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6章 太子监国(下)

看到太子朱厚照半天答不出话来,在场大臣均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李东阳等人都在想:“太子始终是个少年,对于当前战局不甚了解,估摸是有人教他说了之前一番话,于乔这问题他没准备过,所以就不知该如何回答。”

想到这里,李东阳马上进言说出自己的看法,以便让太子据此做出决定,然后实施办理。

李东阳出列道:“太子殿下……”

“我想到了!”

朱厚照突然大喊了一声,打断了李东阳的话,“我认为,紫荆关不应该成为我大明防守的重点,必须加强京师防备,同时调集各路勤王兵马往援京师,就好像几十年前于尚书做的那样,诸位先生……我说的可有道理?”

李东阳直接被熊孩子给呛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应答,谢迁已然恭维一句:“太子高见!”

这会儿张懋和马文升都在打量谢迁,那神色好似在说,你没来由去拍太子的马屁作何?要是让这熊孩子蹬鼻子上脸,那事情可就复杂化了……之前太子擅闯乾清宫寝殿的事情难道你忘记了?

朱厚照被谢迁夸赞,果然受到极大的鼓舞,精神振奋地说:“哦对了,还有土木堡,想打赢这一仗,必须派出援军前往土木堡,将沈先生营救出来,若是他能够领兵回来,京城就有救了!”

刘健、李东阳等人都在给萧敬使眼色,很明显,太子似乎知道得太多了。

这些老臣,从心底里瞧不起十来岁的朱厚照,虽然从面子上他们要把太子奉为监国,处处听从吩咐,但其实他们只是把太子拉出来当个摆设,以便出了事情好有人顶缸。

所以朱厚照在这儿发表见地,在他们看来无异于一个顽劣童子在他们面前班门弄斧,根本便是大放厥词,压根儿就不想仔细倾听。

萧敬赶紧劝诫:“太子殿下,这几位大臣的学问……都是举世闻名的,太子为何不听听他们的意见呢?”

朱厚照道:“我是在听啊,几位先生,有什么话尽管说就是了,我们可以坐下来慢慢研究一下!”

不知者无畏,这是在场几名大臣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郎,居然说要坐下来跟六七十岁的鸿儒研究一下战场上的事情,简直狂妄到了极点,他们不自觉就想到了沈溪……虽然沈溪没有朱厚照这么嚣张,但每次提出来的观点,最后都被证实真实可信,这已经让他们很没有面子了,谁知道现在太子又跳出来表现了。

刘健相对忠直一些,提醒道:“殿下,土木堡尚在长城内关以西,如今内关关口已然告急,无法出兵往援!”

“唉!”

朱厚照幽幽叹了口气,显然是不认同刘健的看法,“怎么会不行呢?你们也不想想,鞑靼人从南边的紫荆关一路杀了过来,那北边居庸关外,就一定只是疑兵,又或者兵力严重不足。”

“这个时候我们只要派五十万大军从居庸关一口气杀出去,必能将鞑靼人杀得屁滚尿流。到那时,攻打紫荆关的鞑靼人一看情况不对,还不乖乖地夹着尾巴逃走?这就叫做围魏救赵!”

这话虽然听起来像是那么回事,但张懋等人却是汗毛直竖,这都哪儿跟哪儿的事情啊?

如今朝廷没有五十万大军,甚至连五万大军的援军都未必拼凑得出来,至于什么围魏救赵,更属于无稽之谈,杀出居庸关跟鞑靼人的骑兵在平原地带作战,那跟派出军队去送死没多少区别。

张懋皱了皱眉:“殿下,很多事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此事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朱厚照嘟起了嘴:“什么从长计议从短计议,我提的意见多好?这可是我研究了很多天兵法的成果,我早就看明白了,鞑靼人其实就是纸老虎,只要我们比他们的人马更多,这场仗就不会输,如果你们怕死,可以让我亲自来,我御驾亲征……”

“咳咳!”

