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0.第469章 落花有意 流水有情

第469章 落花有意 流水有情

方继藩还是很有绘画天赋的。

在大致的画出一个人之后,在旁写了一个斗大的徐经二字,方才满意。

人类发明了文字,而文字的妙用,确实使人类的发展进程提高了无数倍。

方继藩满意的将笔一搁,将画挂起来,看着自己画的画长长出了口气。

徐经这家伙终于回来了。

真是不容易呀,他悬着的心终于可以安然放回原处了。

念及这俩年来的种种担忧,方继藩摇了头摇,深深叹了一口气,才出了书斋,

他与朱厚照联袂入宫。

俩人至暖阁,此时……这里已热闹非凡。

人们窃窃私语,低声谈论着关于‘人间渣滓王不仕’的种种传说。

弘治皇帝已满面笑容,眼睛里都洋溢着笑意,他见了方继藩和朱厚照二人来了,立即笑着开口说道:“方卿家,朕正等你来,今日有一个差事交给你。”

方继藩道:“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弘治皇帝凝视着方继藩,认真的审视了一会,便又笑道:“朕不要你鞠躬尽瘁,只让你作前导官,去天津卫,为朕前哨。”

前哨……

方继藩轻轻皱了皱眉,旋即便开口劝道:“陛下……”

谁料话还没说出口,弘治皇帝便截住了他的话。

“朕意已决,诸臣们已劝说过了,你不必相劝,朕欲巡天津卫,亲迎徐经等登岸。”

他抚着龙案,一脸认真而又严谨的神色。

方继藩这才知道,原来徐经并没有到京师,只是有了消息而已。

此时,方继藩倒是急盼着见徐经了,这个家伙,给自己挣了口气啊。

方继藩心里想,鬼才拦着陛下呢,谁拦陛下去接我家徐经,我方继藩和他拼了。

方继藩道:“臣遵旨。”

弘治皇帝舒心极了,竟是毫不吝啬的夸赞起来。

“这个徐经,真是了不起啊。”

方继藩乐呵呵的道:“臣早就说过了,徐经是个忠厚的人,臣当初,可是作保过的,臣对陛下,忠心耿耿,从不敢欺瞒陛下。”

弘治皇帝只莞尔,他吁了口气,指了指朱厚照道:“太子要向方卿家学学。”

朱厚照有点懵,这和自己有关系吗?

今日这暖阁里,其乐融融,便连一向不苟言笑的谢迁,脸上也有了几分笑容,他虽然觉得陛下去天津卫有些过了,可说实话,徐经回来,确实是解决了大明当下最棘手的问题。

方继藩心里也长长松了口气。

这下西洋的进程,只怕又加快了一步了。

至于徐经,当初让徐经下海,本心而言,方继藩是有点不舍的,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一个门生,这等同于是送羊入虎口,九死一生啊。

可是……徐经不去,谁去呢?

方继藩只能孤注一掷。

…………

临出京之前,太康公主的脑疾有了复发的征兆。

方继藩被诏入宫。

二人如老友重逢,彼此微笑。

太康公主抿嘴,笑着道:“新建伯,倒是恭喜你。”

方继藩笑吟吟道:“不错,我的门生徐经回来了,诶,真是不易啊,当初教导他做一个有志之人,可没少花费我的功夫,耳濡目染,数年熏陶之下,这个小子,总算有了些许的成就,有此可见教书育人,是何其重要的事,所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此言非虚,徐经从前坏毛病不少,尤爱美色,当初我便批评他,大丈夫心怀天下,岂可满心儿女情长,若如为师这般,天下妇人,尽为粪土,除了公主殿下,再无其他人……”

“什么……”太康公主惊的说不出话来。

感觉要窒息了。

这也太赤裸裸了。

她俏脸宛如夕阳下的云霞,美眸忙是避开方继藩的目光:“新建伯在说笑吗?”

“呀。”方继藩碰瓷之后,立即收手,绝不拖泥带水:“殿下,是臣的不是,臣真是该死,如此胡言乱语,诶,我怎的将真话说出来了,不,不,不,这不是真话,都是胡说的,不必放在心上。”

方继藩很惆怅,倘若自己的爹靠谱一些,说不准,他都可以抱孙子了,结果……

太康公主抿抿嘴:“原来你门生回来了……”

“殿下说的不是……这个?”

太康公主看着方继藩:“我……我恭喜你有了个妹子。”

果然还是那句老话,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

方继藩干笑:“这个……”

“你不喜欢有一个妹子吗?”太康公主眨眨眼。

方继藩肯定的语气道:“喜欢极了。”

“那她取名了没有。”方继藩道。

太康公主饶有兴趣:“却不知叫什么?”

