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铁骑(下)

“是我的老熟人来了……”骆和尚沉声道。

军堡高处的墙头,间隔两三丈留出一道窄缝。窄缝里厢,是将士们的住屋和武库。军堡的规模不算小,但这会儿塞进了将近三千人,还得腾地方给大批战马,难免拥挤。比如这屋里,就塞了李霆和他的好几名亲卫。

但这会儿,骆和尚、马豹两人也来了。皆因为了隐蔽起见,所有人都不会登上寨墙眺望,而李霆屋里的窄窗正对着蒙古骑兵的突进方向,用来探看很是妥当。

骆和尚身躯巨硕,肚腹宽大。他往窄窗前一站,便把窗户整个堵住。

李霆被骆和尚硬挤到旁边,怒得连连跳脚,推了骆和尚几下:“和尚,你哪来的蒙古人老熟人?让开,让我看看!”

马豹倒不端着。他个子本来也矮壮,索性半蹲下来,推开骆和尚的肚子,往窄窗下方伸头探看。

才看两眼,他便吃惊道:“是骚鞑子!是蒙古军本部的阿勒斤赤!”

骆和尚退后两步:“也就只有这些骚鞑子,能来得这么快!亏他们还这么猛,一直杀进营垒里来!不好对付!这下有大麻烦了!”

马豹也是老行伍,说到阿勒斤赤,便下意识地称他们为骚鞑子。这是因为阿勒斤赤骑兵所到之处,必定恶臭腥风席卷。

由于环境所限,蒙古人几乎是不洗澡的,也不会清洗身上的衣服。有些蒙古骑兵甚至几年都不会脱掉身上的衣服和靴子,有些人的皮肤甚至和衣服黏连在一起,浑身都长满皮藓。

但这种折磨,相比于草原上严酷的环境,算不得什么;较之于遭敌人长途突袭而死的危险,更算不得什么了。

蒙古军的战斗方式中,最常见的便是长途奔走,展开数百里乃至上千里距离的奇袭。而阿勒斤赤骑兵,更是此中好手。

这些蒙古骑兵在发起突袭前,就不再食用固体食物。他们将风干牛肉的肉松、奶干和马奶搅拌成糊状,盛在羊的膀胱里,塞在衣袍内保温,如果饿了,就解开羊膀胱饮用。

据说吃这种食物,几乎不会产生粪便,能够连续十几个时辰不间断地策马奔驰。

这些阿勒斤赤骑兵又习惯在出征前套上多层的裤子和袍服,小解也不下马,直接就释放在裤子里,用裤子和靴筒来承载尿液。这样一来,每一名骑士真是腥骚异常。

这样的事,大金的将士们多半干不出来,那实在太过羞耻。但蒙古骑士不会在乎。

草原上往而复来的黑灾、白灾和灰灾磨砺了他们,草原上永无休止的屠杀和灭绝锤炼了他们,使他们拥有了钢铁般的粗砺神经,成为了绝不动摇、绝无顾忌的战士。

骆和尚知道,那些阿勒斤赤,在遇敌之前还会特意多喝些水,因为在憋尿的情况下,骑兵会下意识地夹紧马腹,利于控马。

这对骑兵来说,是非常危险的。有时候战马奔腾起伏,会直接把骑手的膀胱震破,让他们痛苦地死去。但骑士们毫不介意,他们这么做,是因为在膀胱盈满的情况下,对马匹的震动也会更敏感,有利于骑士形成人与马的默契,有利于骑士冲锋陷阵!

而在骑兵们长途奔袭疲劳的时候,他们又为此准备了专用的皮绳。在最后一次换马以后,阿勒斤赤们会用皮绳把靴子死死绑在马镫上。

一旦骑兵跨上马背,就无法解开皮绳,只在胜利回到营地以后,才会有专人为他们解开皮绳!否则,死也要死在策马冲锋的路上!

这样的骑士,在每一部落中都堪为骨干,许多人本身就在草原上赫赫有名,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但在成吉思汗的号令之下,他们离开了熟悉的草原,离开了熟悉的部落,汇集到九斿白纛之下,逢战必冲锋在前。

如果把普通的蒙古军比作野兽。那么,这些阿勒斤赤断然不是野兽。

因为他们的武器比野兽更锋利,他们的行动比野兽更迅猛,他们比野兽更嗜血!

而与此同时,他们又比草原上的枯草更能忍耐。为了胜利,为了杀戮,为了碾碎成吉思汗的敌人,这些蒙古勇士能承受一切劳苦,超越一切极限,杀死一切活物!