谢迁听到这儿,赶紧连声咳嗽打断朱厚照的话。

这小子还没当上皇帝呢,就已经在想“御驾”亲征,这换了别的朝代,就算这小子是皇储,那也是“大不敬”。

可惜事情就是那么富有戏剧性,朱厚照没人跟他竞争太子的位置,难得皇后分娩,可惜诞下的是个公主,朱厚照的皇位那是铁打不动,要是他不愿意继承皇位,大明朝才容易出现混乱。

谢迁赶紧打圆场,道:“殿下的提议自然是极好的,但京师周边之地,兵马粮草尚且不足,更谈何出兵往援?况且出兵需要多方协调,费时日久,不若组织京师防备,或者增援兵马往紫荆关……”

朱厚照不满地说道:“谢先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出兵往援土木堡需要多方协调,还说什么费时费力,难道去增援紫荆关就不费事了吗?”

“这个……”

谢迁没想到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语病,就被熊孩子敏锐地抓住了,而且还准确地出言攻击他。

朱厚照又接着说道:“再者说了,三边以及宣大之地,好像不止沈溪沈卿家一人吧?刘尚书的兵马也在,你们就算不考虑出兵援救土木堡,也该考虑一下刘尚书的兵马如何回京才不被鞑靼兵马所趁。”

“其实你们放弃出兵,就等于是失去了跟刘尚书带回的兵马前后夹击鞑靼人的机会,这是哪门子的用兵之道?”

这话说出来,虽然只是些浅显的道理,但至少在场这么多大臣都没想到。

七名顾问大臣均未想到朱厚照的话这么多,而且怎么听都不像是有人提前编排,似乎每句话都是由朱厚照自己用脑子想出来的。

众大臣心里都在琢磨:“太子这是从哪里学来的东西?虽说有几分幼稚,但很多话都是掷地有声!”

他们不知道,朱厚照在学习《四书》、《五经》上自然是稀里糊涂,但对于兵法韬略上却是用功至极,通常来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而太子就好这口,沈溪教给他的那些兵法又浅显易懂,而且非常实用,以至于朱厚照不自觉就学会一些实用的策略。

谢迁回头看着刘健等人,大概重复了一下朱厚照的话,当作强调:“……太子殿下认为从居庸关出兵……”

李东阳打量谢迁一眼,好似在说,我们听到了,不用你来提点。

刘健问道:“此事万万不可,在刘尚书兵马回师京城之前,还是少与北寇兵马正面交战为宜,加强京畿防备才是当务之急!”

“喂,诸位先生,你们有点儿胆略好不好?难怪沈先生当初告诉我,我们大明在战场上最缺的不是人马,也不是资源,而是一种魄力,总是想着防守防守再防守,就没想过我们打出去,同样可以赢,还可以让鞑靼人知道我们大明的厉害?”朱厚照不满地抗议。

谢迁无奈地开解:“太子殿下,您……如今尚且年幼,许多事……不甚明了。战场之事,更多的需要从长计议!”

(本章完)

第1187章 京师可安守

朱厚照别提有多气了,我跟你们聊战略,跟你们聊行事的魄力,你们却说我年岁小什么都不懂。

我会不懂?

我看你们还没我懂呢!

朱厚照打从心眼儿里不服气,他认为自己了解得很多很透彻,甚至在行军打仗上,他觉得自己仅次于沈溪,在大明算是“二号人物”,他自以为刚才对战场上行军打仗的一番论述很到位。

朱厚照道:“谢先生,我平日敬重您,因为您是沈先生的长辈。我所说的,都是我苦思所得,我觉得这个时候就应该主动出击,才能捕捉到战机,一味龟缩防守,不但把主动权拱手让人,还会让京城外的老百姓遭殃……难道诸位先生就忍心看到生灵涂炭吗?”

谢迁脸色不太好看,太子说敬重他,他本应开心才是,但之后朱厚照说出理由,仅仅只是因为他是沈溪的长辈。

这让谢迁感觉老脸挂不住。

谢迁看了李东阳一眼,意思是,还是你来说吧……你的脸比我黑,说话更容易被太子接受。

就连谢迁自己,也知道这时候不适合主动跳出来唱黑脸,因为他没法在太子面前狠下心来,相反李东阳更容易给人一种铁面无私的感觉。

李东阳出列行礼:“太子,当前防务的重点在于确保京畿安全。百姓安居乐业是建立在大明国祚稳固基础上,在蒙元统治下倒是不打仗,但百姓何来安稳可言?太子切勿主次不分!”