丑媳妇终要见公婆,方继藩道:“方小藩……”

太康公主便感慨道:“你的父亲真的很疼爱你,即便是生了你妹子,心里还惦记着你,继藩,小藩,这不正是心理时刻念着你吗?”

是吗?

方继藩心思一动。

吁了口气:“许多年不曾见家父,倒怪是想念。”

二人俱都陷入了沉默。

朱秀荣略显尴尬,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方继藩才好,沉吟了良久道:“其实,你们父子终会团聚,有一事,我得和你说。”

“你说罢。”方继藩心里幽幽的想着。

朱秀荣凝看着方继藩:“这事儿……宫里传的可快呢。”

“……”似乎……又应了那句老话,这群碎嘴的混蛋。

朱秀荣便轻笑道:“太皇太后听了,也很高兴,说是平西候镇守西南,劳苦功高,而今,也算有了好的结果。听说你那后母要来京,说要见一见。”

方继藩心里没底了。

米鲁是个叛党啊,势必是桀骜不驯之人,哪里有自己这般圆融和机智,这若是说错了话,岂不是糟糕。

自己对这所谓的后母,没有感情,可方继藩担心的却是自己的爹,他眉头微锁,道:“我这后母,身份有些特殊,只恐太皇太后不便……”

朱秀荣笑了,明媚皓齿,一笑倾城:“你这却不知,太皇太后之所以见,便有这层意思,她这一见,就没有人再敢提及你后母的过去,岂不是好?为此,我可磨了许久呢。”

方继藩这才知道,原来这背后,是朱秀荣在吹枕头风。

方继藩心里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却还是道:“既如此,那么只好见一见了,多谢殿下。”

“你我之间,不必相谢的。”朱秀荣竟带几分幽怨的看着方继藩。

“啥?”

朱秀荣道:“好了,我身子好了许多,有劳新建伯诊治。”

方继藩只好悻悻然站起来,自己有惹她不高兴吗?又或者是,这又是传递什么?本少爷纯洁的就像个白纸啊,这个事,不懂啊。

他朝朱秀荣作揖:“臣告退。”

………

翰林院文史馆。

作为翰林侍学,王不仕主要负责的乃是文史的修撰,说穿了,他是修《宪宗实录》的。

虽然修史的老祖宗司马迁运气不是很好,遭受了腐刑,可到了大明朝,修史之人,地位极为崇高。

他们都是自翰林中甄选,而且无一不是清流大儒,王不仕,就是这样的人。

当今天下的人崇拜古人,便连谨身殿的牌匾,也是硕大的《敬天法祖》四字,正因如此,当今天下的一切法律以及对天下治理的观念,甚至是一个人的好坏,都自可从古法之中,寻出典故,予以评判的。

就如皇帝下旨,要办某某事,也往往会提到尧舜、太祖高皇帝,大行皇帝会怎么做,然后再客气的道出皇帝本身的意图,说自己乃是效法他们啊。

说再难听一点,就算是有人要谋反,造反之人,也得先从古籍里,寻出一个类似的例子,然后将当今皇帝,套上商纣、隋炀帝这样的例子。

总而言之,修史的人很厉害。

王不仕就是那个最厉害的人。

他所修的《宪宗实录》,才刚刚开始,可翰林院上下的翰林,见了他,都不免露出崇敬的眼神。

王侍学,是有大学问的人啊,不然怎么会总裁《宪宗实录》的修著呢?

王不仕也很享受这种感觉。

这些年来,没人招惹他,一方面,是他一个修史官,自然和别人难产生什么冲突,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乃是清流中的清流,别看他是翰林侍学,可若是要弹劾谁,莫说是寻常大臣,便是当今的首辅刘健,他也不怕。

一个人修史修的多了,就不免想要名垂青史,谁不希望这史书里,有自己的一个名字呢,哪怕只是一字半句也好。

所以王不仕很热衷于弹劾大臣。

唯一吃亏的,就是被那方继藩还有徐经,居然敲打了一次。

这方继藩,不是东西啊。老夫若不是不和你计较,哼哼,到时搜罗你三十大罪,即便有无数人袒护你又如何,你方继藩最终,声名狼藉,臭名昭著。

当然……他不愿惹这个麻烦,毕竟……平白树敌,不好。

他悠悠然的在文史馆里喝着茶,这事儿很清闲,他只负责编修的工作,自有下头的翰林和书吏们去负责最繁重的工作而自己嘛,只负责总揽全局就可以了。

“王……王侍学……王侍学……”有人脸色蜡黄,匆匆而来:“不好了,不好了。”

现实中有点事,更晚了,后续很快送到。

(本章完)

第470章 他还是个孩子啊

王不仕只慵懒的抬了抬脸皮子,显得不耐烦,轻轻呷了口茶,作为一个掌握了修史话语权的人,王不仕还是很讲佛性的,他淡淡道:“何事?”

