逝假病逝不知道,世界上有没有这么赶巧的事情也不确定,但唯一能知道,能确定的就是,朱高燧最近海外封藩的意愿愈发急切了。

“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别急。”

姜星火只能这么安慰他,时机还不成熟,还要再等等,总得过了这个年再说,最近一堆勾心斗角的烂事,皇帝心情不会美丽的。

而第二天的总裁变法事务衙门里,正在忙着京察和考成法结果的姜星火,却迎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访客,胡季犛。

对于胡季犛这个人,姜星火是高度警惕的。

这老货,属于是安南版的王莽加司马懿,其祖先名叫胡兴逸,系浙江人,在五代后汉时期前来安南,镇守演州,此后家居演州的泡突乡成为当地的寨主,到了胡季犛这一代已经成了安南国的名门望族.为啥说胡季犛是安南版王莽,就是因为他是不折不扣的铁杆外戚,他有两个姑姑嫁给了陈明宗,而明慈皇后生了陈艺宗,惇慈皇后生了陈睿宗,胡季犛还有个堂妹嫁给了陈睿宗当皇后,生了陈废帝。

此前在占城国使团伤人案的时候,姜星火就大概弄明白了陈朝皇帝的谱系,所以胡季犛被称为安南版王莽是一点都不过分。

至于安南版司马懿,则是因为而胡季犛跟司马懿一样,都是靠着对外战争立下军功,继而掌握军权起家的,别看跟明军打的时候,胡氏父子表现不咋地,但胡季犛早年的时候,面对占城国最后一位英主制蓬峨的大举进攻,胡季犛领水军在清化与其相持,并且效仿巨鹿之战时的项羽,杀了畏缩不前的主将神武将军金鳌,率领诸军鼓噪而前,击败了制蓬峨,而这是陈朝第一次击败制蓬峨军,意义极为重大,胡季犛的威望因此大大地提高,清化也成了他实际上的封地。

后来胡季犛这老货干的事就不多说了,跟王莽、司马懿一个路数,陈艺宗死之前为了防止胡季犛将来篡夺皇位,命画工画了四辅图,分别是周公辅佐周成王、霍光辅佐汉昭帝、诸葛亮辅佐蜀后主,以及安南国李朝的苏宪诚辅佐李高宗的故事,胡季犛表面答应,等陈艺宗一死,马上开始谋朝篡位。

总之,这货人老成精、精通权术,绝非表面上看起来淳淳老儒的样子,是个不折不扣的资深阴谋家、野心家,而且有着极其丰富的政治斗争经验,姜星火怕自己一不留神就被这老货给带到沟里去,所以压根不想跟他有什么纠缠。

这跟被朱棣知道了不太好完全不沾边,因为在此之前,若是跟胡季犛接触,那是犯忌讳的,但胡氏父子献了降表,接受了朱棣赐予的衣冠以后,那就是正经的大明臣子了,正常公务接触是没什么的。

“他来找解副总裁官?解副总裁官在家养病呢。”姜星火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跟他说了。”

柴车有些无奈,补充道:“所以他要求见您。”

姜星火想了想,或许有另一个同样人老成精、精通权术的人能跟他博弈一番。

“请姚副总裁官去见他。”

柴车愣了愣,这是他第一次从国师嘴里听到如此正式的、应该出现在总裁变法事务衙门里的称呼。

一般其他人包括姜星火在内,称呼姚广孝,通常是“荣国公”、“大师”、“老和尚”之类的,基本没有人叫“姚副总裁官”这个逼格略低的称呼,以至于柴车都有点不适应。

但姜星火这番公事公办,从制度和流程上来讲,却是无懈可击的,因为总裁变法事务衙门确实有两位副总裁官.有事先找副总裁官谈去吧。

姜星火并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因为这只是他一天日常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之前在朱棣询问他如何安置胡氏父子的时候,让胡季犛去参与修《永乐大典》,也只是他随口一提。

可又过了两个时辰,姚广孝却敲开了他的房门。

从黑衣宰相的神色上来,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我觉得你该跟他谈一谈。”

希望大家都能早点睡觉,不要熬夜,好好休息,健康生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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