朱厚照嚷嚷道:“谁说我主次不分?我想大明将士拿出铁血男儿的气度,跟鞑靼人拼死一战,这有错吗?倒是李先生的话,我不能苟同,为守住京师,就让鞑靼人在京城外肆虐,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到头来酿成靖康耻……哼哼!”

跟吵架一样,朱厚照顾不上眼前这些人都是他老爹敬重的大臣,其中大多数都算是他的先生,说话未免难听了些。

李东阳等人听到太子提及“靖康耻”,脸色都不好看,问题在于这话题太过沉重,朱厚照说了一个所有大臣都不愿听到的名词。

这也是之前很多大臣担心过的问题,就是鞑靼人的南侵,或许会重演北宋末年那段屈辱的历史,令大明成为历史上新的笑柄。

身为人臣,很多事就算担心也不能明言,可作为太子就没那么多顾虑了,熊孩子把话说出口后,现场鸦雀无声,都在等那种说话有份量的人出来接茬。

朱厚照看到各位大臣都不发话,还以为自己在辩论中占据了制高点,立即蹬鼻子上脸,道:

“诸位先生,我学识浅薄,可既然父皇让我听政,我就可以随意发表意见,即便你们觉得这事不妥,那也应该听听我的意见,对吧?”

刘健、张懋、马文升等人略微有些尴尬。

从道理上来说确实如此,朱厚照完全可以参与军机大事的讨论,甚至还应该拥有拍板定案的权限,毕竟他是监国,但在场老臣可不打算听这么一个毛头小子的号令。

如果朱厚照是皇帝也就罢了,但如今朱厚照只是太子,在场老臣个个觉得自己资历丰富,如果听任一个熊孩子瞎胡闹,那是对大明江山社稷的不负责任。

作为首辅,刘健主动站出来表明态度:“太子有何等意见,只管提出便是!”

“既然让我提,那我就不客气了。本宫认为,沈卿家在西北之战中居功至伟,他能提前预料鞑靼人走向,但朝中没人信任他,以至于让他被困土木堡,这是朝廷的过失,是你们这些大臣的过失。”

“俗语云有错能改善莫大焉,父皇如今病卧在榻,朝事由我而决,那我现在认为,必须出兵驰援沈卿家,只有将沈卿家救出来,让他领兵攻打鞑靼人,这样我大明才有机会转败为胜!”

朱厚照语不惊人死不休,他的意见总结起来就两条:一是出兵将沈溪营救出来,二是让沈溪率兵跟鞑靼人作战。

李东阳、张懋等人,都在给刘健打眼色,意思很明显,我们把太子请来监国,不是让这小子指手画脚,只是让他当傀儡,现在他不按套路出牌,那此举意义何在?听任这小子胡说八道?

谢迁看出各位大臣的意思,当下摇了摇头,出列道:“太子,您所提意见,对于此战的确有很多帮助,殿下虽年少,但雄韬武略,将来或为明主……”

这话出口,在场之人对谢迁纷纷报以鄙视,这种拍马屁的话对皇帝说说也就罢了,对太子接二连三说算几个意思?

朱厚照可不懂什么忠言逆耳,也不懂什么是谗言,这种话被谢迁这样的老臣说出来,让他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

谢迁顺着话茬道:“太子既然说出如此有建设性的话,不妨先回寝宫休息,臣等将此事再行斟酌后,与太子商议,不知可好?”

别的大臣这才明白谢迁拍马屁的用意何在,感情是为了让熊孩子早点儿走,免得在这里碍手碍脚。

朱厚照打了个哈欠,努力睁大眼睛道:“本宫还不困,完全可以留下来多提出一些参考意见!”

张懋笑呵呵道:“太子殿下,您的意见我们自然会详细考虑,但明日还有朝事商议,届时您也要出席,若不尽早休息,明日朝会岂会有精神?”