来人是个年轻的翰林,气喘吁吁:“出事了,出大事了。”

王不仕觉得这个人很粗鄙,这样的人也能做翰林?想当年,自己入翰林院的时候,那叫一个镇定,天大的事都如浮云一般。

年轻人沉不住气啊。

他微笑:“不急,慢慢说,天塌不下来嘛。”

“王侍学,下官说了,您别不高兴。”翰林显得疑虑重重,他怕王不仕接受不了。

王不仕哈哈笑了,捋须从容道:“不像话,就算是因为老夫铮铮铁骨,前些日子,弹劾了兵部尚书马文升,而来天家不悦,降下罪来,罢黜老夫的官职,于老夫而言,也不算什么大事。”

他义正言辞。

乌纱帽老夫都可以不要,还有什么事能让自己不高兴的?

年轻的翰林憋了很久:“船……回来了。”

“什么船?”王不仕有些懵。

当初发生的事,毕竟于他而言,只是人生中的一个小插曲,早已忘到了九霄云外去了,毕竟,这事于他无碍。

年轻的翰林道:“王不仕号。”

他没有说人间渣滓。

可一听王不仕号。

王不仕一切都明白了。

那个人间渣滓王不仕号?

就那艘破船?

徐经不是听说,早就死在了海上吗?

王不仕脸上的表情,渐渐的凝固。

翰林道:“听说,此番,徐经带着船,到了木骨都束,而后,再花费了一年功夫,穿越了重重险阻回到了我大明,就在数日之前,他的船队,抵达了宁波,现在满天下,都望眼欲穿的瞪着他呢。陛下在宫里刚刚闻讯,龙颜大悦,说这王不仕号上下人等,无一不是忠勇,下官觉得,用不了多久,朝廷便要旌表,而后,抄录邸报,甚至还可能造石坊,宣扬王不仕号的赫赫功绩。”

“王侍学,陛下还下旨,要前往天津卫,亲迎王不仕号至港,这……可是了不起的事啊,这大明上下,谁能得到这样殊荣?王不仕号,开辟了航线,这……便是重下西洋的开端,将来……可是要光耀万年的啊……”

王不仕沉默着,他端起茶盏,徐徐的低头要喝茶。

可是……他突然觉得自己的手,有点不太听使唤。

居然开始颤抖起来。

于是乎,捧在手里的茶盏开始摇晃,茶盖磕着茶盏,哐哐啷啷,茶水趁隙泼了出来,浇在他的手上,这是滚烫的茶水,他居然不觉得疼,脸上的表情,像猪肝一样,人像人游一样:“啊……这样啊……”

年轻的翰林看着王不仕,担忧的道:“王侍学,这……这太过分了,欺人太甚啊这是……”舔舔嘴,这年轻翰林同情的看了王不仕一眼。

说实话,那新建伯,够狠!

就因为得罪了他的门生,他就玩这个?

缺德啊这是。

还不如将王侍学杀了呢,杀了,还能成全王侍学一个勇于与恶势力斗争的美名。

现在好了。

想一想,这翰林都觉得如芒在背啊。

人间渣滓王不仕,名垂千古,光耀万世,只要提及到下西洋,王侍学这人间渣滓之名,便为人所熟知。

万世之后,王侍学倘使还有子孙在,怕都要改隔壁人家的姓不可,丢不起这个人啊。

这既非杀人,也非诛心,这是让人活着恶心,死了还要挞伐万代。

王不仕微笑:“我没事的,这算什么事呢,不算什么大事,老夫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啊,无碍,无碍,你去吧,老夫静一静。”

翰林佩服的看了王不仕一眼,王侍学……倒还真扛得住。

可他还没转身,王不仕那张脸突然狰狞了,青筋暴出,抄起案牍上的砚台便龇牙咧嘴开始咧咧:“我*他祖宗,我王不仕*****,我****”

翰林吓了一跳,想不到王侍学刚才还如此镇定,转眼之间,便要疯了,拦腰将他抱住:“王侍学,王侍学,节哀,节哀啊……莫冲动,这里是公堂,是翰林清贵之地。”

王不仕狰狞,举着砚台依旧要朝外头冲刺,口里大叫:“别拦我,别拦我,他以为我好招惹吗?我王不仕是什么人,我王不仕是好惹的吗?我去拍死他,别拦着我,我拍死那狗****”

翰林院已经鸡飞狗跳。

其实很多人已经得知消息了。

都在假装不知道。

不敢说啊。

也就这年轻的翰林,不晓事。

于是乎,一干翰林便蜂拥进来,苦口婆心:“一个巴掌拍不响,这等事,也不能全怪人家啊……”

“就是,为何就不检讨检讨自己呢?算了,算了,哈哈一笑不就过去了?”