骆和尚本人曾是西京路出色的斥候首领,当年每逢大同府挥军草原,他都亲自担任前哨。正因为这段经历,他更能确定阿勒斤赤的厉害,故而当日在遂州与蒙古阿勒斤赤一触即走,绝不恋战。

这下,轮到汪世显来面对强敌了。

“老汪成不成?能顶住吧?”骆和尚只觉得头皮发痒发胀,他用力抓挠了两下,使得短而硬的发茬发出沙沙的响声。

与此同时,蒙古骑队如虎如豹,卷一股黑风,恶狠狠扑入了营垒之内,顷刻间分分合合,左冲右突。

营垒里有守军将士冲出来拦阻,蒙古骑兵哪里理睬?他们将手中曲刃环刀平端而过,马到处人头飞起,血溅五步。

他们冲杀得太快了,靠近木桥的两座营地,这时候都还没来得及阖上栅门。结果蒙古人立即突入内部,大砍大杀,又连续拉倒多座营帐,然后纵马踏过,留下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这队蒙古骑兵的首领名叫岱尔巴图,是拖雷的亲信部下。在拖雷所属的五个兀鲁思里,他也是著名的精悍骑手。

此前拖雷在河北塘泊追击金军时,岱尔巴图正与各部的阿勒斤赤协同,打探向南深入中原的道路,但拖雷在塘泊间受挫,直接导致了拖雷本人、和许多部下都遭到成吉思汗的训斥。

成吉思汗是最公正的,谁也不会怀疑他的判断。可成吉思汗发怒时如雷电般的眼神,让岱尔巴图这辈子都难以忘怀,之后连续几天都在噩梦中惊醒。

岱尔巴图没有参予那场战斗,所以也没有受到牵连,他因而感到更加羞耻。那样的一场恶战,我竟不在?我的刀子上,竟没能沾染那队金军的血?

羞耻和恼怒,给了岱尔巴图十倍的精力。

此番他得到四王子拖雷的命令,作为前锋去威慑莱州。他以最快的速度行动,一路上累死了三十多匹好马,也累死了两个人。

那没关系。草原上每年都会生出数不清的小马驹,正如每年都会生出数不清的蒙古人。

长途跋涉也让岱尔巴图非常疲惫了。但眼前纵情厮杀的快活,猛然提起了他的精神,让他简直浑身颤抖。当屠杀者的狂笑声和受害者的呼救声互相激荡的时候,他感到了特殊的快乐,以至于原本湿润而冰凉的裤裆里,忽然有了暖烘烘的感觉。

岱尔巴图哈哈大笑,挥动长刀,掠过了一个女人的后颈,又用力下劈,斩断了一个男人的手,鲜血飞溅到他的甲胄上,在浓黑的血渍上覆盖了新的一层。

蒙古军所谓的威慑,就是杀戮。

四王子的命令,就是要让岱尔巴图在莱州凶猛厮杀,全力去制造恐惧和混乱。只有那样,才能把那个姓郭的汉儿和他的部队,从西面的益都城里逼出来。

这个任务太容易了!

这个姓郭的汉儿究竟多么勇猛,岱尔巴图没有见识过。但他的下属太软弱了!这样软弱的男女,有什么资格生活在如此富饶的土地上?有什么胆量站在长生天所钟爱的蒙古勇士面前!

冲突,狂奔,蹂躏,砍杀,岱尔巴图尽情地施展。

他带着百名骑兵自东面的木桥贯入,驰骋起来威势极大。两片营地里的人们眨眼就被杀死了数百,剩下的有人想结阵抵抗,有人奔向其它的营区,恳求开门放入,有人则似没头苍蝇般的乱跑。眨眼工夫,混乱由这两片营地向外蔓延,宛如巨石如水,掀起了不断扩散的涟漪。

营垒内部的主道呈十字型,将整个三里多方圆的营垒划分四块,又有好几条辅街作为不同营地的间隔。

击散了两座营地后,蒙古军稍稍收拢兵力,穿行与主道和辅街,大声叫嚷着继续疾驰,仿佛在寻找下一处突击的营地,又像是有意继续深入。

汪世显身边,有部下急道:“是不是尽快集中各部,抵挡他们?再往后就是老小营,不少将士的家眷在那里呢,不容有失!”

“蒙古骑兵进退快如闪电,我们这时候集结,只会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不成!”

汪世显冷淡地看着蒙古人张牙舞爪,深深吸了口气:“不过百十个蒙古人,慌什么!传令各营,就说,蒙古军小股溃兵滋扰,须臾即平!军民不必慌张,不许妄动,照常筑垒,出营者皆斩!”