朱厚照听说自己有资格参加和主持朝议,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小脸憋得通红,虽然还是有些不舍,但却点头道:

“既然如此,那本宫先回去休息了,明日朝议时,本宫再出来跟诸位先生一同商讨……哎呀,不说没觉得,我还真有点儿困了呢,走了走了!”

说完这话,朱厚照起身,在一众常侍的相随下出了文华殿。

等太子离开,殿内几人面面相觑,他们都有相同的感觉,这找来的不是什么傀儡,而是个有话痨毛病的小祖宗。

之前想来,太子有点儿不识深浅,可当熊孩子走了,在场之人再琢磨他说过的话,又觉得获益良多。

朱厚照远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简单,话粗理不粗,一些见地更是引起张懋、谢迁等人的重视,就比如朱厚照能提前判断鞑靼人在内长城一线主攻的是紫荆关而非居庸关,这件事其实朝廷早就该想到,毕竟有土木堡之变时瓦剌人从紫荆关作为突破口这一历史教训。

朱厚照离开后,众大臣归位,张懋问道:“诸位同僚,太子之言,大家意下如何啊?”

李东阳道:“太子对军政之事不甚了解,他的话,岂能作为参考?如今若不能保证京师的安全,则大明危哉。此时理应调集京师周边人马,屯驻京师,以待各地勤王兵马抵达,再与鞑靼人一战!”

谢迁道:“那就任由北寇围城打援?”

李东阳不满地道:“于乔,你这是什么话?长贼人志气,灭我大明威风?”

李东阳和谢迁以前可以说是挚友,但因为李东阳对沈溪不欣赏,而谢迁则将沈溪当成自家人,后来二人在政见上就有诸多不合,但也保持面子上的相互礼重,现在涉及到具体用兵,二人竟丝毫不让。

李东阳有刘健撑腰,谢迁则有马文升站在一边,两派在政见上不合,很容易形成无解的僵局。

“就事论事而已。”

谢迁一甩袖,道,“固守京师,那京城周边之地尽丧,如若北寇兵马陈兵京师之外,各地勤王兵马到来,岂不成了添油战术,任由对方逐一吃掉?京城始终有防御上的破绽,一旦被北寇所趁,则大明江山社稷危矣!”

“反倒不若采纳太子所言,主动出兵与北寇一战,或许有转机!”

谢迁说完,打量马文升、张懋和熊绣,在他看来,自己不需要去打动刘健和李东阳,只需让另外几人站在他这边就可以。

马文升语重心长:“于乔,主动出兵,始终是要冒风险的……”

一句话,就代表马文升在这件事上并不支持谢迁。

谢迁先是一愣,他不明白为什么马文升会反水,但随即想明白一件事:“马尚书突然临阵倒戈,不会是觉得我提倡出兵,是为了去救沈溪小儿吧?”

一直不说话的张鹤龄突然站出来:“不主动出兵,京畿防备就没有风险了吗?”

从朝中地位来说,马文升作为吏部尚书,属于部堂之首,他说话,就必须要有等量级的人出来质疑,内阁大学士又或者是领五军都督府的张懋都可以。

张鹤龄作为外戚大臣,本无太多话语权,可在此时,他出来说话,别人也不能说什么,因为张鹤龄毕竟是侯爷,爵位在身,而且领京营兵马,深得弘治皇帝器重,算是半个皇室的人。

谢迁没料到张鹤龄会站在他这边,脸色涨得通红——他不太习惯跟外戚持同一立场。

“出兵之议,暂缓吧!”

刘健作为内阁首辅,下了定论,“京畿防备,建立在九城稳固的基础上,若出兵,重外而轻内,京畿防备必然显现诸多弊端,反倒不如固守待援。”

“三边刘尚书统辖兵马,北直隶卫所兵马,还有各地勤王兵马,短则数日,长则一月,都可从各地征调往京师,京城之固重于一切,懈怠不得!”

熊绣提醒道:“那紫荆关……”

李东阳补充:“顾不上了,紫荆关若能坚守自然是好,即便失守,尚且有居庸关可做防备,大同、太原两镇仍旧有数万兵马可调动东进,京师可安守!”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