“这算什么,大丈夫不惜名,新建伯……也不算是坏人,只是顽皮而已,这有啥好计较的?”

“和一个得了脑疾的孩子计较,这说的过去吗?”

众人几乎是众口一词,虽是苦口婆心的劝,居然没一个骂方继藩的。

他们心底深处,大抵是对王不仕同情的,可同情归同情,都说了那是脑疾,还是个荒唐的少年,你还惹他做啥,你王不仕算给大家趟雷了啊,要不,天知道明天,会有什么船,挂上自己的名儿呢。

清流嘛,说实话,他们可以不爱财,可以不惜乌纱帽,甚至可以不惜命,可唯独,绕不过名啊,遗臭万年……这……

所以再怎么劝,居然没一个骂方继藩的。

王不仕老脸胀红,龇牙裂目,一听这些人拦着他,苦口婆心的样子各种劝,可听着……怎么像在火里浇油。

门外,一个人影站着。

这个人,一直沉默。

他脸色冷峻,突然……他道:“听说,有人要打死我的恩师……”

众人朝门前看去。

是王守仁。

大家脸色又变了。

王不仕又激动了,举起了砚台:“我要和方继藩拼了!”

“别激动,别激动,别和孩子置气。诶呀,王编修,你也少说几句,走走走,我们去隔壁喝茶,别闹,闹啥,都是同僚,是朝廷命官,不闹了。新建伯……他……他还是个孩子啊……”

“是啊,是啊,他还是个孩子啊……”

“看我面上,看我面上,别闹了,你咋就不听劝呢,不就是……不就是人家取了个船名吗?”

……………

王守仁想了想,走了。

本来听说王不仕要找恩师算账,他作为门生,还想着,和这王不仕不共戴天的。

可他突然想的,好像没什么意思。

看着王不仕被无数人抱着,一群人叽叽喳喳,王不仕死死抓着砚台,破口大骂的样子,居然觉得很滑稽。

王不仕……他也是个可怜的人啊。

不过……恩师……他还是个孩子啊,孩子的玩笑而已,不要较真。

虽然……还是觉得坑的有点大了一些。

王守仁走着走着,居然笑了。

他瞎琢磨的时间比较多,笑的时间比较少,可这一笑,便止不住。

迎面而来的书吏见王编修傻呵呵的笑。

忍不住行礼:“王编修笑什么?”

王守仁乐呵呵的看着书吏,道:“我的师弟回来了,他还活着呢。”

书吏接着听到了王守仁身后,那文史馆的值房里乒乓的声音,还有王不仕不屈的大吼,下意识的下了个寒颤,他笑容有些僵硬,脑子里不自觉的浮出了一个念头。

这新建伯家里的一群人,真是一个比一个心狠手辣啊,吓,往后,遇到他们,可要绕远一些,得罪不起,真的得罪不起。

…………

天津卫。

方继藩已星夜兼程的赶到了。

方继藩一点都没有想到,在京师里,居然有人想要杀自己。

他是最讨厌打打杀杀的,和平,方才人类的主旋律,这是方继藩的初衷,因为他是一个三观奇正的人。

方继藩乃前哨,至天津卫,随即,在此恭候圣驾。

接下来的几天,无数的前锋骁骑抵达,在两日之间,络绎不绝的军马、宦官、宫娥至此。

天津卫毕竟距离京师不远,所以圣驾说来就来,不必有太多的准备。

再过了一日,圣驾已是到了。

弘治皇帝第一次看到了海。

站在了港口边,他看那汹涌的潮水拍击着沿岸,涛声不绝。

弘治皇帝凝视海平线,他突然想起什么,对身边伴驾的臣子们道:“朕听说,鞑靼人将湖称之为海,诸卿,可还记得奴儿司的北元残部,被太祖高皇帝扫荡,其中一战,便叫捕鱼儿海之战,其实那里哪里是海啊,就是一个清水泊,可北元人大多数人在其先祖的时候,并不知什么是海,于是便将湖泊称之为海,这……倒是颇有些孤陋寡闻而闹出的笑话。”

众人都笑,捕鱼儿海之战,是永昌候蓝玉的成名之战,大家倒是多少有些印象。

弘治皇帝的话,接下来就让人笑不出来了:“可朕哪,其实也没见过海,又何尝不是孤陋寡闻呢,今日,朕终临东海,一睹大海的风光,这万里汪洋,确实令朕震撼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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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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