《草原帝国》:蒙古骑兵在上马前会穿上配发的所有的丝绸内衣,还有所有的毡袜,使自己看起来肥肥大大的,即使真的忍不住在马背上解手了,在外面也看不出来。因为,最后尿会顺着丝绸大衣和毡袜流进靴子里。……老实说,蛮服气的。

(本章完)

第200章 不惧(上)

“慧锋大师只管放心,老汪没问题!百十个蒙古人而已,再多他也能顶住。”屋外忽然有人言语。

众人回身去看,原来是郭宁慢慢地踱步入来。

军官们看得到外头的军报,但普通士卒们是没这资格的。他们聚集在一个屯堡里,要时时刻刻小心不能露出行迹为外人所知,要等待着某个必然会到达的时点鼓勇冲杀,情绪很容易压抑。

一两天还好,时间一长,难免生出乱子。而其中堪为骨干的老卒,还会担心军堡外老小营中的家人安危,更需要多多地看顾关怀。

在这方面,郭宁有切身的体会,所以他从不吝于在这上头花时间。哪怕外头发现了敌军,也不影响他优哉游哉地从各部军营一路巡视,和许多将士攀谈,和他们大概讲讲外头的情形,宽慰他们不必担心,足足花了小半个时辰,才回到屯堡高处。

见诸将回首,郭宁摆了摆手,又道:“老汪必不有失,反倒是诸位,若有闲暇在这边看着,不妨去安抚一下将士们,让大家都放心。”

众将连声称是,从屋里鱼贯而出。

郭宁凝视着狭窗。

这窗户本来要宽大些。前几日里郭宁调了诸多民伕修补,用片石把脱落的窗框给填补上了,又在内侧夯了层砂土,所以显得格外深狭。

从那里,蒙古人的狂吼声、铁蹄的奔驰踏地声汇成隆隆一股,不断灌入。一百骑竟能造成这么大的声势,着实厉害。但是到了此时此刻,蒙古人的威胁再大,郭宁倒也不必把一百骑放在眼里。

无论这一百骑有多么精锐,无论他们来得多快多猛,都是一样。

郭宁转身出外,往自家中军帐去。

赵决匆匆跟在后头,郭宁问道:“你说,阿函刚才收拾过那个塌掉的案几么?”

赵决想了想,摇头道:“恐怕没时间吧?”

案几被铁骨朵砸塌了,文书卷宗往哪里收拾,得盘算下。郭宁想到地上那些乱糟糟摊开的文书,叹了口气。

要潜藏声息,就得注意细节;要注意细节,吕函就不能总是往屯堡里来。可吕函不在的话,以郭宁的性子,真不耐烦那些杂事。

要不,先搁着,打完仗再说!

郭宁离开屋子不久,汪世显不那么引人注目地往屯堡方向瞥了眼,随即调转视线,紧盯住往来奔驰的人形野兽们。

郭六郎十有八九在观看战局。还有骆和尚、李霆等人,多半也在看。

这一场,可不能丢脸。

蒙古人来得太快,一开始难免吃亏,不过,想想办法,能掰回来!

蒙古骑兵依旧沿着道路横冲直撞,杀死阻拦在他们马前之人。可汪世显看着他们的冲杀模样,渐渐信心十足。

如果有人问汪世显麾下的将士,蒙古军可怕么?

将士们多半会不情愿回答,而最后则不得不承认,可怕极了。

毕竟,战场经验愈是丰富的将士,与蒙古人厮杀的次数就愈多。他们都记得横流遍野的鲜血、惊恐逃亡的士卒;记得粗壮的蒙古马跑过,同伴的首级滚落,运气好些的,来个肢体横飞,最后依然是痛苦挣扎着,直到咽气。

那样的场景,不是发生过一次,两次,而是数十次。见得太多了,难免有点心理阴影。

蒙古军最大的优势,其实就在于此。他们满足于制造恐惧,沉迷于制造恐惧,并且不断地推波助澜,增强这种恐惧感。

野狐岭溃败之前,大金的军队面对蒙古人,不是没有还手之力,但到了后来,蒙古军稍稍作势,金军就丧失秩序、自相践踏的事情,发生过太多次。

难道蒙古军个个都三头六臂,杀人不带歇气的?

当然不是。

只不过恐惧会传染,会一层层叠加。大金的军队那一场场脆败,其实不是败给蒙古人,而是败给了自己的恐惧和动摇。

好在这种恐惧,在定海军中影响并不深。

能够在大溃败中退入河北的将士,本身都是北疆军中最坚韧耐战者。随着郭六郎的崛起,将士们接连收获胜利,他们的信心便愈发振作,并不畏惧与蒙古军正面对抗。

更妙的是,汪世显注意到了:莱州本地的百姓们,和北疆的百姓不一样。他们只从传闻中听说过蒙古人的可怕,却还没有亲身的经历。所以他们对蒙古人的恐惧,并不似北疆军民那样深入骨髓。此时此刻,哪怕蒙古军攻入营垒,百姓们只是骚动,却不至于崩溃。

说到底,蒙古军太远,而郭宁所部很近,他们亲眼见过郭宁所部的厉害,就有盼头。而这股盼头本身,就是对抗蒙古人最好的武器!

汪世显甚至看到,许多壮丁已经拿着分发到手的武器,在各处营地的栅墙后头列队了!

这种时候汪世显如果慌乱,百姓壮丁们就会慌乱;但如果汪世显镇定自若,百姓们各守营垒,这群骚鞑子看似张牙舞爪,又奈我何?不过百骑罢了!

终究军心可用,民心可用。

而汪世显该做的,就是将其作用慢慢地发挥出来……

“传令,就说蒙古军数量稀少,各营只需据守本处,击退偷袭的三五狂徒即可!”

“传令,今日守营牢固的,晚上赏酒赏肉!有斩蒙古骑兵首级的,赏钱一贯!”

有傔从在旁嘀咕:“是不是赏的少了点?”

正因为赏额开得少,才能让军民百姓放心!汪世显冷哼一声,也不解释。

几名傔从奔往墩台后方的望楼传令,汪世显又向他们大吼道:“不要用旗语,让各处戍台上的士卒喊起来!要喊得响亮,让阖营百姓们都听清楚!”

于是,数人大喊,数十人大喊。此前领着百姓们修建工事,这会儿分散在各营的将士们也都大喊:“守住营地别动!守住了,晚上就有酒肉吃!杀一个蒙古人,赏钱一贯!”

岱尔巴图策骑奔走着,忽觉哪里不对。

这种感觉好象是心悸一样,突如其来,令他差点在马上存身不住;事后回顾,却又找不到征兆。

哪里出了问题?

他努力想着,纵马继续向前。

耳畔有风声响起,他下意识地往低处俯身,避过一支箭矢,随即又挥刀砍死了一个慌慌张张从眼前跑过的农人。这一刀切入的位置较低,刀锋所过之处,那农人的肚腹开了个大口子,顿时脏腑横流。

岱尔巴图催马向前,把落地的脏腑踏得稀烂。马蹄踩踏下去的软和感觉,让他大笑数声,很是痛快。

笑了两声,他猛然发现了问题在哪里。

人呢?

这个农人死后,眼前就没敌人了?

那些本该在纵横道路间哭嚎逃窜的人呢?全都躲回营地里去了?

不该啊,我刚杀入营垒,就连续攻破了两处营地,砍杀了无数持刀枪者,然后把剩下的人都赶出来了。他们应该散播惊恐的情绪,使得其他汉儿也开始奔逃啊……这些人怎么就不见了?

岱尔巴图猛然勒马。

他们这一行骑队,势如破竹地往来冲杀,骑队所经之处,鲜血浸透土地,几乎形成暗红色的泥沼。而残缺不全的肢体、碎裂的头颅、被抛弃的兵刃横七竖八地散落。

但前方,没有人了。

好几处高大望楼上,都有汉儿士卒正在大声叫嚷。嚷的是什么,岱尔巴图听不懂。可伴随着叫嚷声,岱尔巴图再看左右的道路……那里也没有人了。

岱尔巴图随便选了个通向主道的辅街,呼哨一声,领着部下们疾驰通过。

辅街两旁的一道道栅栏后头,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人。他们拿着粗劣的长枪,隔着栅栏摆出戳刺的姿势。他们的眼里有恐惧,嘴里乱嚷不停,却偏偏不肯逃出营地。于是,岱尔巴图就没了轻松挥刀砍杀的机会。

岱尔巴图也不太容易杀进营地。毕竟那栅栏上搁这的枪刀如刺猬也似,阿勒斤赤们大都不披重甲,硬冲进去,难免要死几个同伴。

身为阿勒斤赤的首领,岱尔巴图一向不把人命放在眼里,无论敌人的,还是己方的。可这会儿他忽然感觉,这样不太划算。

冲进营地里又如何?哪怕砍杀了一个营地所有人,接下去还得面临一个个严整的营地。难道一个个砍杀过去?这片营垒里有多少人?几千?上万?那是要累死人的!

嘿,莱州这地方的汉儿,既狡猾又胆怯。他们什么也没做,就只是不动弹,可我好像,拿他们没什么办法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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